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晚书听了这话, 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道:“你也配说这话!你父兄害得我曹家家破人亡, 害得我三哥哥含冤而死!好在上天有眼,如今你父兄被朝廷清算,你成了丧家之犬, 这是你们薛家的报应, 半点怨不得旁人。”
薛慧卿瑟缩在被子里,头发散乱, 牙齿打着颤道:“你、你别得意!就算我今日落难, 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曹晚书俯身看着她,道:“你如今可是朝廷钦犯, 通缉的榜文贴得到处都是,我却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你要告我,也得先出了这个门才成。可你出得去么?”
薛慧卿被她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又见她身后站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伙计, 手里都拿着棍棒绳索,自知今日难以脱身。
她咬了咬牙, 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 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曹晚书面前, 道:“好妹妹, 我知道错了, 求你饶了我罢。我父兄已经倒了, 我也无依无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罢!”
她说着, 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伸手要去拉曹晚书的裙角。
曹晚书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薛慧卿见她不为所动,越发慌了,说道:“我保证以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安亭蕴这么喜欢你,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我再也不碍你们的眼了。你们曹家是被我父兄害的,我真的丝毫不知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他们男人的事,哪里会跟我说?我该死,我愿意磕头认错,你就给我一条生路行不行?”
说罢,她当真磕下头去,咚咚有声。
曹晚书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怜悯:“你薛家害得我父兄流放千里,害得我三哥哥惨死狱中,这些账,你磕几个头就能抹得干净?”
和尚连忙连滚带爬地挡在薛慧卿身前,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说道:“女、女施主,佛门慈悲,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得饶人处且饶人,积德行善,日后自有好报。”
曹晚书被他这话气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他骂道:“你这佛门败类,还有脸提慈悲?你一个出家人,不守清规戒律,不念阿弥陀佛,却与这妇人通奸,败坏佛门清誉,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今日我就替天行道,将你们这对奸夫**绳之以法!”说罢,曹晚书用力一推他。
那和尚本就心虚,两腿发软,一个踉跄摔倒了,额头磕出一个青包,疼得龇牙咧嘴。
薛慧卿瘫坐在地上,哭喊道:“你个狠心的贱人!我都这般求饶,给你磕头认错了,你还不肯放过我!我父兄做的事,我不过是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你恨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害的你三哥哥!”
曹晚书眼眶泛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享受了薛家的荣华富贵,便该受薛家的罪孽报应。现在你一句求饶,我就要既往不咎?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求你看在往日的份上,饶我这一回罢。”
曹晚书冷笑一声,缓缓说道:“便是看在往日,我才恨你恨得牙痒痒!往日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今日落在我手里,便是你的造化!”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杂沓纷乱,紧接着,七八名官兵鱼贯而入,大声喝道:“薛慧卿何在?我等奉朝廷之命,捉拿逃犯,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薛慧卿脸色惨白如纸,连忙扯了被子往身上裹。
和尚吓得魂不附体,两腿一软,**里湿了一片,吓得尿了裤子。
曹晚书走过去,对捕头说道:“官爷,这位便是薛慧卿,薛承远之女,朝廷通缉的要犯。而这和尚与她通奸,伤风败俗,玷辱佛门清誉,也不能轻饶。今日我将他们拿下,还望官爷依法惩治,以正国法。”
捕头点点头,挥手道:“来人,把这两人押回衙门。”
和尚一听,魂飞魄散,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啊!不关小僧的事,是这妇人勾引小僧的。小僧本本分分在庙里修行,一心向佛,吃斋念经,从不惹是生非。是是她跑到庙里来,脱了衣裳勾引小僧,小僧一时糊涂,才犯了戒啊!求官爷明鉴,饶了小僧这条狗命罢!”
薛慧卿一听这话,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气得浑身乱颤,跳起脚来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黑心烂肺的狗东西!当初是谁甜言蜜语哄骗我,如今出了事,你倒全推到我身上!”
她越骂越气:“我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你这腌臜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嘴脸,秃头癞脑的,没你这浪货勾引,我能落到这步田地?你个挨千刀的短命鬼,早知道你是这等没担当的软蛋,我当初就该一把火烧了你那破庙,省得今日受你拖累!”
和尚被薛慧卿骂得灰头土脸,却仍不死心,对着捕头哭丧着脸道:“官爷,她血口喷人呐。小僧真的是被她强迫的,她说小僧模样俊俏,长得有几分像她夫君,硬拉着小僧不放。小僧挣扎不过,这才…这才…”
“呸!”薛慧卿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没骨气的软蛋!睁眼说瞎话的秃驴!气死老娘了,我今日非掐死你这秃驴不可!”
说着,薛慧卿便要扑上去打人,被两个官兵一把拦住。她挣扎着,身上的被子也掉了,露出半截身子,狼狈到了极点。
捕头皱着眉,不耐烦地喝道:“都别吵了,到了衙门自有公断!”说完,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和尚和薛慧卿一并拿下。
官兵们将两人反手捆住,押着往外走。
薛慧卿挣扎着回过头来,咬牙切齿道:“曹晚书,你等着,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正当官兵要打开门出去时,曹晚书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门前,道:“且慢。”
众人一愣,都看向她。
曹晚书来到薛慧卿面前,将衣裳给她穿上,把散落的衣带系上,弄完后,她才退到一旁,点了点头,示意官兵可以走了。
薛慧卿眼里的怨恨微微一滞,但很快,她就又恢复了那副恶狠狠的模样:“假惺惺地装模作样给谁看!谁要你假好心!”
曹晚书道:“我帮你穿好衣服,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你,你的罪行,自有国法来处置。”
又过了十几日,曹晚书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听说,官家已经下了旨意,薛丞相已被革职,全家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许回京。当初曹家被流放的一干人等,则由官兵护送,返还回京,恢复爵位,发还家产。
她听了这消息,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曹晚书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里伙计忽然喊了她一声:“掌柜的,你瞧这个。”
曹晚书抬起头,见他提着个鸟笼,笼子里头关着一只八哥,羽毛乌黑发亮,只在头顶有一撮白毛。
“哪来的鸲鹆?”曹晚书问他。
“刚买的,花了二两银子呢。”伙计笑嘻嘻地说,“放在咱们客店里头,养熟了能说话,没准儿还能多招揽些客人呢。上回我在城里见过一只,会说恭喜发财、客官慢走,可招人喜欢了。”
曹晚书沉默了会儿,道:“鸟儿本应在天地间自由翱翔,饿了觅食,渴了饮水,何等自在逍遥。却被人关在这方寸之间,失了本性,也失了自由。”
她伸手去开笼门:“把它放了罢。”
伙计连忙拦住她:“掌柜的,这八哥可是花了二两银子买的呢。”
“放了吧,我见不得这些。”说罢,打开了笼门。
那片刻之后,八哥振翅高飞,冲出笼子,然后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曹晚书仰头望着天空,鼻头一酸,喃喃道:“去吧,飞得远远的,别再被人抓住了。外头的天地大着呢,够你飞的。”
她太懂得被人束缚住的滋味了。如今,她挣脱了牢笼,可心中的枷锁仍未完全解开,总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她的心,让她不敢回头,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曾经最亲近的人。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汴京城,安亭蕴站在城门口等着迎接。
曹家七十六位男丁,除去在流放路上因病故去的,还剩下六十二人,都已经陆续下了马车,被官兵护送着进城。
“还是没有吗?”安亭蕴低声问身旁的侍卫。
侍卫摇了摇头,回道:“回大人,已经仔细查过了,人群里没有曹五娘子的身影。属下问过押送的官兵,也说一路上不曾见过她。”
安亭蕴沉默了一瞬,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归来的曹家人,心里是五味杂陈。
远处,曹望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他比几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很多。
安亭蕴缓步走上前去,迎住曹望,躬身行了一礼。
曹望一看来人是安亭蕴,连忙挣扎着要行礼,道:“多谢安大官人!曹家上下感激不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着,便要跪下去。
安亭蕴连忙将他扶住,双手托着他的胳膊,道:“舅舅不必多礼,这是晚辈分内之事。曹家蒙冤受屈,如今真相大白,还你们清白,这是天理昭彰,不是晚辈的功劳。”
曹望被他扶起来,老泪纵横,哽咽道:“亭蕴啊,若不是你暗中搜集证据,冒死上告,我曹家这门冤案,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昭雪。”
安亭蕴道:“舅舅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曹望抹了把眼泪,叹息道:“只可惜了我的舆哥儿,他那样好的男儿,赤胆忠心,被薛家害死!”说到此处,掩面哭了起来。
周围的曹家人也都红了眼眶,哭出了声。
安亭蕴拍了拍曹望的肩膀,安慰道:“舅舅节哀。舆哥儿若在天有灵,看到曹家沉冤得雪,父兄们平安归来,想必也会欣慰的。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曹望抹了下泪水,想起来什么,一把抓住安亭蕴的手,急切地问道,“晚姐儿呢?她怎么没来?”
安亭蕴面露难色,道:“五妹妹现已不知所踪。我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一听曹晚书不知所踪,曹望又掉下泪来,泣不成声。
他捶胸顿足道:“都是被薛家那帮奸贼害的!不到一年时间,我曹家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舆哥儿没了,晚姐儿也不知去向,我这做爹的,我这做爹的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薛承远那厮!不,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我的恨!”
安亭蕴见他情绪激动,连忙搀扶住他,温言安抚道:“舅舅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薛家已经被官家严惩,他的党羽也一一被清除。朝廷已经还了曹家清白,眼下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重整家业。舅舅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愤伤了身子。”
曹望勉强压下心里的愤恨,道:“她一个女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苦?也不知她现在是生是死。”
安亭蕴道:“舅舅放心,我早已派人四处寻找五妹妹的下落。她聪慧机敏,胆识过人,定能逢凶化吉。我已在各处关卡都安排了人手,一有消息,便会立刻来报,一定会没事的。”
曹望握住他的手,郑重道:“亭蕴,曹家欠你一份大恩呐。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曹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亭蕴微微一笑,道:“舅舅言重了,咱们本就是亲戚,这是我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第72章 曹晚书杜撰休夫
客舍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起来, 曹晚书心里盘算着是时候扩大一下规模了。
只是周围的店铺生意也都不错,家家户户都指着铺面糊口,谁肯轻易让出去?
本想将隔壁那家茶店合并起来, 无奈店家是个老顽固,好说歹说,只把个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死活不松口。
曹晚书碰了一鼻子灰, 只得暂且搁下,另寻别的主意。
王婆子从街上过来, 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一见曹晚书站在门口,便凑上前来, 笑嘻嘻地道:“曹娘子,这几日忙哩?我前儿个还跟你说话来着,倒忘了问你。之前听你说,你家官人进京赶考去了, 怎么都过了大半年,也不见他回来呢?”
曹晚书一愣, 差点没把这茬给忘了。她当初不过是随口编了个由头, 堵住这些长舌妇的嘴,免得她们整日问东问西。
如今被王婆子这么一提, 她心里暗暗叫苦, 果然人说一句谎, 就得用十句谎来圆, 这话真真不假。
她扯了扯嘴角,随口胡诌道:“嗐,王大娘您还提那男人做甚么?那可不是个好东西, 考上了功名便不要我了。人家如今可抖起来了,堂堂官老爷,达官贵人们都争着抢着要招他做女婿呢。我算哪根葱,早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凑近几步问:“那他就这么把你给抛弃了?连封信也没捎回来?啧啧啧,这可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曹晚书面上笑着,随口道:“什么抛弃不抛弃的,是我抛弃了他。这样忘恩负义的男人,我才不要呢。他爱娶谁家的闺女娶谁去,与我何干!”
王婆子上下打量了曹晚书一番,满脸钦佩地拍着大腿道:“哎呀,你可真有骨气,了不得呦。”
曹晚书笑道:“人活一世,总不能被这点糟心事绊住。男人么,有也好,没有也罢,日子总得过。我守着这客店吃穿不愁,自在得很,何苦为个负心汉哭哭啼啼的?”
王婆子连连点头,又拉着曹晚书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些闲话。
说了半日,才慢慢把话头绕到正题上:“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事来。我有个侄子,姓周名芳,年方二八,生得白白净净,模样儿周正得很。先前娶过一个老婆,只可惜那媳妇命薄,害了场病就没了。我这侄儿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如今在街上开了个小茶铺,你要不要见见?”
