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安亭蕴, 你又发的什么疯!”曹晚书双手死命地挣着……
“五妹妹,”安亭蕴搂住她的腰,将她箍得越发紧了, 一张脸慢慢凑过来,气息热腾腾地喷在她颊上,语气像哄人似的, “你莫再离开我, 好生在我身边待着,才是顶顶安稳的。”
她拼了命地摇头, 身子左扭右扭, 口里只嚷着:“你、你放开。”
安亭蕴的呼吸渐渐重了,眼底泛起一层潮红。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烧断了弦, 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俯下身去,一口噙住了她的唇。
曹晚书惊得两条胳膊胡乱扑腾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在他脸上、肩上、颈上,打得啪啪作响。
可他像不觉着疼, 非但不躲,反倒将她箍得更紧, 唇齿间的力道也愈发蛮横起来, 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
她被他压得直往后仰,渐渐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便不老实起来, 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滑, 攥住了她的腕子按在褥子上。
她偏过头去躲, 他便追上来,像饿了许久的人突然见了荤腥,恨不得将她生吞了下去。
她身上的衣服, 被她扯开了一些,嘴唇便贴在那处又啃又吮。
曹晚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混账…你放开,安亭蕴,你不是人…!”
他充耳不闻,只将脸埋在她颈窝里,一条腿挤进她两膝之间,整个身子压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亭蕴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撑着身子俯在她上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他低头去看她。
曹晚书歪在床上,鬓发散乱,满脸都是泪痕,嘴唇叫他咬得微微发肿,领口大敞着。
安亭蕴心里烧得正旺的邪火,此刻灭了大半。他抬起手想替她把衣襟拢一拢,还没刚碰到她的肩膀,她便吓得一缩,整个人往床角里躲去,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厌恶。
“你这个疯子!”曹晚书忽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安亭蕴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颊上。他却没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打得好。”他说。
曹晚书愣了一愣,随即更怕了。
这人真是疯了!打他骂他他都不恼,反倒笑,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安亭蕴微微摇了摇头,又低低地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欢喜,倒像是咽了一肚子黄连。
“你好生歇着。”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便走了。
外头刘婆子一直守在廊下,里头的动静她听了个囫囵,又是摔打又是哭喊的,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出。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可二爷平日里那样端方持重的一个人,竟也能闹出这般动静来,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晚娘竟然敢不依二爷,还敢动手打人。
刘婆子越想越后悔,暗暗骂自己多嘴。今儿早上她就不该提那一茬,这丫头性子烈,她又不是不知道,偏生她还巴巴地往上凑,这不是自找没趣么。
她在心里头默默嘀咕着:“这个傻晚娘,就好生依了他又有什么亏吃?非得这么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正想着,屋门开了,安亭蕴从里头走了出来。
刘婆子赶紧往旁边缩了缩,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安亭蕴在她跟前停了停,斜睨了她一眼。刘婆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两条腿都软了。
“刘妈妈,你好生帮我劝着她些。你劝好了,自然有你好处。”
安亭蕴说罢,抬手朝后头招了招。墨砚会意,忙从袖子里摸出几个碎银子,递到刘婆子手里。
刘婆子接过来,连忙弯腰曲背,脸上堆满了笑,嘴里不住地说:“二爷放心,二爷放心,老奴一定好好劝她,一定好好劝。”
安亭蕴“嗯”了一声,便抬脚走了,身后墨砚紧跟上去,主仆两个一前一后,不多时便不见了人影。
刘婆子笑眯眯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这才推门进了屋。
一进门,便看见曹晚书坐在床沿上,直愣愣地望着地上,像是丢了魂。
刘婆子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这丫头跟她闺女差不多的年纪。旁人家的姑娘这个岁数,还在娘跟前撒娇呢。
刘婆子走上前去,挨着她坐下,劝道:“你这是何苦呢?二爷对你一片真心,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他那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偏偏就对你上了心,这也是你的造化。你何必非得跟他对着干?你依了他,往后在这府里,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您不必劝我。我小娘也是妾,她这辈子,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我亲眼瞧着她怎么熬过来的,夫人脸色好时,她还能得个好脸色;夫人脸色不好了,她便是头一个出气筒。整日价提心吊胆的,见谁都陪着笑脸。”
她抹了把眼泪,接着说:“二爷的正室夫人还在,我若是依了他,往后在这府里岂不是要日日看人脸色过日子?”
刘婆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的这些,妈妈都懂。可这世道,女子哪有那么多选择?与其在外面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还不如就靠着他这棵大树。他那样疼你,你顺着他的意,他还能亏了你不成?”
曹晚书没接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妈妈,你那儿还有银子没有?能不能借我些使使?等我出去了,定加倍还你。”
刘婆子一愣,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荷包。荷包里鼓囊囊的,方才几块碎银子就在里头,还没捂热呢。
她干笑了两声:“娘子这话怎么说?二爷早吩咐过了,你在这儿吃穿用度都紧着最好的来,你还要银子做什么使?”
“妈妈知道的。”曹晚书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哀求道,“他说过,攒够一百两就能放我走。妈妈借我些,我再凑一凑,总能凑够的。”
刘婆子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道:“你真当凑齐了一百两,二爷就舍得放你走了?他那话不过是哄你安生些的,你倒当了真。”
曹晚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然后她躺了下来,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脸。
“妈妈若不愿借便罢。”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刘婆子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曹晚书蒙在被子里,听见门响了一声,又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两只眼睛,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子发呆。
薛慧卿若是知道今日的事,依着她那性子,又岂能轻饶了自己?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面上看着端庄大方,背地里那些手段,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到时候明的暗的,有得自己受的。
想着想着,忽然就有了个主意。
她何必非得去凑那一百两银子?就是凑够了,安亭蕴也不一定真放人。何不去求一求薛慧卿?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放个丫鬟的身契,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安亭蕴现在对自己这么上心,自己在薛慧卿眼里,想必已经是眼中钉肉中刺了。这时候她主动提出想出府,薛慧卿还能不答应?只怕是求之不得呢。
这么一想,心里头顿时松快了些。
第二日一大早,曹晚书便起了身,收拾洗漱了一番。刘婆子端着早饭进来,难得见她起得这么早,不由得一愣,笑道:“娘子今日倒是起得早,莫不是想通了?”
曹晚书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净了手便坐下来预备吃饭。刚拿起筷子,刘婆子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娘子先别动筷,二爷待会儿也过来用饭。”
曹晚书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头一阵烦闷。
“他来这儿吃饭做什么?”
刘婆子连忙赔笑道:“二爷心里惦记着娘子呢,昨儿晚上就吩咐了厨房,特意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菜,说是今儿早上要陪姑娘一块用饭。”
曹晚书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的惦记,不过是那点子占有欲作祟罢了,哪里就当真有什么情意?
她放下筷子,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不多时,安亭蕴推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手里端着食盒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把菜肴摆在桌上。
安亭蕴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倒真像一棵苍松似的。墨砚跟在他后头,手里捧着一顶黑色的展脚幞头。
“昨夜睡得可好?”安亭蕴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温和,脸上带着笑,仿佛昨夜那场不愉快压根儿没发生过一样。
曹晚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亭蕴见她这副冷淡模样,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悦,他温和笑道:“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一面说着,一面拢着自己宽大的袖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曹晚书拿起筷子,夹了几根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只觉得味同嚼蜡,什么滋味也吃不出来。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意:“这些日子过得还习惯么?缺什么短什么的,只管跟我说。”
曹晚书依旧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吃着饭。安亭蕴也不恼她,不停地帮她夹菜,很快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他自己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汤,几口喝下肚,这才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曹晚书。
“这府里的日子,比不上外面自在随性,但总归是安稳太平的。你若是心甘情愿留下来,往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罢,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从墨砚手里接过官帽戴上。见她还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便也不再多言,抬脚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了。
穗儿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先四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才落在曹晚书身上。
“真是个会偷懒耍滑的,”她嗤笑一声,“整日在屋里头待着,什么活儿都不干,夫人买你来是让你勾引爷们的么?”
她一眼瞥见桌上的饭菜,瞧见那几样精致菜肴,脸上的讥诮更浓了,“不过就是个买来的贱婢,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曹晚书没有理会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看得出神。她想起去年今日,自己还在曹家教果子描花样,冷元子在边上做针线,香炉里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烟气升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跟你说话呢!”穗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别以为二爷多看你两眼,就能蹬鼻子上脸。这家可是夫人当家做主的,夫人高兴了,给你几个甜枣吃;不高兴了,几板子将你打出去也是有的。听见没有?”
曹晚书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那便让夫人赶我出去吧。这破地方,我还不稀罕待呢。”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还真拿自个儿当盘菜了。”
曹晚书站起身,不卑不亢道:“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倒是你,仗着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被她这么一顶,穗儿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平日里仗着薛慧卿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上上下下谁不让她三分?几时受过这样的气?
她气得指着曹晚书骂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来人,给我掌嘴!”
曹晚书不退反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穗儿挣了两下都没挣脱。
“你是这家里的主子小姐不成?”曹晚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到哪儿去?你凭什么打我?”
“你、你放开我!”穗儿被她攥着手腕,咬牙切齿地骂,“反了天了!你敢动我,看你待会儿怎么跟夫人交代!”
曹晚书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我有什么好交代的?”曹晚书慢悠悠地说,“你不过是夫人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我再不好,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夫人!”说罢,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曹晚书丝毫不惧,还送了她一句:“去吧。正好让夫人也听听,你是怎么在府里作威作福、狗仗人势的。”
穗儿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然后一跺脚,摔门而去。
刘婆子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急得直搓手。
她一会儿拉拉曹晚书的袖子,一会儿又朝门外张望,嘴里不住地劝:“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那厢发起脾气来,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何必逞一时之快,断了自己的后路呢?”
“我知道自己是个丫鬟,却也是有骨气的。今日之事,我自问无愧于心。若夫人真要惩治我,我也认了。”
刘婆子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摇着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曹晚书没有再接话,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把碗筷摞好,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刘婆子一眼,说了一句:“与其在这里忍气吞声地活着,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好歹也痛快些。”
说完,她便端着碗筷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多更了一章,愿诸位看得尽兴
第62章 欲效飞鸿离玉殿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 便听见外头脚步杂沓,穗儿引着薛慧卿来了。
薛慧卿一进门,眼神便如刀子般剜了过来, 似笑非笑地道:“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我身边的丫鬟都敢顶撞。原来是官人身边的新人, 怪道这般拿大。”
曹晚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道:“奴婢不敢。是穗儿姐姐方才言语相激,奴婢一时气不过, 才与她分辩了几句, 并无冒犯夫人的意思。”
薛慧卿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穗儿连忙上前添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穗儿是我跟前的人,她说什么做什么, 自有我来管教,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夫人教训的是。奴婢不过据理力争, 并无冒犯之心。”
薛慧卿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站起身来,走到曹晚书跟前, 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左右转了转, 细细地端详起来。
原先脸上那道疤痕, 不仔细瞧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如今这么近看,倒真是个齐整模样,难怪能把安亭蕴的魂儿勾了去。
薛慧卿心里头暗暗后悔, 当初就不该把这丫头买进来,合该乱棍子打死了事,也省得今日添堵。
“看来我平日里待下人还是太宽厚了些,纵得你们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吩咐道,“来人,给我掌嘴!”
跟着来的两个婆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便要上前。
曹晚书忽然跪了下来,直直地望着薛慧卿,眼里并无半分惧色。
“奴婢自知今日冒犯了穗儿姐姐,甘愿领罚。但奴婢有一事相求,还求夫人成全。”
薛慧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道:“说来听听。”
曹晚书道:“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配留在府中伺候二爷。但求夫人开恩,放奴婢出府,脱了奴婢的奴籍。奴婢出去之后,自会走得远远的,绝不与府上添半分麻烦。”
薛慧卿听罢,不禁愣了一愣。这丫头闹的是哪一出?眼下她正得安亭蕴的意,按理说该死心塌地赖在这儿才是,怎么反倒求着要走?
她在曹晚书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想要从她神色里瞧出些端倪来。可她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破绽,倒像是真心实意要走的。
“你这话,可是当真?”
