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表哥他心有猛虎 > 80-90
    第81章 争口舌两亲家翻脸


    雨下了整整一夜, 除了电闪雷鸣外还时常传来风吹的声音。


    屋内烛火微微发着亮光,映照出曹望、李姨娘等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面容,当曹望看完手中的信件, 面如死灰一般。


    “完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死寂一片。突然外头一阵猎猎狂风,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烛火摇曳几下后, 也随之熄灭,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我儿若死, 我绝不独活。”


    “婆母别说傻话, 我朝不杀文臣,官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曹望仿若未闻, 双眼空洞地呆呆看着窗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过往的种种。


    他心里苦苦挣扎了许久,眼下大理寺那边看来是非得治辕哥儿的罪不可了。


    许久,他开口道:“罢了, 罢了。为了辕儿,我去求他。”


    李姨娘听后愣了一下, 紧接着喜极而泣, 摸索着扑到曹望脚边,语无伦次地说着感激的话。


    到了安府门前, 曹望深吸一口气, 抬手准备叩门, 可手悬在半空,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良久,他咬咬牙,狠下心来叩响了门环。


    门子打开门后走了出来, 恭敬问道:“您找谁?”


    “我找安亭蕴,劳烦通报一声。”


    门子打量曹望一眼,面露难色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官人前日起便去西京了,说是那边有紧急公务,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曹望皱了皱眉,心里琢磨着他去西京做甚?后来一想晚书也在西京,如此忽然间恍然大悟。


    他心想不妙,连忙拔腿要回去。


    就在此时,安以淮瞧见他,于是几步赶上前,热情地拉住曹望的袖子:“曹兄!难得登门,怎站在风口说话?快请进。 ”


    曹望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寒暄,可又不好直接甩袖而去,只得勉强拱手道:“安兄,今日实在有急事,改日再来叨扰。 ”


    安以淮笑眯眯道:“再急的事,也得喝杯茶再走。你我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面请。


    二人在厅中坐下,丫鬟轻手轻脚地奉上香茗。


    安以淮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关切地开口问道:“曹兄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找我家二郎?看你方才那般着急,莫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曹望放下茶杯,犹豫片刻,长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我家犬子如今深陷大理寺,我今日来是想求求令郎,看能不能帮着周旋一二。”


    安以淮微微皱眉,脸上满是关切之色,赶忙安慰道:“曹兄莫急,慢慢说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曹望眉头紧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言辞间满是焦急。安以淮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竟有此事?亭蕴这孩子,怎么从未提起?”


    曹望苦笑:“令郎公务繁忙,想必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安以淮摆摆手:“曹兄言重了,你我两家交情匪浅,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亭蕴岂会袖手旁观,他定会义不容辞。”


    曹望斟酌了半天言语,重重地叹息一声,忧心忡忡道:“只怕…,令郎未必愿意相助。”


    安以淮闻言一愣,脸上满是疑惑,追问道:“此话怎讲?这可不像亭蕴的为人啊。”


    曹望抬起头,说道:“令郎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我担心犬子之事是不是…”


    “胡说!”


    还没等曹望说完,安以淮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我儿亭蕴最是心思单纯,你说他什么我都信,但要说他心机深沉我第一个不认同。”


    “他心思单纯…,他心思单纯?”曹望满脸不可置信,不禁冷笑一声,这还是他听见的第一个夸安亭蕴单纯的。


    别人心里装的是想法,那安亭蕴心里住的是迷宫,九曲十八弯,全是算计。


    这小子浑身上下都坏透了,他还单纯上了?


    曹望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真是我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最招笑的笑话。”


    安以淮听他这样说,气得胡须都微微跟着颤抖:“我原是因为咱们两家是亲戚,今日才以礼相待。可你若再这般诋毁我儿,莫怪我不讲情面。”


    曹望自知失言,也懒得再跟他废话,说道:“既然你不信,我也不多费口舌。但有件事你务必转告令郎,离我家闺女远点儿。他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闺女单纯,可不是给他当消遣的!”


    听到这话,安以淮不禁扯着嗓子吼道:“我儿向来行事端正,怎么就打你闺女主意了?你可别凭空捏造,败坏我儿名声。”


    曹望也不甘示弱,往前跨了一步,脸上满是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都对晚书做了什么事,我不打断你儿子的腿都算我仁慈!”


    安以淮气得直跺脚,指着曹望的鼻子便骂:“我儿才貌双全,你闺女能被他瞧上,那是她的福气!”


    曹望气得脸都扭曲了,猛一拍桌子,啐了一口:“我呸。福气?我看是晦气!就你儿子那满身心眼儿,我闺女要是跟了他,不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可告诉你,以后他要是再敢靠近我闺女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你敢!你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跟你没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乱飞。丫鬟们躲在角落里,不禁捂着嘴巴偷笑起来。


    吵了好一通,曹望火气冲天地回了府,李姨娘见他情绪似乎不大对,连忙凑上前问:“怎么样了?安亭蕴怎么说?”