曹晚书一听这话,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是为了应付王婆子的问话,随口编了个故事,没想到引出这么一出媒来。
她连忙摆手,笑道:“王大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在啊一心扑在客店的生意上,实在是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王婆子拉住她的手,劝道:“哎呀,你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我那侄儿人真的不错,模样好,性子也好,你们见见,说不定就合了眼缘呢?就见一面,成不成的另说。”
曹晚书心里暗暗叫苦,推辞道:“王大娘,我这人脾气倔,性子野,也不适合再嫁什么人,还是自己过自在些,省得添些闲气。”
王婆子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说也无益,摇摇头道:“你这孩子,真是倔得很。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生意确实做得不错,要是真能再扩大些,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曹晚书见话题终于转开,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话道:“是啊,我也正想着这事呢。只是周围的店铺都不愿意转让,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王婆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你晓得东街那家布庄不?”
曹晚书忙道:“我去过一回,地方倒是不小。”
王婆子四下里瞟了一眼,见左右无人,才凑到她耳边道:“那家布庄的老板,前些日子赌钱输了不少,听说把家底都快败光了,如今正急着用钱呢。你要是愿意出个好价钱,说不定能盘下来。那铺面可是正经的好地段,人来人往的,比你这儿还热闹些。”
曹晚书心里一动,东街那家布庄她自然是知道的,位置确实不错,离她的客店也不远,若是能盘下来,两处铺面一照应,生意定能再上个台阶。
她连忙说道:“那敢情好,明儿我就去布庄找掌柜的聊聊,看看他什么意思。”
王婆子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哎呀,你可不能一个人去。听说掌柜的是个拈花弄柳的浪胚子,专爱招惹女人家,你毕竟是个妇人家,模样又俊俏,一个人去了,万一出了事情可怎么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曹晚书虽不怕事,却也知晓这世道对妇人家不公,真闹出什么闲话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可不想沾染这些腌臜事,只是东街的位置实在不错,要是错过了未免有些可惜。
王婆子一拍大腿,笑道:“有了!不如让我侄子假装是你本家兄弟,明儿让他陪你一道去。有个男人在旁边照应着,总归是安全些,那掌柜的也不敢起什么歪心思。”
曹晚书心里明镜儿,这哪里是怕她吃亏,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给她和周芳拉扯。
她考虑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实在不行,我带店里的伙计去就是了。”
王婆子还不死心,又劝道:“曹娘子,你再寻思寻思,我侄儿真的是个靠得住的人,老实巴交的,不惹事不生非,有他陪着,保准出不了岔子。你带伙计去,那两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真遇上什么事顶什么用?”
曹晚书不想再跟男人牵扯不清,免得惹出一堆破事来,日后又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闲话。
她婉言谢绝道:“真的不用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多谢您的好意,改日我请您喝茶。”
王婆子见她态度坚决,悻悻地拎着菜篮子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倔得很,倔得很哩!”
次日一早,曹晚书戴了顶帷帽,打算让店里的两个伙计跟着一同去布庄谈生意。谁知一脚还没迈出门槛,就瞧见王婆子领着一个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那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模样周正,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看着倒的确是个老实本分的样子。
曹晚书心里一琢磨,想来这就是王婆子嘴里那个侄儿周芳没错了。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昨日明明都已经拒绝了,怎么还是把人领来了?这王婆子也忒不死心了。
周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开口道:“在下周芳,见过曹娘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曹晚书客气地回了一礼,道:“周公子有礼了。”她目光瞥向王婆子,眼里带着询问之意。
王婆子心虚地笑了笑,连忙上前解释道:“曹娘子,你别怪罪。我还是觉得你一个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的不安全,就让芳哥儿陪你去一趟吧。”
话说到这份上,曹晚书也不好再拒绝了。毕竟王婆子也是一片好心,若再三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她便道:“那就麻烦周公子了。”
周芳连忙摆手,憨厚地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曹娘子的事就是…就是…那个,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他舌头像打了结似的,话也说不囫囵。
曹晚书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她带了两个伙计,与周芳一同往东街布庄去了。
一路上周芳走在旁边,规规矩矩的,连话也不多说一句,只偶尔偷偷瞟曹晚书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低着脑袋拨弄算盘珠子,一脸愁苦模样。
曹晚书走上前去,笑道:“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掌柜的抬头一看,见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位娘子,买布还是看花样?”
曹晚书不慌不忙,笑道:“听闻布庄要转让,我特地过来看看。不知掌柜的可有工夫,咱们详谈详谈?”
一听是来谈生意的,掌柜的道:“不知您是哪家的娘子,做什么营生的?”
曹晚书答道:“清风客舍的,姓曹。掌柜的若是有意,咱们就开门见山,谈个价钱吧。”
掌柜的点点头:“原来是曹娘子。久仰久仰,听说你客店生意好得很。既然娘子诚心要盘,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铺面你也看见了,两间门面,后头还带个小院,地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一口价,五百两银子,如何?”
曹晚书道:“这布庄地方确实不错,我也看中了。咱们都是生意人,明人不说暗话。您这铺面装潢也有些年头了,我若是接手,恐怕还得花不少银子重新整修。这个账,我得算进去。”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这女子眼光如此毒辣,一进门就把底细瞧了个七八分。
他强笑道:“这装潢稍微修整修整就好,花不了多少银子。我这铺子地段好,人流量大,你盘下来保管生意兴隆,用不了两年就把本钱赚回来了。”
曹晚书道:“您这铺子地段是好,可也得看做什么营生。我盘下来要改客栈,里里外外都得动,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砸进去。您开个实在价,咱们商量商量。”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四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曹晚书伸出三只手指,道:“三百两。掌柜的若觉得合适,咱们今日就把事情办了。”
掌柜的一听,顿时急了,站起来道:“小娘子,这价钱也太低了吧!我这布庄地段好,光是这铺面就值不少银子,你这一刀砍得也太狠了!”
周芳见掌柜的反应激烈,连忙上前打圆场,笑道:“掌柜的,您别急。我妹妹也是诚心想要盘下这铺子,不是来寻开心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好说好商量,慢慢谈嘛。”
曹晚书看了周芳一眼,继续对掌柜的道:“如今生意难做,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布庄这行当,近两年被江南那边冲得不轻,您这铺子怕也是撑不下去了才想着转让的吧?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连三百两都未必能卖出去。我出这个价,已经是诚心诚意了。”
掌柜的被她说中了心事,咬了咬牙,道:“三百五十两,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真亏血本了。”
曹晚书二话不说,转身扯了扯周芳的袖子,道:“周大哥,咱们再去看下一家吧。我听说西街还有间铺面要转,过去瞧瞧。”
周芳被她这一扯,忽然间愣了神,跟块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再反应过来时,就看见掌柜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挡住去路,一脸肉疼地道:“罢了罢了,三百两就三百两。算我倒霉,遇上了个厉害主儿。”
掌柜的苦着脸,从抽屉里翻出纸笔,两人当面写好了契约,按了手印。
周芳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洒脱利落的女子,说话做事干净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她若是个男人,定能大展拳脚,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今日他跟过来,从头到尾就是个陪衬,半点作用没发挥出来,甚至在曹晚书面前,显得是如此的笨拙无用。
他暗自神伤,想着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人家这般能干,哪里看得上自己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
签字画押完毕,出了布庄,周芳踌躇了半晌,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曹、曹娘子,要不要…要不要来我店里坐坐?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的事。”
曹晚书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有些口渴了。”
周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在前头引路。
曹晚书走进铺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绿意盎然。
周芳手脚麻利地煮水沏茶,忙前忙后的。
“你这茶铺布置得倒别致。不像是卖茶的,倒像个读书人的书房。”曹晚书说。
周芳脸一红,低声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让曹娘子见笑了。我就是瞎摆弄,闲着没事的时候养养花、写写字,打发时间罢了。”
曹晚书轻抿一口茶,目光炯炯地看向周芳:“今日多亏了你,才能顺利谈成。若不是你在旁边帮衬着,掌柜的怕也不会这么快松口。”
周芳苦笑着摇头,连连摆手道:“曹娘子千万别这么说,我今日什么忙都没帮上,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谈,我就是个摆设。听姑母说,你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在下真是佩服不已。”
他一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曹晚书瞧见,便忍不住笑了一声:“周公子过奖了。”
不一会儿,周芳从后头端过来几碟点心,两人面对面坐着,周芳低头暗自吃着,不敢言语,也不敢抬头看她,耳朵根子红通通的。
曹晚书见他如此憨厚老实,心里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她见过不少男人,有的油嘴滑舌,有的色胆包天,有的虚伪做作,像周芳这般老实巴交的,倒还真不多见。
她微微侧头,看见窗台上那盆兰花上,道:“这兰花养得真好。”
周芳憨笑道:“那是我从山上挖来的野兰,养了几年才开花。平日里也没怎么管它,想起来就浇浇水,想不起来就由它去。没想到它倒是争气,今年开得特别旺,一开就是好几朵。”
“野兰最难养,你能把它养得这么好,可见你是个细心的人。野兰不比那些名贵品种,娇气得很,反倒更难伺候。你越是不管它,它越要死给你看。你能养到开花,不容易的。”
周芳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又红了起来:“曹娘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去山上找几株,送到你店里去。山里野兰多得很,我再去找就是了,不费什么事。”
两人聊着天,气氛倒也融洽。曹晚书心里想着,这周芳是个老实人,不像外头那些男人一般惹人厌烦,说话做事都本本分分的,倒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正说着话,有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曹晚书听见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是眼花认错人,那女子梳着个圆髻,身段苗条。
可是那眉眼、那神态,怎么瞧着这么像蕙香呢?——
作者有话说:今晚先更新这些,我最近一直在加班,睡得晚起得早,实在太累了,有点浑浑噩噩的,没有太多时间去检查错别字,请见谅。刚刚洗完澡出来,直接低血糖晕过去了,现在刚缓过来
第73章 泼妇闹事
蕙香倒是率先认出曹晚书来, 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随即加快了脚步走下来,盯着曹晚书看了看。
“蕙香?”曹晚书唤了她一声。
周芳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看了看曹晚书,又看了看蕙香, 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蕙香连忙摇了摇头, 笑着对周芳说:“她认错人了,我又不叫蕙香。”
曹晚书不明白蕙香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 那也只好顺着她,反正以前的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只是不知道蕙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似乎还跟周芳十分熟络。
周芳揽着蕙香,对曹晚书介绍说:“她叫燕飞。”
曹晚书点了点头,原来蕙香现在已经改名换姓叫燕飞了。
后来过了些日子,曹晚书才从街坊邻里的闲话里听说了来龙去脉。
这蕙香是从汴京被卖过来的, 辗转了几手,最后被周芳买了去。自从周芳那媳妇病死了之后, 他便把蕙香收了房, 做了身边人。这蕙香是个使唤丫头出身,但为人机灵, 嘴甜会说话, 最懂得察言观色, 把周芳哄得团团转, 深得他的喜爱。
曹晚书听了这些,心里头不免想起当年在冯家的事来。那时候蕙香每日里拈酸吃醋,搞些神神鬼鬼的把戏, 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后来春娘怀着身孕,蕙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害得春娘生下个怪胎来,把冯准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把蕙香发卖了出去。算算日子,这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时光过得可真快,一眨眼的功夫,物是人非,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再说那王婆子,自从那日见过面之后,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撮合周芳和曹晚书的事。
这日她又来到茶馆,瞅了个空档,把周芳拉到里间屋子里头,掩上门,悄声问道:“芳哥儿,你跟姑母说句实话,你觉得曹娘子如何?”
周芳两只手搓来搓去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子,嗫嚅道:“她、她挺好的。可我自知配不上她,人家那般能干,我算个什么?也不知她对我有没有意。”
王婆子听罢,心里头有了底,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傻孩子,这种事情急不得。你一来我一往的,多有几次交集,慢慢就有好感了。她如今一个人撑着那客店,虽说能干,到底是个妇人家,总有需要男人帮忙的时候。你多去走动走动,帮衬帮衬,日子长了,自然就熟了。”
顿了顿,王婆子又叮嘱道:“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屋里头那个燕飞,我瞧着她不像个安分的。那蹄子眉眼间带着股子邪气,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暂时就让她待在家里,别让她抛头露面出来走动了,省得曹娘子瞧见心里头不高兴,坏了你的好事。”
周芳听了,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
蕙香刚从街上回来,一进门就瞧见王婆子把周芳拉进屋里头,掩着门悄悄说话。
她心里头犯嘀咕,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她。这蕙香本就是个机灵人,当下便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一个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一听不要紧,听得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原来王婆子要撮合周芳和曹晚书!又是曹晚书!