“奴婢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曹晚书磕了个头,又道,“奴婢生母对我说过一句话,宁做扑火蛾,不当笼中雀。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有什么趣儿?不如外头天高任鸟飞,来得逍遥自在。奴婢不在乎什么男人的恩宠,只一心想出去,与家里人团聚,过几日安生日子。”
薛慧卿想了想,冷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周全。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放你出去,回头官人查起来,知道人是我放的,能轻饶了我?他那样的性子,只怕要闹得阖府不安。到时候他再把你从外头找了回来,你们二人卿卿我我,倒显得是我这个做正室的容不下人,成了拆散你们的毒妇了。”
曹晚书连连摇头,急道:“夫人明鉴,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是真心想走,出去了便再也不回来。二爷那边,我会去回绝他。”
薛慧卿嗤笑一声:“你拿什么回绝?他那个人一旦上了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说走就走,他肯罢休?”
曹晚书咬着唇,一时语塞。她知道薛慧卿说的是实话,安亭蕴那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执拗得很。昨夜那番光景,便是明证。
薛慧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倒也不催,端了茶慢慢地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薛慧卿道:“罢了。你既有这个心,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曹晚书连连点头,几乎要磕下头去:“夫人放心,奴婢出去后便远远地躲开。”
薛慧卿摆了摆手道:“罢了,起来罢。穗儿,去叫人往衙门里递个放免文书,就说是我的意思。再打发人套辆车,她收拾好了便送她出去,不必再回来了。”
穗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曹晚书原以为今日少不得要吃一顿苦头,没想到竟这般顺利,倒像是做梦一般。她不敢多耽搁,连忙将自己那几件换洗的衣裳收拾了,打了个小小的包袱,便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等着。
薛慧卿也不走,就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舒泰。
这个晚娘自己要走,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安亭蕴就是知道了,也怪不到她头上来。是这丫头自己求着要走的,她不过是成全罢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厮跑得满头是汗,一头扎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回、回禀夫人,放免文书刚送到衙门里,就被打了回来。衙门里的人说,曹氏的奴籍是二爷亲自吩咐过的,没有二爷的手书,他们不敢私自放免。”
曹晚书一时吃惊,手里的包袱都掉在了地上。
“什么?官人什么时候吩咐过的?”薛慧卿尖着嗓子问。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道:“小的也不清楚,衙门里的人是这么说的。说是二爷前几日亲自去打了招呼,曹氏的奴籍文书就压在衙门里,没有二爷的亲笔手书,谁也不能动。”
那就是说,安亭蕴早就料到这丫头会走,早就把路堵死了,他竟防她防到了这个地步。
薛慧卿越想越气,原以为今日能顺顺当当地把这个晚娘打发出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安亭蕴早就布好了局。
曹晚书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薛慧卿转头看向曹晚书,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倒不像是装的。
她心里头又活泛起来。
不行,晚娘留在府里一日,安亭蕴的心就在她身上挂一日。今日不放她走,往后就更没有机会了。安亭蕴既然防着她,她就偏要把人送出去,生米煮成熟饭,人走了,他还能怎么着?
薛慧卿道:“你且别急。衙门那边既然不肯放人,咱们另想法子。”
“什么法子?”她问。
薛慧卿道:“我让人连夜送你出城,远远地打发到乡下的庄子里去,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谁还能找得着你?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了,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曹晚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就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冷意。
“你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齐齐回头,安亭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身官服还未换下,面色十分阴沉。
他今日忙完公务回来,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着往曹晚书这边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有薛慧卿说话的声音,他便站住了脚,在门外侧耳细听。
这一听不要紧,越听脸色越沉,眼底骤然迸出一股寒意。
薛慧卿一惊,暗道不妙。脸上强撑着笑意迎上前去,柔声道:“官人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过是些小事,妾身来处置处置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安亭蕴不接她的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动我房里的人,也叫小事?”
薛慧卿被他盯得心里头发毛,勉强笑道:“官人误会了。是晚娘今日顶撞了穗儿,妾身不过是按规矩教训她几句。谁知她自个儿提出要出府,妾身也是依着她的意思,才让人去衙门里递了放免文书。只是衙门那边说…”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安亭蕴一眼,“说这是官人亲自吩咐过的,没有官人的手书,不敢私自放免。”
安亭蕴面上倒不见什么异色,仿佛这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穗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贱婢,也配让晚娘去顶撞?也配让你兴师动众地来问罪?!”
穗儿吓得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连头都不敢抬。
薛慧卿也吓一跳,低声道:“是妾身失察了。”
安亭蕴睨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抬手一挥:“都退下。”
薛慧卿还想再说话,就被安亭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到底不敢再言,带着穗儿和几个婆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安亭蕴松了手,走到晚书面前仔细瞧了瞧她。
他这才发现,曹晚书脸颊处好像有条淡淡的疤痕。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处,好奇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再说话,整个人如同失了魂般,就那样呆呆坐着,谁也不肯理会。
想来这疤痕是有些时日了,说不准是曹家刚出事时留下来的。安亭蕴明白她心里想的什么,不就是想离开这儿吗?都低声下气求到薛慧卿那儿去了。
“她在这府里待不了多久了。”安亭蕴说。
曹晚书被他这一句说得一愣,好奇问:“谁?”
他答:“薛慧卿。”
“什么意思?”她又问。
“现在还不能说,你且等着吧。”
他葫芦到底里卖的什么药,曹晚书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现如今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安亭蕴坐在了曹晚书一侧,同她说:“若是觉得闲着无聊,我把满哥儿莲姐儿叫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儿。我这一双侄子侄女,最是可爱机灵的,说出来的话也逗人。”
她摇摇头低声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清净清净。”
“实在不行我陪你出去逛逛吧,整日在屋里闷着,别憋出病来了。”瞧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也怪让人担心的。
“不必。”她站起身往床上走去,脱了鞋子躺下便睡。
她闭上眼睛,头蒙在被子里,能感觉到安亭蕴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第63章 旧缘偶遇添新怨
再醒来时, 他已走了,刘妈妈也不知忙什么去,屋里只她一人。便是醒了, 也不知该去做什么事,更不想起身,只歪在枕上, 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脑子里面空空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孩玩闹的动静,一个小男孩儿穿着青色短褂, 腰间别着一把小木剑, 跟个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进了屋。
安亭蕴跟在他后头也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小姑娘, 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攥着块糖。他蹲下来轻轻把这小姑娘放在地上,嘴里好像说着什么“快去找你婶子顽。”
曹晚书拥着锦被还未起身,满哥儿已经冲到床前。木剑“锵”地一声杵在地上, 五六岁的男孩仰着下巴,神气活现道:“婶子快看, 这是我新学的招式。”说着便握着木剑在屋里比划起来, 剑风扫得帐幔都跟着晃动。
“仔细别摔着。”安亭蕴嘴上训斥,眼底却含着笑。莲姐儿攥着糖块的小手直往曹晚书那儿跑, 奶声嚷着:“要婶子抱。”
曹晚书慌忙坐起身, 还未来得及整理鬓发, 怀里便撞进个温软的娃娃。这小姑娘发间有种桂花香, 仰起的小脸上还沾着糖霜,突然伸手戳了戳她脸颊的疤痕,同安亭蕴说:“婶子这里有小月亮。”
“叫什么婶子?”曹晚书皱了皱眉, 看了看安亭蕴,又对莲姐儿说:“要叫姑姑。”
她话音刚落,满哥儿突然大喝一声“看剑!”,木剑劈向案几上插着花的青瓷瓶。
安亭蕴眼疾手快要去拦,还是慢了一步,瓷瓶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莲姐儿忽然从曹晚书身上跳下,伸手就要去捡地上的花。
“别动!曹晚书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冲过去将莲姐儿抱开,“这儿危险,别伤着你了。”
满哥儿举着剑呆住,瞥着小嘴巴,两手抓着衣角蹭过来,鼻尖都急红了:“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汉哭什么?”安亭蕴作势要拍他后脑勺,被曹晚书抬手拦住。
她捡起木剑塞回满哥儿手里,温声细语对他说:“明日我教你用布条缠剑穗,保管比真剑客还威风。”
满哥儿即刻收了眼泪问:“真的嘛?”
她点点头:“真的。”
窗外暮色渐浓,两个小家伙依偎在她身旁睡着了。曹晚书不禁笑了笑,轻轻拍着莲姐儿,一抬头就撞上安亭蕴那双眼睛。
“原是要给你解闷,倒累你哄孩子。”说罢,伸手要接莲姐儿。
曹晚书侧身避开,将小丫头往怀里搂了搂,并不抬眼看他:“让他们再睡会儿罢。你忙你的去,不必在这里守着。”
安亭蕴的手悬在半空,略顿了顿,便收了回去。他在床尾寻了个地方侧卧下来,一手撑着脸颊看她。
这时墨砚忽然在门外喊道:“二爷,大爷房里的春桃姑娘过来问碎了的青瓷瓶。”
“无妨,就当是我赏了满哥儿玩的。”安亭蕴随口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曹晚书脸上。
莲姐儿睡着睡着口水都流了下来,也不知梦见什么了馋成这样。
曹晚书动了动身子,够着胳膊想去拿帕子给她擦擦,才发现自己的裙裾不知何时与他的衣袍下摆交叠在一处,被他压住了半边,动弹不得。
她皱了皱眉,抽了两下没抽动。
“别动。”安亭蕴按住她欲缩回的膝盖,倾身去帮她够帕子。
他这一覆过来,两个人便离得极近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柏的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曹晚书本能地往后仰,后脑几乎抵在他撑在榻边的手掌上,进退不得。
安亭蕴拿起帕子,低头替莲姐儿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擦完了,刚要起来,曹晚书散落着的一缕发丝不知怎的缠在了他腰间的革带上,扯得她头皮一紧。
她慌慌张张伸手去解,安亭蕴笑笑,轻轻拍开她的手:“手别乱碰,还是我来罢。”
解开后,安亭蕴又卧在一旁,说了一句:“若当年没发生过那些事,咱们的孩子说不定也该这么大了。”
曹晚书垂下眼去,并不接话。
良久,曹晚书才冷冷说道:“我乏了,你回去罢。带着孩子一块儿走,别耽误了他们歇觉。”
安亭蕴只好起身将满哥儿抱起来。满哥儿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安亭蕴又腾出一只手来,将莲姐儿也捞进怀里,两个小家伙沉甸甸的,他抱着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好生歇着。”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
安亭蕴生辰这日,府里张灯结彩,达官贵人流水般涌进来。前厅早是酒气熏天,猜拳行令、谄笑奉承之声,还有丝竹管弦之声,闹哄哄一片。
满哥儿同莲姐儿自打上回见了曹晚书,便三日两头往她屋里钻。这日兄妹俩又缠着要往前厅瞧热闹。
晚书倚在榻上做针黹,见两个玉雪团子扯着裙角撒娇,只得搁下绣绷叹道:“小祖宗们,早说了该唤我姑姑,你们正儿八经的婶子在上房住着呢。去寻她耍去,莫来缠我。”
话刚落地,满哥儿早猴儿般攀上她膝头,一双杏核眼儿滴溜溜转着说,“好婶婶,咱们只在帘外悄悄望一眼,必不惊动叔叔待客。”
晚书被两个小家伙缠的有些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又让刘妈妈跟着一起去,她一个人看不来这两个孩子,前厅人多,满哥儿又调皮,万一磕碰着就不好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在隔间远远看着厅里的客人们,对他们两个说:“我们就在这儿待着,千万别往前厅去。”
刘婆子端了几块糕点来,送到他们跟前。隔间垂着竹帘,隐隐透得前厅光景。
满哥儿扒着帘缝儿张望,忽见冯准捧着个锦盒上前,将一柄金丝缠玉的如意递到安亭蕴手中。
“这柄如意是南诏匠人用整块羊脂玉雕的,儿子特地拿来恭贺义父福寿安康。”
安亭蕴还在与几位清客说笑,接了如意后,朗声笑道:“难为你记挂。”
曹晚书透过帘缝瞧着,冯准的身形比记忆中单薄许多,也比以前稳重了些。
这两个小家伙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往竹帘外张望。莲姐儿虽然年纪小,但也跟着哥哥有样学样。
“咱们在这儿藏着有甚意思。”满哥儿扯了扯她袖子,百无聊赖道。
曹晚书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外男,我不能轻易出去见人的。你们两个也不许过去,听见没有?”
