景祐二年, 安亭蕴自两浙路归京。
他在疫区待了整整四个月,调集粮食、安置灾民、隔离病患,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
消息传回汴京, 朝堂上议论纷纷。
薛丞相坐在府中,听着门生来报,捋着须笑道:“我早就看出来, 安亭蕴是个有真本事的。”
薛大公子颇感不以为然:“咱家又不缺他这点功劳。”
薛丞相看了儿子一眼, 摇头道:“你懂什么。他在疫区做出政绩来,回京之后, 升迁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安亭蕴刚回京不久, 户部王尚书告老获准。一时间,盯着这个位置的人纷纷活动起来。
早朝时, 官家提起户部尚书人选,道:“众卿有何举荐?”
少顷,一位御史出列。此人姓韩,是薛相的门生, 向以薛家马首是瞻。
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 臣举荐安亭蕴。”
此言一出,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韩御史不慌不忙,继续道:“安亭蕴此番在两浙路救灾, 功劳卓著, 朝野有目共睹, 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 足见其才干。”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班附和,也是薛相一党。
反对的声音自然也有。
一位老臣出列道:“安亭蕴年未及三十, 从未在六部任职,骤然擢升户部尚书,恐难服众。”
韩御史听了,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张大人此言差矣。本朝用人,向来不拘资历。当年寇准拜相,也一样年轻。安亭蕴是两榜进士出身,一甲探花,又在地方上历练过,这样的人不用,难道:要用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
薛丞相站在班中,一言不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头点得极轻,轻到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今上早就将这场戏尽收眼底。
韩御史说话,陈侍郎附和,薛相在后头点头,这是早就串通好的。薛老儿这是要抬举自家女婿,又不肯亲自下场,便让门生出来张罗。
今上当下便道:“韩卿所言有理。安亭蕴听旨,擢升为户部尚书,兼参知政事,即日上任。”
安亭蕴出班叩首谢恩。
几乎同一时间,鲁国公府曹家亦有喜讯。
曹舆在边境与西夏作战,屡立战功,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曹辕亦官运亨通,任尚书左右司员外郎。一门两子,俱得升迁,曹家上下无不欢欣。
宋夫人得到消息后,连忙大摆筵席的庆祝,还命人在城中施粥布粮。
“我儿有出息,没白疼他一场。”宋夫人一边对镜簪花,一边喜笑颜开说着。
邹妈妈在一旁也跟着笑起来:“舆哥儿打小就爱舞枪弄棒,都说随了他祖父,将来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这不,还真说准了。”
“蕴哥儿是真出息了。户部尚书兼任参知政事。”宋夫人说罢,连连摇头,“唉,只可惜了,要是蕴哥儿晚个一年半载成婚,说不准与晚丫头还有机会成一桩美事。”
正说着话,忽然门子来报,说是来了位安府的小厮。
宋夫人连忙说道:“快请来人进来。”
不一会儿,安亭蕴身边的小厮墨砚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我家二爷听闻曹家两位公子喜讯,特命小人送来贺礼,略表心意。”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将礼物都抬上来。
“这蕴哥儿太客气了。”宋夫人看着院子里那一箱箱礼品,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下人,“快去把库里那副崔白先生的《松鹤延年图》拿来,给安大人带回去。”
墨砚低头说道:“谢夫人好意,来前二爷已经交代小的,不敢劳烦夫人回赠厚礼。今日让小的过来,一是恭贺二位公子,二是报答当年贵府的恩情。”
宋夫人微微一愣,脸上带着笑意,对墨砚说道:“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却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又这般有礼,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对了,这里有一副画,是大人亲笔所绘,专门送给五姑娘的。”墨砚起身,从箱子里将画拿出来,送到邹妈妈手里,又说,“还请妈妈帮忙代交给五姑娘。”
曹晚书闲来无事,正在屋内焚香,只见果子拿了一幅画来,说是安大人亲笔所绘,专门送过来的。
她好奇接过,又展开,只见画的是一副残荷,这副画的画功,倒是能堪称逸品。只是单单画了残荷之景,上头却没有题字,好像是等着她来写。
她立马将桌子收拾好,把画平铺在桌上,一边研墨,一边想着,最终想起李义山的诗来。
果子侧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只见曹晚书在右上角写下“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她搁下毛笔,后退两步,欣赏着这幅题了字的画作,看了好半天才交给果子,叮嘱她仔细收好。
曹晚书心中暗暗想着:“我素爱枯荷在岁月中沉淀出的独特风姿,这份喜爱从未告知过他人,安亭蕴是怎么知道的呢?”
果子却欣赏不来,嘟着嘴巴说:“安大人画什么不好,偏偏画这残破不堪的荷叶,拿这画送给姑娘,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曹晚书笑了笑,耐心跟她讲着:“残荷之美,美在风骨,茎秆哪怕弯折,也绝不倒下。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坚守自我,在困境中磨砺,静静等待下一个盛夏的到来。”
果子点了点头,又嘟囔道:“姑娘这样说,我倒能明白了。”
安亭蕴这日下值归来,刚出宫门,便见墨砚迎了上来,一脸焦急道:“二爷,不好了。夫人她闹了病,说是腹痛难忍。老爷让小的赶紧来寻您,请您去请太医。”
安亭蕴眉头微皱,只好又往太医院去了。
待他领着太医回到府中,薛慧卿已在榻上躺着,面色十分苍白。
太医上前诊脉,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脸上带着笑意,拱手对安亭蕴说道:“恭喜安尚书,夫人这是喜脉,已经三月有余了。”
薛慧卿闻言瞳孔一缩,一下子坐起身来,反驳道:“不对!你肯定弄错了!”
太医被薛慧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脸茫然,不禁吓得起身后退一步,疑惑地看向安亭蕴。
安亭蕴面色僵硬,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来,装作欣喜模样问道:“先生可看准了,我家夫人真是喜脉?”
“千真万确。”太医答。
薛慧卿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慌乱,手也紧紧抓着被角不放。
安亭蕴目光冷冷扫了一眼薛慧卿,又回眸看向太医,拱手道:“劳烦先生再去开几副安胎药。”
待太医走后,安亭蕴又遣散了屋内的下人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声音低沉冰冷。
“我…”薛慧卿抬起头来,赶忙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官人饶了我这回吧!这孽种我自会打掉,求官人再给我一次机会。”说罢,哭着连连求饶。
安亭蕴笑了一下:“我都没碰过你,怎么凭空变出个孩子来。”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奸夫是谁?”
薛慧卿抽噎着,不敢开口说。
“说!”他忽地大声吼道。
薛慧卿被这一嗓子给吓得一激灵,浑身颤抖个不停,哆哆嗦嗦道:“是…,是静安寺的一个和尚。”
“我跟他真的就只有过一次!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明明都已经喝了避子汤了,怎么…怎么…”
她正喃喃自语说着,话却被安亭蕴给打断:“你若想跟那和尚双宿双飞,我也不做那恶人,不如就成全你们,如何?”
“不要!”薛慧卿眼里满是惊恐,跪着爬过去扯着他衣角求饶,“我一时鬼迷心窍,被那和尚花言巧语给骗了,官人饶了我这一次罢。”
“此事我必告知你父亲,你是去是留,但凭岳丈大人决断!”安亭蕴厌恶的将衣角抽开,转身便要走。
薛慧卿连连摇头,慌忙起身去追他,哭喊着:“官人不要,不要告诉我父亲。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你打我一顿吧,打死我都成!”
安亭蕴将她甩开,大步流星上了马便往薛家去了。薛慧卿忍着腹痛,也急忙命人备车马追赶过去。
他把这些事情来龙去脉都告知薛丞相与薛大公子,薛大公子听后,却是一脸不可置信。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妹妹的品性我最清楚,她怎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莫不是你在外头有了新欢,想借此理由休妻也说不准!”
安亭蕴早就料到薛大公子会颠倒黑白,便道:“太医已经确诊,慧卿确实怀有三个月身孕,我三月前,还在两浙路一带,那她腹中孩子是哪里来的?”
“贤婿,别急。”薛丞相眸子一转,自知理亏,捋着胡须说道,“慧卿自小养在深闺,性子单纯,说不定是受人蒙骗呢。”
安亭蕴道:“她偷奸养汉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要么休妻,要么和离。”
薛大公子为妹妹开脱道:“说不定是太医把错时间了也说不准,就凭搭个脉就能具体知道怀孕几个月吗?”
“她已亲口承认,是和静安寺里和尚的孽种,你们若还不信就亲自审她去!”
薛丞相与薛大公子见他发火,二人皆哑口无言,就在这时,薛慧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一进门,薛慧卿就扑在了薛丞相身上,哭道:“父亲,哥哥,都是我的错,不会再有下回了。你们替我劝劝官人吧,千万不要休了我。”
“贤婿,你看慧卿也知错了,你就绕她这一次吧。”薛丞相好言好语说完,见安亭蕴神色不动,又去骂薛慧卿,“你这个孽障,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咱们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安亭蕴不为所动,坚定道:“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却不能。这种事情但凡有过一次,就还会再有下次。”
见安亭蕴态度如此强硬,薛丞相的语气陡然变冷,“你可别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与我薛家也脱不了干系。若是你执意要和慧卿和离,让薛家蒙羞,我薛某人也不是好惹的。”
“丞相这是在威胁我?”安亭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薛丞相的眼睛,“我一直敬重丞相,也念着与薛家的情谊,这才希望能好聚好散。既然丞相不答应,那好,就闹得人尽皆知吧,我反正不怕丢人。”
“你…,”薛丞相被彻底激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要仗着自己现在是户部尚书,我就不能拿你怎样了!我在朝堂混迹几十年载,想要对付你,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如此,我意已决,这就回家去写封休书来。”说完,安亭蕴对着薛丞相拱手一拜,转身便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薛丞相怒喝一声,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薛大公子连忙扶他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见他硬的不吃,只好又来软的,他又道:“贤婿,没有我,就成就不了今天的你。没有你,也换不来我薛家的安稳,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散了,后头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
安亭蕴脚步微微一顿,若有所思。今日若真休了薛慧卿,固然能出一口恶气,可日后薛家必与他反目成仇。他手上搜集到的那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薛家。
薛家在两浙路的案子,他只查到了七成,还有三成被抹得干干净净,怎么也查不下去。这老狐狸做了三十年官,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肯亲自沾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现在翻脸,太过打草惊蛇。
薛丞相强忍着怒火,放缓了语气,道:“贤婿,你再好好想想。只要你肯留下慧卿,我薛家在朝廷必定全力支持你。往后你想要什么,薛家都能给你。”
“官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以死谢罪,求你不要休了我。”说着,她便要往柱子上撞去。
第52章 冯大爷悔悟求妻
众人忙上前拦阻, 薛大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急声道:“妹妹, 何苦如此。”
薛慧卿拼命挣扎着,哭声越发凄厉,泪水淌了满脸, 嚷道:“我是没脸活了, 不如死了干净!”一面说,一面仍要往墙上撞去。
几个丫鬟婆子慌忙上前, 死命抱住了, 她却又闹着要寻绳子吊颈,还要去井边寻死, 闹得屋里一时乱纷纷的,鸡飞狗跳一般。
安亭蕴立在原地,冷眼瞧着,突然厉声喝道:“够了!”
这一声喝, 带着股凛凛的寒意,在屋里回荡开来。薛慧卿的哭闹声生生给止住了, 惊愕地抬起头来,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安亭蕴面色铁青,冷冷地道:“既知错了, 这一回便罢了。只是你记着, 若再有下回, 莫怪我不讲情面。”
薛慧卿忙止住泪, 拿帕子揩了脸,低声道:“多谢官人宽恕,奴家再不敢了。”
薛丞连忙上前, 陪笑道:“贤婿深明大义,日后慧卿若再有不是之处,你只管打骂管教,我薛家断无二话。”
当下又说了些闲话,安亭蕴便辞了出来,自回家中。只觉得浑身困乏,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薛慧卿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脸瞧,越瞧越是痴了。
她心里暗暗想道:“我与那个和尚苟且,原也是因他生得有几分像你。你自打娶了我,便不肯亲近,成亲没几日又出了门,我一人在家,实在熬不过相思之苦。”想着,便轻轻俯下身去,将脸儿凑近他。
安亭蕴猛然惊醒,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厌恶之色,低声斥道:“做什么?”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疼得薛慧卿眉头紧蹙,低呼道:“官人,你弄疼我了。”
安亭蕴像甩开什么腌臜物件一般,一甩手将她推开了。
薛慧卿揉了揉手腕,又挨近些,一只手不安分地去扯他的衣襟,低声道:“官人,你走后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只盼着你回来,我想你。”一面说,一面又凑上来。
安亭蕴怒从心起,用力一推,喝道:“滚出去!谁许你进我屋里的?”