    “说个屁说!我这辈子也不去求他,我跟他安家没完!”他一进屋门,火气憋在心里头没处撒,压得难受,看什么都不顺眼。


    见珲哥儿玩的蹴鞠滚在地上,气得一脚把那蹴鞠给踢得老远,嘴里止不住地骂道:“什么东西!我给他脸了我!”


    珲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姨娘心疼地赶紧将孩子搂进怀里,一边哄着,一边嗔怪曹望:“老爷,你吓着孩子了。”


    曹望烦得不得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吵,让我静一静。”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憋闷得厉害。


    这父子两个,没一个好东西。一个蠢得像被蒙眼拉磨的驴,一个精得似千年成精的狐狸,凑一起能把人气笑咯。


    可骂归骂,儿子曹辕还在大理寺,他不能就这么让儿子被扣上谋私贪腐的罪名。


    一想到安亭蕴巴巴地跑到西京去了,就更气不打一出来,立马命丫鬟收拾好衣物,带着一帮婆子家丁即刻启程。


    曹望这一路火急火燎赶到西京,直奔醉香楼而去。


    刚跨进醉香楼的门槛,就瞧见安亭蕴跟个牛皮糖似的,围着曹晚书一直转悠。


    只见自己闺女眉头拧着,手跟赶苍蝇似的直挥,并且嘴里嘟囔:“你别再跟着我了。”


    曹望瞬间气血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安亭蕴的后衣领,扯着嗓子吼道:“在东京刚坑完我儿子,到西京又来纠缠我闺女?我们家欠你的?逮着我们曹家欺负!”


    安亭蕴被这一拽,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两手扶住了柜台,才稳住身形。


    一见曹望,还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拱手道:“舅舅误会了,我是有要事跟五妹妹说。”


    曹望眼睛一瞪:“你当我老糊涂了,你那点歪心思,我还能不清楚?再敢缠着晚丫头,信不信我把你这细皮嫩肉的脸给打成猪头!”说着,还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安亭蕴看了看四周都是人,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笑话,只好拔腿就往后院跑,一面躲闪着曹望的拳头,一面还喊着:“舅舅,我对晚书实在是一片真心,您就给我一个机会罢。”


    曹望才不吃这一套,眼睛一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你这想头留在下辈子罢!再不走我今天就把你腿打折,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说完还真的飞起一脚,朝着安亭蕴踢去,吓得他不停左躲右闪着。


    冷元子吃惊地看着这场闹剧,一时间呆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曹望和安亭蕴这样的人物,会在后院追逐打闹。


    曹晚书赶紧关上门跑过去拦,一把抱住曹望的胳膊,急道:“爹,别打了。”


    曹望被女儿抱住,这才停下来,累得呼呼喘着粗气。


    “你知不知道,你二哥被他害得关在大理寺已经整整七天了!”


    安亭蕴躲在一根柱子后面,衣衫不整,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还沾了些灰尘,模样狼狈极了。


    冷元子这时才回过神来,走上前打圆场:“大家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安亭蕴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道:“曹辕的事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今日过来就是想同五妹妹说这事的。”


    他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从包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曹望面前说:“舅舅,您仔细看看这个。”


    曹望疑惑地凑近瞧了瞧,连忙接过,惊讶道:“这是户部的税银调拨底单?”


    安亭蕴点头,指着其中一行说道:“曹辕经手的税银本该押送至江南赈灾,可您看这里,批银的户部侍郎赵德芳,早在三个月前就被调任岭南了。所以这份调令是假的,有人故意用他的名字批了条子,再把罪名栽到曹辕头上。”


    “这,这怎么可能?辕儿明明说,是赵德芳亲自签押的。”


    安亭蕴苦笑着说:“赵德芳如今人在岭南,根本不知情,日期都对不上,所以压根没批过这笔银子。”


    曹晚书急道:“那银子去哪儿了?”


    安亭蕴压低声音道:“银子根本没出汴京。我只知道,王煜的儿子前阵子刚升了江淮转运使,正缺银子打点。”


    曹望一点就透,立马反应过来:“好啊,原来是王煜这狗贼拿我儿子当替死鬼。”


    “唉,我本想拿着这些证据呈交大理寺的,没成想倒被舅舅冤枉,一通好打。”安亭蕴故作委屈地说着,边说边偷偷抬眼观察曹望的神色。


    第82章 亭蕴施计谋姻缘


    曹望一时羞惭满面, 方才追打时蹬脱的那只靴子,还歪在台阶底下没人理会。


    冷元子忍着笑,悄悄捡了回来, 低声道:“老爷,且先把靴子穿上罢。”


    曹望接过靴子,手忙脚乱往脚上蹬, 单腿站着, 身子一歪一斜的,险些立脚不稳。


    安亭蕴倒是个有眼色的, 连忙蹲下身去, 道:“舅舅,我替您穿罢。”


    “咳咳。”曹望清了清嗓子, 伸手在安亭蕴肩上重重一拍,“都是舅舅的不是,错怪你了。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 办事这般妥当,心思又细, 能耐又大, 满汴京城里,只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


    安亭蕴道:“舅舅上回不还说, 没有我这个外甥么, 好像还要与我断清关系?”