满哥儿“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眼珠一转,忽然松开曹晚书的手,趁着刘婆子不注意,一溜烟钻出了竹帘,直奔前厅而去。
“满哥儿!”曹晚书一惊,连忙追了出去。莲姐儿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嘴里还喊着:“哥哥,等等我!”
安亭蕴正与几位男子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孩童的嬉闹声,转头一看,只见满哥儿和莲姐儿一前一后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急匆匆跑过来的曹晚书。
“满哥儿,莲姐儿,快回来。”曹晚书在后头低声唤着。
满哥儿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跑到安亭蕴面前,仰起小脸,笑嘻嘻地说道:“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猴崽子。”安亭蕴笑骂一句,顺手从桌上拈了块酥油蜜饯塞进他嘴里,“油嘴滑舌,快跟你婶子后头去,这里没你们的地界儿。”
满哥儿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叔叔,这儿好热闹啊,我想在这儿多待一会也不行吗?”
曹晚书跑过来轻轻拍了拍满哥儿的肩膀,说道:“满哥儿听话,咱们回隔间去。”
小家伙看了看曹晚书,又看了看安亭蕴,见两人都一脸严肃,只好悻悻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回去吧。”
曹晚书松了口气,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正要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晚书,别来无恙。”
她回过头,见冯准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曹晚书微微一怔,对他笑了笑,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就走。
冯准握着拳头,看着曹晚书走进隔间。他猜的没错,晚书果然在安亭蕴府上。
她现在过的好不好?是以什么名义待在这府里?她现在是不是安亭蕴的妾?安亭蕴说的那个“婶子”又是谁?
这厢冯准回过神来,但想到晚书如今寄人篱下,心中又有些不忍,他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说道:“义父,儿子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他拱手说道:“儿子想请义父允准,让我将晚书带回去,我与她毕竟夫妻一场,她如今落了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安亭蕴闻言,神色微微一变,放下了酒杯,淡淡道:“她如今是我府里的人,是去是留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来操心。”
冯准连忙解释道:“儿子并无他意,只是念及旧情,想给晚书一个归宿。若我二人重归于好,也是仰仗义父您才成全了这桩美事,将来儿子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要再提此事。”他语气徒然冷了几分。
冯准闭了嘴巴,再不敢言语。只恨自己如今势弱,犹如蝼蚁撼树,徒呼奈何!
看官,若我来说,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无情,倒是有情却又不能相守的,最是磨人。你道为何?无情的人,你与他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干净。偏偏是那有情的人,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有你,却又横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规矩,近不得、远不得、亲不得、疏不得,到头来,两个人各自煎熬。
更有一种,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看似无情,却又偏偏放不下。这种纠葛最是难解,好比蛛丝缠在手上,你越扯,它越紧;你不理它,它又黏黏糊糊地挂在那里,叫人心里头不自在。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是夜,晚书刚吹了灯要睡,听得门开了的声音。她坐起身来,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洒在地上,透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摇摇晃晃进了屋。
“谁?”
“是我。”安亭蕴的声音低沉,又有些含糊。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曹晚书正要开口赶他,他却上来一把将晚书搂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看官们,冯准这厮偏偏挑在他生辰这日撞上门来。旧夫见新主,旧情遇新怨,这番官司打起来,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64章 锦帐春深浑似梦
“你再不放手, 我便喊人了!”曹晚书偏过头去躲他凑过来的脸。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一声也不吭。
曹晚书道:“安亭蕴,你若还是个人, 便放开我。”
他还是没有动弹。
“你若是还想要我这条命,便只管来。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要了我的人, 便再也得不到我的心。我这辈子, 都不会心甘情愿跟着你。”
屋里安静得可怕。
安亭蕴慢慢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里头没有泪, 只有恨,透着一股决绝。
他翻身从她身上下来, 仰面躺在一旁,喉结滚动了一下,道:“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头是不是还装着那个姓冯的?白日里隔着帘子眉来眼去还不够, 是不是还想跟他跑了?”
曹晚书咬着唇不答。
安亭蕴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应声,心里的那股火就蹿了上来, 翻身便按住她, 手已探入她衣襟,揉捏着那处软肉, 咬牙切齿道:“你倒是说话!”
“你、你胡说什么, 我听不懂。”晚书拼命挣扎扭动着, 却哪里挣得脱。
安亭蕴一个翻身将她按倒在锦褥之上, 金钩乱颤,帐幔滑落半幅,将二人笼在昏暗之中。
他沉重的身躯压上来, 一只手扣住她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低声道:“还装痴卖傻?白日里你望他那一眼,怕是早就算准了他要来。哄着两个小崽子去隔间,再放他们出来搅局,你好借机跟着出来,就为了跟那姓冯的野汉子打个照面,递个眼风儿。你这点道行,我瞧得真真的!”
一股寒气从曹晚书脊背窜上来,这男人心思之阴鸷,简直令人齿冷。
她反倒不挣扎了,故意气他,道:“是。我就是日日夜夜都想跟他走。安亭蕴,你这般趁人之危,比冯准更下作,更叫我恶心!”
安亭蕴双目赤红,低下头狠狠攫住她的唇瓣,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着她单薄的小衣。
曹晚书反抗许久也无果,渐渐没了力气,索性闭了眼不再挣扎。一行清泪无声滑落鬓角,没入锦枕之中。她心如死灰,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安亭蕴低吼一声,再无顾忌。
帐内金钩乱颤,罗带纷飞,恰如风中柳絮。晚书只觉得自己身子如同小舟入海,颠簸不能自主,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月华如水,悄然窥探着这红绡帐内的春色。夜风忽起,吹得绢纱帐幔猎猎翻飞,如浪卷波涌。
案头摆着一个瓷瓶,插着几朵开得正艳的姚黄牡丹,被风拂得摇曳生姿,终是不堪其扰,连瓶带花滚落在地,瓶中的清水汩汩流出,浸透了丰腴娇嫩的花瓣。
风渐渐息了,翻飞的帐幔缓缓垂落,掩住一室春光。只余地上那几朵残败的牡丹,花瓣上水珠儿盈盈,一滴,一滴,悄然滚落,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水痕。
次日,安亭蕴醒得很早。
外头天色才蒙蒙亮,他侧过身,支着肘看她,有些挪不开眼。
昨夜之事一幕幕在心头翻过,他原是认定了她与冯准还有情,冯准又巴巴跑过来,想把晚上讨走。他心里面气了一整日,晚间才这般失控。
可谁知,谁知她竟是完璧之身,冯准婚后从未碰过她分毫。
他昨夜说的那些浑话,还有做的那些行径,想想心里便不是个滋味。
原是怕她心里有别人,怕她早晚要跟人跑了,这才急红了眼。可如今知道她清白,倒显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账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抚她脸颊,手指堪堪要碰到,又缩了回来。
她若醒了,只怕又要恨他。
出神间,曹晚书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那眼神还有些迷蒙,像是未醒透,又像是不知身在何处。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帐顶,昨夜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海中。
安亭蕴见她醒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她先出了声。
“避子汤熬好了没有?”
安亭蕴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
他还以为她醒来会哭、会闹、会骂他,甚至拿东西砸他,他都想好了如何哄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心里刚升起来的喜悦,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霎时凉了个透彻。
他沉默了片刻,压着火气问她:“你就这么急着要喝?”
曹晚书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她从床边扯过一件衣裳披上,低头系着带子,淡淡地说:“越早喝效果越好。更何况,这是规矩,不是吗?”
安亭蕴冷笑一声:“谁定的这个规矩?”
曹晚书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平静道:“正妻尚无所出,我这个无名无份的,自然要喝避子汤,以免诞下子嗣,乱了府中的规矩。就算你没提这事,夫人到时也会熬一碗送过来。”
安亭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头紧紧皱起:“我没发话,谁敢给你熬这个?若哪个不要命的敢给你熬这汤,我立马拖出去杀了。”
“怎么?若真有了子嗣,你难不成还要我生下来?”
“自然是要生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这么疼爱满哥儿莲姐儿,心里自然也是喜欢孩子的,对吧?若咱们真有了孩儿,镇日里管我叫爹,管你叫娘,你想想那场景,该多好?”
曹晚书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生下的孩子怎会管我叫娘?等她长大了,只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是小娘生的。”
更何况,她现如今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拿什么去护一个孩子?
安亭蕴听她这般说,心里颇不是滋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道:“我会给你名分,你再等上一等,现在时机还没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我的命。”
怀里的人没有动,过了片刻,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那你去死。”
安亭蕴感觉心脏疼了一下,松开怀抱,低头看她。
“晚书,你就这么恨我么?”
她没有回答,起身穿好衣服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理着头发。
安亭蕴坐在床边,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她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怎么也够不着。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镜中的她,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我会弥补你,只不过这需要时间。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答应。”
曹晚书抬眸与镜中的他对视,道:“我想要你放我走。”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她冷笑一声,继续梳起头发,道:“既然你什么都答应,却唯独不肯放我走,那又何必假惺惺地说这些?你不过是哄着我罢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这个。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都可以给你。”
“你真当我稀罕?”
安亭蕴倒抽了一口凉气,被她的话刺得心口发疼。
“你别逼我。我可以宠你,可以纵容你,但你别想离开我。这辈子,你都休想。”
曹晚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越想越憋屈,忽地将妆台上所有物件全都扫落在地,脂粉盒子滚了一地,她心里还是不解气,攥着拳头不停地去捶打他,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屈辱和怨恨都砸在他身上。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强势?你又凭什么会认为,我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是凭你强取的手段,还是凭你那些虚伪的承诺?你这个人表面看着一副温和纯良、不谙世事的样子,实则内心老谋深算,阴险毒辣。倘若你非得要把我禁锢在你身边一辈子,卑躬屈膝,去满足你那些肮脏的心思,那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安亭蕴站在那里,任由她不停地捶打,也一动不动。她打在他胸口上的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最后她的脑袋抵在他胸前,微微发着抖。
安亭蕴很想告诉她,他也有不得已,想告诉她他怕她离开,怕她再也不回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统统变成了沉默。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说出更伤人的话来。
片刻后,刘妈妈拎着一壶热水走进来,见屋内一片狼藉,脂粉散了一地,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不看谁。
她小心翼翼地把热水倒在铜盆里,兑成合适的温度,轻声道:“二爷,娘子,先来洗一洗吧。”
安亭蕴“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摔门而出。
他大步走在廊下,胸口那股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个弯?一个弱女子出去有什么好?家里头没个男人守着,任由什么地痞流氓都能欺负了去。就安安心心待在这儿不行么?我能给她什么气受?
他停下脚步,扶着一根廊柱站住,闭上了眼睛。
他又何尝愿意这样对她呢,可他若不强留,她早就跑得没影了。
安亭蕴苦笑了一声,心道:就继续这样拧着吧。
屋内,刘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狼藉,欲言又止。
她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脂粉盒子,捡了两个,忍不住轻声道:“晚娘,二爷他是真心待您的,你为什么就总是与他置气呢?说几句好话哄着骗着,你想要什么他不给你?”
“若你的女儿被一个男人囚禁在家里,挥之即来呼之则去。刘妈妈,你还能说出这般轻松的话吗?他若是真心待我,又怎会将我困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如同笼中鸟一般,没有半分自由。”
“二爷行事虽有些霸道,但他还不是爱着你,想留着你。若是能顺着他的心意,讨得他的欢心,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安稳些。更何况二爷他权势滔天,这府里府外,甚至满汴京都有他的人,你根本逃不出去的。”刘妈妈叹了叹气,轻声说道,“晚娘,我知你心里苦,你但凡想开一些,心里也不会如此煎熬了。”
曹晚书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我难道还要奴颜婢膝求着他给我一份安稳吗?我不单单要看他的脸色,还得看薛慧卿的脸色。在这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地方,即便锦衣玉食,又何来安稳可言?”