薛慧卿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眼见她眼圈又红了,似要哭出来,安亭蕴不免心烦,缓和了些语气,道:“你先出去罢,让我清净清净。”
薛慧卿只得忍泪爬起身来,低着头出去了。
冯家这边,绸缎庄终究是支撑不住,关门歇业,连铺面也典了出去。
冯准在外头奔波了一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中往床上一歪,动也不想动。
丰艳便在一旁替他捶腿捏背,轻声说道:“大爷这一日可是累坏了。”
冯准趴在床上,咬了口果饼,没好气地道:“你们妇人家,哪里晓得爷们儿在外头的辛苦。”
丰艳叹了口气:“唉,要是夫人在就好了。庄子上那些营生,也能替大爷分分忧。”
“快别提她!”冯准满脸不悦,截断道,“提起来就叫人心烦。”
丰艳便不敢再说,低头替他按着,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大爷,奴家说句公道话,夫人的人品实在是没得挑的。待我们这些人都厚道,还时常请我喝北苑的龙园胜雪茶。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想着怎么把我们打发出去了。”
冯准冷笑道:“几团茶叶就把你收买了?你若是惦记她,也跟她去罢,到曹家给她当丫鬟去,我不拦你。”
丰艳见他动了气,忙住了口,不敢再提曹晚书的事,只一味地替他捶背捏肩,百般温柔体贴。
这时,雪珠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是泪,慌得话也说不利索了:“大爷!大爷快去看看我们姨娘罢!姨娘怕是不好了!”
冯准一惊,翻身坐起,忙下床来,胡乱抓了件衣裳披上,几步赶到春娘房中。
春娘躺在床上,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换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大摊,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春娘!春娘!”冯准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连声呼唤。
春娘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了,缓缓睁开眼睛,见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两个字来:“大爷…”
“你别说话,省些力气。郎中即刻就来,你一定要撑住!”冯准紧紧攥着她的手,鼻子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
春娘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地道:“我有一件事,对不住大爷…求大爷宽恕。”
冯准忙道:“我知道,那些事都不怨你。孩子的事,都是蕙香那贱人闹的。父亲的死,也与你无干,你不必再提了。”
春娘又摇摇头,吃力地道:“不是的……我骗了大爷。道长并没有说夫人会克冯家,那些话,都是我自己编的……”
冯准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呆呆地望着她,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来。
春娘的气息也越来越弱,断断续续地道:“是我…我怕失去大爷的宠爱,怕夫人容不下孩子,才编出那些话来。我以为,只要这样…就能永远留在大爷身边了。”
“你……”冯准张口想骂,可低头看见她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头那团火怎么也烧不起来。
“我对不住大爷,对不住夫人…”春娘说完这最后一句,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便缓缓合上了眼睛,再没有声息了。
这时郎中才匆匆赶到,诊了脉,又看了看眼色,道:“晚了,姨娘已经去了。”
冯准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僵在原地。
“晚书,”他喃喃自语,“我不该,是我对不住你…”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只想着这一句话,恨自己愚蠢,恨自己轻信,恨自己当初怎么就不肯多想一层。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天大的悔恨也换不回从前的日子。
冯准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般,扑到床前,使劲摇晃着春娘的身子,大声嘶吼道:“你起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叫我平白无故辜负了一个人!”他喊了两声,又转身冲下人们嚷道:“快去备马!快去!”
再说曹晚书这边,自从知道襄阳王动了恻隐之心后,她心里头有些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夜里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思量,觉得万事总得预先做个准备,别到时候大祸临头,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思忖了半日,叫了两个管事的来,吩咐道:“你们今日悄悄出去,替我办一件事。”
两个管事的垂手站着,道:“五姑娘尽管吩咐。”
曹晚书便道:“你们去城外头寻一处合适的宅子,不必太奢华,只要地方隐蔽些,左邻右舍简单些就罢了。另外,再买些田地,最好在偏远些的地方。这些事情,都要做得隐秘,不可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曹家在置办产业。”
两个管事的听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问道:“姑娘弄这些做什么?”
曹晚书也不多解释,只道:“别问那么多,你们只管去办就是了。”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沓银票来,递了过去。又叮嘱道:“还有一样,买房置地,都要用靠得住的人的名义来签契约,万不可露出曹家的名号来。”
管事的这才隐约明白了些,点头道:“姑娘放心,小的省得。人选一定挑忠心的,断不会叫人查出来。”
曹晚书道:“就从那些家生子里头挑几个妥当的罢。你们去罢。”
两个管事的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过了几日,冷元子进来禀报:“姑娘,前头冯大爷来了,说要见姑娘。”
曹晚书一时没听明白,问道:“谁?”
冷元子又道:“是前姑爷冯准冯大爷。”
果子在一旁听了,把腰一叉,气鼓鼓地道:“他来做什么?这样没脸的人,就该拿棒子打出去才是!”
曹晚书往香炉里添着香炭,头也不抬,冷淡道:“不见。”
冷元子答应了一声,自去传话。
到了陶然轩,宋夫人还在陪冯准坐着,冷元子便道:“五姑娘说她今日不得闲,不见客。”
冯准听了,连忙央求宋夫人道:“姑母好歹替我去劝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只要晚书肯回心转意,我这一辈子定当好好待她,再不敢有半分差池。”
宋夫人伸出指头点了他额头一下,骂道:“你这个糊涂种子!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府里那些妾室,没一个好东西,你偏不听。自己也没个主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真是随了你那亲娘了!”
冯准低头垂泪道:“如今悔也悔不及了。侄儿这才知道晚书的好处,只恨当初被猪油蒙了心,竟那般待她。”说着,越想越气,抬手便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气不过,反手又是一个,打得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口里道:“我真不是个东西!”
宋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几分,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如此。晚书那孩子的性子我最清楚,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最是倔强不过的。既已走到这一步,要想她回心转意,只怕比登天还难。”
冯准仍不死心,苦苦哀求道:“姑母再去试试罢。万一…万一她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肯原谅我呢?”
宋夫人被他缠得没法,只得道:“罢了罢了,我去就是了。你在这里好生坐着,别四处乱走。”
当下宋夫人便往曹晚书房里来。
曹晚书还在摆弄着香炉里的炭火,见母亲来了,起身让座,明知故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宋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方道:“准哥儿还在外头等着,死活求我来劝你。他如今是当真知道错了,春娘临终前把实话都说了出来,他也是被人骗了的。你就别怨他了,可好?”
曹晚书一怔,问道:“春娘骗他什么了?”
宋夫人叹了口气,便把春娘临终前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道:“如今他懊悔得什么似的,一心只想弥补。你且瞧在他诚心的份上,给他个机会罢。”
曹晚书听了这些话,心里头许多疑惑才渐渐解开了。怪不得新婚那夜,他从春娘屋里出来之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怪不得后来冯岩没了,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她说是什么克星,还要拿剑杀她。
原来这一切,都是春娘在背后捣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坚定地说道:“母亲,人不能在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您去告诉他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宋夫人知道她的性子,多说无益,叹了口气起身回去,将这话转告了冯准。
冯准听了,又是悔恨又是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冯准为春娘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把手里那点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他本就没什么进项,只靠那点子微薄的俸禄,哪里养得起府里几百口人。没奈何,只得遣散了大半。
他这一房原先伺候的下人,足有一百来号,如今只剩下二十几个,偌大的宅子显得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那些值钱的物件,也一件件地当了出去,换些银钱度日。昔日车马盈门的景象,如今是再也见不着了。
冯准眼见着家道败落,心里头说不出的凄凉,从此便一蹶不振,终日里只抱着酒壶,喝得烂醉如泥,活在无穷无尽的悔恨之中,再也打不起精神来过日子。
第53章 功高震主惹猜忌
景祐二年腊月, 襄阳王反了。
天色尚未大亮,城外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刀兵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曹家上下早已惊醒, 仆人们奔走相告,个个面如土色。
曹望披衣起身,立在正堂前, 急声吩咐道:“快, 再多集结些人守在门后,不得有误。”家丁们领命而去, 将大门抵得死死的, 又搬了石臼等物顶住。
女眷们聚在内宅瑟瑟发抖,念佛的念佛, 抹泪的抹泪。
曹晚书依在柳姨娘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怕,不怕, 有你爹爹在呢。”
这一夜过得极慢。曹望守在门后,时不时趴在门缝里往外张望, 直到天色渐明, 外头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曹望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再无声响, 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探出头去张望。
门外的街巷上, 尸横遍地, 血流成渠,惨状叫人不敢直视。
曹晚书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把脸深深埋进柳姨娘怀里。
到黄昏时分,才有确切消息传来。
幸亏曹舆救驾及时,襄阳王的军队已全数被俘获,襄阳王一脉俱已拿下,只等朝廷发落。
曹望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转身回到内宅,对众人道:“没事了。襄阳王已被擒获,叛乱平息了。”
宋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又轻抚着胸口道:“谢天谢地,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
曹望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道:“多亏了舆哥儿力挽狂澜,若不是他带兵来得及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说着,又想起曹舆小时候的事来,不禁笑了笑,“那小子小时候顽劣得很,谁能想到他还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宋夫人听了这话,却不大高兴,把脸一沉,道:“我舆哥儿怎么了?他打小就是最懂事的,不过是后来跟着轸哥儿、轴哥儿两个学坏了些罢了。如今不是改邪归正了么?你倒编排起他来了。”
曹望知道她的脾气,忙陪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就编排他了。”
不几日,朝廷的处置便下来了。襄阳王、武安侯府林家,连同他们的一干朋党,俱已斩首示众。其余女眷孩童,或流放三千里,或贬为官奴,无一幸免。
行刑那日,宋夫人也去瞧了。回来之后,便连连叹气,坐在屋里跟曹晚书说了半日。
“幸亏你大姐姐当初没有嫁到襄阳王府上去,不然今日这祸事,只怕就要落到咱们曹家头上了。那年武安侯府跟襄阳王结亲的时候,张夫人何等威风,说话都是用鼻孔看人的,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宴席上把我安排到末席,连个像样的茶都不给上,当时可把我气坏了。”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人的荣辱兴衰,实在是变幻无常。今日是座上宾,明日便成了阶下囚,叫人怎么不心惊。”
宋夫人又笑了笑,换了副欢喜的神色,道:“你爹爹说,官家有意赐封你三哥哥为枢密副使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曹晚书听了,非但没有欢喜,反倒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一想,道:“襄阳王虽已伏诛,但朝堂上难免还有他的余党在暗处蛰伏。三哥哥这回立了大功,已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若此时再升任枢密副使,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宋夫人一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曹晚书又道:“三哥哥如今风头正盛,最容易招人嫉恨。母亲一定要多叮嘱他几句,行事切不可鲁莽,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宋夫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道:“还是你心思缜密,我竟没想到这一层。你放心,我会叮嘱他的。”
过了些日子,官家下了旨意,任命曹舆为枢密副使。这消息一传开,朝堂上顿时炸了锅。那些士大夫们闻讯,纷纷进宫上奏,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怎能将官职随随便便赏赐给后宫近戚,曹将军虽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但骤然提为枢密副实在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又有人说:“曹家满门忠烈,其祖父曾随太祖打下江山。襄阳王谋反,若不是曹将军带兵来的及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站出来反驳道:“外戚掌权,历来是朝堂大忌。曹皇后母仪天下,若其兄长再任枢密副使,恐会引起外戚势力坐大。”
安亭蕴听到后,缓缓走出行了一礼,说道:“臣认为范大人言之有理,外戚掌权是朝堂大忌,曹将军不能担此重任。”
曹舆听到他说这话,握紧双拳气得不行,心中直骂安亭蕴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时,薛相公站出来说道:“陛下,据臣所知,曹家曾与襄阳王往来密切。”
安亭蕴一惊,连忙去扯了扯薛丞相的袖子,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
薛丞相这话一出,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曹舆。
曹舆心头一震,连忙站出来,强忍着火气大声说道:“还望陛下明鉴!我曹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份忠心天地可鉴,岂容薛相公在这里空口无凭的污蔑!”
薛大公子道:“谁人不知你曹家曾想攀附襄阳王,没准儿谋反之事也有你曹舆一腿!”
曹舆踉跄着,险些要站不稳,一旦被冠上与叛贼勾结的罪名,那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有没有勾结叛贼暂且不说,听闻曹将军在升任泾原路副都部署时,拿着官家的赏赐分给麾下将士们。将士们纷纷道是‘曹爷爷’赏赐给他们的,可见曹舆心思不纯,难保将来不会造反!”
范大人慷慨激昂道:“陛下,武将拥兵自重,内可逼宫外可裂国。想当年,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创我大宋基业。彼时军中局势复杂,将士们一心拥戴,方才有了改朝换代之举。如今曹舆在军中的情形,不得不令人担忧,把官家的赏赐随意分予将士,使得军中只闻‘曹爷爷’,不见陛下威严。若长此以往,军中只知有曹舆,不知有陛下,倘若再有那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将士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臣恳求陛下罢免曹舆枢密副使一职!”
武官里能成为执政大臣的,都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曹舆不过短短几年就当上枢密副使,其妹又是当今皇后,定会成为士大夫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安亭蕴毫不犹豫,连忙跪地替曹舆开解说:“陛下,万万不可将曹将军与陈桥旧事相提并论。曹舆就是一介武夫,沙场带兵惯了,只知以恩义拢军心,将陛下赏赐分予将士,是他不懂朝堂分寸,行事粗莽,绝不是存心要让军中只知有他,不知有陛下。他平叛救驾,守土破敌,忠心昭然,若只因这一桩失当之举,便定他大罪,岂不是让天下功臣寒心?外戚居枢密之位确为不妥,可谋逆之罪,万万不能…”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韩大人给打断:“曹将军在军中的种种举动,已然是对陛下的挑衅。若不及时遏制,他日必成大患。”韩大人素来和薛丞相不对付,安亭蕴又是他的女婿,自然也针对上他。
韩大人嘴角一扬,打量了一下安亭蕴,又道:“安尚书怎么一心向着曹将军呢?莫非你也是朋党?”