以前在冯家的时候,曹晚书就是正房夫人,压在她们这些妾室头上,说一不二。
她被发卖后,辗转到了周家,寻到周芳这么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原以为能安安稳稳过几天舒心日子。没成想,这曹晚书阴魂不散,又跟她扯在了一处。
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欠她曹晚书的不成!
蕙香越想越气,越想越怕。周芳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最是好拿捏的。
曹晚书那性子她最清楚不过,精明厉害,手段了得,若是真嫁过来,还不得把周芳拿捏得死死的?
到时候她蕙香算个什么东西?周芳可不像冯准那样有几分硬气,他是个怕老婆的货色,万一听了曹晚书的挑唆,再把自己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她思来想去,坐卧不宁,终于想出了个主意。
这日曹晚书还在客舍里收拾桌子,把碗碟归拢到一处,拿抹布擦着桌面。
店里的伙计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掌柜的,外头有人找您。”
曹晚书听了,心里头莫名有些发慌。
莫不是安亭蕴找到这里来了?
她不安地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只见门口站着个女子。曹晚书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是蕙香。
奇怪,她来做甚?
曹晚书心里头犯嘀咕,正欲开口询问,谁知她还没迈出门槛,蕙香突然就跪了下来。
这一跪不要紧,街上人来人往的,登时就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夫人!”蕙香眼里含泪,紧紧抓住曹晚书的衣角不放,哭喊道,“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生路吧!”
曹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弯腰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蕙香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道:“求求您大发慈悲容下我吧!等您嫁到周家来,我给您浆洗做饭,当牛做马地伺候您,只求您给我口饭吃,别把我赶出去。”
曹晚书看了一眼四周,见路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她耐着性子道:“你先起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这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了笑话。”
蕙香趴在地上硬是不起来,哭天抹泪嚎个不停,越哭越响亮,越嚎越起劲。
曹晚书无奈之下,只好叫来两个伙计,吩咐道:“把她扶起来,先弄到屋里去。”两个伙计上前,一边一个架住蕙香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屋里。曹晚书又打发人去通知周芳,叫他赶紧过来领人。
进了屋,关上门,外头的喧哗声小了些。
曹晚书道:“我不管你跟周芳之间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抓着以前那些旧账不放。你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去,别来招惹我。”
蕙香抽抽噎噎地道:“夫人,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得罪了您。可如今我无依无靠的,就只有周芳了。他若娶了妻进门,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曹晚书眉头紧皱,道:“我今日把话给你说清楚,我与周芳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嫁娶的打算。你莫要再无理取闹,毁我名声。否则我现在就押你去衙门,告你一个诽谤之罪。”
蕙香哭得愈发大声,还开始捶胸顿足起来,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活像个疯婆子。
她一边哭一边嚎道:“我命苦啊!无依无靠的,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如今又要被人赶出去,我不如死了算了。”
曹晚书冷冷地道:“到底谁要赶你了?你要发疯去别处发去,别来寻我的晦气!若再闹,别怪我不客气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蕙香眼睛通红,突然恶狠狠地盯着曹晚书,嘶喊道,“你就是想把我赶尽杀绝!你就是记恨以前的事,要找我的晦气!”
曹晚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劲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燕飞!你到底想干什么!”周芳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怒吼一声。
他身后还跟着王婆子,手里举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的。
蕙香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也戛然而止,缩在地上不敢动弹。
王婆子举着棍子从人群里挤进来,照着蕙香后脑勺就要敲,嘴里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前日才说了要安分,要安分,如今这是要闹哪一出?好好的事都叫你给搅和黄了!看我不打死你!”
周芳连忙上前,一把将蕙香拉扯到身后,护住了她,连连给曹晚书拱手作揖地赔罪:“曹娘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家里的人,给您添麻烦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过身,对着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拱手道:“各位街坊邻居,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家中小妇脑子有些不灵光,犯了病,胡说八道的。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周芳又说了不少好话,赔了一箩筐的不是,这才拽着蕙香家去了。
方才周芳还没来的时候,这蕙香哭得要死要活,跟天塌了似的。等周芳一来,她立马就收了泪,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叫人看了反而不忍心责怪她。这一套变脸的功夫,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曹晚书心道,蕙香这个脾气性子,将来不论周芳娶了谁进门,只怕她都不肯容下。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安生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蕙香这么一闹,街坊邻里的都知道了周芳家里藏着个女人,还是个厉害的主儿,动不动就哭天喊地撒泼打滚。
那些家里有闺女的,一打探便知道了这些事,自然不肯把女儿嫁过去受气。王婆子因为这事儿也跟着发愁,好好的媒做不成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这桩荒唐事暂且按下不提,再说自从曹晚书盘下来东街那家店后,是一天两头跑,忙的脚不沾地。
她把店面重新装饰了一下门头,取名为醉春楼。
不过和清风客店不同的是,醉春楼主打的是饮食,以食材珍贵新鲜、菜品丰富多样、注重色香味形为特色,更有煎、炒、烹、炸、烤、煮、蒸等烹饪方式。定位人群也都是些达官显贵,富商大贾等。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曹望等人归了家后,看着府里处处破败不堪,尽显凄凉,与往年家里热闹繁华的景象恰恰相反。
曹舆死后,宋夫人日日以泪洗面,仿若失了魂般,两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的,饭也吃不进去多少,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柳姨娘现如今不知曹晚书踪迹,也不知她是死是活,竟也如同宋夫人一般失魂落魄。
这整个家里遭此变故,完全没了半点生气,人们仿若没有灵魂地行尸走肉一般。
好在官家为了弥补亏欠,给曹辕升了官职,曹轼也算争气,终于在这年考中了进士。
为了给曹轼庆贺,曹望摆了宴,只请了当年肯为曹家辩解的一众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
府里也算是张灯结彩热闹了一番,安亭蕴在席上,与曹望、曹辕、曹轼、曹轮等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安亭蕴面上带着醉意,凑到曹望耳边低声道:“舅舅,我听人来报,西京定鼎门大街,东街处开了家醉春楼。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容貌甚美,并且也姓曹。”
这话一出,曹望的醉意瞬间全无,连忙问道:“可是晚姐儿?”
安亭蕴笑着说:“西京与东京虽近,可去一趟也得两三天的路程,我这段日子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去。不如舅舅亲自过去瞧瞧吧,若是五妹妹那便万事大吉,如若不是,也好过认错了人弄得难堪。”
曹望听后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应酬这些客人,当下便决定启程前往西京一探究竟。简单收拾了行囊,带着两个家丁便要出发。
柳姨娘听说了这事,也吵着闹着非去不可。她身子不大爽利,这些日子一直病恹恹的,曹望不想让她跟着奔波,当下便拒绝了。
可柳姨娘死活不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非得跟去不可。曹望想了想,拗不过她,无奈还是将她带上,一行人便启程往西京去了。
其实早在半月前,安亭蕴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快马加鞭去了西京,直奔醉春楼。
在街上,远远瞧见她站在柜台前低头翻看账本。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柜台上还卧着一只黄狸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安亭蕴心头一热,险些就要冲进去相认,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又顿住了。
她会不会还在恨他?
以前的确做了很多令她不开心的事,自从她离开后,安亭蕴没日没夜都在反思自己。如今她独自在外,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日子过得逍遥,又怎会轻易原谅他,跟他回去?
安亭蕴攥紧了拳头,终究没敢上前。站在暗处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若是曹望和柳姨娘去,她总不会连亲爹亲娘都不认吧?”
于是,这才有了一出安亭蕴故意在酒席上透露消息,让曹望去西京寻人这档子事儿。
醉春楼内,雕梁画栋,被布置的极为精致。
自从开业不久,醉春楼的名声便已在城中传开。
曹晚书刚将醉春楼的大小事务安排妥当,想着终于能松口气,还没刚要坐下来,就见伙计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掌柜的不好了,二楼雅间的客人闹起来了。”
曹晚书眉头一皱,连忙起身问:“怎么回事?”
“是郑家的公子。”伙计结结巴巴地说,“他非说咱们店的金汤烩海参味道不正。”
第74章 郑泼皮栽赃醉春楼 郑家的公子?
郑家的公子?
曹晚书略一思索, 这才想起来,鸿宾楼的东家可不就是姓郑么。
前些日子就听人说起,鸿宾楼见醉春楼生意红火, 眼红得紧,私底下放了不少闲话。如今看来,这是明着上门来找茬了。
同行是冤家, 这话半点不假。曹晚书把衣袖整了整, 道:“走,去看看。”
伙计连忙在前头引路, 二人快步上了二楼。
里头传出一阵拍桌子、摔筷子的声音, 热闹得很。
“汤色浑浊,海参发柴。这掌柜的莫不是拿些次货糊弄人, 当我们没见过世面不成?”
旁边几个声音也跟着帮腔:“什么醉春楼,不过是糊弄人的玩意儿,这种地方趁早关门算了!”
曹晚书推门而入,见郑泉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脸红脖子粗的,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身旁还坐着三四个公子哥儿, 一个个油头粉面, 穿绸着缎,跟着起哄架秧子。
桌上那碗金汤烩海参只动了一筷子, 筷子还搁在碗沿上, 却已被嫌弃得一文不值。
曹晚书脸上立马堆了笑, 快步上前, 道:“郑公子还请见谅。小店开业不久,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听闻公子对菜品不满意, 那这样吧,今日这桌菜品,不收取任何费用,权当给诸位公子赔个不是。”
说着,她又转身吩咐伙计:“去把那坛十年的绍兴黄酒取来,给公子们尝尝。”
伙计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抱了一坛酒回来,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曹晚书亲自将酒坛放到桌上,笑道:“再加上这坛黄酒,权当作是赔罪。郑公子,您看如何?”
郑泉接过酒壶,随手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道:“就这?”话落,他抓起酒杯,一扬手掷向墙角。
“我看你这醉春楼徒有虚名,不如趁早关门大吉,省得丢人现眼!”
曹晚书眼角一跳,心里头把这郑泉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个遍。
可她心里再恼火,脸上还得挂着笑。开门做生意,尤其是餐饮这一行,客人就是衣食父母,哪怕这父母是个混账王八蛋,也不能当面翻脸。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又夹起那块海参,慢慢咀嚼,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
她放下筷子,道:“郑公子,这海参选的都是上等的辽参,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熬制六个时辰而成,味道醇厚,并无不妥。不知公子觉得哪里不合口味?还请明示,小店也好改进。”
郑泉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公子哥插嘴道:“你一个开店的,当然说自己家的东西好!郑兄说不好就是不好,你一个掌柜的懂什么?女人家家的,不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买卖?”
曹晚书面上依旧含笑,语气不软不硬地道:“这位公子说得是,小女子见识浅薄,自然比不上诸位公子见多识广。不过,既然公子们对小店的菜品有意见,不如这样,”她转身对伙计吩咐道,“去把厨房的李师傅请来,让他当面为公子们讲解这道菜的做法和选材。李师傅在东京城樊楼里掌过勺,做了二十年的厨子,想必能说得清楚。”
郑泉脸色微微一变。他本就是存心找茬,哪里真懂什么菜品优劣,不过是随便寻个由头闹事罢了。若是真让大厨过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讲起来,他岂不是要露怯?
他急忙摆手,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必了,本公子今日心情不佳,懒得与你们纠缠。算我倒霉,吃了顿不像样的饭。”
几个公子哥见状,也纷纷起身,跟着郑泉往外走,一个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待他们走远,店里伙计恨恨地道:“掌柜的,这摆明了是来找茬的!他们肯定还会再来找麻烦!”