    曹望听了, 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笑了笑道:“哎呀,那都是舅舅一时气话,你千万莫往心里去。”


    曹晚书不知他们二人先前闹了什么, 只是见她老爹这般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是最知道自家老爹性子的,“虚伪”二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方才提起安亭蕴时,话说得可难听,什么心思深沉、满肚子算计等等,只差没骂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恨不能与安家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倒好,只因人家寻出了证据能救曹辕,便笑得这般谄媚,倒像先前那些恶言恶语都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好外甥,快把证据送交大理寺去罢,晚了只怕辕哥儿在里头多吃苦头。”曹望满面堆欢,殷殷嘱咐。


    安亭蕴道:“舅舅放心,我这就打发人送去。”说着开了门,将包袱递给墨砚,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墨砚领命,自转身去了。


    安亭蕴折身回来,便向曹望道:“舅舅,咱们借一步说话。”


    曹晚书不等她老爹开口,先自作主张道:“我爹还有事要忙呢,怕是没有工夫。”


    她心里忖度着,她老爹素来靠不住,安亭蕴又是个心思深的,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倘若再设个圈套叫曹家去钻,岂不更添麻烦。


    曹望摆了摆手,笑道:“晚丫头,你且忙你的去罢,我同你表哥说几句话。”


    曹晚书皱了皱眉,也不好再拦,只得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瞪了安亭蕴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待屋里只剩下他二人,安亭蕴收起笑意,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方才当着五妹妹的面,我没敢说。”


    曹望心头突地一跳,忙问:“什么事?”


    安亭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与他道:“这是我从王煜府上得的,舅舅看了便知,曹辕这事,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曹望脸色骤变,急忙拆开信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原来曹辕早知调令有假,只因收了王煜的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声张,这才被人拿住了把柄。


    “这…这孽障!”曹望气得眼前发黑,一巴掌将信拍在桌上。


    安亭蕴叹了口气,道:“这事若叫大理寺知道了,曹辕的罪名可就坐实了。故此我才私下告诉舅舅,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才好。”


    曹望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一把攥住安亭蕴的手道:“好孩子,你可千万要救救辕哥儿!”


    安亭蕴反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舅舅放心,我早已打点妥当了。只消尽快把亏空的银子补上,再叫王煜那边闭紧了嘴,这事便能压下去。”


    曹望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要多少银子,我这就去张罗。”


    安亭蕴微微一笑,道:“银子的事不急。”他略顿了顿,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来,“只是我替舅舅办了这桩事,不知舅舅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曹望满口应承道:“你说,只要舅舅办得到,断没有推辞的。”


    安亭蕴低声道:“我想娶晚书为妻,求舅舅成全。”


    曹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呢。


    他心里暗骂安亭蕴趁火打劫,忒会打算盘,不愧是户部的官儿,一把算盘打得精刮。


    只是如今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少不得低头服软。


    见曹望沉吟不语,安亭蕴又添了一把火:“舅舅若觉着为难,也就罢了,只是大理寺那边…”


    “不不不!”曹望慌忙摆手,咬牙道:“我也没说不同意。你且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安亭蕴仿若早料到他会如此,不慌不忙续道:“舅舅,我知道您心里头的顾虑。晚书是曹家的掌上明珠,自然要寻一门好亲事。只是放眼这满京城,又有谁能比我更珍重她呢?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您也别笑话我。我在朝为官多年,前程大好,往后定能护她一生无忧。以前也是因为情难自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舅舅是知道的。”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觑着曹望的神色,见他并未反驳,便趁热打铁道:“再者,舅舅且想想,我若与晚书成了亲,咱们曹家安家便是一家了。日后在朝堂上不论遇见什么风浪,两家彼此扶持,还怕什么?”


    曹望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活动了,只是还不肯松口,沉吟道:“晚丫头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倔得很,她哪里肯听我的话?”


    安亭蕴眼珠一转,故作叹息道:“只可惜了。本来我还想着,若果真娶了晚书过门,就把安家在漕运的几条商路交给曹家打理呢。”


    “漕运商路?”曹望眼睛一亮,那可是一块肥肉!


    “正是。”安亭蕴漫不经心道:“每年少说也有十几万两的进项。不过既然舅舅不乐意,那便罢了。”


    曹望急忙拦住他,道:“等等!我、我回头劝劝那丫头便是。”


    安亭蕴心里暗笑,面上恭恭敬敬的,问道:“那舅舅是答应了?”