“你!”安亭蕴刚要发怒,又很快镇定下来,跪地继续说道,“陛下,曹将军虽有不当之举,但请陛下看在他与西夏交战时屡立战功,又擒下谋反叛贼的事上,免去曹将军枢密副使一职,将他调出京师。”
“不可!”范大人反驳道:“依臣看,曹将军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你!你们!”曹舆气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手指着安亭蕴大声质问道,“怎么连你也跟他们一伙!”
众臣为了这事,吵了整整一天,人散后,曹舆气冲冲找到安亭蕴,二话不说抓着他衣领,上去就给了一拳,气得大喘着粗气骂道:“你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们说倒也罢了,怎么连你也跟着起哄!”
安亭蕴措不及防被他打了一拳,一个踉跄栽到墙上去,他吃痛地摸了一下脸颊,同他吼道:“你一介武夫懂什么!贸然升为枢密副使,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你也不想想,武官执政动了多少文臣的利益?他们不弹劾你弹劾谁?免你官职调出京师,兴许还能留你一命,你若继续担任这职,到时怕是不光你丢了命,你们曹家满门都要遭殃!”
曹舆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听不进去任何话,拍了拍胸脯反驳说:“要不是我擒下反贼,现在怕是都要改朝换代!凭什么我立功不能得赏!”
“怨就怨在你功劳太大,怨在你妹妹是皇后!”安亭蕴用力晃着他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他们给你扣上了勾结反贼,涉嫌谋反的罪名,就是要治你于死地啊!你怎么还不明白!”
曹舆被安亭蕴晃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晃动起来,可他眼神依旧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我不服!我一心为国,从未有过半点私心,那些罪名都是他们凭空捏造的!我为朝廷出生入死,战场上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现在却被他们这样污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安亭蕴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还想保全曹家,就自己去向官家辞官吧,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我不去!”曹舆不禁冷笑一声,笑得凄厉,恍惚着走了几步,跌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我何罪之有…”
曹轸曹轴二位听闻了这回事,纷纷替曹舆打抱不平,在勾栏里头同那些狐朋狗友们说道。
“我兄弟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他们反而还要至我们曹家于死地,这是何等道理?”
忽然有一人提议:“要我说,不如撺掇曹将军反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角落里,一个浪荡子弟率先叫嚷起来:“对呀,反了。凭曹将军的本事,还怕斗不过那些文臣?”
曹轴皱了皱眉头,虽有些犹豫,但好歹还有几分谨慎:“造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曹轸把酒杯重重一摔,满脸涨红,道:“怕什么?如今朝廷对我们曹家这般不公,我们还顾忌什么?舆哥儿为朝廷拼了命,换来的却是污蔑栽赃,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
众人越说越起劲,其中一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黄袍,让曹轸曹轴两个带回去。
刚要起身离开,恰巧碰见曹舆也来勾栏里宿醉,曹轸立马上前去,将黄袍用力抖开,披在曹舆肩上。
他说道:“你战功赫赫,威望极高,不如咱们兄弟齐心,另立乾坤如何?”
曹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震,瞬间清醒了几分,死死盯着明晃晃的黄袍。他立马将黄袍扯下来团成一团,藏在怀里头,又望了望四周,生怕被别人瞧见。
“你疯了!”他扯着曹轸衣领,又将他推了出去,压低了声音怒吼,“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曹轸满脸通红,急得直跺脚:“我的好弟弟,你还犹豫什么。当年太祖皇帝不过是周世宗麾下武将,陈桥驿那一夜,将士们将黄袍披在他身上,从此便开创了我朝基业。如今你与太祖那时何其相似,这是老天给你的机会啊。”
第54章 唯见故人旧情未泯
“如今我朝国泰民安, 不过是几个奸臣作祟,怎能因一己之私挑起战火,让天下百姓受苦?若真反了, 我与那反贼襄阳王又有何异?”
曹轴道:“若是不反,咱们曹家恐怕死路一条。”
曹舆摇摇头,说道:“官家仁厚, 并非昏庸无道之君。”
“我就不明白了, 你有这般本事,为何还要畏首畏尾?”曹轸实在是想不通。
曹舆本就心烦意乱, 被他们兄弟两个弄这一出, 愈发的心慌起来,这事若被人瞧见, 恐怕就坐实了罪名。
“我跟你们没话说。”他曹舆生怕他二人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摆了摆手,气冲冲从他们身边越过,坐下后倒了杯酒一仰头饮下。勾栏里几位貌美女子见状也纷纷前来, 为他斟酒捶肩。
曹舆回到家后,见曹老太太、曹望、宋夫人一干人等正在商讨这事。
曹望见了他, 便道:“舆哥儿, 你来得正好。我正与老太太商议,如今这情形, 不如你明日便进宫辞官, 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宋夫人一听, 落下泪来, 道:“我儿这些年出生入死,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立了功劳, 倒要辞官,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曹望指着她道:“你个糊涂妇人,命都要没了,还要这官作甚!”
曹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我朝便重文抑武。这是祖宗定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武将拥兵自重。舆哥儿功劳太大,又是外戚,如今被人盯上,也是没法子的事。”
宋夫人哭道:“那也不能这般污蔑我儿啊。”
曹晚书从后头出来,见这光景,便上前道:“三哥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硬抗,是以卵击石。不如先辞官,远离朝堂,等风头过去,再慢慢设法洗刷冤屈。”
曹舆听了,沉默良久,方点了点头:“五妹妹说得是。我明日便进宫去。”
谁知次日一早,曹舆刚备好马要出门,便见门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道:“老爷,不好了!轸公子和轴公子被官兵带走了!”
曹望惊得站起身来,连声问:“因何事被带走?”
门子摇头道:“小的不知。官兵来了几十人,把两位公子押上囚车就走了。”
曹舆闻言,脸色骤变,自言自语嘟囔着:“想必是昨夜在勾栏的事被人告发了。他们都想害我,想坐实我谋反的罪名…”
“什么被人告发?什么坐实罪名?”曹望听不真切,连连问他,“你快说啊。”
曹舆如实道:“昨夜在勾栏里,曹轸忽然把黄袍披在我身上,要撺掇我谋反。”
曹老太太听闻此讯,险些昏厥,曹望赶忙扶住。宋夫人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着:“这两个畜牲就该早点死了才好!呜呜呜…”
曹轸曹轴两个被官兵带走后,还没等曹舆要进宫辞官,就来了乌泱泱一大群禁军,把鲁国公府团团包围。曹家上下,无不被抓了个干净。
不一日,安亭蕴因上《为曹舆辩冤书》,也被官家下旨贬黜,即日赴滁州。
墨砚送传旨的内侍出去,回来时脸色灰败,道:“二爷,这可怎么好?”
安亭蕴倒似早有准备,从容道:“收拾行囊罢。”
墨砚急道:“您替曹家说话,那是仗义执言,怎么倒落得这般下场?”
安亭蕴看了他一眼:“这话在外头不许说。”
墨砚便不敢再言,闷着头收拾东西去了。收拾到一半,见安亭蕴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了。
“你去把周项叫来。”
墨砚一愣:“二爷叫他做什么?”
“你去便是。”
墨砚转身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
安亭蕴让墨砚退出去,掩了门,方对周项道:“我此去滁州,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有件事,要托付与你。”
周项道:“安尚书,您吩咐。”
安亭蕴压低声音道:“曹家五姑娘如今在牢里,寒冬腊月的我怕她受不住。我想托你留在京里,替我盯着那边。不必做什么,只每日去牢房那边打点打点,塞些银子,让里头的人照应着些,别让她冻着饿着。若能打听到什么消息,便托人捎信到滁州给我。”
“您放心,这事小的能办。只是小的若常去牢里走动,难免惹人注目。”
安亭蕴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道:“这个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遮掩的遮掩。若有人问起,便说你是冯家的人。冯准与她夫妻一场,派人照看也是常情。”
周项接过银票,收入怀中,道:“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安亭蕴又叮嘱道,“薛家那边,怕也在盯着曹家,千万别让他们察觉。”
“小的明白。”
安亭蕴摆了摆手,周项便退了出去。
临行这日,天空中飘着细雪。安亭蕴穿着青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正要上马,薛丞相的车驾就已停在巷口。
薛丞相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几步走到他跟前。
安亭蕴躬身行礼:“岳丈大人。”
薛丞相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曹家的事,那是官家定的案,你非要往上凑。如今可好,滁州那地方苦寒,你这一去,不知要受多少罪。”
安亭蕴垂首道:“是小婿糊涂,连累岳丈操心。”
“我倒瞧着你不糊涂。只是这时候,糊涂些也好。”
安亭蕴微微一怔。
薛丞相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低声道:“如今朝堂上闹成那个样子,你出去避一避也好。我看得出来,官家这是在明贬暗保你呢,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安亭蕴听了这话,道:“小婿记下了。”
薛丞相拍了拍他的肩:“去罢。路上当心身子。慧卿那里有我们照看,你不必挂心。”
说罢,安亭蕴转身上车,竟自去了。
牢里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霉味,此时又恰逢寒冬腊月,曹晚书冷的实在受不住,和柳姨娘宋夫人一干人等抱团取暖,可也抵不住寒气,冻得浑身没了知觉。
这时牢头忽然带来消息,说是大理寺卿又查出来曹轸曹轴曾经与西夏偷做贸易,又查出王夫人偷放印子钱,这三人择日将问斩。
“官人太心软,早几年杀了他们母子,就没今日这档子事了。”宋夫人冷得说话声音都颤着,眼神里充斥着满满恨意。
可叹前些日子,刚说完武安侯府林氏一门的惨境,如今又轮到自己家遭此变故。
牢头转身端着托盘,上头摆着白绫、毒酒、匕首这三样东西,走到曹舆牢门前。
身旁一个狱卒将门打开后,牢头便端着东西走进去,放在曹舆身前。
曹舆坐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看着这三样东西,不禁一笑,带着几分苍凉。
他摇摇头笑说道:“我曹舆问心无愧,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也罢,用不着官家杀我,我自己死。”
曹舆伸出手端起那杯毒酒,缓缓起身,看着周围关押着熟悉的曹家面孔,他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又被他狠狠擦拭去。
一仰头,毒酒尽数饮下。
“不!”
“我儿不要!”
“我儿不要啊!”
宋夫人泣不成声,颤抖着双手隔着铁牢笼伸向曹舆,凄厉地哭喊着:“官家这是要吹灯拔蜡了不成!”
不多时,毒性发作,曹舆浑身疼痛地跪倒在地上,面庞扭曲着,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双手死死抠住地面。
他强撑着对牢头说道:“劳烦告诉官家,曹舆以死明志。求官家…,念在我往日功绩上,饶过我的家人吧…”
话落,一口黑血从口内喷涌而出,溅落在四处。宋夫人见状瞪大了双眼,昏厥于地。
“三哥哥!三哥哥!”曹晚书扑在牢笼上,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牢头见曹舆已死,便退了出去,转过几个弯,到了牢房外头一处角落,有一人候在那里。
牢头躬身道:“烦请回禀薛相公,事已办妥。”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周项领了安亭蕴的吩咐,次日便往牢房这边来。请牢里的几个狱卒吃酒,只道自己是冯家的人,来照看曹家五姑娘。说着,把几锭银子塞给狱卒。
狱卒捏了捏银子,笑道:“放心,里头的事,咱们会照应着。”
周项又道:“天寒地冻的,我想给五姑娘送床棉被进去,再送些吃食,不知方便不方便?”
狱卒收了银子,自然好说话:“这有何难?你且把东西拿来,我替你送进去便是。”
周项谢了又谢,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抱了几床厚实的棉被、一包点心、还有一小坛热酒回来。狱卒接过来,往里头去了。
曹晚书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见狱卒抱了床棉被来,又递进点心和酒。
“这是外头人托我送来的。”
曹晚书一愣,接过棉被裹在身上,颤声问:“敢问是谁送的?”
狱卒道:“说是冯家的人。”
且说冯准听闻曹家惨状,不忍落下泪来。心急如焚地在屋内四处翻找着,把家里还值钱的东西都归拢起来,看着不够,又跑去了朱夫人那边。
“母亲,你那还有银子没有?咱们再多凑些救救曹家吧。姑母和晚书现在还在牢里头受苦,她那金尊玉贵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冯准抹了把眼泪,抽泣着又说,“寒冬腊月的,别再给她们冻死在里头了。”
朱夫人守着钱袋子仍旧不肯拿出来,冯准实在没法,连忙跪下来磕头说道:“念在我同她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母亲也救救她罢。”
“你也知道,家里实在困难。再说你凑钱送到牢里,东西说不准也到不了她身上,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冯准双眼通红,近乎哀求地望着朱夫人,声音带着哭腔道:“现在还管这些做什么?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一试啊。”紧接着,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朱夫人内心十分纠结,要是冯岩还活着,这些三瓜两枣的银子她是不在乎的,可今时不同往日。
“咱家真没多少余钱了,”朱夫人叹着气,“把钱都拿去救曹家,咱们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母亲!”