曹晚书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去,冷冷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醉春楼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他们使绊子。你去收拾一下雅间,别影响了其他客人。”
曹晚书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头暗暗盘算。
这鸿宾楼的人敢来砸场子,无非是仗着背后有人。她早听人说起,鸿宾楼跟当地的按察使有些勾连,而那位按察使,又与当地的李都指挥使沾亲带故,所以才敢如此嚣张,在这地面上横着走。
如今醉春楼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岂能善罢甘休?今日这一出,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等到傍晚客人们都散去,曹晚书把店里的伙计们召集到一处,再三叮嘱道:“这几日都打起精神来,多留意楼里的动静。尤其是在菜品上面,更要加倍小心,别让人钻了空子,到时候往菜里下点什么,诬陷咱们可就不好了。”
伙计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一连几日,醉春楼里风平浪静,郑泉一行人并未出现。
可曹晚书不敢掉以轻心,每日打烊后都要亲自检查酒窖和厨房,一坛一坛地数,一罐一罐地看,确保万无一失。
敌人在暗处,不知他们究竟盘算些什么,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最是磨人。
果不其然,这日清晨,曹晚书正在厨房清点新到的食材,就听前厅传来喝骂声。
一进大堂,几个身着官服的人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膀大腰圆,腰间挂着把腰刀,气势汹汹的。店里几个伙计被推到一边,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谁是这里的掌柜?”捕头厉声喝问。
曹晚书整了整衣襟,从容上前,福了一福,道:“民女正是醉春楼的东家。不知几位官爷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捕头上下打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抖了抖,道:“有人举报醉春楼私自酿酒贩卖,违反朝廷律法。我等奉按察使大人之命,特来搜查。”
几个衙役立马冲向后厨和酒窖。
曹晚书道:“官爷,醉春楼所有酒水皆从官府许可的酒坊购入,有凭有据,绝无私酿之事。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官爷若是不信,尽可查验。”
捕头把公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坏笑,道:“究竟有没有,你说的不算,搜过便知。”
醉春楼确实从未私酿,所有的酒都是从正规酒坊买的,票据齐全。但若有人故意栽赃,偷偷把东西放进店里,那可就不一定了。
曹晚书刚想到这里,就听酒窖方向传来一声高喊:“找到了!私酿的工具和酒坛都在这里!好几大缸呢!”
曹晚书听罢,赶忙疾步赶去。酒窖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口大缸,缸边散落着蒸酒用的器具,什么甑桶、铁锅、竹管,一应俱全。
“这不可能!”曹晚书脱口而出,“这些东西不是醉春楼的,我从未见过这些缸!”
捕头狞笑着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道:“人赃俱获,还敢狡辩?曹掌柜,走吧,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有什么话,留着到大堂上说去!”
曹晚书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酒坛子,这必然是郑泉设的局,派人偷偷放进来的。
“民女怀疑是有人栽赃陷害,还请官爷明察。这酒窖平日上锁,钥匙只有我和账房先生保管,外人轻易进不来。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冒出来,定有蹊跷。”
捕头不屑地道:“你说有人害你,拿出证据来。”
曹晚书转向老账房刘叔,问道:“昨日盘点时,可见过这些东西不曾?”
刘账房连连摇头,颤声道:“绝无此事。老朽昨晚打烊前清点酒水时,这角落里还干干净净的,连个坛子影子都没有。”
捕头不耐烦地挥手,喝道:“少废话。你们自家人当然互相包庇,一个鼻孔出气。来人,把曹氏带走,贴上封条,查封醉春楼!”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拿人。
曹晚书后退一步,凛然道:“且慢!官爷要拿人,总该容民女说句话。按察使大人素来明察秋毫,若知道手下人如此草率办案,连查都不查清楚就要封店拿人,怕是不妥吧?万一冤枉了人,传到按察使大人耳朵里,官爷也不好交代!”
捕头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心虚地道:“你…你少拿按察使大人压我!我这是奉命行事!”
曹晚书捕捉到他那一丝丝慌乱,心里头便已有了计较。
看这捕头的反应,似乎并非直接受命于按察使本人,倒像是被人当枪使了。
她心里稍定,放缓了语气道:“查封酒楼事关重大,若事后查明是冤案,官爷也不好向上头交代。不如这样,容民女半日时间查明真相,若到时仍无法自证清白,民女甘愿伏法,绝无二话。如何?”
捕头犹豫了,他确实只是跟郑泉关系要好,前几日在酒桌上喝了几杯,郑泉提起醉春楼的事,让他帮忙出这口气。
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哪里有什么按察使的命令,眼前这个曹掌柜瞧着不像是怕事的主儿,说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万一真闹起来捅到上面去,追究下来,这毕竟是他和郑泉私底下设的局,若被查到,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人群往两边让开,有人嚷嚷着:“让开让开!都让开!”
“哟,这不是曹掌柜吗?”
曹晚书转头,看见郑泉大摇大摆地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趾高气扬的。
“这是犯了什么事,惹得官爷上门拿人?曹掌柜,你可得好生配合官爷办案啊。”
曹晚书冷冷地看着他,嘲讽道:“我这前脚刚出事,你后脚就到了,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郑泉假装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踱步到酒缸前,凑上去嗅了嗅,摇头晃脑地道:“好酒啊好酒!曹掌柜有这等手艺,何必藏着掖着?这可是杀头的买卖,私酿可是大罪,轻则流放,重则要掉脑袋的!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捕头见有人帮腔,腰杆又硬了起来,挺了挺胸膛,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曹氏押去衙门!封店!”
楼里的伙计们聚在一处,个个攥着拳头。
就在衙役们要动手拿人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谁敢动我女儿!”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素色长衫,腰佩玉带的中年男人大步踏入。
他面容肃穆,不怒自威。身后还跟着几个精悍的侍卫,一个个腰悬刀剑,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曹晚书抬眼一看,登时愣住了,来人正是她老爹曹望。
一时间,曹晚书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喜的是危难之际,老爹从天而降,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忧的是这些日子她躲躲藏藏,就是不想让家里人找到,如今老爹寻上门来,她苦心经营的那点自由自在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柳静钗从曹望身后冲出来,一眼瞧见女儿,眼泪就下来了。
她跑过去,一头扎进曹晚书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儿啊,你可让娘想死了。”
曹晚书搂着母亲,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郑泉站在一旁,看着这出认亲的戏码,道:“哪来的老东西,也敢在官差面前放肆?这里是衙门办案,闲杂人等还不退开!”
捕头见来者气度不凡,穿戴也不像寻常百姓,心里头有些打鼓,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露了怯。
他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喝道:“本官奉命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若敢妨碍公务,一并拿了!”
曹望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锋利,在捕头脸上扫了一眼。
“你奉谁的命?”曹望沉声问道。
捕头硬着头皮,挺了挺胸,理直气壮道:“自、自然是按察使大人的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衙门办案,信不信我把你也拿进去!”
曹望身边的侍卫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递到捕头眼前,冷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知道你面前的这位是谁吗?”
第75章 安表哥求娶碰硬钉
捕头揉了揉眼睛, 还当是自己花了眼,待看清楚那上头赫然写着“鲁国公”三个大字,立马就叉手行礼:“国、国公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冲撞了您老人家,小的该死。”
郑泉还没反应过来,只当这老头是个什么不入流的小官, 仗着有几个臭钱摆谱罢了。
他嘴上还不干不净地嚷道:“什么国公不国公的,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老头一并拿下。一个两个的,都聋了不成?”
曹望身后那几个侍卫立刻拔出佩刀, 寒光闪闪, 冷气森森。
一个侍卫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敢对鲁国公无礼, 不要命了!”
郑泉这才觉出不对味儿来,脸色刷地一下煞白,跟死人脸一般,说话结巴着:“鲁…鲁鲁鲁鲁国公?”他眼珠子转了转, 不可思议地看向曹晚书,“你、你是鲁鲁鲁鲁国公的女儿?”
曹晚书拿帕子揩了揩眼泪, 冷冷地瞧了他一眼, 也不答话。
曹望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 怎么也不回家去呢?害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你知不知道你小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 人都瘦了一圈。”
曹晚书抽抽噎噎地道:“爹, 女儿实在不想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着。”
曹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傻孩子,今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你叫爹如何是好?”
郑泉这会儿已经瘫软在地,脑门子磕在地上咚咚响:“国公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小姐,求国公爷开恩啊。”
曹望扫了他一眼,看得郑泉魂儿都飞了一半:“你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我女儿岂不是要遭你毒手。”
郑泉哭丧着脸:“小的真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啊,小的要是知道,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曹望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将这泼皮押送官府,依法严办。还有那个捕头,一并拿了,查清楚到底还有谁在背后撑腰。”
这时,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衣冠不整,一看就是得了信儿急急忙忙赶来的。
他一进门就对曹望作揖,道:“不知国公爷驾到,有失远迎。”
曹望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
男子道:“下官便是西京的按察使。”
曹望拿眼斜睨着他:“你手下的好差役啊,无凭无据就要查封我女儿的产业,还要拿人下狱,你这按察使当得好生威风呐。”
按察使转头怒视着跪在地上的捕头,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来这儿撒野的!”
捕头哭丧着脸道:“大人饶命,都是郑泉指使小的做的,他说、他说有您授意,小的才做了糊涂事。”
按察使大惊失色,脸都白了:“胡说八道,本官何时下过这种命令?国公爷,下官对此事毫不知情啊,都是这两个混账东西私下里胡作非为,跟下官没有半点关系。”
郑泉吓得面无人色,嘴里喃喃地道:“完了…完了…”
他原以为曹晚书是个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跑到西京来做生意的外地女子,眼看着醉春楼日进斗金,把自己家鸿宾楼的生意抢了个干净,心里头又嫉又恨,便想给她使点绊子,叫她吃些苦头。
可谁能想到,这个抛头露面开饭馆的女人,竟然是鲁国公的女儿,这不是踢到铁板上了么!
曹望道:“按察使,此事就交给你处理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点包庇,休怪我不讲情面。”
按察使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严惩不贷,一定严惩不贷!”他转身喝道,“来人,把郑泉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们见风使舵比谁都快,立刻调转矛头,把郑泉和捕头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曹望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曹晚书的肩膀:“走,陪爹爹和你小娘吃杯茶,说说这段时间你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小娘一路上念叨了你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曹晚书擦了擦眼泪,带着曹望和柳静钗往楼上雅间去了。
留下满堂的食客和伙计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等人都上了楼,楼下才嗡嗡地议论开来,跟炸了锅似的。
“哎呀我的娘诶,这掌柜的竟然是国公爷家的小姐?”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一个妇人家,能把酒楼开得这么红火,背后肯定有人。”
“你看看人家那气度,遇事不慌不忙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原来是将门虎女啊,难怪难怪!”
“郑泉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平日里仗着有几个臭钱横行霸道的,这回看他还怎么嚣张!”
曹晚书斟了茶,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曹望和柳静钗说了。当然,她也是拣着能说的说,该说的说,那些不该提的、不好开口的,便三言两语带过,或者干脆闭口不谈。
曹望又听柳静钗在边上添油加醋地说了曹晚书与安亭蕴那些恩恩怨怨,心里头虽然对安亭蕴的所作所为恨得牙痒痒,可到底念着他对曹家有恩,雪中送炭的情分还在,也不好当着女儿的面骂得太难听,只劝慰了曹晚书几句,让她别往心里去。
“爹,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曹晚书问出了心里憋了半日的话。
曹望道:“还不是从安亭蕴口中得知的。”
曹晚书眉头紧锁,暗想:安亭蕴早就知道我在此处安身,那他自己怎么不亲自过来?以他以往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怕是早就直接闯进来,不管不顾地将她绑回东京去了。如今他却不来,反倒把消息透给父亲,让父亲来寻她,难不成是觉得曹家回了东京城,她有了靠山,所以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她胡思乱想着,柳静钗一句话把她拉了回来:“晚姐儿,你跟我们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整日里抛头露面,迎来送往的,像什么样子?”
曹望也跟着点头,语重心长地道:“是啊,你小娘说得有理。那些市井纨绔见你是个女人家,便以为你好欺负,所以故意来招惹你。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怕是早已被奸人所害。”
自从他二人今日出现,曹晚书便已然料到会有一番劝说,心里头早想好了对策。
“爹,小娘。这段时日女儿靠自己的双手经营酒楼,觉得日子充实自在,女儿真的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说着,她在曹望面前跪下,抬起头,又道:“那些诋毁我抛头露面的人,不过是见不得女子也能立身于世,见不得女子比他们强罢了。女儿恳求爹爹小娘,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曹望脸色沉了下来:“等回了家,爹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了,相夫教子这才是正途。经商之人,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常被人轻视,即便有成就,也难登大雅之堂。你难道想一辈子做个商妇不成?”
柳静钗也在一旁劝道:“晚姐儿,你爹说得对。这世道的风风雨雨,你一个人总归是艰难的。今日得罪了这个,明日又招惹了那个,哪有个安生日子过。”
曹晚书跪得端端正正,仰着头道:“女儿想证明,女子的天地不止在后宅巴掌大的地方。就像祖父当年随太祖皇帝打下江山一般,女儿也想在商道上开疆拓土,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曹望心里琢磨了良久,无奈地道:“罢了罢了,起来吧。爹娘并非是要束缚你,只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曹晚书见父亲松了口,眼睛一亮,连忙道:“女儿不怕。醉春楼能有今日,不正是女儿一步步闯出来的吗。那些挫折非但没有将女儿打倒,反而叫女儿越挫越勇。女儿不是那等经不起风雨的娇花,您就放心吧。”
曹望道:“即便如此,日后行事也须万分小心。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定要及时传信回家,莫要逞强。记住了没有?”