    曹望捻着胡须,心里头掂量了又掂量。


    漕运商路一年十几万两的利,可不是闹着玩的。自打曹家被抄了一回,虽说后来东西都还了,家底子却早闹了亏空。


    曹晚书开的这酒楼,赚的钱又不往曹家拿一文,他也不好意思张那个口。


    若安亭蕴真把漕运的商路交过来,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愁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叫利字占了上风,便道:“我答应是答应了,只是也得晚丫头自己点头才成。”


    安亭蕴笑得合不拢嘴,又道:“我听说舅舅近来爱收藏字画,我那儿正好有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改日给舅舅送来。”


    曹望顿时眉开眼笑,道:“哎呀,吴道子真迹?那可是稀罕物儿!这怎么好意思呢,哈哈哈。”


    “不妨事,这点子小事算什么。”安亭蕴笑道。


    曹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安亭蕴的肩膀道:“亭蕴啊,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安亭蕴见时机正好,便道:“舅舅,晚书那边,还请您多费心。她性子刚烈,若直统统的提起婚事,只怕反为不美。”


    “那依你之见呢?”


    安亭蕴道:“不如先让晚书搬回府里住几日,只说柳姨娘身子不好,想叫她回来尽尽孝。等她回了府,我再寻个由头过去,一来二去的,情分不就慢慢有了?”


    曹望皱了皱眉,喃喃道:“这未免太慢了些。”


    他心里头惦记着漕运一年十几万两的利,只盼着他们早些成婚,曹家也好早一日得利。


    安亭蕴见他这般着急,心里越发有数,便又献了一计:“舅舅若嫌慢,我倒还有个主意。不如就放出风声去,说要给晚书议亲。等媒人上了门,舅舅便对外头说,已经与我有婚约在先了。”


    曹望迟疑道:“就怕那丫头到时候闹起来,弄的不好收场。”


    安亭蕴叹了口气,道:“这可难办了。那就只好慢慢来了。”


    曹望心里一急,转念又想,便道:“罢了,就依你说的办。我是她老子,难道还能害她不成。”


    按下安亭蕴这边不说。


    且说曹望得了安亭蕴的许诺,心里盘算已定,便往曹晚书的酒楼行去。


    及至酒楼门前,遇着几个伙计搬运新到的酒坛子,曹望也不理会,便往内院去了。


    见曹晚书倚在栏杆上喂着池塘里的锦鲤,便笑着凑上前道:“五丫头好雅兴,瞧这鱼儿被你养的肥的。”


    曹晚书把手里的鱼食捻碎了往水里撒,道:“父亲说笑了,不过是些贪嘴的蠢物,见了吃的便争抢不休,哪里谈得上什么雅不雅的。”


    曹望听出她话里有刺,讪讪地笑道:“我儿近来可好?为父瞧着你倒清减了些。”


    曹晚书道:“我一个人过活,没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事,好得很呢。”说着将手里的鱼食都撒尽了,拍了拍手。


    曹望寻思着该怎么说下面的话,便另起了个头,道:“你小娘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嘴里总念叨着你呢。”


    “哦?”曹晚书这才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小娘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父亲如今才知道么?”


    曹望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暗忖这丫头今日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说话句句带刺。


    他索性开门见山道:“为父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要同你商量。”


    曹晚书忽然打断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掩住口鼻,皱眉道:“这池子里的鱼腥气怎么忽然重了?熏的人头疼。”


    曹望明知她是故意打岔,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今儿才算真正识得安亭蕴这个人。不是我夸他,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只说他的前程,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为官又清正,一心奉公,也算是难得的了。”


    见曹晚书不言语,又道:“况且人生的一表人才,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不失沉稳大方。往人堆里一站,那般出众的相貌,谁见了不夸几句。这样好的青年,打着灯笼也难找。”


    曹晚书静静地听他说完,不禁冷笑了一声。


    自打安亭蕴要单独同她老爹说话那会子,她就猜着了七八分。只是心里头还存着一丝指望,想着纵是世态炎凉,做父亲的终究是疼女儿的。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自己一厢情愿。


    “二表哥自然是极好的。”曹晚书慢悠悠地道:“前儿个坑害二哥哥,手段高明;昨儿个算计咱们家,心思缜密;如今连爹爹也给他笼络了去,上赶着要卖女儿。他这样好的品行,满京城里,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


    第83章 斥父 百代浮华逐水流


    曹望被这番话说得面皮紫涨, 又不由得心虚,面子上挂不住。


    他毕竟也是当爹的,威严时刻都要保持住, 于是训道:“你这丫头如今倒学得市井小民一般,说话怎这般尖刻?爹爹还不是为了你好。”


    她抬眸看着曹望,说道:“爹今日这番话, 倒叫我觉得陌生得很。您昨日不还骂他阴险狡诈, 怎么今日像是换了个人,把他捧上了天?”