朱夫人看着儿子执拗的样子,心中一软,打开钱袋子,从里面取出一锭银子递向冯准,“罢了罢了,就当我是积福吧。”
冯准接过后急忙来到牢里,又拿出碎银子来分给狱卒们,求他们通融通融。进去后,他四处张望寻找着,终于在一处看见曹晚书的身影。
只见她发丝凌乱,面容憔悴不堪,浑然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冯准见状,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几步上前去,抓着铁栏杆,哽咽道:“晚书,姑母,我来看你们了。”
曹晚书缓缓抬起头,等看清来人后,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自曹舆死后,宋夫人就像失了魂一般,谁说话都不理睬,就这么呆呆看着曹舆死的那处地方,一动不动。
“我给你们送些棉被吃食。”冯准一面说着,一面将带来的厚棉被从牢栏缝隙中递进去,“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曹晚书看了看他递进来的棉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裹着的那一床,轻声道:“你前几日不是已经托人送来了么?”
“什么?”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没托人送过啊?”
冯准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反正我今天是来了。这床被你也收着,两条总比一条暖和。”
说着,他又把棉被往里头塞了塞。
曹晚书接过棉被,不忍又流泪:“多谢你。”
冯准看着曹晚书的模样,心疼得揪成一团,伸手过去摸了摸她头发,说道:“你莫要这样说,咱们毕竟夫妻一场,你现在这般处境我怎能坐视不管。”
两人聊了许久,曹晚书劝她好生读书,将来考中进士要紧,总是不上进,便一辈子都只是个举人。冯准只一味点头答应,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第55章 孽根祸胎终偿命
曹家老太太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一病去了。曹轸、曹轴并王夫人三个,皆判了斩刑。曹望、曹辕、曹轮、曹幅等一干男丁,俱流放海南, 再无归期。
鲁国公府被官家下旨抄没,曹家那些女眷孩童,听牢头儿私下说, 多亏了薛丞相在官家跟前求情, 才免了流放之苦,只贬为奴籍, 放出牢门便罢。
安亭蕴临往滁州去之前, 特特把周项留在汴京,只是周项并不曾见过曹晚书的面, 只凭着一幅画像,各处打听了数月,也没个影儿。
再说曹轸、曹轴两个,原就是曹家兄弟里最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仗着家中势力, 在外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惹了多少祸事出来。
家中大小事务, 他两个插上手便乱,帮了倒忙还要自以为是, 端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是这回曹家遭难, 究其根底, 也是他两个的缘故。
及至下了大狱, 这两个还不消停,一个在牢里骂天骂地,嚷着叫狐朋狗友使银子捞他出去;一个整日里哭天抢地, 怨这个怪那个,从祖宗骂到兄弟,没一个好人。
狱卒被他两个吵得不耐烦,报了上去,刑部便催着早判早决。
行刑那日,他两个被拖出牢门,五花大绑捆在囚车上,押赴市曹。
沿途看热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有认得他两个的,指着骂道:“这不是曹家那两个活畜生么?平日里仗着势欺负人,今日也有这一遭!”
更有受过他两个气的,挤到跟前啐了几口,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臭鸡蛋,打得满头满脸都是。
到了刑场,刽子手将他两个按在桩上,只等午时三刻。
曹轴见了鬼头刀,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着身子要挣开,嘴里乱叫:“我冤枉!我冤枉!”
午时一到,监斩官掷下令牌,刽子手举起大刀,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手起刀落,两颗人头骨碌碌滚下桩来,血溅了一地。
再说王三麻子押着曹晚书,在人市里头扯着破锣嗓子吆喝:“都来瞧一瞧啊!这姑娘细皮嫩肉,模样俊俏,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通晓,买回去做妾室当丫鬟,都是顶好的!”
不少行人住了脚,目光在曹晚书身上打量一番,便有人问:“这位小娘子要多少银子?”
王三眼睛一亮,忙不迭搓着手,满脸堆笑道:“哎哟哟,这姑娘模样生得齐整,怎么着也得二十两银子。”
那人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太贵了些。”说罢转身便走了。
王三麻子没法子,只得押着曹晚书往勾栏里去。
老鸨子见了这姑娘模样俊俏,又听说琴棋书画都来得,心下便喜欢,盘算着将来能替她招揽多少客人。两个讨价还价一番,到底以十九两银子成交。
曹晚书眼见着自己要落进那种地方,心里头百感交集,暗自想道:难道这便是书里角色命里注定的结局?不论怎么折腾,曹家终归要败,曹晚书终究要沦落风尘?
她实在不甘心,趁王三给她松绑的当口,眼疾手快一把拔下老鸨头上的簪子,狠了心往自己脸颊上便划了下去。
王三惊得瞪大了眼,半晌才尖叫起来:“你这丫头疯了不成!好好的脸竟自己毁了!”又跺着脚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好,脸一毁,便不值钱了!”
老鸨子见状,暗自庆幸还不曾把钱付出去,便是已经买了,这样烈性的丫头也难管教,便捂着心口道:“哎哟喂,脸都毁了,这叫我怎么要?哪个爷们肯要个破了相的呢!”
王三急得团团转,说了多少好话,情愿便宜一半卖给她,老鸨还是摇头不肯。
王三气得浑身乱颤,回头对着曹晚书又打又骂。
幸而后来有户人家要买粗使丫头,王三便胡乱将她低价卖了。
马车里头塞了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路颠簸着。忽然间车子停住,曹晚书和同车的姑娘们被粗声粗气地赶了下来。
她心下暗道:为奴为婢,也总比在勾栏那地方强。
这府里的夫人薛慧卿,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身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她穿一件青色窄袖褙子,里头衬着嫣红色如意茶花罗抹胸,下头系着蜜合色百迭裙,头上挽着高髻,戴一顶贝珠冠,瞧着好不体面耀眼。
曹晚书看得有些愣神,想起自己从前何尝不是这般高高在上,也是这样端坐着审视下人们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头只剩下惘然。
“都站好了!”薛夫人开了口,声音狠厉,“今儿个打量打量你们,若是有机灵懂事的,往后在这府里也少吃些苦头。若是笨手笨脚、不懂规矩的,可别怪我心狠!”
她目光从这些姑娘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末了落在曹晚书脸上,见她模样倒还端正,只是脸上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便陡然拔高了声音:“这是怎么回事?”眼神瞥向一旁的王三。
王三吓得跪倒在地,战战兢兢把曹晚书自毁容貌的事说了一遍。
“倒是个烈性的。”薛夫人冷哼了一声,“只可惜了这张脸。既买了,便不能白放着浪费。”
她略想了想,对身旁的大丫鬟吩咐道:“待会儿把她带去厨房,交与刘婆子看着,刷盘子洗碗罢。”她又细细打量了曹晚书一番,“你叫什么名?”
曹晚书想了一想,回道:“回夫人,奴婢名叫晚娘。”
薛慧卿点了点头:“那便还叫晚娘罢。”
曹晚书躬身谢道:“谢夫人。”
刘婆子领着她到了厨房,指着那堆用过的碗碟道:“你每日的活儿便是刷盘子洗碗。咱们官人不在家中,一应事务都是夫人做主。夫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你若犯了错,她可不饶人。”
曹晚书笑了笑,躬身道:“多谢刘妈妈指教。”说着便默默挽起袖子,开始清洗那些碗碟。这活儿倒还轻巧,只是天冷的时候,冷水浸得手生疼。
忙到晚间,总算能歇下了,也只能睡在大通铺上,同十几个丫鬟挤在一处。
她刚躺下,身旁一个丫头子翻了个身,凑过来悄声道:“晚娘,你生得这样俊,若留了疤倒可惜了。我这里有药,你涂上些,兴许还能好呢。”
曹晚书眼睛一亮,接过药膏,欣喜道:“多谢妹妹。不知妹妹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说话时有些羞涩,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与她说话:“我叫英红。”
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人不耐烦起来,嚷道:“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叽叽咕咕的还叫不叫人睡了?明儿一早我还得早起呢!若起晚了夫人怪罪下来,头一个就把你们俩捅出去!”
英红吓得连忙闭上眼,不敢再言语。
次日一早,刘婆子与曹晚书闲话,说起穗儿来:“这个穗儿,前些日子在夫人跟前露了脸,夫人夸了她几句能干,她便鼻子翘到天上去了,对谁都没个好气儿。”
曹晚书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一动,放低了声音问她:“刘妈妈,您见多识广,依您看,像我这样的,怎么才能给自己赎身呢?”
刘婆子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想赎身?这可不大容易。像你这样的粗使丫头,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你得没日没夜干上好些年呢。”
曹晚书又问:“只要攒够了五十两便成么?”
刘婆子笑了笑:“便是攒够了银子,还得夫人点头答应才成。夫人向来严苛,可不大容易松口呢。”
曹晚书到这府里好些日子了,整日里在厨房忙活,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又向刘婆子打听:“刘妈妈,不知府上的官人是个什么人物?”
刘婆子道:“咱们家二爷可了不得,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官儿。只可叹数月前被官家贬到滁州去了,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呢。”
曹晚书应和着点点头:“那倒是位有本事的。不知夫人又是什么来路?”
“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跟二爷不大合得来,听说到如今还没圆房呢。二爷素日里最是温和不过的人,却也难得给她个好脸色。他大约也是厌恶她那炮仗性子罢。”说着又捣了捣曹晚书的胳膊,叮嘱道,“你可千万莫被夫人抓住错处,她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呢。”
曹晚书点点头,又问:“二爷是因着什么被贬的?”
刘婆子摆了摆手:“我们这些粗使奴才,哪里晓得这些个。”
正说着,穗儿推门进来,一见曹晚书便撇了撇嘴,将一筐带泥的萝卜扔到她跟前:“夫人买你来,可不是叫你在这儿闲聊天偷懒的。活儿还干不干了?快些洗了,不然我告夫人去,说你偷懒!”
曹晚书一怔,不紧不慢说道:“穗儿姐姐,夫人给我派的活儿是刷盘子洗碗,可没叫我洗菜呀。”
穗儿双手叉腰,趾高气扬道:“我如今叫你洗,你便洗。别仗着自己原是大家小姐出身,便想着偷奸耍滑不干活。”
曹晚书面上依旧带着笑:“穗儿姐姐,不是我懒怠帮忙,只是咱们各司其职,若乱了规矩,往后怕要不好收拾,那时夫人跟前反倒不好交代。”
刘婆子在一旁看着不妙,连忙上来打圆场:“都是自家姐妹,莫伤了和气。再说,洗菜不是屏儿的活儿么?”
穗儿哼了一声:“屏儿回家寻她老子娘去了。如今就晚娘闲着,她不洗哪个洗?”
曹晚书心中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初来乍到,不好惹事,只盼着赶紧攒够银子赎身出去,便弯腰捡起地上的萝卜,道:“罢了,我洗便是。”
穗儿见她服了软,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去了。
曹晚书蹲在水桶边洗萝卜,冷水没过双手,冻得通红。
刘婆子小声说道:“晚娘,你别往心里去。穗儿仗着自己在府里待得久,素来爱欺负新来的。”
曹晚书笑了笑:“我都省得。”
她一面洗着萝卜,一面心里头盘算起来。方才穗儿说屏儿回家寻她老子娘去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告几天假出府去呢?也好去郊外的房子里瞧瞧宋夫人、柳姨娘他们,也不知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将洗好的萝卜从冷水里捞出来,简单收拾了收拾,便打算去寻薛夫人告几日假。
第56章 处困厄而不坠其志
尝闻天道循环, 盛衰有数。譬如月满则亏,水盈则溢,非人力所能强致。世人营营逐逐, 不过求一富贵利禄而已。当其得志时,则高堂广厦,锦衣玉食, 呼奴使婢, 俨然自以为可常保矣;及其失势时,则门庭冷落, 亲朋星散, 俯首低眉,反不如寻常闾阎之辈。
话说曹晚书来至上房门前, 轻轻叩了两下,听得里头应了声,方才掀帘进去,恭恭敬敬跪了请安。
薛慧卿坐在塌上吃茶, 一身家常打扮,歪着身子, 拿眼风淡淡扫了她一回, 方开口道:“什么事?”
曹晚书垂首道:“奴婢进府也有些日子了,还不曾出过门。今儿听说屏儿家去瞧她老子娘, 奴婢也想回去看看家里人, 一来报个平安, 二来也…”
她话未说完, 薛慧卿便冷笑了一声:“你倒会拣日子。眼见着老爷生辰就要到了,府里正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想躲清闲去?”
穗儿站在一旁, 趁机插嘴道:“夫人说的是呢,依奴婢看,她不过是偷懒偷惯了,寻个由头想出去逛罢了,夫人可莫信她。”
曹晚书听了,说道:“既如此,便等老爷寿诞过了,奴婢再来告假罢。”
薛慧卿见她这般识趣,倒微微挑了挑眉,心下暗忖这丫头倒是个知进退的,便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罢。等老爷寿宴忙完了,再看情形许你假。”
曹晚书忙谢了恩,起身退了出去。
薛慧卿端起茶盏来,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她想起当日买丫头时,那人牙子曾提起过一嘴,说这晚娘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败落了才流落到这一步。
寻常大家子出来的姑娘,一朝从云端跌进泥里,少不得要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这晚娘却偏生一副沉稳模样,行事也妥帖,倒叫人有些看不透。
她心里不免存了几分好奇,又见这丫头机灵懂事,便动了旁的念头,转头对穗儿道:“这丫头搁在厨房里倒可惜了。明儿起,叫她到太太屋里伺候去罢。”
穗儿听了,不免一怔,忙道:“夫人,她才进府不多久,规矩还没学全呢,就这么送到太太屋里去,万一不懂事冲撞了太太,可怎么好?”