曹晚书高兴坏了,连忙磕了三个头:“女儿谨遵爹爹教诲,一定事事小心,时时在意。”
曹望又在西京待了几日,里里外外把醉春楼看了个遍,见这酒楼生意的确红火,每日里客来客往,银子流水似的进来,心里头也不禁暗暗赞叹。
怪不得晚书这丫头死活不肯回去,换了他,怕也不舍得。
话说曹望等人回到东京城,一进家门,就看见安亭蕴坐在厅内,与曹辕交谈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连曹望进了门都没听见。
“对于守旧派那些官员,不能一味强硬对抗,还得再想办法慢慢分化他们。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亭蕴还在说着,就听门外有咳嗽声。
曹望清了清嗓子,两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大步走了进来。
安亭蕴往他身后瞧了又瞧,见只他一人进来,身后空空荡荡的,连忙起身过去相迎,急切道:“舅舅一路奔波辛苦了,如何?五妹妹可带回来了?”
曹望神色无奈,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疲惫地道:“别提了,这丫头铁了心要留在西京,任我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唾沫,她都不肯回来。”
安亭蕴听到这话,眼里光芒微微一黯,垂下了眼皮,苦笑着说:“以五妹妹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很难改变。她从小就倔,这一点舅舅又不是不知道。”
曹望拿眼斜睨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听这话是怪罪上我了?你倒是比我这个当爹的还了解她。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她心里头想什么,你倒门儿清。”
话里带着刺儿,明摆着是在讥讽他。
曹望心里想:这个安亭蕴,当初对晚丫头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把人家伤得体无完肤,如今倒也能装得这般风轻云淡,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他也只是心里这般想着,面上没显露过多情绪。
安亭蕴是个聪明人,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他脸上讪讪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低头喝茶,装作没听出来。
曹辕见气氛有些尴尬,赶忙笑着打圆场:“毕竟他们两个是表兄妹,相互了解也是人之常情嘛。五妹妹既然决意留在西京,咱们往后多帮衬着,保她周全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样大眼瞪小眼的?”
曹望直愣愣地盯着安亭蕴,道:“说起这个,蕴哥儿,你之前和晚书之间那些事,可还没个说法呢。我这当爹的,今儿个倒想听听你的打算。”
曹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今日气氛不太对劲。
安亭蕴沉默了片刻,涩然道:“舅舅,之前是甥儿不对,一时糊涂,做了许多混账事,伤害了五妹妹。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五妹妹原谅。不过倒也有法子可以弥补,如今我二人都已和离,若舅舅肯将晚书许配给我,我保证余生好好待她,捧在手心里,再也不叫她受半点委屈。我安亭蕴说到做到,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曹望眼珠子一瞪,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倒是连吃带拿的,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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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陌路重逢旧情难续
安亭蕴面露苦涩, 双膝缓缓跪地,恳切道:“甥儿前番昏了头,做出那等没脸的事, 生生寒了五妹妹的心。如今想来,真真是死不足惜的。甥儿不敢求她饶恕,只求舅舅怜我一片悔心, 将晚书妹妹许了我罢。甥儿此后若再有半点儿歪心肠, 不把她捧在掌心里敬着护着,便叫甥儿烂了心肝, 死了也入不得祖坟。”
“你若真有此心, 以后就别再去打扰她,让她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曹望道。
见曹望仍不肯松口答应这事, 安亭蕴犹豫再三,咬着牙说道:“只是五妹妹的身子已经给了我,如今我若不娶她,传出去她该如何自处?”
这话像一道惊雷, 在曹望耳边炸响,听完后, 额头上青筋暴起, 双眼似喷出火来,怒吼道:“你这无耻之徒, 说出如此浑话!”
话落, 曹望高高扬起手臂, 重重地打在了安亭蕴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安亭蕴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流出血来。
“畜生!”曹望气得浑身发抖,“我好好的闺女被你这一番糟践, 你还有脸来提亲。” 他又抬起脚,狠狠踹向安亭蕴。
曹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了好几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冲过去拉住曹望,焦急地劝道:“爹,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可曹望气昏了头,哪里肯听,手指着安亭蕴,颤抖着说:“你今日说出这话,我恨不得将你打出去!我女儿的名节被你毁了,你还有脸拿这个来威胁我答应婚事,你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安亭蕴被他一脚踹得趴在地上,抬起头来说道:“我不是威胁,我是真心想负责。”
曹辕在一旁劝安亭蕴:“二表哥,你今日这话实在不该说。你先起来,等我爹气消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安亭蕴仍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固执地说:“我对天发誓,若娶了晚书,定会倾尽所有对她好。”
“你闭嘴!”曹望一声嘶吼,“还嫌不够丢人吗!这事很光彩吗?!”
他原本以为安亭蕴只是想把晚丫头留在他身边,哪里晓得还有这档子事。
“你帮了我们曹家一场,我心里感激你。可竟不知你对我女儿做出那等事情,如今我们两家算是两清了,我从此就当没有你这个外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登门了。”
曹辕站在一旁,左右为难,“爹,表哥他…” 他试图再劝,却被曹望抬手打断。
“你不必多说,今日之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曹望转身又对安亭蕴说,“你要是想体面一点,就自行离开,如若不然,休怪我叫人把你赶出去。”
安亭蕴自知多说无益,只好缓缓站起身来,向曹望拱手行了一个大礼,便转身出去了。
如今,曹望算是看清了安亭蕴这个人,表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谁看了都得夸一句正人君子。可背地里呢,心思比针还细,算计起人来一套又一套。
自此事后,安亭蕴便一心扑在新税法的后续推行上,在他精心谋划下,新税法已经成功在京畿之地推行顺利,倒是给朝廷带来了一笔客观的收入。
朝中各位大人私下也都纷纷议论,说什么薛丞相倒台了,他这旧女婿以后说不准儿要接他的盘云云…
一早,酒楼渐渐热闹起来,客人们开始陆续上门。店里的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客官里边请,楼上雅座宽敞。”
曹晚书与刘账房坐在柜台前清点昨日的营收,二人核对着账目,曹晚书忽觉眼前一暗。
她抬眸一瞧,见是周芳过来,眉头蹙了蹙。
上次因为蕙香来这儿闹过一场,曹晚书如今对他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蕙香再过来生事。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说道:“周公子若是用饭,请随伙计去雅间,我让人给你安排。”
周芳喃喃道:“上次燕飞过来闹事,给你添了麻烦,我心里头着实愧疚。
曹晚书神色稍缓,淡淡道:“周公子言重了。”
周芳见她态度疏离,随即将手里的食盒双手递上,连忙说:“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点心,权当赔罪,还望曹娘子笑纳。”
她瞥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并未伸手去接,又说道:“周公子若没有别的事就先请回罢,我还有事,忙得很。”
周芳见她转身欲走,急忙上前一步:“曹娘子!”
曹晚书脚步一顿,神情已有几分不悦:“周公子还请自重,我不想与你再有什么瓜葛。”
周芳自知失态,压低声音道:“对不住,我…”
周芳话未说完,门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
安亭蕴穿着一身圆领袍,脚蹬一双黑色皂靴走了过来。他眉目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眼光一扫,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了几分。
曹晚书见到来人,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安亭蕴的目光在她与周芳之间逡巡片刻,最后落在那盒点心上,微笑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周芳被这气势所慑,慌忙放下食盒,见这人气度不凡,又有穿着官服的侍卫开道,想来定是什么当官的老爷。
他连忙拱手行礼,道:“官人恕罪,在下是来用膳的,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安亭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周芳不敢得罪,仓皇跑了出去,连食盒都忘了拿。他早听闻了曹娘子之父是国公爷,这些当官的老爷们最是得罪不起,今日这阵仗也算是被吓得不轻。
安亭蕴这才转向曹晚书,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五妹妹,别来无恙。”
曹晚书强自镇定,福了福身:“大官人公务繁忙,怎地有空来我这小酒楼了。”
他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听闻醉香楼生意兴隆,特来尝尝鲜。怎么,不欢迎?”
她扯出一抹苦笑:“大官人若是来用膳的,我让人给您安排雅间。”她转身就要唤伙计,就被安亭蕴一把扣住手腕。
“我找你。跟我一起来。”
曹晚书浑身颤了一下,她早就料到安亭蕴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如今她已恢复了鲁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安亭蕴再想像之前那样,对她任意摆弄是不成了!
她咬了咬唇,道:“大官人请自重。眼下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恕我不能奉陪。”
安亭蕴挑了挑眉,放开她的手腕:“何必如此生疏。你我之间,难道连单独说句话的情分都没有了?”
见她呆滞着不语,安亭蕴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那你是要在这里谈,还是去你房里谈?”
听着他的语气,曹晚书有些惊惶,连忙说道:“去楼上雅间谈罢。”
安亭蕴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对侍卫吩咐道:“今日就在这儿用膳,不必清场。”
说罢,他率先往楼上走去,曹晚书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跟在他身后。
踏入屋内,安亭蕴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醉香楼确实经营得不错,你也算是证明了自己。只是为何执意不肯回东京呢?”
曹晚书道:“东京于我而言,满是不堪回忆。我在这儿才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不用再被人随意拿捏。”
安亭蕴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还在恨我?”
说什么恨与不恨的,曹晚书以往的确是恨他,如今时过境迁,恨意早已在岁月的消磨中渐渐褪去,如今对他更多的是防备之心。
她目光平静,冷漠地说着:“多谢你为我三哥哥正名,洗清我们曹家的冤屈,只是这并不能让我忘记你曾经是如何逼迫我的。从此以后,我希望咱们二人无怨无恨,只当做是陌路人。”
安亭蕴听后,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闷痛的。
良久,他才艰涩开口问道:“我如何才能弥补曾经过错?”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也不需要你再去弥补什么,听明白了吗?”
安亭蕴心口疼得厉害,微微垂下眼睫,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听明白了吗?”曹晚书又问了一遍。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晚书,我对你的情谊从未变过,我不想和你做陌路人。”
曹晚书别过脸去,不愿看他此刻的神情:“我说了,不恨。只是”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
她惊愕地转过头,看见一滴泪从安亭蕴眼角滑落,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哭了。
安亭蕴抬手抹去泪痕,很快又有新的泪水涌出,他索性不再掩饰,任由泪水滑落。
曹晚书长叹一口气,递过一方帕子:“擦擦吧,哭成这样若是被旁人瞧去,有失威严。”
安亭蕴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又清了清嗓子赶忙调整好情绪。
伙计开门进来摆好菜肴,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曹晚书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道蟹酿橙:“尝尝,这是醉香楼的招牌菜。”
他望着碟中色泽诱人的蟹酿橙,一时间有些怔忡,过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块蟹肉放入口中嚼着。
“味道不错。”他咽下食物,话锋一转,“新税法马上要在西京推行,官家下令由我全权督办。”
曹晚书心头一跳,一连问了好几串:“那你暂时是要留在西京了?可这种事情不是要交给下面官员来办的吗?”
“是我去求的官家。西京新税法推行事关重大,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督办。”
曹晚书蹙眉:“西京官员众多,何必非要你来?”
“因为我想见你。”他抬眸看着她,眼尾还有些微微发红,“新税法实行后,对酒楼行业的征税会提高三成。”
曹晚书瞳孔骤缩:“什么?!”
他赶忙说道:“但我可以帮你,只要”
“安亭蕴!”她拍案而起,眼里燃起怒火,“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不是…”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手段!”曹晚书冷笑,“现在又拿醉香楼来威胁我?安大官人果然一点都没变。”
安亭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急切地摆了摆手,向前跨出一步,却在看到曹晚书满是戒备的眼神后,硬生生停住。
“晚书,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威胁你。”他声音发颤,哀求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办法帮你,我不想让你为难。”
曹晚书紧咬下唇,眼眶泛红,愤怒道:“那你说,只要什么?只要我重新回到你身边,任你摆布,你就会对我网开一面,对吗?”