    被女儿这一问, 面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支吾了半晌,方强笑道:“你这孩子, 为父不过是一时气话岂能当真?蕴哥儿到底是自家亲戚,又是朝廷栋梁,纵有些小过节,也当以大局为重。 ”


    曹晚书听罢, 道:“爹爹既说是小过节,想必二哥哥被押在大理寺的事, 也是不值一提了?”


    曹望被堵得语塞, 额上沁出细汗,掏出帕子拭了拭, 干笑道:“辕哥儿的事, 安亭蕴不是已经帮忙查清了么, 可见他待咱们家是真心实意的。”


    她索性撕破脸皮:“爹爹今日来, 究竟是为了二哥哥的事,还是为了安家的漕运商路?”


    曹望闻言,手里的帕子险些一个没拿稳落地, 道:“你、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曹晚书望着池水,幽幽道:“您与二表哥在屋里说话时我恰巧路过,听了一耳朵。倒不是有意偷听,只是那十几万两的字眼实在响亮,想不听都难。”


    他脸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道:“既如此,为父也不瞒你。安家这门亲事,于你、于咱们曹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你一个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何不挑个富贵显赫的?”


    晚书的心凉透了半截,冷声道:“爹,我有时候在想,您究竟是不是真的疼爱我们这些儿女,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不疼我?都说父母之爱子,当为其计深远。可您的‘深远’,是拿女儿的终身去填补曹家的亏空。你自私,虚伪,人前装的一副慈父模样。”


    她眼眶泛红,继续宣泄着多年的积怨:“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我是否幸福,而是曹家的荣华富贵能否延续,兄长弟弟的仕途能否因为我嫁给安亭蕴而更上一层楼。真正爱子女的父母,应教他如何挺直脊梁做人。可您教我的,是如何弯下腰去捡别人丢来的骨头。当年四姐姐被召进宫的时候,您表面上难过不舍,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对吧?咱们曹家出了一位皇后,您终于有了个维系家族荣耀的工具。”


    曹望听罢这番言语,登时气得浑身乱战,抖着手指向曹晚书,厉声喝道:“好个忤逆不孝的孽障!竟敢这般编排起你老子的不是来!”


    话音刚落,早见他一巴掌掴将过去。曹晚书不防他骤然动手,只听得一声脆响,白玉般的面颊上顿时浮起五道红痕。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进池中,幸而及时扶住了栏杆。


    “老爷这是做什么!”冷元子从穿堂急步赶来。她原在里间做针线,听得外头声响不对,忙出来看时正撞见这一幕。当下也顾不得礼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曹晚书护在身后。


    曹望正在气头上,见冷元子这般作态,更是火上浇油,指着她二人骂道:“好一个主仆情深。一个目无尊长,一个以下犯上,我今日非得教训教训不可!”说着又要上前。


    冷元子跪倒在地,拉着曹晚书的手哭道:“老爷要打就打奴婢罢!姑娘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老爷千万别动怒。”


    谁知曹晚书竟挣开她的手,挺直腰杆冷笑道:“你何必求他?横竖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物件,今日既撕破脸皮,索性把话说个明白。那安亭蕴是个什么货色,父亲当真不知?这般居心叵测之人,父亲倒要女儿嫁他,难道曹家的女儿就这般轻贱?”


    这番话愈发激得曹望暴跳如雷。他四下张望,见廊下搁着把鸡毛掸子,抄起来就往曹晚书身上抽去。冷元子见拦不住,只得挡在她身前硬挨了几下。


    “等安亭蕴问起,您就跟他说,我曹晚书宁可嫁个贩夫走卒,也绝不与虎谋皮。就他还想娶我?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她大声吼道。


    “反了!都反了!”曹望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


    院里的伙计们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但无人敢上前劝阻。


    曹晚书眼见冷元子替自己挨打,猛地推开她,迎着掸子抓住曹望的手腕:“要打就打我一人。”


    曹望喘着粗气,突然将掸子狠狠掷在地上,“好,既然你这般硬气,我看这酒楼也不必开了!”他转身冲向大堂。


    曹晚书脸色骤变,急忙追去。只见曹望已抄起条凳砸向柜台,上好的青瓷酒坛应声而碎,酒液汩汩流出。


    店里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逃窜出去,围在门外看着热闹。


    “住手!”曹晚书扑上去拽他衣袖,却被狠狠甩开。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所过之处杯盘狼藉。桌椅被他踹翻,墙上的字画和柜台里的账本也撕得粉碎。


    “我让你自立门户,我让你目无尊长!”曹望边砸边吼,“今日就让你知道,没有曹家,你什么都不是!”


    冷元子踉跄着追进来,赶忙上前阻拦:“老爷息怒!这些都是姑娘的心血。”


    曹望一脚踢开她,指着闻讯赶来的曹府家丁喝道:“把这孽障给我绑回家去!”