她看着刘妈妈那紧张担忧的模样,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受够了。”
刘妈妈忽然道:“晚娘,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不要做傻事。”
“怎么会呢。”曹晚书笑了笑,将面巾浸在铜盆里,两手绞干后,折起来擦着脸,又说,“我乏了,劳烦妈妈去帮我熬一碗安神的药来吧。”
刘妈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见曹晚书淡淡笑着,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却也只好按着她吩咐的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回书写至此,笔者也不免掩卷长叹。安亭蕴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地做出这般下作行径?笔者却要说,情之一字,最是颠倒是非。平日里再精明的人,到了这上头,也免不了犯糊涂。他怕她跑,便锁了奴籍;怕她心里有别人,便急红了眼。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要跑;越是防着,她心里那口气越是咽不下去。究竟如何,等在下喝口茶润润喉咙,再说与诸位听罢
第65章 勘不破贪嗔痴怨
安亭蕴自升了户部尚书, 又兼着参知政事后,便一直背后查着薛家。
临安、济州、秀州三处粮仓,账面所载与实存数目对不上, 短少了足有两万余石。这还不算,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经过州县之手, 也被截留了三成有余。
这一查不要紧, 没成想薛家在两浙路的田产,明面上记在几个远亲名下, 实则都是薛家的私产。每年秋收, 那些田庄的租子并不走官仓,而是经由华光寺在杭州的下院周转, 再换成银钱,汇入汴京城里几家不起眼的商铺。那些商铺的东家,明面上是商贾,实则都是薛家的门人。
华光寺在京畿一带颇有香火, 方丈了明素与朝中权贵往来密切。他从前尚未外放时,便曾无意在樊楼见过薛大公子与了明一同吃酒。
他不敢声张, 便把华光寺的事托给了周项去办。
话说上回, 薛慧卿欲放曹晚书出府,谁知正好被安亭蕴听见了, 撞在这阎罗手里。
他立时发作, 将穗儿这丫头按在凳上, 结结实实赏了十个板子, 臀肉打得稀烂,哭爹喊娘。
又指着薛慧卿的鼻子下了死令:无事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更不得私会曹氏。犹嫌不足, 还拨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健仆,日夜钉在薛慧卿院中,如同看守囚犯,生怕她再生出枝节。
薛慧卿心里恨得牙根痒痒,暗骂道:“好个没良心的,老娘替你操持家务,倒不如那牢里放出来的贱婢得你心肝?这般防贼似的防我!”又后悔自己当初跟和尚偷情苟且,还让他知道了,惹得他是瞧自己一眼都厌烦。
这边厢,穗儿趴在榻上,臀上敷着药,哼哼唧唧,犹自不忿。
她凑到薛慧卿跟前,压低声音说:“我的好夫人,您昨儿夜里可听见动静了?那小**浪得紧!二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叫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生。二爷在她那骚窟里待了一整夜,夜里要了三回水,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穗儿啐了一口,凑得更近些:“夫人,您就是忒心慈手软。依奴婢看,不如寻个由头,弄点子砒霜、鹤顶红什么的,掺在那贱人的汤药饭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药死她!对外只说她命薄福浅,得了急症去了,岂不是干净利落?也省得夫人日夜悬心。”
薛慧卿心里正被搅得醋海生波,听了穗儿这话,眼皮一跳,一股阴狠的念头就起了。
但她到底比穗儿多了几分城府,强压下去,伸手狠狠戳了穗儿额头一指头,骂道:“你这作死的蠢蹄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药死她,你当安亭蕴是吃素的?他如今把那小贱人当眼珠子似的护着,稍有风吹草动,他岂能不疑心?到时候查将出来,莫说是你,连我这条命,怕都要填进去给他心尖上的肉偿命!他如今位高权重,捏死你我,不比捏死只蚂蚁难。” 薛慧卿说着,心口一阵绞痛,想到安亭蕴对曹氏的百般维护,自己这正室反倒形同虚设,恨意便愈发深了。
穗儿吓得缩了缩脖子,臀上的伤也忘了疼,心里终究不甘心,撇着嘴嘟囔:“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那骚蹄子在府里作威作福?凭她一个监牢里里爬出来的贱货,倒把爷们的心肝都勾了去,把夫人您这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晾在干岸上喝风?咱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汝窑的天青釉碗、定窑白釉刻花梅瓶、白玉镂雕花鸟纹香囊、金丝嵌宝花钿、建窑兔毫盏,二爷扎堆地把这些好东西往她那儿送。”
薛慧卿听着,心肝脾肺肾都像被钝刀子割着。她何尝不想生啖了曹晚书的肉?
她端起一盏冷茶,灌了一口压下心火,眼神阴鸷,低声道:“急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官人正把她当宝,风头上硬碰硬,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让她得意几日又如何。等她失了宠,或是惹恼了官人,那时节,是搓圆还是捏扁,还不是由着咱们?到时候,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解我心头之恨!”
薛慧卿正愤愤说着,一小丫鬟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薛慧卿呵斥一声。
那小丫头子低下头,结结巴巴道:“东耳房里的那位,她…,她上吊了。”
薛慧卿闻言有些不敢置信,又确认了一遍:“谁?是晚娘上吊了吗?”
小丫头子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是,方才刘妈妈给她送药,推门进去,就看见她悬在梁上。”
薛慧卿连忙又问:“你二爷知道这事吗?”
“已经有人去禀报了。人才救下,是死是活还不知,只等郎中过来查看。”
薛慧卿眉头紧皱,慢慢坐了下来,手指紧紧抠着桌面,心里暗暗祈祷着:“阎王爷,你若真的显灵,就点个卯把她收去罢!”
安亭蕴得了凶信,急急忙忙快马加鞭赶来,朝服未换,便大步流星地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瞧见床上那人脖颈上一道紫红的勒痕,心头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块,又疼又空,扶着门框才站稳了。
他走到床边,转过头看向郎中:“她怎么样了?”
郎中收回手,道:“所幸救得及时,脖颈上的伤未曾伤及喉管,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娘子心气郁结,肝火上炎,怕是存了求死之念。这般情形,药石只能医身,不能医心。”
安亭蕴听了这话,脸色灰败,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挥了挥手,示意郎中退下,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来,怔怔地看着曹晚书。
他想起头一回来到鲁国公府,见到她的时候,心里面就存了歹念,想娶她为妻,哪管当时她还是个小丫头。
如今她躺在这里,脖子上勒着那么深的一道痕,恨不得把自己吊死,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安亭蕴心里面对自己又恨又悔,为什么非要把她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用别的法子,为什么就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可他又舍不得放她走,一想到她出了这个门,从此天高海阔,与他再无瓜葛,他便要疯了!
他知道自己自私、混账,可他管不住自己。就是想留她在身边,就是想日日看见她,想要她这个人,要她的心,要她全部的好。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落下泪来,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许久,他喃喃地道:“晚书,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明白我的心意?你就这么厌我,宁可了结自己的性命,也不肯留下来么?”
半梦半醒间,曹晚书听到有人说话的动静,微微开了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安亭蕴的脸上。
她瞧见是他,那双眼睛里便浮起一层冷意,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别过脸去,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这个动作狠狠地扎进安亭蕴心里。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了!
安亭蕴胸口疼得钻心,过了好一会儿,说道:“昨日是我的生辰,原本高高兴兴的,大家相安无事。可冯准那厮巴巴跑来跟我讨你,说要给你一个归宿。我一看到他那张脸,想起你从前嫁过他,他心里还惦记着你,我就要疯了!吃了点酒,脑子里全是那些混账念头,我只怕你心里还有他,才对你做了混账事。”
曹晚书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半晌,焦躁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一会儿走到床边,低头看她一眼,一会儿又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透气,一会儿又站住了脚,怔怔地望着房梁上那道绳子发呆。
“我娶薛慧卿,都是被他爹,和她哥哥给逼得,我死活拒不了。她进门后,我也从未碰她一指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妾,我也从未想着让你做妾!你且等一等我,等我把手里的事料理干净了,薛家的事一了结,我便立马娶你!”
安亭蕴等了半晌,不见她回应。
“晚书,你给我些时候,好不好?你别再寻死,别再让我害怕。你若是死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见她还是不言语,安亭蕴心里头的火气便冒了上来。他大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她:“你就不能给我一句痛快话么?”
曹晚书却觉得他这些话,十分可笑。
什么被逼着娶的,什么一指头没碰过,什么将来娶你,这些话哄谁呢?
他若真有心,当初谁能逼得了他?便是被人逼了,怎不见他休了薛氏?不过是一面贪着薛家的势,一面又想占着她的人,两头的好处都要,两头的心都占。
如今见她寻死,便拿这些话来填她,等她真信了,乖乖地等着,等到哪一日他腻了烦了,这些话便都成了笑话。
曹晚书睁开了眼睛,怒目瞪着他:“你滚!滚出去!”
安亭蕴听了这话,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半天没有动弹。
“你只想着死,可曾想过你家里人?”
曹晚书不言语,他又接着说:
“你父兄们还在流放路上,你死了倒干净,可他们呢?流放的路上,什么都能发生。病了没人治,饿了没饭吃,遇上个山匪路霸,连命都保不住。那些押送的差役,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儿?没人在后头照看着,他们能不能活着到流放地,都是两说。”
曹晚书强忍着眼泪,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
安亭蕴看着她的反应,说话间颇有些祈求的姿态:“你若好好活着,我答应你,保你父兄平安,在流放地不叫他们吃苦。逢年过节,我让人送衣裳吃食去。若遇大赦,我想法子替他们走动。你若死了,我也不敢保证,我还能不能记得这些事。”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了,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全没了平日的威风。
曹晚书闭着眼睛,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安亭蕴坐了许久,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头的下人们道:“从今日起,这屋里所有家什,但凡带角的、带刃的、能勒死人的,统统换成棉的、麻的、软的。再派几个人,日夜轮流看守。若是她再出半点差池,爷教你们好看!”
第66章 假妆云雨凄迷
且说上房那边, 穗儿在一旁低声劝着薛慧卿道:“夫人,您别太担心了。那贱人虽然没死成,但二爷对她如此严加看管, 想必也是对她心生厌烦了。咱们只需静观其变,迟早有机会收拾她。”
薛慧卿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你不懂, 官人对她的态度越是严厉, 越说明他在乎她。若是他真的厌烦了,大可将她赶出府去,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穗儿忍不住低声说道, “那贱人如今虽被看管得严实,但难保她不会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咱们得想个法子, 让她彻底失宠才是。”
薛慧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妥。官人正对她上心呢,若是贸然行事, 岂不是引火烧身?画虎不成反类犬。”
穗儿见她犹豫,万分焦急, 却又不敢再多言, 只得低头站在一旁,心中暗骂她:“真是够窝囊的, 我若是你, 管他安亭蕴对那贱蹄子有多上心, 统统乱棒子打死出去, 早死早干净。一忍再忍,难不成忍到二爷把那贱蹄子扶了正,你心里就舒坦了?”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再说晚书这边,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下去,虽已上了药,但依旧隐隐作痛。
安亭蕴句句威胁犹在耳边,父兄的性命全都捏在他手中,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连累家人。可是,她也不愿再这样苟且偷生,成为他手中的玩物。
“晚娘,你醒了?”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刘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曹晚书没有回应,刘妈妈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声说道:“该喝药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刘妈妈见状,叹了口气,劝道:“您别再这样犟着了,身子要紧,若是再不好好调养,只怕会落下病根。”
曹晚书依旧不语,刘妈妈无奈,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轻声说道:“药我放在这儿了,您若是想喝了,就趁热喝了吧。”说完,她转身想出去,却看到桌子上的饭菜,皆完好无损原封不动的摆在那儿。
“我的姑奶奶诶!药可以不喝,饭总不能不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数数你都几天没食一粒米了?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啊。”
刘妈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的家人们想想,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怎么办?你这样绝食,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知道你心中怨恨,可是眼下只能忍一时之气。你若是不想再受制于人,就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翻身。”
“我究竟要忍到何时?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厌了我!”曹晚书声音略微沙哑,眼里泛着泪光。
刘妈妈道:“忍得了一时之气,才能图日后之变。”
“刘妈妈,我真的,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一瞬间,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哭的不能自已。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安亭蕴便撩起帘子进来,在瞥见桌上未动的饭菜时陡然凝滞。
安亭蕴大步走到床边,端起一旁的药汤,道:“把药喝了。”
曹晚书依旧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知道你恨我。”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这样折腾自己,我心里难道就好受么?你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坐在前头,连茶都咽不下去。你倒不如拿把刀,直接捅我两下,也省得这样钝刀子割肉,一日一日地磨人。”
他又说:“我那一日说的话,是气话,也是浑话。你父兄的事,我自会照看,用不着你拿命来换。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留你。你一心要走,我留不住你,便只好拿这些来吓你。”
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你把饭吃了,把药喝了,旁的事我不逼你。你想静一静,我便不常来扰你。只一条,别再拿自己的命赌气。”
“安亭蕴。”曹晚书忽然开口了。
安亭蕴忙凑上来,静静等着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吃。你把药端来罢。”
安亭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快步从桌上端起那碗药,在床边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曹晚书撑着身子坐起来,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了。
一碗药见底,他将碗放在一旁,又去端桌上的粥。
“我自己来。”曹晚书伸手要接。
安亭蕴不让,只将粥碗端在手里,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曹晚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拒,低头吃了。
一碗粥吃了大半,曹晚书便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安亭蕴也不勉强,将碗放下,拿帕子递给她擦嘴。
安亭蕴又去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曹晚书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说是乏了,想歇一歇。
安亭蕴便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
刘妈妈端着铜盆进来时,月光正爬上西窗,曹晚书呆呆倚在床头上。
“娘子,擦把脸吧。”刘妈妈拧干帕子,递了过去。瞧着她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心疼。
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见曹晚书每日这样伤心,不免于心不忍。
“我今儿出去买东西,恰巧遇上了冯大官人,他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曹晚书一愣,起身连忙问:“什么话?”