薛慧卿淡淡一笑:“大家子出来的小姐,什么规矩不懂?便是送与老爷做妾,也是使得的。”
穗儿这才省过来,原来夫人是要拿这晚娘做人情。
她心里暗暗咂舌,安老爷眼瞅着就五十的人了,那晚娘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次日一早,穗儿便领着曹晚书往太太秦氏屋里来,交代了几句:“你往后便在这里伺候太太起居,端茶递水的事都机灵些”,便转身去了。
曹晚书心里头欢喜起来,自此便不用日日把手泡在冷水里了,月钱也从几百文涨到了一贯多,再加上年节里主子们的赏赐,算下来,不出几年便能攒够赎身的银子了。
秦氏坐在上头,将曹晚书打量了一回,点了点头道:“模样倒还齐整,只脸上这道疤可惜了。”
曹晚书忙垂首道:“太太说的是,奴婢这疤着实有碍观瞻。”
秦氏见她态度恭顺,心里头那点子嫌隙便散了大半,只说:“模样还在其次,只要做事伶俐、尽心伺候便好。”说着顿了顿,又道,“到底是个女孩子家,脸上留道疤也不像样。我这里有盒祛疤的药膏,你拿去每日涂上几遍,过个把月兴许能淡些。”
曹晚书忙双手接了,躬身道:“多谢太太。”
自此曹晚书便在太太秦氏屋里当差。本以为能松快些,谁想比在厨房里还忙上几分。
这边刚端了热水过去,那边又喊她帮着做绣活,整日里被支使得团团转,活像个陀螺。
加之安老爷寿辰将近,府里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到处都缺人手,曹晚书一会儿被拨到东边,一会儿又被叫到西边,大冷的天竟热出一头汗来。
这一日,管事的李妈妈急急火火地喊人:“快来几个人跟我去库房里头,找找那架红珊瑚搁在哪儿了!礼单上写着呢,明儿就要用的!”
一抬眼瞧见曹晚书站在跟前,连忙招手,“晚娘,你也来帮着找找,这东西若寻不见,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进了库房,翻箱倒柜地寻了半日。
曹晚书眼尖,一眼瞧见那红珊瑚摆在高架子上,正要踮脚去够,不想穗儿从旁猛地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推开,嘴里嚷道:“起开,是我先瞧见的!”说着便伸长了两只胳膊去够。
谁想那珊瑚摆件搁得高,她一个没拿稳,那东西直直摔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穗儿登时愣在当地,两眼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堆碎珊瑚。
李妈妈闻声赶过来,一见这情形,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跺着脚道:“这可了不得了!”
穗儿猛然回过神来,指着曹晚书便嚷:“晚娘,你这人也太不小心了!夫人正急着要这珊瑚呢,你竟给摔坏了!”
曹晚书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万没想到这丫头竟这般厚颜无耻,做错了事还敢倒打一耙。
她正要开口辩驳,李妈妈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指着她骂道:“平日里瞧你做事还算伶俐,怎么这般莽撞!这可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原是预备着给老爷做寿礼的!如今可好,你叫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曹晚书忙道:“这珊瑚不是我摔的。我刚要去拿,穗儿姐姐便冲过来抢,是她自己没拿稳才掉地上的。”她转头看向穗儿,又道,“我因你是府里的老人,素日里敬着你叫你一声姐姐,谁想你竟敢做不敢当,反来冤枉我!”
穗儿眼神一闪,强撑着嗓门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利索,还想赖在我身上!”说着挤出两滴泪来,委委屈屈地扯着李妈妈的袖子,“李妈妈,定是晚娘怕担责,怕夫人罚她,才想着诬陷我的。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李妈妈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非,正犯难,就听门口有人道:“我都瞧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英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我瞧得真真儿的,是晚娘先找着的,还没等她拿呢,穗儿姐姐就抢上去了,谁想她自己没拿稳,就给摔了!”
李妈妈忙问:“你当真看清楚了?”
英红使劲点头:“看清楚了!我就在架子后头找东西呢,一五一十全看在眼里。”
穗儿听了,一时暴跳如雷,冲过去就要揪英红的衣领子,嘴里骂道:“你这小蹄子,合着晚娘一处来害我!你们平日要好,便串通了来诬赖好人!”
李妈妈连忙上前拉开,沉着脸道:“穗儿,你素日里毛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今儿既出了事,只好请夫人定夺。”
穗儿哭着还要辩,曹晚书冷冷道:“你是夫人屋里的人,我与英红在太太屋里伺候,各不相干,有什么嫉妒不嫉妒的?不过是你平日在府里仗着老脸,行事跋扈,如今出了事便想推个干净,你打量人都看不出来呢?”
穗儿还要张口,曹晚书已不容她分说,接着道:“你说英红诬你,可她亲眼所见,难道不比你这满嘴谎话可信?你不认也就罢了,还要诬赖我们,你良心何在?”
穗儿急得直跳脚,嚷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过是好心帮着找东西,反倒落了不是!也罢,咱们请夫人评理去!”
曹晚书冷笑一声:“你是夫人跟前的人,夫人自然偏着你。你怎么不说请太太来断一断呢?”
穗儿撒起泼来:“夫人不成,太太也不成,那就索性请老爷出面!看谁还能徇私!”
李妈妈见闹得不成样子,叹了口气,只得往老爷书房里去回话。
安以淮听李妈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也不怎么在意,拿眼睛在曹晚书、穗儿、英红三个身上来回溜了一圈。
他目光在曹晚书身上停得最久,这丫头眉眼清秀,不施脂粉,倒比那些浓妆的瞧着顺眼些,只可惜脸上横着那道疤,叫人看了心里不大爽快。
听李妈妈说完,安以淮微微直了直身子,轻咳一声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个珊瑚么,打碎了便打碎了,横竖也是你们夫人要送我做寿礼的。”
曹晚书听了,不卑不亢道:“东西虽小,事却关奴婢清白。奴婢平白受人冤枉,这口气实实咽不下去。”
安以淮嘴角微微一翘,倒觉着这丫头有几分胆色,便饶有兴味地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曹晚书道:“奴婢只求还我一个清白便罢。”
穗儿在一旁急得直扯嗓子:“老爷,您莫听她的。”
安以淮脸色倏地一沉,喝道:“住口!主子跟前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谁教的规矩!”
穗儿吓得一哆嗦,连忙噤了声,再不敢言语。
安以淮这才慢悠悠道:“晚娘有人证,穗儿空口无凭。这珊瑚,便算是穗儿摔的罢。”他瞟了李妈妈一眼,“带出去,领十个手板。”
李妈妈忙应了,领着穗儿往外走。曹晚书和英红也跟在后面要退出去,安以淮却忽然开口道:“晚娘留下。”
曹晚书心里咯噔一下,眼角余光瞥见安老爷的目光,色眯眯的,不太对劲,心便往下沉了沉。
心想:难不成夫人把我送到太太屋里,竟是存了这份心?
她只得站住了,福了一福,问道:“老爷还有何事吩咐?”
安以淮轻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慢声道:“你走近些,让我瞧瞧你脸上那道疤。”
曹晚书站着不敢动,觉他那副神情,与济州老家那位已故的三叔曹贵有几分相似,都是那副叫人瞧了心里发腻的色眯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看到好多位读者在评论区说曹舆死得太惨了,还有人说曹家怎么这么快就抄家了,剧情进展太快了等等,甚至有读者去微博私信骂我。
看来我有必要跟大家聊聊我写这段故事时的一些想法了。
关于曹舆的死,说实话,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自己也很难受。但曹舆必须死,这不是我狠心,是他生在那个时代,注定逃不掉的。
这本书的时代背景是北宋,很多人对宋朝的印象停留在词画风流,繁华富庶上,但宋朝还有一个很残酷的制度叫重文抑武。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武将像他当年一样黄袍加身。这个制度执行到北宋中后期已经根深蒂固了,文官们把持朝政,武将再怎么拼命,在士大夫眼里也只是一介武夫,是要被防范、被压制、被猜忌的对象。
曹舆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这个职位有多高呢?枢密院管全国军务,枢密副使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而且宋朝枢密院权力很大,武将出身做到这个位置的,凤毛麟角。他一个武夫,又是外戚,突然站到这么高的位置上,那些苦读半辈子才熬出头的文官能乐意吗?肯定不乐意。所以薛丞相、范大人、韩大人,所有文臣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弹劾他,就是要把他拉下来。
列举一下北宋名将狄青,出身行伍,靠战功一路做到枢密使。他打西夏的时候,威震边疆,军中威望极高。但文官们就是容不下他。欧阳修、文彦博这些人轮番上书,最后狄青被罢官出京,到陈州任职,最后疽发背而死,说白了就是忧愤而死。
其实曹舆就是以狄青为原型写的。不知道有没有读者注意到,曹舆当初刚参军的时候,曹晚书送了他一本《左氏春秋》。
这个情节是我借鉴了范仲淹和狄青的故事,范仲淹当年送《左氏春秋》给狄青,劝他多读书,说“将帅不可不知古今成败”。
狄青后来折节读书,通晓兵法。曹舆也是这样,从一个纨绔子弟,慢慢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如果曹舆没有升任枢密副使,只是个普通的将军,那些士大夫可能不会盯着他不放。可他偏偏是枢密副使,又是皇后的亲哥哥,外戚掌重权,这在文官眼里就是原罪。
哪怕皇帝知道他是忠心的,可宋朝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一个人说了不算。曹舆必须死,这是那个时代的逻辑,不是我一个作者能改变的。
关于曹家被抄家,很多读者说剧情进展太快,怎么突然就被抄家了。其实曹家这条线,从开篇就在埋暗线了。
这本书的灵感来自《红楼梦》和《桃花扇》,说白了就是四个字:盛极必衰。
《桃花扇》的《哀江南》一折里有一段唱词:“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红楼梦》里秦可卿死前托梦给王熙凤,说:“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人生就是这样,福祸无常,荣枯有时。
曹家被抄家,直接原因也是因为曹轸、曹轴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两个人从开头就不消停,曹舆才十五六岁的时候,他们俩就撺掇他去强夺人妇,下死手打人,事后把错推到曹舆身上,害得曹舆差点被曹望打死。后来大宋和西夏打仗,他们俩又胆大包天,跟西夏人偷做贸易,这是通敌啊朋友们,不管哪个朝代都是杀头的罪。再到最后,曹舆被士大夫们构陷弹劾,他们俩个蠢货竟然在勾栏里,大庭广众之下把黄袍披在曹舆身上,撺掇他造反。
大家想想,曹舆本来就已经被扣上功高震主、图谋不轨的帽子了,现在黄袍都披在身上了,这叫“坐实罪名”。
不管曹舆愿不愿意反,有没有反,只要有人看见黄袍,这个谋反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曹家满门忠烈,最后败在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手里,也成了压垮曹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我全书写到五十四章才到曹舆之死,前面那么多章节都在铺暗线,很多情节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可能是我笔力不够,铺垫得不够好,让大家觉得突然。
这本书是我一年前就写完存稿的,我时常会翻出来自己读一遍,每次读到曹舆饮下毒酒那段,我都会心疼。他死前说“劳烦告诉官家,曹舆以死明志,求官家念在我往日功绩上,饶过我的家人吧。”
每次读到这里,我心里都堵得慌。一个为国出生入死的将军,最后只能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讽刺吗?
我不会去改动这个情节的,我写这本书,也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是想把自己心里那个故事完完整整讲出来。
我觉得一本书就该有起有落,有悲欢离合。如果事事顺遂,一路开挂,那还有什么意思?情绪是需要调动的,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是那些让人意难平的瞬间。
我写曹舆之死这章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有读者为他惋惜,但我没想到会有人专门跑去微博私信骂我。
我半夜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心里挺难受的,一夜都没睡着,一直在胡思乱想。
一个角色死了,你们会难过,这说明我把他写活了,我应该是高兴的。可骂作者,对作者进行人身攻击是什么意思呢?我又不是故意要虐谁,故事情节推进到那里,我也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这本书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曹舆有曹舆的命,曹晚书有曹晚书的命,安亭蕴有安亭蕴的命。哪怕是个小角色,大家也各有各的命要去挣。
我会尽全力去把每个人的故事讲好,感谢每一个认真看文的读者,你们的评论我都在看。
就这样,晚安啦~
第57章 奉恩诏亭蕴归京
她心里暗怒, 但又不能违抗,只好缓步向前迈了几步。
安以淮伸出手来要去摸一下那道疤,曹晚书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安以淮也不生气, 反而饶有兴致的又看了她好一会子。
“如此标致的脸蛋,有了这道疤,实在可惜了。”安以淮话锋一转, “不过, 我倒有法子能让这疤痕淡化些。”
曹晚书低头说道:“谢老爷好意,祛疤的药膏子太太已经赏过我了。”
“太太赏的那个哪有我手里的珍贵。”安以淮玩弄着手里的佛珠, 抬头睨了她一眼, “你年纪轻轻当个丫鬟可惜了,等熬出府去配小子恐怕都人老珠黄了, 不如留下当个姨娘?也摆摆主子的款儿,让丫鬟们伺候你。”
曹晚书一听,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几步,说道, “老爷,奴婢生性愚钝, 只愿本本分分在太太身边伺候, 不敢有别的非分之想。”
她抬起头来,盯着安以淮的脸看了看, 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老头子瞧着年纪约莫五十上下, 浓眉大眼剑眉星目, 脸上只不过多了些皱纹。
她总觉得这人长相同安亭蕴倒有些相似。
曹晚书鼓起勇气忽然问了出来:“不知老爷可认得安亭蕴安大人?”