    不一会儿这酒楼就被砸得七零八落,坛坛罐罐碎了一地。晚书怔怔立着,忽觉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血来。


    冷元子吓得一惊,赶忙拿起帕子帮她擦着:“姑娘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呀姑娘。”


    两个壮硕的婆子把冷元子一把推开,架起曹晚书的胳膊就要往马车上去。


    正闹着,忽闻外头马蹄声急。


    安亭蕴急急忙忙进来,见这满地狼藉,冲上来急切问道:“这是怎么了?舅舅何故动这么大肝火?”


    说罢,瞧见曹晚书嘴边还有些许血迹,登时大吃一惊,心都跟着疼了起来。见她深色恍惚,摇摇欲坠的,连忙上前去扶住。


    曹晚书见他手伸来,连忙后退几步:“表哥这出雪中送炭的戏码,排演得是愈发精进了。”


    安亭蕴神色一僵,心里头暗自埋怨曹望:晚书本就性子刚烈,这曹望还这般相逼,事情反倒不美了。


    曹望见安亭蕴过来,手里动作也停了下来,对那两个婆子挥挥手,那婆子领命,便架着曹晚书往马车上去了。


    安亭蕴见曹晚书被强行带走,心下又急又恼。待马车远去,方转身对曹望道:“舅舅且慢行,甥儿有几句话要说。”


    曹望正自喘气,闻言拭了拭额上汗珠,骂道:“这丫头越发不成体统了,竟敢骂起我来。”


    安亭蕴没有接他的话,轻叹道:“舅舅今日行事,未免操之过急了。”


    曹望一愣,未及答言,安亭蕴已继续道:“五妹妹性子刚烈,舅舅又不是不知。这般强逼硬压,岂非火上浇油?甥儿原想着徐徐图之,如今倒叫舅舅这一番发作,把事情弄僵了。”


    他说着,瞥见地上的帕子,上面还印着血迹,心里更是一阵抽痛,语气不由沉了下来:“况且舅舅当着这许多人面前责打于她,叫她颜面何存?日后我便是娶了她过门,这心结又如何解得开?”


    曹望被他说得面上讪讪的,支吾道:“我,我也是一时气急了。”


    “五妹妹自幼聪慧过人,自有几分傲气。舅舅若肯好言相劝,以情动之,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他不住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请舅舅回去后莫要再为难于她,若她有个好歹…”


    曹望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这就回去吩咐下人好生照料。”


    安亭蕴这才颔首:“如此甚好。待她气消了些,甥儿再去府上拜访。”


    说罢,拱手作揖一通后,便上马走了。


    且说上回,曹晚书被那两个婆子强架上车,一路颠簸,导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她本欲挣扎,奈何气急攻心,胸中郁结难舒,渐渐失了力气,倚在车厢上昏昏沉沉地合了眼。


    恍惚间,似听得耳边有人低泣,又觉有人轻轻抚她面颊,那手冰凉颤抖,带着几分熟悉的脂粉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眼前人影晃动,半晌才看清,原是柳姨娘坐在床前,拿着帕子拭泪。


    “我可怜的儿啊。”柳姨娘见她醒了,眼泪更是止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你这是要吓死我,呜呜呜…”


    曹晚书浑身无力,喉咙干涩,想说话又发不出声来。柳姨娘见状,连忙唤丫鬟端来温水,亲自喂她喝下。


    待她缓过气来,才低声道:“小娘,我没事。”


    柳姨娘见她脸色苍白,心疼不已,颤声道:“还说没事?你爹那个糊涂东西,竟下这般狠手。”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曹晚书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从今往后,我和他便无半分父女之情了。”她闭了闭眼,心里酸涩,又强忍着不愿在柳静钗面前落泪。


    柳姨娘闻言,更是悲从中来,握着她的手道:“你爹糊涂,可你也不能硬碰硬啊。他如今被安亭蕴哄得团团转,一门心思要把你嫁过去,你若不顺着他,他岂能罢休?”


    “那我便一刀抹了脖子,让爹抬着我的尸首嫁给他吧。”


    二人说话间,听得外间脚步声先是在廊下踟蹰,继而似下定决心般走到门前敲了敲。


    柳姨娘忙拭了泪起身,见帘子一掀,曹望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晚丫头可好些了?”曹望脸上堆着笑,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里头盛着碗燕窝粥,还冒着热气,“爹爹特意让厨房熬的,最是滋补哩。”


    这几日前还雷霆震怒的人,此刻慈爱得像个寻常老父。


    曹望见无人接话,自顾自坐在床沿,伸手去探女儿额头:“可还发热?爹爹已命人去请郎中了。”


    那手将将碰到曹晚书,她便偏头避开,曹望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您不必费心。女儿命贱,受不起这般厚待。”