刘妈妈警惕地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他说好歹夫妻一场过,千年修来的缘分,你若想离开这儿,他能帮你。三日后华光寺内,寅时三刻他在那儿等你,把你送出去。”
说完,刘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娘子,可千万别说是我带的话,否则二爷知道了定不饶我。”
曹晚书点了点头,心里对她感激不尽,满心欢喜地笑着说:“好妈妈,等我出去了,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晚间,曹晚书披衣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就见院子里两个婆子正坐在廊下打盹,墙角还站着一个看门的小厮。
唉,安亭蕴此人,心细如发,疑心又重,若叫他瞧出半点端倪,莫说出府,只怕连这院子门也迈不出一步。
他那个人,曹晚书现在算是看透了。你越是跟他硬碰硬,他越是来劲,你若是服了软,他反倒软了心肠。
因此她思前想后,心里拿定了主意。虽是万分不愿,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想到这里,曹晚书打开妆匣,对着铜镜将香膏抹在身上。镜中人云鬓半偏,化着明艳的妆容,绯红色的纱衣下锁骨若隐若现,与白日里苍白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她伸手打开妆匣,从里面拿出来一支花簪,插在云鬓边。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今儿这是怎么了?”安亭蕴缓步进来,见她这样打扮,十分诧异。步伐停在妆台前,两手扶在她肩上,细细看着镜中她的模样。
晚书仰起脸,故意做出羞怯的样子,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惹你生气。”
她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双手轻轻搭在安亭蕴的胸膛上,满是讨好模样。
安亭蕴像是在做梦,魂魄不知已飞往何方。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气喘声明显急促了几分,眸色愈发深沉,像是被她的举动撩拨得难以自持。
“奇哉怪也,你几时学会讨好人了?”安亭蕴诧异道。
“都是我糊涂,辜负了你一片心意,刘妈妈每日里苦口婆心的劝我,我才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如今这个处境,留在你身边才是唯一的出路。表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了我罢。”
安亭蕴眼神微微一暗,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她的态度转变得实在是太快,安亭蕴着实不敢相信,可也不明白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曹晚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咬牙,把那股心虚压下去,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自然是真的,我哪里还敢骗你。只求你给我个机会,好让我弥补你。”
安亭蕴明知道她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她那双眼睛里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她表现出来的这些,可他还是心软了。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若敢耍什么花样,后果你是知道的。”
安亭蕴不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上回那般蛮横粗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品尝一件等了许久才到手的稀罕物件。
他将晚书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嘴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手指解开了她纱衣的系带。
曹晚书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颌绷得紧紧的,浑身不自在。
“怕?”他问。
曹晚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终究没有开口。
安亭蕴伸手将她的脸扳过来,拇指轻轻拨开她咬着的嘴唇,低声道:“别咬自己。疼就喊出来,我喜欢听。”
安亭蕴不再说了,手掌托起她的腰,把她往床中间挪了挪,将她两条腿扛在自己肩上。
正是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只管颠来倒去,恣意盘桓。晚书初时还咬着牙忍,到后来,便是想忍也忍不得了,只由着他摆布。
至于帐中人如何颠鸾倒凤,如何云雨缠绵,看官们都是明白人,自不必在下絮叨。有道是说书人一张嘴,道不得那许多事。看官们两只眼,看得见字里行间。此处省却数百言,留与诸君自家想去——
作者有话说:诸位稍安勿躁,安亭蕴嘚瑟不了几天了
第67章 欲将巧计脱樊笼
夜半, 曹晚书呆呆望着帐顶,身侧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突然腰间一紧。
“五妹妹。”安亭蕴将脸埋在她颈窝,梦中呓语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你别走。”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 看向他沉睡的面容。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 此刻显得非常脆弱,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五妹妹…, 求你,别走…”他又低喃了一声。
曹晚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安亭蕴这些日里的霸道。他对她的控制、威胁、折磨,仿佛都是为了填补心中的某个空洞。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对他产生一丝同情。
次日清晨,曹晚书醒来时, 身旁已空荡荡的,安亭蕴不知何时走了。她拥被坐起, 只觉浑身酸痛。
刘妈妈推门进来,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粳米粥,见她要起身, 忙搁下碗来扶。
“娘子醒了?快用些早膳罢。”
曹晚书点了点头, 接过粥碗慢慢喝着。喝了几口, 忽然停下, 低声问道:“他走时可说了什么?”
刘妈妈道:“二爷一早就出门了,临走只吩咐好生照看娘子,别的什么都没说。”
曹晚书稍稍松了口气, 又问:“他可曾吩咐熬避子汤?”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是白问。
果然,刘妈妈摇了摇头。
梳洗完毕,曹晚书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月季,正是开得好的时候,红艳艳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道:“我想出去走走。”
刘妈妈面露难色:“二爷吩咐过,娘子不能随意出院子。”
“只在府里走走,不走远。”曹晚书微微一笑,“你若不放心,叫他们跟着便是。”
刘妈妈见她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不好驳回,便点头答应。
于是曹晚书在前头走,刘妈妈在一旁陪着,后头浩浩荡荡跟了十几个小厮丫鬟,前呼后拥的,倒像押解犯人一般。
她沿着游廊慢慢走,穿过几道角门,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三哥哥是被冤枉的,官家到底何时能还曹家一个公道?她想着这些,眼眶便有些发酸,忙别过脸去,不让刘妈妈看见。
“天色不早了,娘子,咱们回罢。”刘妈妈在身后轻声催道,“回去晚了,只怕二爷怪罪。”
曹晚书“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一脚踏进门,便觉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亭蕴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回来了?”他搁下茶杯,声音不冷不热。
曹晚书点点头:“在屋里闷得慌,出去转了转。”
安亭蕴微微一笑,招手道:“过来。”
她微微迟疑,还是老实走到他跟前。
安亭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道:“出去走了走,心情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轻声道,“表哥若是不喜,我以后不出去便是。”
安亭蕴听了这话,倒笑了,抚着她的脸颊,道:“这般乖巧,倒叫我不习惯了。”
“我只是不想惹你生气。”曹晚书声音柔柔地说。
安亭蕴眯起眼睛,挑眉道:“是不想惹我生气,还是想先哄住我,再偷偷找机会逃出去?”
曹晚书心里一紧,后背霎时沁出冷汗来。她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素来疑心重,只管强作镇定,将脸贴在他胸口,低声道:“你想多了,我哪里敢呢?每日里几十个小厮丫鬟围着转,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呀。”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早想明白了,只想死心塌地跟着你,现在是愈发离不开你了。”
“是吗?我怎么就不信呢?”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话音未落,曹晚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他反剪了双手按在榻上。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的嘴唇游移到她耳后,声音低哑,道:“昨日求我疼你时,可没有这样挣过。”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表哥若是想要,我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昨儿已经折腾得够了,今日再来,只怕身子受不住。”
“昨日你可是主动求我疼你的,怎么今日反倒怕了?”
曹晚书咬了咬唇,做出委屈的模样,低声道:“表哥若是真心疼我,就该怜惜我些,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安亭蕴满意地松开手,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又替她卸了钗环,松了发髻。等收拾完了,自己也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过来。
曹晚书被他挤得往墙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得紧紧的。
她本以为他今夜会老实些,闭了眼正要睡去,谁知他又说道:“好妹妹,叫声二哥哥给我听听。”
曹晚书侧过头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唤道:“二哥哥。”
安亭蕴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真好听,再叫一声。”
“二哥哥。”
安亭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肩上,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别再离开我,好么?”
曹晚书轻声道:“好,我不走。”
他似乎满意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曹晚书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想起三哥哥饮下毒酒身亡的那一幕。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清晨,安亭蕴醒来时,一眼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痕,枕上湿了一大片。
他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惹她恼了。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又将往她怀里带了带,低声问:“怎么哭了?”