安以淮皱了皱眉, 疑惑道:“他是我儿子,怎么不认得?”
曹晚书笑了,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似的。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来到安亭蕴府上当差了, 那自己岂不是有望脱了奴籍。
“若真是如此,按理说我还得叫您一声姑父呢。”
安以淮一怔,道:“你这丫头莫不是在胡言乱语?我又没见过你,可别乱攀亲戚。”
曹晚书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地说道:“姑父,我原是鲁国公府的曹家五姑娘,前些日子家中遭了变故,才落得这凄惨境地。”
“你是曹家的人?”安以淮不免吃惊,开始后悔起来自己方才的举动。这丫头叫他姑父,而他还想着纳她当妾,这算怎么个事?
她点点头说道:“正是,我爹是曹望。当初二表哥进京赶考,还来我家中住过一段日子呢。我也是看二表哥与您长相相似,才撞着胆子问了一嘴,谁曾想还真给问着了。”
安以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自己儿子就是为了帮曹家,才被连累贬到了滁州去。可想想当初是曹家帮衬着照顾,蕴哥儿才能安心备考。他这心里对曹家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恨。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扶起曹晚书,说道:“好侄女,快起来罢。是姑父糊涂,不知你身份,方才多有冒犯了。”
曹晚书想起刘妈妈说过,家里的大官人被人冤枉贬到滁州去了,难不成此人就是安亭蕴吗?
“听闻表哥被贬到滁州去了,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还不是为了给那个曹舆求情,他这一插手,触动了朝中不少人的利益。那些人便给他捏了个罪名,纷纷弹劾他结交朋党,官家向来对这事忌讳,便把蕴哥儿贬到滁州去了。”他长叹一口气又说,“也不知他在那过的好不好。”
曹晚书的心微微一颤,她不知安亭蕴还为曹家做了这么多。
曹舆当时在朝中已经沦为众矢之的,安亭蕴这时候替他求情,轻的是贬官,重的岂不是要流放。他这是搭上了自己的命,和自己的前程来为曹舆开脱。
当晚,曹晚书带着愧疚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脑子里净胡乱想七想八的。
安亭蕴的这份恩情她该怎么偿还呢?
想着想着,天也微微亮了。
今儿是安以淮生辰,曹晚书站在一侧帮着给秦氏布菜,府里来来往往宾客云集,摆了七八桌宴席也都坐的满满当当,大半人都是安亭蕴结交的一些好友。
“伯父,您老就放心罢,我前些日子去滁州瞧了,楚尧兄在那过的很是惬意。他虽孤苦伶仃的一人在那儿,却将山水当作挚友,每日畅游其间,吟诗作赋,那才情是愈发精进哩!”沈修文轻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同安以淮说道:“楚尧兄在滁州所作诗词散文,可是大名远扬,老幼皆知,还成了当地的名人呢。”
“哦?真有此事?”安以淮还有些惊讶。
沈修文笑笑道:“可不是吗。”
席间一位头戴儒巾的年轻男子起身说道:“楚尧兄被贬的确可惜,可他却能在这山水之间寻得诗意,留下诸多佳作,也算是文坛幸事了,哈哈哈。”
曹晚书在一旁忙着,竖起耳朵听他们议论安亭蕴的事,得知他在滁州过的好,自己心里不觉也安心了许多。
“楚尧兄在滁州写的的诗词文章不知怎的,竟传到京城来了,就连官家也读了他所作的《云霄楼记》。”
沈修文一面踱步,一面吟着:“楼何以名云霄?‘予曰:’非谓其高可及天也。身在泥淖,心向光明;处困厄而不坠其志,履艰危而不改其诚。此心光明,便立云霄!……”
薛丞相得知安亭蕴名声远扬,又在滁州推行新政,鼓励农桑,兴办教育。这倒是个好机会,曹家的事已经过去了,没准借着这事,就能把安亭蕴给召回京。
转眼已是盛夏,曹晚书正在屋里头帮秦氏做着针线。
薛慧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在屋里头荡开:“太太,您猜我得了什么喜讯?可真真儿要把人乐坏啦!”
秦氏手上的针线活一顿,抬眸看向她,嗔怪道:“瞧你这猴急样,有什么事,慢慢说来便是。”
薛慧卿几步跨到秦氏跟前,拉着她的手,欣喜道:“我刚从父亲那儿听来的消息,官人在滁州的事儿都传到官家耳朵里去了。这不,一道旨意,就要把他召回京,还官复原职呢!”
秦氏长舒一口气,也跟着笑道:“老天有眼呐,可算把二郎盼回来了,老爷若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这就收拾收拾去,给官人接风洗尘。”
秦氏不免笑她:“你呀你,急的什么劲儿。官家旨意到达滁州少说也得半月,二郎领旨回京又得耽搁半月,这一派折腾下来,还得个把月才能回来呢。”
薛慧卿脸上又红又燥,捂着脸说道:“哎呀,我高兴糊涂了,母亲可别笑话我。”
安亭蕴接到圣旨,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算算日子他都来滁州半年多了,至今还没有曹晚书的下落,也不知她现在是死是活。
他将最后几卷文书小心地放进箱子里,这时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爷,马车都备好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一路车轮滚滚,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变化着。刚踏入汴京城,连府邸都未回,便直接前往鲁国公府去了。
这里不似往昔气派,大门上的匾额已经摘去,朱漆大门斑驳不堪,有的门窗已经七零八落的挂在那处。不过短短时日,就已沦为这般光景,实在令人唏嘘。
他沿着石板路缓缓走到正厅,见里头桌椅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挂在墙上的字画也早已不知去向。
一路走着,看着,心中不知不觉泛起一阵悲凉。只叹世事无常,不过转瞬之间,荣华富贵便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走着走着,鬼使神差来到了曹晚书曾经居住的院子,这屋内早已经空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忽然在一个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半掩着的木盒,上头已经落满了灰尘。
安亭蕴捡起来轻轻吹了吹,才缓缓打开,只瞧一副画卷映入眼帘。
他颤抖着手连忙展开,正是他曾经亲笔所绘,送给曹晚书的一副《残荷图》。只不过右上角多了两行字,她在上头加了一句李义山的诗。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他低声念着,眼眶微微泛红。又将画卷小心卷起,重新放回木盒,抱在怀中。“五妹妹,你究竟去了哪里?”
墨砚在桌子旁喊了他一声:“二爷,你看这儿还有五姑娘写的字呢。”
安亭蕴连忙过去,往跟前瞅了瞅,只见一张被揉作一团的宣纸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雨歇云散,或有重逢。
这正是曹晚书的字迹没错,她是极爱写飞白体的。
正恍惚着,小厮来报:“二爷,夫人已经在家中设了接风宴,正等着您回去呢。”
一进家门,薛慧卿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喜悦道:“官人,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路舟车劳顿,快些入席罢。”
安亭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被她拉扯着坐定下来,薛慧卿不住地给他碗里夹菜,嘴里不停说着家中这半年来的琐事。
他虽心不在焉,仍强撑着应酬,薛慧卿压根毫无察觉,笑语不断。
“前儿个库房里的东西经常被管事的偷,还好我眼尖,当场就给贼揪了出来,好好整治了一番,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起歪心思。”说罢,得意地用手帕轻轻拂了拂鬓角。
安亭蕴敷衍地点点头,应了句:“你辛苦了。”
薛慧卿见状,眼珠子滴溜一转,话锋突然一转:“听说官人路过家门而不入,反而直接去了曹家,官人怎么还惦记着曹家的事儿呢?”
安亭蕴微微一怔,放下筷子道:“曹家于我有恩。”
“那曹家都成什么样了,你再插手,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再说了,你如今好不容易官复原职,可别因为这些事儿坏了前程。”
安亭蕴一听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说:“我乏了,先回书房歇息。”
就在这时,几个汉子匆匆走进来,在安亭蕴耳边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安亭蕴拔脚就走——
作者有话说:不知这曹、安二人将来相见于府中,是悲是喜,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58章 求表哥
原是手下的人在城郊一处荒废的寺庙里, 瞧见了个女子,在那一带徘徊了好几日,形貌举止与曹家五姑娘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几个汉子眼拙, 不敢十分断定,只得捺着性子,等安亭蕴回了汴京, 再来禀报于他。
安亭蕴听了这话, 也顾不得更衣歇息,当即带了人往城郊荒寺去。
一路之上,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 若果然是晚书,这些日子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苦楚;若不是, 那满腔的希望又不知要落得多重。
待到了寺门前,他平复着胸中擂鼓般的心跳,抬手叩门。
“谁?”门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安亭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曹五姑娘么?”他压着声儿问,生怕惊吓了里头的人。
那扇门缓缓打开,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待她抬起头来,安亭蕴细细一瞧, 眼里的光芒便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女子瞧见安亭蕴身后立着的几个大汉, 登时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赶忙又将门关上。
安亭蕴见状, 只得退后一步, 隔着门温声说道:“姑娘莫怕, 我等并无歹意, 只是将你误认作了我的一位故人,冒昧打扰了。”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回城的路上, 安亭蕴忍不住问身旁的汉子:“瓦子勾栏里头,可都细细地找过了?”
汉子忙低头答道:“回二爷,都找了,没有五姑娘的下落。”
“教坊司呢?”
“教坊司那地方,小的们进不去,只托了沈大人拿着画像去寻,也是没有消息。”
安亭蕴又问道:“汴京城里的人牙子们,还有人市上头,也都问遍了?”
几个汉子听了这话,吓得一身冷汗,彼此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答道:“都…都找了,实在没有寻着。”
安亭蕴紧紧攥着衣角,沉声道:“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安府里的小丫头子们闲话,说是二爷安亭蕴从滁州回来了。
正巧这一日,秦氏犯了腿疼的病。因连日下雨,她腿疼得愈发厉害,连走动都费劲,便歪在床上,由着曹晚书给她捶腿。
秦氏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想起一桩事来,便开口道:“我这几日腿脚不便,也不想动弹。前儿个叫针线上人赶做的几件新衣裳,今儿个正好得了,你替我送到二爷书房里去罢。他如今回来了,衣裳也该添置几件。”
曹晚书听了这话,连忙站起身来,福了一礼,应道:“是,奴婢这就送去。”
她接过那包衣裳,抱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安亭蕴的书房去。这一路上,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待会儿见了他,该说些什么才好。
想着想着,眼眶便有些发热,她忙低下头,快步走着,生怕被人瞧出异样来。
到了书房外头,曹晚书站定了脚,平复了一下气息,这才开口说道:“二爷,太太让我来给您送几身新衣裳。”
里头传来安亭蕴的声音:“进来罢。”
曹晚书推开门,只见安亭蕴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公文信札,他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头也不抬,淡淡地说:“搁在榻上便是。”
曹晚书站在门口望着他,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安亭蕴立马抬起头来,整个人都怔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翻遍了整个汴京城,托了多少关系,问了多少人,都没有寻到她的半点消息。他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却不曾想,她竟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你…”安亭蕴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曹晚书心里很是酸楚,屈膝行了一礼,哽咽着说道:“多谢二表哥肯为我三哥哥辩解。大恩大德,晚书都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忘。”
安亭蕴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可算找到你了,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儿了?”
曹晚书被他这一问,心里头的委屈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哭着说道:“半年前,我被你府上的管事的买了来,如今在太太屋里头伺候着呢。”她一面说,一面哭得愈发厉害,“祖母没了,三哥哥也没了,父亲和兄长们皆被流放到了海南…我一个孤零零的,举目无亲,呜呜呜……”
安亭蕴听着她哭诉,心里刀绞一般。一手轻轻拍着曹晚书的后背,低声哄着:“哭罢,哭出来会好受些。”
他想着只要她还活着,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便比什么都强。只是他没料到,自己将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她却一直就在自己家中。这世事弄人,竟是如此。
待曹晚书哭得缓了些,抽抽噎噎地止住了泪,安亭蕴这才问她:“你母亲和弟弟呢?如今都在何处?”
曹晚书用袖子拭了拭泪,答道:“他们都在城郊的屋子里住着。幸亏抄家之前,我托人偷偷在外头买了房子田地,又置了些家当,不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说到此处,她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安亭蕴听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放心,到时候我把他们一同接进府里来,与你团聚,可好?”