    曹望脸上肌肉抽了抽,强笑道:“这孩子,还跟爹爹置气呢?”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着热气,道:“来,趁热用些。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燕窝粥了,每回生病都要爹爹喂。”


    “您记错了。”曹晚书突然打断他,“爱喝燕窝粥的是四姐姐。”


    屋里霎时静得骇人。


    第84章 引曹入瓮


    曹望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颤, 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见安亭蕴派来的小厮正在院中探头探脑。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又挤出个笑来:“你且好生将养, 爹爹明日再来看你。”


    起身时,还自将帮她把被角掖了掖,只是那动作生硬得很, 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待晚书睡下后, 柳姨娘独自在廊下踱了半晌,越想越觉气闷。


    她见东厢灯火未熄, 料是李姨娘尚未安寝, 一时怒从心头起,竟直往东厢而去。


    李姨娘倚在榻上吃着茶, 见柳姨娘突然闯进来,先是一怔,继而笑道:“呦,这深更半夜的, 你来做甚?”


    柳姨娘冷笑道:“吃着龙井,嗑着瓜子, 真是好生惬意啊。你还有没有脸了?把我的骨肉往火坑里推, 还这般安然自若。”


    李姨娘笑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呢?”


    柳姨娘上前两步,指尖直指她鼻尖骂道:“你那好儿子贪赃枉法, 如今倒要拿我晚丫头去填窟窿!你们母子打得好算盘。”


    李姨娘咬了咬牙, 拍案而起:“你休要血口喷人!辕哥儿的事自有老爷做主, 与我有何干系。”


    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 “阖府丫鬟小厮哪个不知道,你求着老爷,说只要晚丫头肯嫁安亭蕴, 辕哥儿的官司便能了结,如今倒装起清白来了。”


    “哼,她能嫁入安府已是造化,你当你们母女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


    这话正戳中柳姨娘痛处,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揪住李姨娘衣襟:“我撕烂你这张贱嘴。”


    “下作的小娼妇。”柳姨娘劈手揪住李姨娘的发髻,照着脸就是两记耳光,“撺掇老爷卖我女儿救你儿子,我今日就撕烂你这张老皮。”


    李姨娘吃痛,反手就抓柳姨娘的脸,两人顿时扭作一团,从椅子上滚到地下。小丫鬟们有的吓得乱窜,有的赶忙上前去拦。


    “杀人啦!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老爷来救我。”李姨娘杀猪般嚎叫,趁机扯开她的衣领,露出半边膀子,上去就狠狠咬了一口。


    外间顿时炸了锅。


    李姨娘的大丫头们纷纷帮她出气,可柳姨娘身边的丫鬟们也不干示弱。更有甚者打了一盆水来,朝对方泼去。闹得是不可开交鸡飞狗跳。


    曹望得知消息气得急忙赶来:“反了!都反了!”抄起门闩就要打。


    谁知柳姨娘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扑到曹望跟前,:“老爷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快起来罢,这是闹得哪一出啊,还嫌不够乱吗?”曹望眉头拧成个川字,用力甩了甩衣袖,咬牙切齿的是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


    “老爷要打要杀都使得,只是今日奴家拼着这条贱命,也要讨个明白话。晚丫头和曹辕都是你的骨肉,怎么曹辕的命是命,我闺女的命就不是命了?贪赃枉法的人是他,就算是大理寺要罚也是他活该。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人,好端端的凭甚么替他填窟窿?晚丫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老爷若执意要将她许给安亭蕴,不如现在就结果了奴家,省得我眼睁睁看着孩子往火坑里跳。”


    李姨娘被几个丫鬟搀扶着站起身来,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脸上还有几道被抓伤的血痕,她也顾不得这些,尖着嗓子叫嚷道:“那安亭蕴看上晚丫头了,指名道姓的要她,老爷能有什么办法?”


    柳姨娘听得她这般言语,气得指着她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娼妇。天子脚下,我不信他安亭蕴眼里没有王法。老爷若是一口咬定不答应,难不成他还能强娶?”


    李姨娘扑上来扯住曹望衣袖哭诉:“老爷您听听,这话里话外的可是在骂您呢。”


    “你住口!”曹望一把将她甩开,气的直跺脚,“还嫌不够乱吗?你添油加火的说个什么劲儿?”


    柳姨娘突然从地上抓起块碎瓷片抵在颈间,瞬间划出条血线,“老爷今日若不给个准话,奴家就血溅当场。横竖晚丫头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几个老嬷嬷慌得直念着“阿弥佗佛。”


    那安亭蕴安插在曹家的小厮唤作来福,这来福躲在廊柱后头,将方才这场闹剧尽收眼底。见事态不妙,忙不迭地溜出角门,一溜烟往自家府上奔去。


    此时安亭蕴正在书房里教满哥儿莲姐儿两个写字,听得外头脚步声急,见来福进来,不禁眉头一皱:“慌什么?”