第77章 情难诉 空垂泪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早已落下了这般不堪的印记, 卑劣至此,脏得洗都洗不干净。
说来也奇,打那年头一回踏进曹府, 远远瞧见她第一眼起,这颗心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了。
那时候她还小,安亭蕴初到赠礼时, 看了她好一会儿, 心里头扑通扑通跳,这辈子都没那样过。
后来心心念念想求娶, 偏生天意弄人, 总也不成。
后来他丁忧守制,她已许了人家。那时灰了心, 又被薛家逼迫,想着这辈子不过一条烂命,凑合着过罢,这才娶了薛慧卿。
薛家势大, 薛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他父亲与兄长背着他上门求亲, 连庚帖都换了, 他得知时木已成舟,想退也无从退起, 终究是身不由己。那些时日, 他浑浑噩噩的, 觉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谁料刚成婚不久, 晚书又与冯准和离了。
安亭蕴从滁州回来后,在自己府里再见着她的身影,他想着:这回总该轮到他了吧?无论怎样, 此生再不放手,定要留她在身旁。只可惜用错了法子,又是强逼又是硬来,反倒弄巧成拙,惹得她恨之入骨,如今连面都不愿意见了。
安亭蕴上前半步,又恐唐突,生生顿住脚,搓着手道:“五妹妹,我来不是要纠缠你。我只是想说,凭我这些年积下的人脉与权柄,或可为你争得最轻的税赋,便在法度之内,减免些许也未尝不可。你在西京做生意,有我在上头照应着,总归便宜些。”
“只求你别拿我当陌路人般拒之千里。我知道,这一切皆是我亲手毁的,我罪该万死。”
他眼里泪光隐现,又道:“不敢求你立时原谅,只盼能再给我一个从头来过的机缘。”
曹晚书静静听着,他这人说话行事向来难测,她不敢轻信。
“我不图你相帮,只求你莫再出现在我眼前,容我过几日清净日子。算我求你了,成么?”
安亭蕴那边沉默了良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他又拿起帕子,不停擦拭着眼泪,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后来话也没说一句,便推门出去了,走得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曹晚书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刚下楼,便见到一个身影立在街边,正往这边张望。
因离得有些远,曹晚书不太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她。待走近些好生瞧了瞧,这女子不是冷元子又是谁?
冷元子一见到她,眼圈当时就红了,扑上来一把抱住,两个人瞬间抱在一起,哭个不停。
“姑娘,我总算见到你了姑娘。”冷元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从曹家出了变故后,曹家一众奴仆便都逃的逃散的散,早已不知去向了。曹晚书也曾托人打听过她们的下落,可天地间这么大,哪里寻得着。
好容易缓了缓情绪,曹晚书连忙问她:“你过的还好吗?果子跟梅子也还好吗?她们两个去了什么地方?快跟我说说。”
冷元子擦了擦眼泪,絮絮叨叨地道:“从曹家出来后,我便被人牙子卖到了昌州,在那户人家做牛做马,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累得喘不过气,还时常遭受打骂,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她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曹晚书连忙拿帕子给她擦。
“可谁知道,突然有一天那户人家对我态度大变,不再肆意驱使打骂,还给我换了干净衣裳,让我吃好的喝好的。我起初还以为是撞了什么邪,后来才晓得,是安大人派人找到了我,又花了重金将我赎出来。”
冷元子抬眼看了看曹晚书,小心翼翼地道:“果子和梅子他也在找,听说费了不少心思,派了好些人四处打听。姑娘放心吧,果子已经嫁人了,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梅子回了她老子娘身边,都挺好的。”
曹晚书不由得回头望向安亭蕴离去的方向,人影早已消失在街角,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姑娘,安大人他…”冷元子欲言又止。她想说安大人这人挺好的,对她们这些下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好,可是怕姑娘听了不高兴,便又闭上了嘴巴。
没成想,曹晚书却道:“你继续说。”
冷元子得了这话,便道:“安大人他挺好的。果子出嫁时,他还暗中添了嫁妆。梅子回乡的时候,他也派人送了盘缠,还雇了车马送她。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老死在昌州,再也见不到姑娘了,没想到安大人硬是把我捞了出来。”
曹晚书扶着她坐下来,又让厨房做了几道菜给她吃。主仆两个面对面坐着,说了大半天的话,把这些日子的遭遇都互相倾诉了个遍。
直到晚上,两个人睡在一处,曹晚书搂着冷元子,像从前在曹家时那样。
冷元子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曹晚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安亭蕴所做的一切就像一团乱麻,在她心间绕来绕去,解也解不开。
一方面,过往他那些强硬霸道的行为,确实让她心中的怨怼难以轻易消散。可另一方面,如今知晓他默默为自己身边人所付出的种种,又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新的认识。
只是她不敢再去赌了。如今的生活,是她来到这个世上后活得最开心的时光。没有人在上头压着,没有人对她呼来喝去,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份自在,比什么都要紧。
冷元子一早便起来,将曹晚书换下来的衣裳抱去洗了。又将之前晒干的衣裳收起来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
一切都忙完后,见篮子里放着个绣了一半的鞋垫,便拿起来坐在绣墩上头,迎着太阳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曹晚书醒来时,一摸床边少了个人,连忙睁开眼睛去找,便见到冷元子坐在门口绣着鞋垫。
这一幕让她有些恍惚,仿佛还跟几年前的时候一样,那时在曹家,冷元子也是这样做着绣活,果子仰在一边偷吃零嘴,梅子则坐在一处发呆偷懒。
曹晚书轻手轻脚地走到冷元子身后,看着她专注刺绣的模样,眼眶微微湿润。
冷元子似有所感,回头看到曹晚书,笑着说:“姑娘,你醒啦。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你呢。”
曹晚书搬起一个绣墩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飞针走线。
“姑娘还跟以前一样爱睡懒觉哩,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来。”冷元子笑说。
曹晚书听后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冷元子的脸颊,道:“你这丫头,如今倒学会打趣我了。”
冷元子佯装吃痛,笑着躲开:“姑娘可冤枉我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果子在的时候也常说你,说你最能睡,跟只懒猫似的。”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曹晚书心里头那点愁绪也散了不少。
自那天后,安亭蕴便没有再来过醉春楼。日子照常过着,客来客往,倒也清净。
可鲁国公府曹家,如今倒是乱成了一锅粥。
曹辕因私吞税银之事,现已被大理寺扣留调查,整整三日都还没放出来。消息传到府里,上上下下都慌了神。
李姨娘哭成了泪人,跪在曹望脚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
“老爷,辕哥儿定是冤枉的啊!”李姨娘拽着曹望的衣摆,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他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老爷,您可得想想法子救救他啊!”
曹望这几日也是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可那些昔日同窗同僚,一个个都避而不见。
新税法推行正到关键处,谁也不敢在这当口沾上贪腐案,沾上了就是一身骚。
“我怎不知他是被冤枉的?这不是也在想法子吗!”曹望心烦意乱地甩开她的手,在厅里来回踱步,愁得焦头烂额。
安亭蕴是户部尚书,主持推行新法,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于是便拿曹辕来开刀,杀鸡给猴看。当然,这只是曹望的猜测,并无实际证据。
他已有一个儿子被那些人冤枉致死,如今万不能让辕哥儿再重蹈覆辙。
眼下曹望想尽了办法,也没那个能耐把儿子给救出来。如今是除了干着急,便再别无他法,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正当曹望愁得连连叹气,李姨娘忽然想起什么,膝行上前几步,道:“老爷,安亭蕴如今执掌户部,深得圣心。只要他肯帮忙,说不准就能放辕哥儿出来。”
“快住口吧!”曹望一声呵斥,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畜生害了晚丫头还不够,如今还要我低声下气去求他?想得美!我曹望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去求那个混账东西!”
李姨娘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但救子心切,继续哭着说道:“辕哥儿他还年轻,才刚刚有了起色,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关在大理寺,毁了前程。安亭蕴虽说之前对晚丫头做了错事,可他手握重权,在官家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老爷,这是唯一的法子了,您就低低头吧。”
“安亭蕴他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曹望一巴掌拍在桌上,“更何况那日我已将话说绝,如今怎好再去求他?”
“就当是为了辕哥儿,咱们暂且把这口气咽下行不行?儿子的性命要紧呀,您就忍心看着他坐大牢么?”
曹望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心里头那点硬气也有些松动了。可让他去求安亭蕴,这口气属实是咽不下去。
见曹望依旧不肯点头答应,李姨娘脑子飞快地转着,又想出来一个办法。
对啊,如今的皇后曹玉书,不也是曹望的女儿吗?她总不会冷眼旁观,看着自己兄长被关入牢狱吧?
“老爷不如去求求娘娘?”
曹望愈发恼了起来,指着她骂道:“你这无知妇人懂什么?宫里局势复杂,新税法一事本就牵扯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身处后宫,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到时候再落个后宫参政的罪名被百官弹劾,你担待得起吗!”
李姨娘哭个喋喋不休,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辕哥儿等死?”
看她哭得伤心,曹望眼眶也微微泛红:“我知道你是为了辕哥儿好,可此事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是贸然让娘娘来干预朝政之事,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不仅救不了辕哥儿,还会连累娘娘,甚至整个曹家。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人坐牢的事了,是满门抄斩的祸。”
李姨娘听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
曹望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可时间不等人,大理寺那边没有传来丝毫好消息,反而有风声传出,说案子即将定案,曹辕怕是要被重判,少说也是个流放。
消息传到府里,李姨娘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
曹辕媳妇得知这事,更是急得团团转。她跟李姨娘商量了一夜,婆媳两个下了决心,要背着曹望私自去求安亭蕴。想着只要安亭蕴肯出手,自家男人就有救了。
就在刚要出府门的时候,婆媳两个鬼鬼祟祟地往外走,低着头,缩着脖子,生怕被人看见。
谁知恰巧被曹望给撞见,他打老远就见这婆媳两个探头探脑的,鬼鬼祟祟,心里头就觉得不对劲。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曹望厉声喝道。
第78章 逞心机亭蕴逼婚
李姨娘一想到牢里头受苦的儿子, 心一横,牙一咬,道:“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安亭蕴, 安亭蕴办不成我再去求娘娘。我总不能像你一样狠心,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你不去,我去!”
说罢, 抬脚就要往外走。
曹望大步上前, 拽住她的胳膊,死死攥着不放:“你若敢踏出这个门一步, 就别再回来, 我说到做到!”
曹望双眼圆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怒声吼道:“安亭蕴那厮狡诈似狐,是个做一步看三步想十步的主儿!你能保证他不会趁机提出什么条件?他要是趁机拿捏曹家,拿晚丫头说事,你想过后果没有?”
李姨娘哭喊起来:“我才不管这些, 眼下除了他我还能指望谁?老爷,你就当我求求你了, 就让我去罢。辕哥儿在里头多待一天, 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曹辕媳妇也跟着哭了起来,跪在地上扯着曹望的衣角, 抽抽噎噎地道:“爹, 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娘儿俩吧。官人如今在牢里面受苦,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珲哥儿才多大点儿,整日里缠着要见爹爹,哭得嗓子都哑了。就算安亭蕴有算计,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路了,总不能看着官人就这么毁了。”
曹望手扶着门框,沉声道:“若他不肯帮忙呢?若他非要咱们将晚丫头许配给他呢?”
李姨娘急切地说道:“就算他要晚丫头嫁给他,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可是户部尚书兼任参知政事,老爷您也说过,此乃副宰相之职。怎么大的官儿,晚丫头一旦嫁过去,那将来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咱们曹家也能跟着沾光,往后在朝堂上也有了依仗,谁还敢欺负咱们?”
她越说越来劲,全然不顾曹望愈发阴沉的脸色,又道:“晚丫头就算之前受了些委屈,可男人家哪个不是这般?安亭蕴对她有意,说不定往后会好好待她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家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曹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呀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好!”
曹辕媳妇见状,赶紧拉了拉李姨娘的衣袖,小声劝道:“婆母,您别说了,爹他也是心疼五妹妹。”
李姨娘救子心切,一把甩开儿媳妇的手,道:“心疼又怎样?女人家早晚要嫁人的。”
曹望看着冥顽不灵的李姨娘,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蠢货!你这蠢货!说不准辕哥儿被冤枉私吞税银的事还是他干的呢。安亭蕴那厮心机深沉,他这是在拿捏咱们,用曹辕的命逼咱们就范。你倒好,还上赶着往人家嘴里送!”
他不停用手顺着气儿,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好一阵子。
李姨娘被他这一番话震住:“老天爷呀,这要是真的,那可怎么好?”