曹晚书一听这话,连忙摇头,急急地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求表哥替我脱了奴籍,放我出府去就罢了。表哥对曹家的恩情,晚书已经无以为报,等我出去了,必定日日念着您的好,在家里头诵经祈福,只求下辈子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来报答表哥的恩情。”
安亭蕴听了,摇了摇头,道:“脱了你的奴籍可以,出府却不行。”
曹晚书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半晌才又说道:“那…那我再在府里干上几年,等攒够了银子,表哥就放我出去罢。”
安亭蕴看着她,眼里头的神色复杂得很:“我怎会让你再当丫鬟呢。”他双手握住曹晚书的肩膀,两只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看,“到时我替你置一处院子,把你母亲和弟弟都接来住着,我再使唤几个人来伺候你们。你在府里安安心心地住下,外头的事有我呢。”
曹晚书脸上现出愁容来,轻声说道:“表哥为了我们曹家,被官家贬到滁州去,这份恩情我们家已经还不起了。怎么再好意思带着一家人住在你这儿,吃你的用你的?”
安亭蕴皱了皱眉,又说道:“外面世道险恶,你一个弱女子,带着母亲和弟弟,如何在外头立足?留在我这儿,至少我还能护你们周全。再说,你弟弟还小,正是读书的年纪,我闲时也能指点他一二,岂不是好?”
曹晚书还是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说道:“表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常言道,‘恃人不如自恃’,我想靠自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表哥就成全了我罢。”
安亭蕴不由得拧起了眉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双手叉着腰,语气也重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达官贵人、市井无赖,他们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三哥哥生前在朝中树敌无数,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仇家恨不能斩草除根,就等着你们曹家剩下的人往外头露头呢!”
曹晚书咬着唇,倔强地说道:“这些我都明白。可我们总不能在你家待一辈子。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们曹家的事,不该再拖累你了。”
安亭蕴思量了片刻,还是摇头道:“不成。你说什么,我现在都不能答应。”
曹晚书本以为安亭蕴回来了,自己便能求他放自己出府去,从此带着母亲弟弟安生过日子。却不曾想,他竟然会不答应。
她望着安亭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安亭蕴抬手打断了。
“你先在府里安心住下,我这就叫人去把东边那处院子收拾出来,过几日再把你母亲他们接来。那院子虽在府里,却另有一道门通往外头,跟府里头其他人打不了什么交道,你也不必担心闲言碎语。”安亭蕴的语气不容置疑。
曹晚书急道:“我凭什么身份住在你府里?深宅大院里头,又何尝不比外头艰险?”
安亭蕴并不为所动,又说:“等你弟弟将来考上功名,有了出息,我再放你出去。那时候你们一家人风风光光地出去,谁也欺负不着。”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眼里头已没了方才的泪意,只剩下决绝:“表哥不必把我家人接来了,也不用再替我脱奴籍。等我在府里干上几年,攒够了银子,自会去求夫人赎身。到时候,您也没有不放人出去的道理。我有手有脚,在外头凭什么不能活?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表哥也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说完,她便要出去。
安亭蕴怔在原地,他自以为方才那些话,已经将自己的心意点得够透了。替她置院子,接她母亲弟弟来住,这哪一样不是为她打算?可她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眼见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安亭蕴心头一急,几步追了上去,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急切道:“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就来我屋里头罢。”
曹晚书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便明白了安亭蕴这话里头的意思。她脸上血色尽褪,满是不可置信,旋即又化作一片厌恶。
“我何故要来你屋里头?”她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我在太太跟前伺候得好好的,你也没有硬抢着来要人的道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曹晚书现在看他的眼神,充斥着厌恶,这模样比骂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是唐突了她。她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已是惊弓之鸟,自己何苦再强迫她,让她不开心呢。
“罢了,”他叹了口气,“你回去罢。今日的话,只当我没说过。”
曹晚书没有再说话,转身便走了。
一路上,她愤愤地走着,一边不停地抹着泪,心里头又羞又恼又委屈。
幸而这条路上没什么人,没被瞧见,否则传到太太耳朵里,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她越想越觉得心寒,原以为安亭蕴是真心实意地帮她,却不曾想,他竟也存了那样的心思。
眼下,只有赶紧凑齐了赎身的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正经。
她回去的时候,忘了自己眼睛已经哭红了。
秦氏歪在床上,瞧见她进来,不禁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眼睛怎么还红了?”
曹晚书心里一慌,忙低下头去,用手揉着眼,扯谎道:“回太太,方才在外头被小飞虫迷了眼睛,用手揉的。”她又揉了揉眼,便坐在凳子上,拿起筐子里的绣活开始做起来。
秦氏也只当她是真的迷了眼睛,便没再多问,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香。过了一会子,她觉得脖子疼得厉害,便又歪在了榻上,使唤曹晚书过去替她捏捏肩。
曹晚书应了一声,放下绣活,走过去站在秦氏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
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的事,捏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太太,奴婢想回家几日。”
秦氏舒服得闭着眼睛,随口问道:“不是才回去过一次么?怎么又要回去?”
曹晚书早就想好了说辞,便低声道:“我母亲来信说是病了,我担心得很,便想着回去看看,过两日就回来了。”
秦氏想了想,她方才进屋时眼睛红红的,她虽说是被风迷了眼,想来必定是因为担心母亲,才躲出去偷哭了。这孩子倒是个有孝心的。
秦氏便点了点头,说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既然你想回家,就回去待几日罢。只是别耽搁太久,我这儿离了你也不得劲。”
曹晚书连忙谢过,脸上挤出个笑来。回去之后,她便赶紧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将几件换洗衣裳和攒下的几串钱都包了进去。
天一亮,曹晚书便悄悄地起来,背着包袱,急匆匆地出了安府的后门,一路往城郊去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便瞧见宋夫人卧在床上,病恹恹的,比上次见她时又瘦了许多。
柳静钗不在家,想必是又出去帮人浆洗衣裳挣钱去了。
宋夫人见女儿回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曹晚书按住了。
到了傍晚,柳静钗背着个大包袱回来了,一身的风尘仆仆。她推门进屋,一眼瞧见曹晚书,还以为是看花了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笑着迎上来:“五姐儿,你怎地又回来了?”
一见到柳静钗,曹晚书心里头积攒的那些委屈便怎么都压不住了。偏偏柳静钗又是个最会疼人的,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地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在府里有没有受委屈。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曹晚书便忍不住鼻子一酸,扑进她怀里头,呜呜地大哭起来。
“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柳静钗心疼得不得了,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急急地问,“是主子欺负你了?还是那群丫头子挤兑你?你跟我说,别只顾着哭。”
柳静钗见她哭成这样,也掉了泪,一面哭一面呜咽着说:“你从小金枝玉贵地养着,哪里是会伺候人的?我这儿还存着些私房钱,虽然不多,却也够了。实在不行,咱们就脱了奴籍回家来罢,不当伺候人的奴才,总归饿不死。”
第59章 迷情局公子困佳人
曹晚书哭了半日, 方才渐渐收住了,抽抽噎噎地坐正了身子,把在安府里与安亭蕴来往的前后情由, 一桩一件地都跟柳静钗说了。
当日她们一同人从牢里刚放出来,外头乱哄哄的,人挤着人。曹晚书就被人流冲散了,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就叫王三麻子那起人牙子盯上,连拖带拽地拉上车, 直接押到了人市上。她一个姑娘家, 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就这么被卖了。
后来她被卖到安府,柳静钗想着,如此也好, 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日三餐也饿不着, 每月还有月钱拿。
可当柳姨娘听了她受的这些委屈, 又是心疼又是气,一面拿着帕子替她拭泪, 一面细细地打量她。
曹晚书偶然低头, 瞧见柳姨娘的手, 掌心里满是皲裂的口子。
她心里头一酸, 捧起那双手看了半晌,含着泪道:“小娘,你以后就别给人浆洗衣裳了, 那活儿又苦又累,也挣不了几个钱。”
柳静钗把手抽回来,拢在袖中,淡淡一笑:“别人能干得,我也能干得。不管挣多挣少,总是靠自己本事吃饭,饿不死就成。”
曹晚书听了这话,眼眶又红了一圈,从前在曹家时,柳姨娘虽说是妾室,可也过得体体面面的,四季衣裳、胭脂水粉,从不曾短了什么。如今为了一家子的生计,却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替人浆洗缝补,做那些粗使的活儿。
柳静钗拿袖子抹了抹眼泪,蹲下身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黑漆匣子来,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将匣子上的锁打开了。
匣子里头,平平整整地码着一沓银票。柳静钗把匣子往曹晚书面前推了推,说道:“这些银子,本是想留着给你弟弟念书用的。如今想想,还是先替你赎身要紧。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处,比什么都强。”
曹晚书心里头酸得厉害,咬着唇忍住了。
柳静钗见她犹豫着不肯拿,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里头闪着泪花:“我儿,你记住,宁当扑火娥,不做笼中雀。咱们虽是女子,可也不能叫人捏在手里头,一辈子不得自在。”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好。”
她低下头,将匣子里的银票点了一遍,只从里头拣出五十两来,剩下的又原样放回去,把匣子推还给柳静钗。
柳静钗还要再让,曹晚书却摇头道:“这些够了,小娘留着给弟弟用罢。”
安府里头,安以淮和秦氏正用着晚饭,小厮跑进来禀报,说是二爷过来给老爷太太请安了。
秦氏听了,不禁纳罕,还当是自己听错了,拿眼去看安以淮,只见他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活久见的,他怎么来了?”安以淮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拿巾帕擦了擦嘴。
不多时,安亭蕴便迈着步子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声音朗朗地道:“儿子给父亲、太太请安。”
秦氏忙笑着打量他,一面招呼道:“快坐下罢,正好一起用些饭。”又吩咐小丫头子添碗添筷。
安以淮哼了一声,斜着眼看他,说道:“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你一个大忙人,也有闲心来给我们请安?”
安亭蕴不以为意,撩袍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屋里头转了一圈,从秦氏身边的丫鬟们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却怎么也找不见曹晚书的身影,眉头便微微地蹙了一下。
秦氏瞧在眼里,笑问道:“二郎找什么呢?”
安亭蕴便道:“今儿太太让一个丫鬟来给我送衣裳,那丫头倒是伶俐。怎么今儿不见她在屋里伺候?”
秦氏听了,便道:“你说晚娘啊?她回家去了。”
“回家?”安亭蕴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神色陡然凝重,急急问道,“她不回来了么?!”
秦氏见他这般紧张,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道:“晚娘说她老子娘病了,跟我告了假,回家去看看,说过两日就回来的。”
安以淮在一旁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那丫头还是放了她出去罢。”
安亭蕴略想了想,便转过身来,对着秦氏拱手道:“太太,儿子有个不情之请,求太太把晚娘赏给我罢。”
秦氏闻言,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晚娘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机灵懂事,用着顺手,她心里头实在有些舍不得。
“好端端的,你要她做什么呢?”秦氏问。
安亭蕴恭敬道:“儿子院里头事多,那几个丫鬟又粗笨,使唤着总不顺手。晚娘在太太身边学了这些日子,想必是个得力的,儿子那儿正缺一个这样的人手呢。再者说,她到底是曹家的人,留在我那儿,我也好多多照看着些。”
安以淮听了这话,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撂,道:“你少在这儿跟我们绕圈子。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再跟曹家的人纠缠不清,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有意庇护罪臣之后。这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只怕有的是麻烦。”
安亭蕴神色一凛,忙道:“父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并无别的意思。”
秦氏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暗暗地盘算起来。
她本是安以淮的续弦,并非安亭蕴的生母,在这府里头的处境原本就有些尴尬,立身不易。如今安亭蕴难得对她有个好脸色,若是在这件事上得罪了他,反倒不美。
思来想去,她便笑了笑,道:“既然你想要,等晚娘回来了,我就让她去你屋里伺候罢。”
安亭蕴听了,脸上顿时露出笑来,连忙起身,对着秦氏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太太成全。”
安以淮在一旁看着,别过头去,满脸的不悦。
过了几日,曹晚书揣着那五十两银票,一路小跑着回了安府。她气喘吁吁地赶到秦氏屋里头,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秦氏坐在榻上喝茶,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奇道:“这是怎么了?累成这样,慢慢走不成?”
曹晚书喘匀了气,对着秦氏磕了个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说道:“太太,这些日子在您身边伺候,承蒙您照顾,晚娘感激不尽。如今我母亲和弟弟在家凑够了赎身的银子,就等着我回去呢。求太太高抬贵手,替我脱了奴籍,放我出府去罢。”说着,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秦氏叹了口气,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曹晚书两只眼睛闪着光,满心只等着秦氏一点头,她便立马回去收拾东西走人。
谁料秦氏握着她的手,叹道:“唉,不是我不肯成全你。只是你如今已不是我的人了。”
曹晚书一愣,心里头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秦氏又道:“前两日蕴哥儿来我这儿,把你讨了去。如今你已是他屋里的人了。你要赎身,也得他点头才是。”
曹晚书听了这话,登时呆立在当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好端端的,怎么又被安亭蕴讨走了?