曹晚书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梦到我三哥哥了。他满身是血,眼神绝望地看着我。他说他冤枉,他说他不想死…”说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说不下去。
安亭蕴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都是梦,别怕。”
曹晚书伏在他胸口,慢慢止了泪。过了许久,她才道:“我想去华光寺住几日,给三哥哥点一盏长明灯,求佛祖慈悲,让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安亭蕴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华光寺坐落在城东十里外的山上,安亭蕴早派人打点妥当,因此他们到时,寺中已清了场地,并无闲杂香客。
曹晚书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殿中香烟缭绕,佛像金身庄严,低眉垂目,仿佛在俯视着世间一切悲欢。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三哥哥,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安亭蕴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上前去,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天色不早了,先回房歇着罢。”他低声道。
曹晚书点了点头,起身时脚步有些踉跄,安亭蕴连忙扶住她,皱眉道:“慢着些。”
果然不出所料,哪怕到了华光寺,安亭蕴依旧加派了一堆人手,将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不论她走到哪里,他都紧紧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曹晚书心里暗暗着急,明日夜里,便是和冯准约好的时辰,可被这样寸步不离地盯着,如何脱身?转念一想,也许就这么一次机会了,说什么也得搏一把。
夜深人静,寺中钟鼓已歇。曹晚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听着身旁安亭蕴的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许久,她确认他已睡熟,便悄悄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坐起身来,弯腰穿鞋。
鞋刚穿上一只,手腕便被人给攥住了。
“去哪儿?”安亭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晚书吓了一跳,心口砰砰直跳,忙道:“我、我要去如厕。”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片刻,也不说话,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衣,淡淡道:“我陪你去。”
曹晚书连忙摇头:“我自己去就好,几步路的事。”
安亭蕴却已经穿好了鞋,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夜里不安全,我陪着你。”
曹晚书无奈,只得由他牵着出了门。
走到回廊尽头,转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净房所在。
曹晚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在这里等我罢,我很快就回来。”
安亭蕴往净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只道:“快去。”
曹晚书转身快步走了进去,随手将门掩上。她靠在门板上,心口还在突突地跳。
过了一会儿,她一抬头,就看见安亭蕴站在门口,正盯着她瞧呢。
曹晚书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安亭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道:“你只管你的,我不看你。”
她匆匆忙忙地赶紧完事,将衣裳理好,气得瞪了他一眼,从他身旁走了出去。
回到厢房,曹晚书一头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连头带脸蒙住了。
被子外面传来安亭蕴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床铺微微一沉,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拉她的被子。
曹晚书死死攥着被角不放。安亭蕴扯了几下,没有扯动。
“捂那么严实,不怕闷着?”他说。
曹晚书不答。
他又道:“转过来,让我看看。”
曹晚书把被子攥得更紧了,说道:“不看。”
安亭蕴又笑了,伸手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声音懒懒的:“行了,睡罢。多大点事,哪个人不吃喝拉撒,也值得你这样羞。”
他倒说得轻巧!曹晚书心里愤愤的,恨不得翻身给他一拳——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反应过来,安亭蕴对曹晚书的这种占有欲,就跟我对我家猫一样。
从前我非常害怕小动物,尤其是猫,不管大猫小猫我都害怕,感觉像老鼠一样瘆人。六年前我同事家里生了一窝狸花猫,他带了两只放公司养,当时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吓得我脚都不敢放地上。(这只狸花猫就是我晋江作者专栏头像上面那只,它是被我老板和同事放养的,经常自己出去溜达,溜达完又回来。后面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病了,硬生生撑到第二天早上同事来上班,它才在他怀里面死去,当时我和我同事都哭的稀里哗啦。另一只狸花猫跑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了。)
有一天我在办公,这两只小猫突然跳到我腿上,把我吓得在公司里嗷嗷喊。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战战兢兢的,一边工作一边防着小猫过来扑我。
回到家,我心想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克服一下自己。然后我试着去抚摸小猫,试着去观察它们,渐渐我就觉得,小猫好可爱啊。
后面我就零元购,开车跑到隔壁市领养了一只小橘猫。但是我妈也害怕猫,她死活不同意,可她拗不过我,还帮我买了猫别墅等等宠物用品。我学习了很多养猫的知识,猫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猫咪喜欢被摸哪里,不喜欢被摸哪里。我精心给它挑选猫粮零食罐头,我给它最好的东西,我不图它任何回报,我只是喜欢它,愿意为它去付出,去做这一切。
但是我妈妈定了规矩,不许把小猫放出笼子,不许它在家里到处乱跑,更不许它抓沙发上桌子。
小猫的习性大家都知道,压根约束不住。小猫整天待着笼子里,我心里很难受,就偷偷把它放出来在家里跑,等我妈快下班了再把它关回笼子。
我想让它出去散步,接触大自然,就带它打疫苗,买了牵引绳出去溜它,谁料猫儿胆小,想出门要自由,但是又怂又害怕,一直往我怀里钻,我无奈之下就把它抱回家里。
可是回家后,它又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总想着往外跑,它常常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我当时就想,我是要给它自由,还是一直把它关在家里,让它过安稳的生活,起码它能每天吃到猫罐头,生病了我带它看病,我不会让它吃苦。
可是一有机会,它总想着往外去跑,它甚至还学会了开窗户开门。
有一天我正在上班,邻居给我打电话说:“你快回家,你家猫把窗户打开了,一直站在阳台窗户上面叫呢,别掉下去摔死了。”
我听到后,担心的不得了,立马请假开车飞奔回家。
我对此非常生气,温声细语哄着把它从阳台窗户上抱回去,然后立马换上严肃嘴脸打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对它说:“妈妈爱你,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妈妈身边才是安全的。”
后面有一次,这猫趁我开门的时候偷偷溜走了,我们全家出动出去找它,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
我妈妈很生气,不允许我再将小猫放出笼子。后来我看小猫实在可怜,就想了个主意,花了七千五,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专门养猫,让它撒开了欢跑,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仔细想想,这只猫还是被我给禁锢住了。我只是给了它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我爱它,我怕它离开我,怕它在外面吃苦受罪。我给它最好的,我圈住它,我以为这样对它最好。可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舍不得放手罢了。
以爱为名的禁锢,说到底还是禁锢。可放手让他去流浪,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我又怎么舍得呢。
最近这两天睡觉前,晚上就瞎琢磨,怪不得我能写出来安亭蕴这种人,原来我就是这种人。
第68章 今宵终脱樊笼中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安亭蕴便已起身。曹晚书尚在睡梦中,朦胧间觉着有人轻轻握了她的手, 低声道:“起来罢,随我去殿里走走。”她含糊应了一声,还未及清醒, 已被他半搀半扶着起了身。
二人梳洗毕, 携手出了厢房。山间晨雾未散,松柏苍翠, 石径上露水犹湿。
安亭蕴握紧她的手, 一步步引着往大雄宝殿去。
曹晚书由他牵着,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今夜便是与冯准约定之期, 成败在此一举。
进了大殿,香烟缭绕,佛灯长明,三世佛金身庄严, 低眉垂目俯视着底下跪拜的善男信女。
小沙弥捧着铜盆迎上来,垂首道:“施主请净手。”安亭蕴这才松开曹晚书的手, 将十指浸入水中, 又接过一旁素巾拭干。
小沙弥又将三炷香递上。安亭蕴接过来,双手擎着, 举至眉心, 朗声道:“大雄宝殿, 三世佛前, 弟子安亭蕴虔心祷祝。”说罢,躬身拜了三拜。
曹晚书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安亭蕴撩起袍角, 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望着满殿神佛,虔诚道:“弟子安亭蕴,愿以二十年阳寿为押,求三宝垂怜。”
他握住曹晚书的手腕,将她拉至身旁,按着她一同跪了下来。
安亭蕴这才收回手,重新合十,继续祷祝:“一愿卿夙孽尽消,二愿此生同衾同穴,三愿纵使轮回倒转,山河倾覆,也要与卿生生世世,结发同枕席。”
说到这里,安亭蕴微微停顿,目光转向曹晚书,问道:“你可愿与我一同许下誓言?”
两人目光相对,曹晚书怔了一下,做戏总得做到底。随即也双手合十说道:“妾身惟愿与君世世结发。”
安亭蕴听了这话,嘴角微微翘起,很是满意。他又闭目默祷了片刻,方才叩首三拜,站起身来,又伸手将曹晚书也扶了起来。
日影渐渐西斜,用过午膳,安亭蕴命人在禅房设了书案,铺陈纸墨,要与曹晚书一同抄录佛经。
曹晚书推说身子乏了,他却道:“抄经能静心,你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正该借此安神。”说着已将墨磨好,又将笔递到她手中。
曹晚书无法,只得接了笔,端端正正坐着抄写。
二人各据一案,隔着不远,禅房里静悄悄的。安亭蕴抄着抄着,停了笔侧头看了曹晚书一眼。
她还在低头专心写字,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垂在颊侧,她自己浑然不觉。安亭蕴看了片刻,忽然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
曹晚书觉着身后有人,一回头,便觉头顶微微一疼。安亭蕴从她发间轻轻扯下几根青丝来。
她“哎”了一声,皱眉道:“做什么?”
安亭蕴不答,抬手从自己头上也扯了几根头发下来,这才回到自己案前。
曹晚书搁下笔,探着身子看他,只见安亭蕴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玦来。
玉玦上面雕着缠枝纹样,上头系着的络子已经有些褪色,显是随身带了许久的物件。
他将两人的发丝并在一起,仔仔细细地系在玉玦之上,又打了结,用手捻了捻,确认系得牢固了,方才低声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是夜,二人用罢晚膳,方才回房歇下。
曹晚书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手心里尽是冷汗。她侧耳倾听,身旁安亭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应是睡熟了。
她又等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二更鼓响,方才悄悄动了动身子,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曹晚书屏住呼吸,慢慢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榻。
她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件僧袍,此刻摸黑取出来,胡乱披在身上,又将头发打散,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曹晚书蹲在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不知出了什么事。
正当她要推门出去时,外头一声尖锐的喊叫:“走水啦!藏经阁走水啦!”
紧接着,整座寺庙顿时乱成一锅粥。
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僧人们提着水桶往来奔走,香客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散。
曹晚书心里砰砰直跳,暗道一声天助我也,趁着混乱,弯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低着头,用僧袍的兜帽遮住头脸,混在逃散的人群中,拼了命地往寺外奔去。一路上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顾不上回头,只顾往前跑。
安亭蕴被外头的喊叫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第一件事便是往身旁看去。
床榻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开半边,人已不知去向。
他心头一沉,厉声喝道:“晚书!”无人应答。
安亭蕴连外衣也顾不上穿,只着一件中衣,赤着脚便冲出门去。院子里火光映照,人影幢幢,僧侣们提着水桶往来奔走,浑然不见曹晚书的身影。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一把揪住旁边一个侍卫的衣领,将他拽到跟前,咆哮道:“她人呢?!”
火势越来越猛,厢房的梁柱开始坍塌。
侍卫被他吓了一跳,抱拳道:“回大官人,火势实在太大,我们方才只顾着救火去了,不曾想曹娘子会趁乱逃出去。或许她现在还在寺内,我们现在就去找。”
安亭蕴的眼里渐渐燃起一股怒火,对着侍卫怒吼:“还不快去!”
他站在废墟前,目光阴沉得可怕。僧人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火势虽然已经被扑灭,但整个藏经阁,以及后面连接着的厢房几乎化为灰烬,寺内一片狼藉。
“大官人,这边发现一具尸体。”
安亭蕴连忙跟过去查看,这女尸的身形与曹晚书极为相似,甚至手腕上戴着的玉镯都和她的一模一样。
他扑到在女尸旁,颤抖着手去触碰那具焦黑的尸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是她。她不会蠢到被大火活活烧死,一定是逃出去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侍卫应声而来:“官人有何吩咐?”
安亭蕴站起身,目光如刀,发号施令:“传我命令,全城戒严,让他们拿着画像挨个排查。另外,查清楚失火的原因,无论是僧众还是香客,一个都不许放过,但凡有可疑之处,即刻带来见我!”
“是!”侍卫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曹晚书头也不敢回,拼了命地往外面跑。
寺外,冯准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迅速迎上前,拉住她的手急促道:“快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冯准迅速上了马车。
“火是你放的?”曹晚书开口问。
冯准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放的,我还以为是你为了逃出来才点的火呢。”
曹晚书不免有些吃惊,这场大火来的真是太是时候了,她正发愁该如何逃出去呢。
难不成真是天助我也?
冯准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往城门方向赶。夜色浓重,官道两旁黑黢黢的树影飞速后退。
曹晚书坐在车厢里,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住地掀帘子往外张望。
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便远远望见城门口灯火通明,一队官兵举着火把,逐一盘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冯准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回头低声道:“城门口查得紧,怕是安亭蕴已经下了令。”
曹晚书探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被官兵拦了下来。一个官兵举着画像,对着一个妇人上上下下地打量,把妇人吓得直往后缩,嘴里不住地央告。
“官爷行行好,我家官人不幸死在了西京,我实在是急着赶过去,您就通融通融罢。”
旁边一个老汉也跟着嚷嚷:“是啊,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事儿,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我们又不是罪犯!”
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嚷嚷了!上头的官爷要找人,我们也没法子。谁让你跟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呢?待会儿带你们去见见大官人,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再放你们出城去。”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缩回头去,对冯准道:“这可如何是好?硬闯是闯不过去的。”
冯准眉头紧锁,片刻后才道:“你那儿可还有衣裳?不如扮成男子,权作是我兄弟,兴许能蒙混过去。”
曹晚书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便在车厢的箱笼里翻找起来,找出一身半旧的男士圆领袍来,连忙换上。
这袍子又宽又长,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她便把袖子挽了两折,又将头发打散,用一根玉簪挽成个小髻,收拾停当,又问冯准:“你看可还像?”
冯准回头看了一眼,倒还真像个未长成的少年。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冯准道:“就这么着,待会儿你低着头,别说话,一切有我。”
二人收拾妥当,冯准便赶着马车往城门去。到了关卡处,一个官兵举着火把迎上来,粗声问道:“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冯准跳下车,满脸悲伤地拱手道:“官爷辛苦。小人家里幼弟生了一场大病,城里的大夫说是不中用了,小人只得趁夜带他回老家去,也好安排后事。”
官兵掀开车帘,举着火把往里照。曹晚书缩在车厢角落里,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她倒也不全是装的,实在是紧张得厉害。
官兵见她身形瘦弱,脸色惨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皱着眉头打量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道:“你这弟弟,怎么耳朵上还有耳洞?”