再说安亭蕴来到西京这边后,新税法的推行并不是很顺利。
一来这触碰到了很多地方官员的利肠,那些大户人家和豪强地主,哪个肯多交一文钱。
二来原有的税收制度已长期施行,各级官府和民众已经习惯了老法子,新税法要改这个变那个,一时间很难适应,到处都有人骂娘。
比起这些,小商贩们识字的少,懂账目的更少,那些条条框框看得人眼晕,压根弄不明白。
就在这日,安亭蕴在府衙内与几位税吏商议如何简化告示,用大白话写清楚,好让百姓能看懂。
外面突然闹哄哄的,紧接着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安尚书,不好了,商贩们聚集在衙门外闹事,来了好几十号人,把门口都堵了。”
安亭蕴起身道:“走,出去看看。”
出了衙门,台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大多是些小商小贩。
“新税太重,我们交不起,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官府这是要逼死我们小老百姓吗?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点买卖糊口呢!”
“什么新法旧法,横竖就是要多收钱!”
安亭蕴站在台阶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诸位乡亲,且听本官一言。”
然而商贩们正在气头上,吵吵嚷嚷的,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声音便淹没在嘈杂声里。
“乡亲们!”安亭蕴提高声音,中气十足地喊道,“我知道大家担忧税负加重,心里头不踏实。可新税法实则是为了让税负更公平,让该交的人多交,不该交的人少交。以往大户瞒税,小商户负担过重,如今新税法施行后,按实际营收缴税,长远来看,对大家都有利。”
他刚说完,这些话便很快被一阵哄声盖了过去。
有人高喊:“我们连账本都没有,怎么按实际营收缴税?官府分明是想多收钱,变着法子盘剥我们!”
安亭蕴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担忧账目不清,难以计税。官府已考虑到这一点,特意准备了简易账册,一笔一笔记清楚便是,并会派税吏上门指导,教大家如何记账。头三个月,我们只核税,不追缴,给大家适应的时间。三个月后,再按规矩来,如何?”
一男子不依不饶,冷笑道:“你们这些做官的老爷们最是能说会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官字两张口,我们小老百姓哪说得过?今日说得好听,明日翻脸不认账,我们找谁说理去?”
安亭蕴正色道:“若有人借征税之名盘剥百姓,诸位可直接来衙门告发,本官定严惩不贷。若本官食言,你们只管来砸了我这顶乌纱帽!”
人群外传来一声厉喝:“都在这儿闹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西京都指挥使李从义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官兵赶来。
李从义翻身下马,走到安亭蕴身旁,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低声道:“安尚书,这些刁民不懂规矩,跟她们讲道理也是白费口舌。待我驱散便是,打几板子就老实了。”
安亭蕴抬手拦住,瞥了他一眼,道:“李都指挥使,百姓有诉求理应倾听,哪有驱赶的道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李从义干笑两声,讪讪地道:“安尚书教训的是。”
人群里还是一阵低语,大家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个不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挤到前头,将信将疑地问:“大人,新税法实施后,真能像您说的那样,不会加重我们负担?”
安亭蕴耐心解释道:“老人家,你生意小收入少,缴的税自然不会多。新税法按营收征税,挣得多交得多,挣得少交得少,比你从前按人头交税要公道得多。你回去好好算算,保准不吃亏。”
李从义见状,忍不住又凑上前,小声道:“安尚书,别跟他们啰嗦了,不过是些市井小民,大字不识几个,你跟她们说破天也不懂。拖下去打几板子,看谁还敢闹。”
安亭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压着火气道:“你身为官员,不思为民解难,只想用暴力压制,若再这般糊涂,休怪我弹劾你治民无方!”
李从义连连后退几步,腰也弯了,头也低了,嘴里嗫嚅道:“是下官失言。”说罢退到一旁。
安亭蕴看着李从义那副样子,不禁在心底狠狠骂着:直娘贼!身为官员却毫无半点担当与见识。如此糊涂昏庸,当初是怎么混上官位的?平日里想必也是仗着权势作威作福,欺压良善,全然忘了为官者应有的本分。简直是朝廷的耻辱,百姓的灾难。若他还不知悔改,往后必定寻个由头,将他这乌纱帽给摘了,也好给其他官员提个醒,省得在这祸害百姓。
然而李从义这边,表面上看着战战兢兢,躬身哈腰,实则心里也在暗自咒骂:安亭蕴,你少在这假惺惺充好人,装什么清官!这世上的官哪个不是这么当的?百姓生来就是被管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当能骑到我们头上?你在这装模作样地安抚,不过是为了捞取民心,博个好名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
今天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笔账我记下了!等哪天你失了势落到我手里,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哼,也不看看这西京是谁的地盘,真要斗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你以为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让这些刁民感恩戴德?过不了多久,新政推行不下去,看你怎么收场!
两个人各怀鬼胎,面上都不动声色。
直到天色渐暗,日头都落了西山,那些商贩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安亭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站了大半日,腿都酸了。
他刚准备转身回去,李从义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殷勤地道:“安尚书,今日辛苦了,忙了一整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要不要赏脸一起去醉香楼吃个便饭?卑职做东,给您解解乏。”
安亭蕴一看见他就心生厌恶,本不想去,可听见他说“醉香楼”三个字,心里头一动,想起那个身影,便改了口:“也好。”
二人在雅间落坐,李从义点了满桌丰盛的酒菜,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还特意挑了店里最烈的酒,拍开泥封。
酒刚一上桌,他便满脸堆笑,举起酒杯,殷勤地说:“卑职敬您一杯。来,先干为敬。”
安亭蕴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心底冷笑,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李从义立刻说道:“大人,这可是醉香楼珍藏的佳酿,寻常人喝不着。您一定要多尝尝,只喝一小口怎么能够呢?莫非大人是不给李某面子不成?”
安亭蕴只得又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时,眉头微微蹙起。这酒也太烈了一些,烧得嗓子眼发疼。
他心里头琢磨,不知道这个李从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总不能光我自己喝,你也喝点儿。”安亭蕴端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推了过去。
李从义笑着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还夸张地用袖子抹了抹嘴,结果被酒呛得直咳嗽——
作者有话说:看官们,这曹辕一案,究竟与安亭蕴有关无关呢?
第79章 满腹弯弯绕 假醉人偏真醉
李从义又端起酒杯, 与安亭蕴碰了一碰,笑嘻嘻道:“来,尚书大人, 咱俩亲亲热热干一个。”
安亭蕴脸上扯出个笑模样,有些勉强,但还是耐着性子抿了一口。
推杯换盏之间, 三五杯下了肚, 安亭蕴便装出个不胜酒力的样儿,眼神也迷离了, 身子也晃悠了, 嘴里含含糊糊道:“罢了罢了,这酒忒凶, 后劲儿大得很,再吃可要出丑了。”
李从义见了,心里头得意,假意殷勤道:“大人海量, 这才哪儿到哪儿,再吃几杯不妨事。”说着, 又满满斟了一杯, 硬塞到安亭蕴手里。
安亭蕴做出个推辞不过的样儿,仰脖灌了下去, 趁着低头的工夫, 拿眼角溜了他一眼, 悄悄把酒吐在帕子里头。
李从义吃得面上泛红, 舌头也大了,凑近些,手指往楼下一指, 挤眉弄眼道:“这醉香楼的女掌柜,生得那叫一个妙人儿,水葱儿似的,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搂着她睡一宿,便是死了也值。赶明儿我去撩拨撩拨,看她跟不跟老子。”
说罢,他自个儿先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满嘴的荤话越说越没边儿,讲到兴头上,身子一歪,险些连人带椅子摔个四仰八叉,碟儿盏儿碰得叮当响。
安亭蕴拿眼角瞟着他这副嘴脸,心里头暗暗啐了一口:“好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拿爷的心上人取笑!今日不叫你吃个暗亏,爷这安字就倒过来写!”
心里这般盘算着,手上便暗暗使起绊子来。
李从义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子,安亭蕴趁机在他身后使了个晃儿,轻轻一碰,吓得他打了个激灵,手里片子又掉在地上。
安亭蕴心里暗笑,脸上装出个醉态,伸手拍拍他肩膀,道:“管这些做甚?一会儿自有人收拾。”说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给他满上,酒满得溢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大人,这……”李从义话还没说完,安亭蕴已端起酒杯,硬往他嘴边送:“干了干了!男子汉大丈夫,吃酒哪有这般磨蹭的?”
李从义张了嘴,被酒呛得直翻白眼,咳得脸红脖子粗。
安亭蕴装模作样摇摇头,啧啧道:“李都指挥使,你这酒量可不成啊。我给你说,吃酒就得痛快,像你这般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往后在官场上怎么行走?来,再满上。”说着便硬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倒站着给他斟酒,手故意一抖,酒水便泼了李从义一脸。
“哎呀呀,我这醉得厉害了,手也不听使唤。”安亭蕴嘴上告罪,心里头憋着坏笑。
李从义抹了把脸,哭笑不得,刚张嘴要说话,安亭蕴又开口了:“来来来,咱哥俩再亲热一个。”
“大人,下官实在不行了,真真不能再吃了。”李从义连连摆手。
安亭蕴哪里肯依,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整个人扯得差点趴在桌上,大着舌头嚷嚷道:“李从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方才你劝我酒时,何等豪爽?怎么着,这会儿怕我灌倒你,丢了体面?”
李从义满面涨红,也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急火攻心,双手死死护住酒杯,带着哭腔道:“大人呐,当真吃不下了,再吃怕是要横着出去了!”
安亭蕴哪管这些,掰开他手指,端起酒杯就要强灌。
“不可,今日定要吃了这杯。”
李从义望着那杯酒,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灌了下去。这一杯下肚,登时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眼前金星乱冒。
安亭蕴见他已然醉得七荤八素,心里头冷笑一声,暗道:“你也有今日!”面上仍装出关切模样,扶着他道:“李大人,你没事罢?”
李从义晕晕乎乎,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安亭蕴没法子,只得半拖半拽着他往外走。
刚打开雅间的门,就见门外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个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原来这几人是李从义事先花重金雇来的,本打算等安亭蕴酩酊大醉后,将他拖到街上,扒了官服,让他在百姓面前出丑露乖。
此刻屋里光线昏暗,李从义吃得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头发也散了,和同样佯装醉态,只是头发稍显凌乱的安亭蕴比起来,模样更像个醉鬼。
几个大汉也没细瞧,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手一挥,粗着嗓子喊:“就是他!把这醉鬼拖出去!”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冲上来,架起李从义就往外走。
安亭蕴神智尚有几分清明,见李从义被几个大汉拖走,有些不明所以,连忙跟了出去。
李从义酒劲上头,脑子转不过弯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安亭蕴要对他动手,扯着嗓子喊:“安亭蕴!你敢动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待被拖到醉香楼门口,凉风一吹,酒醒了些,定睛一看,竟是自家雇来的人,顿时又气又急,舌根发硬地骂道:“瞎了眼的狗才!抓错人了!是爷雇你们来的!”
络腮胡一愣,与同伴面面相觑,疑惑道:“不对啊,雇主明明说要收拾一个烂醉的男子,不就是他这般模样?”
几人只当李从义是说胡话,架着他的手丝毫没松。这时,醉香楼里已涌出不少食客,街上行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对着被架着的李从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安亭蕴慢悠悠踱出来,站在一旁瞧了会儿,心里头明镜儿,已然明白了其中机关。
他佯装惊讶道:“哎呀,李都指挥使,这些人怎将你架出来了?”
李从义挣扎得更厉害了,可他被灌了太多酒,双腿发软,没有力气挣脱,只能冲着大汉们怒吼:“放开我!我给你们双倍价钱!快放开!”
络腮胡不耐烦道:“你给老子老实点儿!”说着,还使劲晃了晃他。
李从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口吐了出来,秽物溅了络腮胡一身。
络腮胡这下火冒三丈,一把将他掼在地上,揪着他衣领就要动手。
李从义惊恐地闭上眼,嘴里不停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就在这时,安亭蕴上前拦住络腮胡,笑吟吟道:“好汉且慢动手,这位可是朝廷命官呢,打坏了可吃罪不起。”
络腮胡一听,手一松,李从义瘫倒在地,满脸狼狈,发髻松散,官服上沾满了呕吐物,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惹得周围百姓哄堂大笑。
他瘫在地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挣扎着要爬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刚起身就又摔了个狗啃泥。
安亭蕴站在一旁,说道:“李都指挥使,你这是何苦来?快起来罢,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边说边伸手去拉他,使了个巧劲,让他又跌了一跤。
李从义心里明白安亭蕴是故意捉弄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他一眼。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机灵的青年,跑到络腮胡面前,低声说道:“大哥,好像真个抓错人了,我刚才听见他说雇咱们的事儿了。”
络腮胡一听,觉得自己被耍了,越发火冒三丈,指着李从义骂道:“好你个醉鬼!敢拿老子寻开心!今天不把赏钱吐出来,老子跟你没完!”