秦氏瞧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拉着她一同坐下,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先别着急上火。我看二郎对你,多半是有些想法的,没准儿哪日还要抬你做姨娘呢。你给他做妾,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也就是你有这个造化,偏偏他看上你了。”
曹晚书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刚要开口反驳,便被秦氏抬手止住了。
“你先别忙着拒绝,听我细细跟你说。咱们安家,家大业大,吃穿用度皆是上乘,你平日里再不必辛苦操劳,自有丫鬟婆子伺候你。这和你出去过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岂非天壤之别?”
秦氏一面说,一面留心瞧着曹晚书的脸色,见她呆呆的没什么表情,便又接着道:“他前两日来我这儿,再三地恳求,非要把你讨到自己院里去,就是存心想好好照顾你。他为人善良宽厚,若真收了你,必定是宠爱有加的。有他在,往后谁还敢欺负你?你在这府里头,不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秦氏握住曹晚书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晚娘,你再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好处多着呢。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将来后悔都来不及。听我一句劝,好好考虑考虑,别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曹晚书心里头却冷笑了一声。秦氏把给人做妾说得这般天花乱坠,她若是个寻常出身的女子,怕也就信了。
可她生母柳静钗就是给人做妾的,那其中的酸甜苦辣、好处坏处,她从小便看得清清楚楚,比谁都明白。
她站起身来,对着秦氏行了一礼:“多谢太太的好意。晚娘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
她一路疾步来到安亭蕴的书房前,抬手便砸门,砰砰砰地响。不多时,门开了,墨砚从里头探出头来。
“五姑娘,”墨砚陪着笑道,“二爷说了,请您先在东耳房里住下,里头都收拾好了。”
“我要见他!让他出来跟我说话!”曹晚书哪里肯依,又伸手去砸门。
墨砚面露难色,微微欠身,解释道:“二爷正处理要紧事,实在抽不开身。还请五姑娘先去东耳房歇歇,等二爷忙完了,定会去见您的。”
曹晚书一把抓住墨砚的衣袖,眼神里头满是怒意,厉声道:“你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今日我非要让他出来把话说清楚不可!他若是再躲着不见,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等到天黑,等到明日,我也绝不走!”
墨砚被她这副架势吓了一跳,道:“您先别急,我这就进去替您通报一声。”
他刚要转身,一回头,就见安亭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曹晚书一眼瞧见他,心里的火便蹭地蹿了上来。
“我已经凑够了赎身的钱,你现在就放了我,把奴籍给我除了!”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几些银票,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安亭蕴怀里。
安亭蕴低头看了看那些张银票,不紧不慢地一张一张码好,递给墨砚,使了个眼色。
墨砚接过来,低着头数了一回,回道:“二爷,正好五十两。”
曹晚书听了,便道:“银钱一分不少,你就赶紧签字画押,把文书给我罢。”
安亭蕴嘴角微微一勾,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墨砚退下。墨砚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安亭蕴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这才开口道:“这五十两银子,我收下了。”
曹晚书心里头刚松了半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可脱籍文书,我不能给你。”
曹晚书几步冲到他身前,大声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银钱我已经给你了,数目也一分不少,你凭什么不给我文书?你到底想怎样?”
安亭蕴微微笑着,慢悠悠地问道:“你听谁说的,赎身银子只要五十两?”
第60章 金龙锁凤 玉镜蒙尘
曹晚书怔了一怔, 旋即回过神来,嗓门反倒又高了几分,反驳道:“我问过刘妈妈了, 她跟我说得明明白白,赎身银子只要五十两,足够我脱了奴籍的。你少在这儿糊弄我!”
安亭蕴轻轻叹了口气, 微微摇头, 不紧不慢地道:“赎身的费用,自然要因人而异。你那五十两, 是粗使丫鬟的价, 你现在在我屋里伺候,岂能与寻常丫鬟一概而论?”
“那你倒是说说, 我到底还要多少银子才算够?”曹晚书咬着牙问道。
安亭蕴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倒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道:“再添一百两, 我便替你办脱籍文书,放你出府。”
“一百两!”曹晚书瞪大了眼, “我去哪里凑这许多银子?你、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走!”
她气得浑身发抖, 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好歹也是个清正廉明的正人君子,如今这般作为, 与外头那些市井无赖又有何异?满汴京城里打听打听, 谁家脱奴籍要得了这许多钱?怕是在你家没日没夜地干上一辈子, 也挣不来这些!”
安亭蕴不慌不忙, 道:“你若拿不出来,我也没法子。”
曹晚书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字一顿地道:“行,一百两是吧。等我再凑齐一百两,你可别反悔!”说罢,转身便走。
她心里头把安亭蕴骂了千遍万遍,真是瞎了眼,往日瞧着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谁承想背地里竟干出这等无耻的事来,卑鄙!无赖!
可她心里头骂破了天也没用,在这府里头,她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丫鬟,哪里敢张口闭口地骂主子。
墨砚早已吩咐人将东耳房收拾了出来,曹晚书无处可去,只得抱着包袱,闷闷地住了进去。
却说这世间男女之事,最难得一个“恰”字。恰好的时节,恰好的身份,恰好的情分,缺一件便成冤孽。
曹家五姑娘本是公府千金,偏生沦落为婢;安家二爷,既是表亲,又是旧主,更兼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干系。
一个要脱籍求去,一个要羁縻在侧,各人肚里一把算盘,打的都是自家主意。看官,你道这桩事,究竟谁是谁非?
再说薛慧卿那边。穗儿放下窗帘子,转过身来,道:“夫人,我早就说那个晚娘留不得。也是奇了怪了,二爷一向不好女色,怎么偏偏对她起了心思。”
薛慧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了一副阴沉沉的神色,道:“官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她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穗儿凑上前去,添油加醋地道:“我平日里瞧着她就是一副狐媚样儿,指不定是哪个狐狸精托生的。二爷这才回来几日,就巴巴地跟太太讨人,定是她背后使了什么手段,才勾了二爷的魂。何况她从前还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这等子人都心高气傲得很,若安分给二爷做妾也就罢了,就怕人家自命不凡,蹬鼻子上脸,想做正头夫人呢。”
薛慧卿听了,眉头微微蹙起,道:“这个晚娘恐怕不简单。你出去打听打听,她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是。”穗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这边厢,安亭蕴吩咐墨砚将刘妈妈叫了来,细细地盘问了一番,又交代了好些话,末了便派她到东耳房去伺候曹晚书。
刘妈妈领了这差事,心里头暗暗纳罕:这也不合规矩啊。晚娘没名没分的,不过也是个奴婢,怎么还拨人去专门伺候她呢?
她琢磨了半日,忽然福至心灵。莫非晚娘已上了二爷的床,得了二爷的造化?她满腹狐疑,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差事,匆匆往东耳房去了。
“娘子。”刘妈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轻声唤道,“往后奴婢便在这儿伺候您了。”
曹晚书见了刘妈妈,不由皱起眉头,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妈妈赔着笑,含糊其辞地道:“这是二爷的吩咐,奴婢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往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就是。”
过了半日,穗儿已打听得清清楚楚,急匆匆地跑到薛慧卿跟前,喘着气道:“夫人,打听清楚了!这个晚娘原名叫曹晚书,是从前鲁国公曹家的五姑娘!”
薛慧卿不禁吃了一惊,拿帕子捂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她不是嫁过一次人么?”
她忽然想起,那人正是冯准,而冯准又是安亭蕴的义子。这样算来,曹晚书之前岂不是安亭蕴的儿媳?
可再一转念,鲁国公曹望是安亭蕴的远房舅舅,安亭蕴又称呼曹晚书表妹…这一层一层的,理了半日,却理出一头乱麻来。
“太乱了,简直就是一锅杂烩汤。”薛慧卿揉了揉额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再说刘妈妈,每日在东耳房里伺候着,渐渐也摸清了曹晚书的脾性。
她倒不是个事多的主儿,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安亭蕴也不让她干任何活计。
刘妈妈得了安亭蕴的吩咐,便时常在她跟前念叨:“晚娘,你真是个有福之人。二爷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官,模样又好,你跟着他,就擎等着过好日子罢。府里上上下下那些小丫头们,谁不羡慕你得了二爷的青睐?”
曹晚书苦涩地笑了笑:“刘妈妈,您别再拿这话打趣我了。”
刘婆子还当她是害羞。在她想来,晚书不过是面上装得从容,心里头指不定早已乐开花了呢。
一日,曹晚书闲来无事,摆弄着手里的针线,胡乱缝了个小山羊。她本是做着玩的,没成想做出来倒还有模有样,也算不得精巧,却是憨态可掬的。
刘妈妈瞧见了,啧啧夸赞道:“呀!娘子手真巧。”
曹晚书念着刘妈妈这些日子待她不错,进府以来多亏了她照料,便将小山羊送给了她,嘴里还谦逊道:“我绣工不好,胡乱做着玩打发时间的,刘妈妈可别笑话我。”
刘婆子不胜欣喜,连忙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日,笑道:“哪能呢,我喜欢的紧。”
这日晚间,安亭蕴在外头应酬完了回来,便命人将刘婆子叫了过来,细细地问曹晚书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发牢骚等等。
刘婆子见他这般上心,心里头越发欢喜,便拣好听的说:“娘子吃得好睡得好,心里头还记挂着二爷您呢,不停地跟我说着二爷的好。”
“是吗?”安亭蕴听了,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头却是不大信的。
“那是自然!老奴瞧着,娘子也是极喜欢二爷的呢。”刘婆子说得越发顺口。
安亭蕴便又问:“她还说了些什么?”
刘婆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头琢磨着:二爷对晚娘如此上心,自己多说些好话,指不定能讨得二爷欢心,往后在府里也能多得些好处。
于是她便添油加醋地道:“娘子还说,二爷您仪表堂堂,才华出众,是这汴京城里难得一见的人物,能留在您身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安亭蕴听了,摇头轻笑一声道:“你莫要诓我了。她那性子,我还能不清楚?她心里头指不定正恨着我呢,怎么会说这些话。”
刘婆子慌了神,连忙解释道:“老奴哪敢欺瞒您呐,娘子平日里虽说没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可老奴能瞧得出来,她心里对您那是满满的喜爱。”
她一拍大腿,做出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她闲来无事做了个小玩意儿,还说要送给您呢!”
安亭蕴来了兴致,挑眉问道:“哦?她做了什么小玩意儿?”
刘婆子便道:“是个小山羊,绣工精巧得很,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你快拿来我瞧瞧。”
刘婆子在兜里翻找了半日,才把那小玩意儿摸了出来,双手呈到安亭蕴面前。
安亭蕴接过来,低头细细端详,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山羊缝得,针脚实在算不得精巧,一看便知是随手做着玩的。可偏偏是这样不经心的东西,反倒更见心意。
他心里头一暖,这丫头还算不是个白眼狼,知道他属羊,又快到他生辰了,便做了这个送他。他轻轻抚摸着那小山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刘婆子见他高兴,便越发凑趣,笑道:“二爷和娘子郎才女貌,实乃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儿。”
安亭蕴不置可否,说了句:“你下去罢。”
刘婆子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安亭蕴独自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山羊,想起自己故意刁难她、让她凑一百两银子赎身的事,心里头便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知道曹晚书一心想要离开,可自己又舍不得她走,无奈之下才想出这个法子。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亏欠了她,难为她不计前嫌,心里头还念着他的好。
思及此,他便起身,吩咐人去城中有名的糕点铺子里,将招牌点心每样都买了一些回来。他记得晚书从前是最爱吃这些的,跟个馋嘴猫儿似的,连身边的婢女都取名叫果子、梅子、冷元子。也不知道她如今口味变了没有,索性各样都买些,总有她爱吃的。
待点心买回来,安亭蕴便提了食篮,往东耳房去了。
“快过来瞧瞧,有没有你爱吃的。”他将盖子打开,糕点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
曹晚书面朝着墙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纹丝不动。
安亭蕴等了片刻,不见她起身,正要上前,就听她冷冷地道:“先前费尽心思刁难我,让我凑那根本凑不齐的赎身银子,如今又拿这些糕点来哄我,真不知你心里头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没有像安亭蕴期待的那样露出惊喜的神色,反倒眼里头满是冷淡。
安亭蕴心里一沉,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坐下,趴过去望向她,带着歉意低声道:“都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我的气了。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摘下来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曹晚书不说话。
安亭蕴又道:“你明知道我对你有情,这些年来,心里头从未放下过。你如今早已不是冯准的妻了,也不会再有人阻碍我们。我们两个,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
曹晚书翻身坐起,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是你想留就留、想哄就哄的玩物么?我是早已和冯准和离了,可你现在是有妻室的人!我留在你身边,要么做通房,要么做妾,你真当我稀罕这些么!”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玩物!”安亭蕴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情绪渐渐激动,“我是真心爱你!这些年来,我费尽心思地想要靠近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你一眼,我也心满意足。可命运总是捉弄我们,让我们一次次地错过。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他说着,眼眶泛了红,泪水在里头打着转。
曹晚书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心里头既愤怒,又隐隐有些不忍。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尊严。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结果。”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你说对吗?表哥。”
“表哥”二字,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地刺进安亭蕴的心底。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许久,安亭蕴才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晚书,你非要用这层身份来将我们隔开么?”
“就算抛开这些,我也不想委身做妾,过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安亭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那双眼睛仿佛已被什么念头攫住了。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抬起来捧住了曹晚书的脸颊。
“我不想只做你的表哥。你心里头也有我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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