冯准连忙解释道:“官爷有所不知,我这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都说他命格太轻,怕养不活。每年庙会,家里都让他扮成观音童子,说是沾沾菩萨的福气,保佑他平安长大。这耳洞啊,就是那时候打的。”
官兵听了,半信半疑地又打量了曹晚书几眼。曹晚书低着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确实像个久病之人。官兵见她这般模样,又听冯准说得头头是道,便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走吧。”
冯准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驾着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晚书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额头上早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吓死我了。”曹晚书不停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着气,真是险之又险。
马车疾驰了一个多时辰,渐渐放缓下来。
冯准把缰绳松松挽在车辕上,回身掀开车帘,道:“出来透透气罢,咱们走远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曹晚书应了一声,从车厢里探出身来,挨着车辕坐下。
冯准默默看了她一眼,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只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罢,压压惊。”
曹晚书接过来,拔了塞子多喝了几口,才将水囊递还回去:“多谢。”
冯准接过水囊握在手里,望着前方黑黢黢的道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晚书,我有个话,想问你又不敢问。只是这话憋在心里着实难受,横竖今夜不说,往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曹晚书听他说得郑重,心里已猜着了几分,便没有接话,静静等着。
“我知道我从前不是个东西,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如今也不敢奢望你能原谅,只是我想问你一句,咱们两个,可还能重归于好不能?”
曹晚书也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一时之间,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那些不愉快的事早已经过去了,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纱看戏,依稀能辨出当年的痛楚,却到底是隔了一层,不那么真切了。
她道:“你今夜冒着偌大的风险来救我,我心里是感激的。这份恩情,我记着,往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冯准连忙张口欲言,就被曹晚书摆了摆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你问我能不能重归于好,我若说能,那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咱们两个从前的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那些年受的委屈,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你如今待我好,我心里明白,可破了的镜子再怎么粘,也到底是破了的。覆水难收,这个理儿,你比我懂得。”
冯准听了这话,将水囊搁在一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只贪图眼前快活,不知惜福。等知道了,什么都晚了。人都言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我回得太晚了,你早就不在原地等我了。”
曹晚书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有些不忍,便放软了声音道:“你也别这么说。人这一辈子,谁没做错过几件事呢?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娶一房贤惠的妻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冯准叹了一口气,正色道:“你放心,我今夜问你这话,不过是想求个明白,并不是要纠缠你。你既说不能,我便死了这条心,从今往后,只当你是妹子,能帮衬的地方一定帮衬,绝不叫你为难。”
他一时反应过来什么,又笑着道:“对了,你母亲是我亲姑母,若论起来,你也得称呼我一声表哥呢。”
曹晚书听了这话,半晌方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心道:安亭蕴是表哥,冯准也是表哥,这一个两个的,也真是缠人。我这是哪辈子欠下的债,怎么走到哪里都脱不开表哥二字?
第69章 狗咬狗 一嘴毛
第三日天色将晚时分, 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了下来。
冯准跳下车,引着她往巷子里步,推开一扇木门, 里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正房两间,厢房一间, 还有一处小院子。
“你先在这儿安顿下来罢。”冯准站在院中, 四下里看了看,又道, “这地方是我叫人提前赁下的, 虽则简陋些,到底清净, 左邻右舍也都是正经人家。你一个人住着,凡事小心些就是了。”
曹晚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非常满意,道:“已经很好了, 难为你费心。”
冯准听了这话,微微别过脸去, 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来, 鼓鼓囊囊的,递到曹晚书面前:“这些你收着, 往后缺什么短什么, 自己置办就是了。”
曹晚书低头一看, 布袋口子松松地系着, 露出里头的银角子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两。
她连忙推了回去,道:“这可使不得。你帮了我这许多, 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再收你的银子?”
冯准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后退了半步,道:“你收着罢。就当是我欠你的,一并还个干净。如今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盼你往后日子过得顺遂,我心里也好受些。”
曹晚书心里叹了口气,便不再推了:“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你。”
冯准听她道谢,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多多保重,我走了。”他说完这话,转身便往院外走。
曹晚书跟出去送他,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冯准跳上马车,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将鞭子一扬,马车便辘辘地动了起来。
曹晚书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从华光寺的大火,到夜奔出城,再到如今这个陌生的院落。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真实。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是疼的,便知道不是梦了。
她打起精神来,将行李一一收拾妥当,衣裳叠好放进衣柜,打了水将屋里屋外擦洗了一遍。
一连过了十几日,曹晚书渐渐把这里当成了家。每日里自己生火做饭,煮出来的粥不是稠了就是稀了,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到底是自己做的,吃着也香甜。
这一日,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唧唧啾啾的动静,像是小猫儿的声音。
她好奇地探过头去,隔着矮墙一看,原来是隔壁人家的母猫下了一窝崽子,五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母猫肚皮底下,拱来拱去的,煞是可爱。
曹晚书看了半日,心里痒痒的,便回屋翻出几条干鱼来,又特意请人写了一份纳猫契,翻着黄历挑了个黄道吉日,这才郑重其事地上门去聘猫。
那户人家的妇人见她来了,笑着迎出来,道:“小娘子来晚了,好的都叫人挑走了,如今只剩下一只黄的,没人要呢。”
曹晚书见到那只黄狸猫,虎头虎脑的,圆滚滚的身子,见了生人也不怕,反倒竖起尾巴,迈着方步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曹晚书把它抱起来,猫儿便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心里喜欢得不行,便道:“就要这只,我就喜欢黄的。”
妇人见她喜欢,便笑着收了干鱼和纳猫契,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几句养猫的规矩,什么头三天要关在屋里不许出去啦,什么要在灶前拜一拜让猫认家啦,曹晚书一一记下了,抱着猫儿正要走,那妇人忽然拉着她问道:“小娘子,你是一个人住在这儿么?”
曹晚书见这妇人眉目和善,说话时笑眯眯的,是个热心肠的模样。她便点了点头,道:“正是。”
妇人又道:“你男人呢?怎么不见他?”
曹晚书早料到会有人问这话,便不慌不忙地扯了个谎,道:“他进京赶考去了,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呦!了不得,还是个读书人呐!将来中了举,做了官,你可就是官太太了!”她说着,又拉着曹晚书的手,亲亲热热地道,“我们这隔壁邻舍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别见外。”
曹晚书笑着应了,正要告辞,那妇人又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过些日子我们家也要搬去汴京了,只愁家里的营生,一时半会儿的还转不出去,着实愁人。”
曹晚书随口问道:“不知您家做的什么营生?”
妇人道:“就是街口那家小客店,统共七八间屋子,好在位置还不错,往来的客人也多,生意算过得去。只是如今要搬去汴京,这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扔了又可惜,真是愁死个人。”
曹晚书心里一动。她这些日子闲在家里,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有个营生,既能有进项,又能打发日子,岂不是两全其美?她便道:“不知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方便方便!娘子若是感兴趣,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她说着,已拉了曹晚书的手往外走。
二人出了巷子,往街口走了不过百十步,便见着一家小小的客店,旧是旧了些,倒也整洁。
妇人领着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指着后窗道:“娘子你瞧,这后头还有个小院子,可以种些菜,养些鸡鸭,自给自足的也方便。”
曹晚书跟着她四处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店不错。想了想,便问道:“您打算多少银子转手?”
妇人笑了笑,道:“娘子是诚心要,咱们又是邻居,我也不跟你要谎。这店若是盘给别人,少说也要四十贯。既是娘子要,就按三十六贯算,你看如何?”
曹晚书心里盘算了一番。三十六贯倒是有的,只是往后便要吃紧些了。转念又一想,有了这个店,往后便有了进项,总比坐吃山空强。她便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话说安亭蕴那边。
这一日,墨砚急匆匆进了书房,垂手禀道:“二爷,冯准回来了。”
安亭蕴听罢,把笔往笔架上一搁,霍地站起身来,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备马。”
墨砚应了一声,连忙退出去。安亭蕴三两下解了官袍,往椅背上一搭,换了一身便服,脚步生风地往外走。
到了府门口,马已备好,安亭蕴接过缰绳,一脚蹬着马镫,一个翻身便跨了上去。
不多时,便到了冯准的宅子。安亭蕴直冲到门口才一勒缰绳,他翻身跳下马来,把缰绳随手一扔,大步流星地往里闯。
守门的仆人见他面色铁青,眼珠子都红了,哪里敢拦,一个个缩着脖子闪在一旁。
安亭蕴一路穿过影壁、过厅,到了正厅门前,抬脚便踹。一声巨响,两扇门就被撞在两边的墙上,又弹回来半扇,晃晃悠悠的。
冯准一个人坐在厅内,神色淡淡的,倒像早知道他要来。
听见这一声巨响,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躬身唤了一声:“义父。”
安亭蕴听了这两个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他抬起脚来,一脚便踹在冯准心窝口上。
这一脚踹得冯准全无防备,整个人往后便倒,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他心口一阵剧痛,用手肘撑着地,慢慢支起身子,道:“义父这是朝我发的哪门子的火?”
“你还知道我这个义父!”安亭蕴脸色铁青,上前一步,猫下腰去,一把揪住冯准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她人呢?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别跟我卖关子,最好老老实实交代!若再支吾,我今儿就揭了你的皮!”
冯准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涨紫了,道:“什么人?我不知道义父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安亭蕴手上用力,把他整个人掼在一旁的案几上,又顺手抓起半碗凉茶,兜头泼在冯准脸上。
他又一把拔出冯准发髻上的玉簪,尖儿抵在冯准脖颈处,发狠道:“曹晚书在哪儿?!”
冯准动也不动,道:“我如何得知?”
安亭蕴怒极反笑,笑声阴恻恻的,叫人听了心里头发毛。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二人合伙做的局。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当初就不该留你!我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反倒咬起主子来了!”
冯准被他按在案上,动弹不得,脖子上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索性破罐破摔:“呵呵,若不认我这个义子,义父当初可有机会来我府里?那年你在园子里做的好事,打量我不知道呢!借着赏花的名儿,把我支走,你和曹晚书二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做出一番没脸没皮的勾当来。你道那是两情相悦,我瞧不过是仗着权势、逼、奸人妇罢了!你人前装的端方君子,背地里却干出这等爬灰扒灰、养汉老婆的营生。你抢人家老婆,也怨不得你自己老婆偷奸养汉。你也不过是顶着一颗绿头,专爱往人家房里钻的乌龟王八罢了!”
安亭蕴脸色骤变,气得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年的事,他做得并不光彩,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平日里没人敢提,他便也装作忘了。如今被冯准当面揭出来,又骂得这般不堪,他那张脸便青一阵白一阵的,像开了染坊一般。
他手里的玉簪又逼近几分,冯准疼得眼睛一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上不肯饶人,反倒骂得更凶了:“你见他人之妻便起觊觎之心,何其厚颜无耻!君子当修五常八德,岂可效那齐人乞墦,登徒窥玉之行!他日枷锁加身,何止囹圄之灾,更会唾星如雨,青史遗臭!堂堂户部尚书,我呸!你安亭蕴,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敢骂你爹,胆子不小!”
安亭蕴浑身戾气翻涌,一巴掌捏住冯准的脸颊,五根指头用力碾着他的下颌骨,迫使他抬起头来,另一手啪啪地拍着他的脸,厉声道:“你有本事告到朝廷,告到御前,让官家知道知道我安亭蕴是如何道貌岸然的。你去啊,你倒是去啊!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冯准偏头挣开他的手,嘴角淌着血,疯了一样说道:“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你就是把她锁在屋里,拴在裤腰带上,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你费了这许多心思,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笑话!”
安亭蕴脸色阴鸷,像是要吃人一般,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接着骂啊,怎么不骂了?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鬼,我便成全了你!”
“总好过同你这般寡廉鲜耻,苟活于世!”