李从义一听,差点哭出来,带着哭腔道:“我哪还有钱!都给你们了!你们抓错人,还想讹我?”
络腮胡一把揪住李从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他双脚离地,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活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鸡崽子。
安亭蕴见火候已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都散了罢,莫让李大人难堪。”又特意提高了音量,报出他的官职,“西京都指挥使李从义李大人!今日多饮了几杯,偶有失态,诸位莫要见怪,都散了散了!”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与络腮胡:“好汉,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这点银子权当赔礼,还请高抬贵手,莫要再纠缠了。”
络腮胡接过银子掂了掂,面色稍霁,这才松开李从义,领着手下骂骂咧咧走了。
李从义瘫坐在地,一脸灰败,恨得牙根痒痒。
安亭蕴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冷道:“今日之事,我暂不与你计较。往后若再耍什么花样,休怪我翻脸无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从义仰面看他,恨意滔天,暗自发誓:“安亭蕴,你等着,这笔账迟早要算!”
然而他尚未爬起,又一阵眩晕袭来,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安亭蕴忍俊不禁,转身欲走,忽瞥见人群中闪过一个身影,正是曹晚书,心里头一动。
他当即敛了笑意,脚步踉跄朝她走去,口中嘟囔:“五妹妹…”说着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曹晚书下意识伸手扶住,安亭蕴便顺势倚在她身侧,满面迷糊道:“方才被这一闹,酒劲全涌上来了,头晕得紧,能否劳烦五妹妹扶我到一旁歇息片刻?”
曹晚书面露难色,但见安亭蕴满脸通红,确实似醉得厉害。
她犹豫片刻,还是扶着他往屋里走去。
两人刚走出几步,安亭蕴突然又站住脚,一脸认真地问:“方才李大人在酒桌上讲了些荤段子,实在不堪入耳,你没有听见罢?”
曹晚书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市井之间,偶尔也会听闻一些。”
安亭蕴叹了口气,义愤填膺道:“亏他还是个都指挥使,这般粗鄙下作!”
他走路摇摇晃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脚步虚浮。
曹晚书连忙稳住他身子,有些嗔怪道:“你小心些,仔细摔了。”
安亭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我方才被他气得不轻,这会子头疼得愈发厉害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揉着太阳穴,顺势又往曹晚书身边凑近几分。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屋内的椅子旁,安亭蕴刚一坐下,就拉住曹晚书的手,言辞恳切道:“多谢你,今日若不是有你在,我怕是要醉倒街头,无人问津了。”
第80章 装醉装痴强抱强搂
曹晚书见他拉住自己手, 想要抽回,可他攥得紧,怎么也抽不出, 脸上便有些不自在。
“你快松开手。”
安亭蕴非但不松,反倒握得更紧了些,醉眼迷离, 笑嘻嘻望着她道:“晚书, 你看咱们两个此刻,你扶着我, 我靠着你, 可似寻常夫妻一般?”
曹晚书脸上滚烫,用力一甩胳膊, 总算挣脱了安亭蕴的手,往后连退数步,胸口起伏不定。
“你先歇着罢,莫要胡言乱语。”
安亭蕴连忙过去又拉住她, 耷拉下脑袋,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不住, 方才实在是醉糊涂了, 我喝酒误事失了分寸,你莫要生气, 我给你赔罪。”
他伸手去摸怀里, 像是要掏出什么东西来赔礼, 可手在怀里乱摸一通, 什么都没掏出来。反而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忙脚乱扶住了桌沿才稳住。
曹晚书本想转身就走, 可又担心他真醉得摔倒受伤,便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道:“既然如此不胜酒力,日后还是少饮些酒为好,免得闹出笑话来。”
安亭蕴眼巴巴地望着她,嘟囔道:“好,我以后听你的,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
曹晚书听他这般说,倒不好再说什么,拿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这酒喝多了喉咙里烧得慌,安亭蕴接过后几口灌下肚,便觉得浑身舒畅了些,长长吁了口气。
“水壶在那儿,你渴了自己倒罢。”说完,曹晚书转身又要走。
“五妹妹,你先别走。”安亭蕴猛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朝她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咱们昔日里的情分难不成你都忘了?你忘了你曾在佛祖面前许下誓言,说要与我生生世世结发为夫妻。你这小骗子,说过的话便不认了,倒逃到西京这地方来,让我一通好找。”
他借着酒劲,把心底里的埋怨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逼得曹晚书连连后退,后背都抵到了墙上。
安亭蕴趁势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嘴里喃喃:“晚书,我找得你好苦,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你再离开了。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要追了去。”
曹晚书奋力推搡间,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安亭蕴虽然浑身散发着酒气,可抱着她的手臂有力得很,稳稳当当,不像是个烂醉之人该有的模样。
她心里顿时起了疑,便停止了挣扎,冷冷道:“安亭蕴,你装醉装得可真像啊!亏我还当你是真醉了,才好心扶你,谁知你竟是骗我。”
被识破后,安亭蕴身子微微一僵,仍不肯松手,闷声道:“我若是不装醉,怎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你见了我便躲,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我只好出此下策。”
曹晚书气极反笑:“你净会使这等下作手段,做出没脸的事来。”她冷不丁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靴面上。
“嘶……”安亭蕴吃痛,终于松开手,苦笑道,“我若不如此,你怕是连话都不愿同我说一句。我千里迢迢来寻你,你就这般待我?”
曹晚书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袖,冷眼看他,面上寒霜一般:“大官人既已清醒,还请自重。我说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安亭蕴见她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心里头反倒欢喜。
只要她肯说话就好,就怕她一声不吭。今日能同她说这些话,抱她一抱,便已心满意足了。
安亭蕴不由得咧着嘴望着她痴痴笑了两声,笑着笑着,腿一软又跌坐在椅子上,眼睛一闭,呼呼大睡起来。
这回是真醉了。
曹晚书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睡得沉了,便叹了口气,将一旁的褥子拿过来给他盖上,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推开门出去了。
刚从屋里出来,王婆子便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打量她,挤眉弄眼道:“曹娘子,屋里的那位大官人,莫不就是你那忘恩负义的前夫?我方才偷偷瞧了一眼,模样生得还怪俊的哩。”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曹晚书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想起来自己先前骗过王婆子,说丈夫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便忘了糟糠之妻这些事。
可这都是她随口编的瞎话,为的是堵住那些闲人的嘴,没想到王婆子真个信了,还记在心里。
她赶忙解释:“不是的,我不认识他,大娘你莫要瞎猜。”
王婆子压根就不相信,伸手轻轻戳了戳曹晚书的胳膊,打趣道:“曹娘子,你就别瞒着我这老太婆啦。我在这世上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你俩在屋里那动静,我在外面可都听了个大概。又是抱又是拉的,那亲热劲儿能是不认识?再说了,他若和你没关系,干嘛巴巴地凑上来?”
曹晚书连忙摆手道:“王大娘,真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他今日喝醉了,认错人罢了。您可别胡乱猜测,传出去叫我怎么做人?”
王婆子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双手抱在胸前:“你就别狡辩啦,我看那大官人对你啊,分明就是旧情难忘,放不下你。”
曹晚书被王婆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暗暗叫苦,这误会可真是越闹越大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
她正想着该如何分说,王婆子又接着说:“你也莫羞,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若是他真的回心转意,愿意和你重归于好,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你一个人在这西京孤苦伶仃的,没个依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女人家嘛,总归要有个归宿。”
曹晚书哭笑不得,无奈地说:“我与他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您就别再瞎操心了,让我清净清净罢。”
王婆子笑了两声,见她死活不承认,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
第二日一早,李从义从梦中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昨日那些片段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被架着拖出酒楼,被百姓围观嘲笑,还有安亭蕴那假惺惺又偷偷嘲讽的模样。
他越想越气,不禁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骂道:“娘的!敢戏耍到你爷爷头上!老子跟你没完!他娘的!”
他越思越恼,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凳子,又迅速起身,随便套上一件衣服,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与此同时,安亭蕴悠悠转醒,头疼欲裂,扶着额头缓了好一阵,嗓子跟要冒烟了似的,连忙爬起来倒杯水灌了下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安亭蕴刚把水咽下,就被这巨响吓得一哆嗦,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他缓了缓,皱着眉放下茶碗,走到门口,瞧见李从义气急败坏的模样,装模作样地问:“一大清早的,你是被马蜂撵了还是被狗咬了?这般火急火燎的,踢坏了门,你可要赔的。”
李从义瞪着眼,指着安亭蕴的鼻子吼道:“安亭蕴!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昨天你故意灌我酒,还串通那些地痞流氓让我出丑露乖,今日你定要给我个交代!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与你没完!”
安亭蕴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淡淡道:“这话从何说起?昨日是你自家酒量不济,硬要拉着我吃酒,我不过是陪你罢了。那些莽汉我怎知是你雇的?我还当是你府上的亲随来接你呢,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李从义气得语塞,半晌才恶狠狠道:“休要狡辩!你那点花花肠子,打量我不知道?今日要么给个说法,要么咱们衙门里见真章。”一挥手,身后几个亲随立时围将上来,撸胳膊挽袖子,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安亭蕴见这阵仗,神色一凛,脸上的嬉笑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昂首挺立,往前逼了一步,道:“大胆!本官乃是户部尚书,岂是你能随意撒野拿捏的?你这般带着人口出狂言,是要造反不成?”
他眼神仿佛要把李从义生吞活剥了:“你若再不知进退,不知死活,我即刻便拟本上奏,参你一个挟私报复,凌辱上官之罪,教你这项官帽戴不到明日!”
李从义咬紧牙关,强压怒火,从齿缝里迸出话来:“你以为拿官位压我,我便怕了你了,我李从义也不是吓大的!”
安亭蕴嘴角噙着冷笑,负手踱前两步,正正站在他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道:“我看你是气昏了头,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劝你不要将事情做绝,给脸不要脸。此刻你若带人离去,我便大人大量,当无事发生,既往不咎。否则,我的手段,你是知晓的。如若不信,尽管试试。”
“安尚书好大的官威呐!”李从义恨声道。
话音方落,周遭渐渐聚拢些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李从义环视四周,心知再僵持下去,只会徒惹笑柄,于己不利。
他狠狠剜了安亭蕴一眼,一甩袖子,低声咒骂道:“天杀的!我前世造了什么孽,遇上你这等冤家对头,真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骂罢,领着手下快步离去,一路上犹自嘟嘟囔囔,骂不绝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掩口而笑。
李从义领着人灰头土脸地走出一箭之地,咬牙暗忖道:“人都说这安亭蕴一肚子九曲十八弯,我往日只当是句玩笑话,今儿才算领教了!怪不得他官场上得个浑名,叫作‘安莲子’。满身都是眼儿,横竖都是窍,一窍里头转三转,专会算计人。依我看,什么莲子,分明是马蜂窝的窝心,尽是窟窿眼子,个个往外冒坏水!你戳他一下,他反手就能蜇你满头包!”
再说安亭蕴站在门口,目送李从义走远,这才不慌不忙扫视人群,未见曹晚书身影,正欲返身回屋,忽然有个婆子凑近前来,满脸赔笑,福了一福:“这位大官人,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亭蕴闻言抬眼,见是个老妪,便温声道:“老人家但说无妨,不必拘礼。”
王婆子搓着手,道:“老身先前听曹娘子说,您二位原是夫妻,后来因故和离了?”
边说边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又接着道:“要老婆子说啊,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您既千里迢迢寻来,可见心里还惦记着,放不下她。”
安亭蕴起初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细品之后,随即会过意来,心里头暗暗好笑,脸上做出一副深沉模样:“哦?她是这般说的?”
“可不是么。”王婆子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曹娘子初来西京时孤零零的,一个女子家举目无亲,老婆子多嘴问了几句,她才说是被进京赶考的夫君给抛舍了。老身当时还替她抱不平,如今看来,只怕是有些误会。大官人这般有心,倒不似那等薄幸之人。”
安亭蕴轻笑出声,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王婆子手里,又叹了口气,故作苦恼道:“唉,有劳婶子费心。实不相瞒,我家娘子性子倔,脾气硬,如今怕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肯理我。我几次三番想与她和好,她都不给我好脸看。还望婶子帮我在她跟前说几句好话,替我分说分说,若能劝得她回心转意,日后必有重谢。”
王婆子攥紧银子,眼睛笑成一条缝,连声道:“大官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老婆子身上。我这张嘴,最会劝人,保管替你说合成。”
安亭蕴又道了谢,王婆子这才欢天喜地地去了,边走边掂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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