安亭蕴眸底杀意骤起,抬脚狠踹他膝弯,冯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安亭蕴顺势按住他的后颈,将人狠狠往身前的案几上撞去,冯准额角当即破开一道血口子,皮肉翻卷着,鲜血哗地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冯准疯了般仰头去撞他的肩,一下,两下,三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亭蕴手一松,把他扔在地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从冯准那儿回来,安亭蕴可畏是气得不轻。他一路上打马狂奔,马二跑得鬃毛都竖起来了,街上的行人远远见了,躲都来不及。
到了府门口,把缰绳往墨砚手里一扔,缰绳甩过来,差点抽在墨砚脸上。
墨砚双手接住了,低着头跟在后面。安亭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府里的下人们远远见了他那副模样,跟要吃人似的,纷纷低头避让,恨不得贴着墙根走,连大气都不敢出。
安亭蕴走进书房,回手将门摔的震天响。墨砚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敢进去,缩着脖子站在廊下,低声吩咐一旁的小厮:“先去准备些茶水。二爷心情不好,暂时别去打扰,仔细着伺候,别触了霉头。”
书房里,安亭蕴双手撑在桌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快要被气炸了,好想拿着刀出去砍人。
“你也不过是顶着一颗绿头,专爱往人家房里钻的乌龟王八罢了……”
“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笑话……”
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又把茶盏拿起来往地上砸。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辰,墨砚听着里面没有动静了,只当他已经消气,便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道:“二爷,茶来了。”
屋内安亭蕴吼了一声:“滚!”
墨砚在外头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言,连忙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看官们,冯准现在倒义正辞严地骂安亭蕴寡廉鲜耻了。这就叫“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所以冯准骂的这些话,道理上不全是错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讽刺。看官们读到这儿,想必会觉得冯准骂得痛快,但转念一想:你冯准也不是啥好东西啊?
第70章 撞破一桩风流秘事
曹晚书起了个大早, 站在门口,仰头望着新挂上去的匾额,上面刻着“清风客舍”。
“掌柜的, 时辰差不多了。”伙计跑过来,提醒道。
曹晚书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赶忙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清风客舍今日开业, 欢迎各位乡亲父老光临!”曹晚书高声喊着。
不一会儿,便有几人走了进来, 穿着半旧的长衫, 笑着拱手道贺:“掌柜的,恭喜恭喜。新店开张, 生意兴隆啊。”
曹晚书连忙迎上前去,笑着回礼:“多谢多谢,快请里面坐。”一面招呼,一面吩咐伙计上茶。
客人陆续进门, 店里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曹晚书做事爽利,迎来送往, 丝毫不乱。
一直忙活到了晚上,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曹晚书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歪在椅子上, 腰背酸得厉害, 两只脚也肿了起来, 歇了一会儿, 方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
除去成本,今日一共赚了大约二十两银子。这数目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头一天开张能有这个进项,已是难得。她心里暗暗盘算,做生意嘛,讲的是细水长流,急不得的。
心里这般想着,一时就给自己想美了。没准儿将来能成为一个家财万贯,名扬天下的女老板呢?想到此处,忍不住自个儿傻笑了起来。
“掌柜的,啥好事乐成这样?莫不是算着赚了大钱,要偷偷藏起来?”说话的是王婆子。
曹晚书抬起头,笑着回应:“大娘,瞧您说的。我是在想往后这生意该怎么做得更红火呢,您可得多给我出出主意。”
王婆子来了兴致,上下打量着曹晚书,啧啧赞道:“你这小娘子可了不得,瞧着年纪不大就做起生意来了,倒是个有本事的。对了,你男人是做甚么的?怎的不见他人?”
曹晚书最怕人家问这个。她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开店,少不得有人打听她的底细。她还是那套托辞,便道:“他是读书人,进京赶考去了。”
王婆子一听,满脸羡慕:“哟,那可是有大志向的!等他高中,你们这日子可就更有盼头了。将来做了官夫人,还用得着开这客舍?”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不大受用,便笑道:“谁说靠男人日子才能有盼头了?咱们女人照样可以撑起一片天来,不比他们爷们差!”
王婆子笑着点头:“小娘子有志气,这话说得在理呢。女人家能自己立起来的,到底比靠别人强。”
一连又过了数月。
晌午,曹晚书还在店里忙活着,不经意间往门外看了一眼,见一队官兵骑马飞快从街上路过。官兵约有三四十人,个个盔甲鲜明,腰悬刀剑,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巡街的兵丁。
店里的客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瞧,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外头甚么动静?怎么好端端的来了这么多官兵?”
“莫不是哪里出了大案子?”
有几个爱看热闹的,早已搁下碗筷跑了出去瞧。
曹晚书心里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安亭蕴找到这里来了。
她自打从汴京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在此处安顿下来,若被人认出来,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这时,几个看热闹的跑回来,一个个眉飞色舞,高谈阔论。
“真是奇闻!做女婿的竟然把老丈人告到了大理寺!”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拍着大腿高声说道,满店的人都听见了。
“快说说看!快说说看!”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瘦高个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官家下令要捉拿薛丞相,听闻是被他女婿给告的!那女婿不知怎的,搜集了薛家各种罪证,什么贪赃枉法、私通外敌、陷害忠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要治他死罪呢!”
“还有鲁国公曹家一门冤案,也是被薛家陷害的!”另一个人补充道。
曹晚书听到鲁国公曹家,心里一紧,竖着耳朵继续听。
“咱们这儿离汴京隔着二百多里地呢,官兵跑咱们这儿来干嘛?”有人问道。
“薛家大公子连夜潜逃,不知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各处关卡都设了盘查。”
曹晚书听到此处,忍不住冲了过去,扯住瘦高个子的袖子,急切问道:“你仔细说说,鲁国公府怎么了?官家是要赦免他们吗?”
那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道:“你还不知道?官家下了旨意,要把鲁国公等曹家的人赦免回京呢!听说已经在路上了。只是可惜了曹大将军,没能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病死在狱中了。”
曹晚书的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反驳:甚么病死狱中?她三哥哥分明是被一杯毒酒赐死的!
那人又说得起劲:“听说薛丞相的女婿,早就暗中搜集了薛家的罪证,薛丞相发觉事情败露,为了掩盖,还火烧华光寺呢!官家震怒,要下令彻查。这一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进去。”
“这安大官人还真是大义灭亲,有这么得力的岳丈不顺着杆往上爬,反而要将其扳倒?有意思!”有人啧啧称奇。
曹晚书听得心头大震,当初出狱后,辗转听说是薛丞相在官家面前求了情,曹家女眷才没被流放出去。她心里还曾暗暗感激过薛家,以为薛丞相是雪中送炭的恩人。如今方才知道,原来曹家一门冤案,就是薛家陷害的!
她越想越恨,牙齿咬得咯咯响。
又听他们谈论了许久,曹晚书心里翻来覆去地思量:如果爹和哥哥们真的要赦免回京,自己究竟还要不要再回去?若是回去了,从此以后恐怕还是要被世家大族那些条条框框给束缚,终生不得自由。没准儿她老爹曹望再把她许配给甚么人,那日子可真就没法过了。她如今在外面自由自在惯了,虽说辛苦些,到底自己做主,不用看人脸色。
她低头盘算着,实在不行就留在这儿一辈子罢。
到了夜里,大厅里的客人们都走完了,只剩下住店的客人各自回房歇息。曹晚书拿了扫帚帮忙打扫,又去楼上把空房间整理一番,换上新被褥,添上灯油。
她弯腰整理床铺,就听见隔壁屋子一阵床板吱呀吱呀的声响,还有女人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
曹晚书听在耳里,不由得耳根子通红,方才明白隔壁那间屋子里的人在干甚么事。
她赶忙加快手脚,胡乱整理完屋子,路过隔壁房门,鬼使神差地慢下了脚步。
恰在此时,里头的女人开口说起话来:“冤家,你可把我折腾散了。我这把骨头,经得起你这样揉搓么。”
男人嘿嘿一笑,油滑道:“乖乖,方才不是你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么?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喊‘好哥哥,再快些’的。”
“呸!你倒会编排人!”女人啐了一口,“我几时喊了?分明是你自己胡编出来的。”
“那你方才哼哼唧唧的,又算是甚么?”
女人嘤咛一声,嗔道:“你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亏你还是个出家人,说出这些话来,也不怕佛祖怪罪。”
“佛祖要怪罪,也先怪罪你。是你这女菩萨来勾引我这小和尚的,我是身不由己,着了你的道儿。”
“我勾引你?也不知是哪个秃驴,头一回见我就直勾勾地盯着我胸前看。我走哪儿你跟到哪儿,撵都撵不走,倒说我勾引你?”
男人被揭了短,嘿嘿笑:“那也是你生得太好了,叫我挪不开眼。我活了三十年,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的。”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我。我要是当真生得好,安亭蕴那贱人怎的连碰都不肯碰我?”
“他那是没福气。守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竟不动心,只怕是那东西不中用。哪像我,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跟你在一处。”
女人哼了一声:“你一个和尚,怎的做起这种事来这般熟稔,只怕不是头一遭了罢?”
男人嘿嘿笑道:“阿弥陀佛,小僧在庙里修行了这些年,旁的没修成,倒是修成了一根降魔杵。平日里无事,便拿出来把玩把玩,渐渐地就使得顺手了。头一回见你,便想着借你这宝地试试锋芒。谁知一试之下,竟是个无底洞,把我的降魔杵都吞了进去,差点拔不出来。”
“呸!你个下流胚子!”女人笑骂他,“什么降魔杵,我看就是个搅屎棍!就会说这些混账话来哄我。”
里头声音又大了起来,男人喘着粗气道:“乖乖,你这身子是水做的么?我的降魔杵都快被你化掉了。”
“那你就化在我里头罢,省得你再去祸害别人。”
男人呼呼地喘着:“我这几十年的修行,全都坏在你手里了。”
过了好一阵子,里头安静了。
女人道:“我如今只剩下你了。我爹和哥哥们都被抓了,安亭蕴那贱人又反了水,把我给休了,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可不能丢下我。”
男人沉默了一瞬,道:“我一个秃头和尚,你跟着我难免惹人非议。不然你也剃了头做姑子去罢,咱们在庙里偷偷快活。”
“你这话说的好没意思!”那女人不等他说完,便恼了,“不想让我跟了你就直说,拐弯抹角的,算甚么男人?没良心的王八蛋!这天下就没一个好男人!你算一个,安亭蕴也算一个!我好歹为你堕过一次胎,在床上陪了你这些日子,把什么都给了你,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不要我?亏得老娘还把你当成依靠,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跟你干这事儿。”
说着说着,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男人连忙道:“你瞧瞧你,动不动就哭。我方才那话,也是为你着想。我一个出家人,你跟着我,旁人看见了指指点点的,你脸上也无光不是?我是怕你受委屈啊。”
女人哭道:“我受的委屈难道还少吗?安亭蕴那贱人,打从娶了我就不肯碰我,新婚之夜把我晾在一边。我独守了这些年的空房,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后来为你怀了孩子,他知道了,就愈发对我冷言冷语。我父兄如今都快要被他害死了,你看着我家马上就要倒台,你也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你们男人,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东西,见我落难了,便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呜呜呜…”
“好了好了,你别哭。”男人搂住她,柔声哄道,“我这不是在想办法么?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等风声过了,我蓄了发,带你去南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买卖,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到时候你是我老婆,我是你男人,光明正大的,谁也说不了闲话。”
女人止了哭,问:“你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哄我?”
男人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下辈子托生个王八。”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会说这些没正经的。哪个要你做王八了?你要真做了王八,我不也跟着成王八老婆了?”
曹晚书在门外听得瞠目结舌,
脚下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外头?”女人厉声喝道。
曹晚书再不敢耽搁,拔腿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下了楼,一头钻进后院屋子里藏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踌躇间,忽然想到:“对啊,我躲什么?她现在是朝廷捉拿的犯人,早已经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薛夫人了。她父兄害的我曹家家破人亡,我合该冲进去,报官来抓她才是!”
想到这儿,曹晚书连忙冲出去,让店里七八个伙计将屋门围住,又派了两个出去报官。
屋内的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瞬间慌乱起来。和尚匆忙捡起地上的僧袍,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薛慧卿还没来得及穿上衣裳,曹晚书便直接闯了进来。
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后,薛慧卿整个人目瞪口呆,惊吓地直接尖叫一声,指着她磕磕巴巴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曹晚书上前两步,目光打量着她:“自家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躲在这儿跟一个和尚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
薛慧卿连忙扯了扯被子将身体盖住,侧过头去不敢直视她。
想当初这人在她面前是多么的颐指气使,如今落魄了,倒害怕起她来了。
“贱人,你想看我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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