    来福扑通跪倒,气喘吁吁道:“二爷,大事不好!曹家闹起来了!”便将柳姨娘以死相逼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他抹了把汗接着道:“小的亲耳听见五姑娘说,要,要让您抬着她的尸首过门。”


    来福吓得伏地不敢动,却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并没有发话。


    紧接着,又听得满哥儿的说话声:“二叔,他说的是婶子吗?婶子怎么了?”


    安亭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没什么,好好写你的字,明儿我检查,错一个字打一个手板。”


    说罢他站起身来便往外头走,还招呼了一声来福,来福听后便跟在他后面。


    安亭蕴走到别间屋子里坐下,略一思考,便交代了来福几件事让他去办。


    来福竖着耳朵一听,眼睛也不由得滴溜溜转儿,心里直夸赞二爷好谋略,这事儿若是办成,那和曹家的亲事可就八九不离十了。


    他得了安亭蕴的吩咐,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又回到曹家。等到了曹家内院的时候,人都已经散了。


    来福见了曹望,忙上前请安,而后将安亭蕴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转述:“我家二爷说了,他本是一心倾慕晚书姑娘,想着两家结亲亲上加亲,日后也能互相帮扶。可如今瞧着五姑娘实在是不愿,他也不忍强求。二爷还说,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他如今是死了这条心了。”


    曹望听后,脸上神情复杂。这门亲事,他本是打着自己的算盘,想着靠安亭蕴的势力帮衬曹家,可如今安亭蕴突然松口,他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倒白白闹了这么一通,父女之间情分都没了,就连漕运那几条商路肯定也没有着了。


    “这…,亭蕴当真是这么说的?”曹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来福忙点头:“千真万确。我家二爷还说,他敬重曹家,即便这亲事不成,日后也绝无半分埋怨,只是可惜与五姑娘没这缘分。”


    曹望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心中也是烦闷不已。这门亲事若是就此作罢,未免损失太多,可若是强行逼迫,家中已然是鸡犬不宁,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严也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干净。


    “老爷且慢忧心,我家二爷还有话说。”来福说着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方凑近曹望耳畔,“二爷言道,虽与五姑娘无缘,但漕运那几条商路,仍愿赠予曹家。辕公子的事,他也已经办妥了。”


    曹望面色登时一变,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道:“此话当真?”


    来福谄笑道:“小的岂敢妄言?二爷说了,这些年来多蒙舅舅照拂,区区商路权当孝敬。只是二爷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来福道:“二爷说明日想来府上一趟,同五姑娘当面把话说开,也好断了这念想。”


    曹望心道:“这安亭蕴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既说死了心,为何又要见晚丫头…”


    转念又想那漕运商路价值不菲,至于辕哥儿,还多亏了安亭蕴出力。思及此,便点头道:“既如此,明日他直接过来便是。”


    来福大喜,忙不迭作揖:“得嘞,小的这就回去复命。”说罢,一溜烟去了。


    这边曹望还在寻思着,安亭蕴究竟想干什么,他当真就这么轻易不娶了?


    正想着,忽听门子一脸乐开了花,急匆匆跑过来报:“回禀老爷,辕二爷回来了。”


    他听后急忙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迎去。才至二门,便见曹辕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蹒跚而来,见曹辕面色青白如鬼,两颊凹陷得吓人,不由吓了一跳。


    “辕哥儿!”


    曹辕抬眼望见父亲,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儿子不孝,连累父亲担忧…”话未说完,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李姨娘也得了消息匆忙赶来,哭喊着扑了上去,一把搂住儿子心肝肉儿地直叫唤,眼泪鼻涕糊了曹辕一脸。


    府里顿时忙乱起来,丫鬟婆子们忙着准备热水衣物,厨下慌慌张张整治饭食。


    李姨娘连忙扒拉着曹辕,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只见曹辕身上完好无损,就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哪儿像是受过刑的人。不由奇道:“不是说在大理寺受了刑么?”


    曹辕如实道:“并没有动刑啊?只是把我关了几日,每日传我去问话,问完又关了进去。”


    曹望小声嘀咕着:“怪了,那我打听人去问,怎么他们都说你快要死在里头了?”


    他猜疑了一会儿,不禁又想到了安亭蕴身上,难不成是这家伙放出来的假消息?


    如此一来故意让曹家急成一锅粥,上赶着求他去?


    反正不论事情究竟如何,现在终归是太平了。


    次日曹望办了场家宴,一来是庆贺曹辕平平安安归家,而来是为了答谢安亭蕴,还有漕运商路交接这个事儿。


    热闹间,门子高声道:“安大官人来了。”


    第85章 私入女儿房


    只见安亭蕴一袭月白长衫, 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风度翩翩地迈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各自捧着礼盒。


    他先向曹望行礼, 又对曹辕道:“回来就好,在里头没受什么苦罢?”


    “没有没有,多亏二表哥相救。”


    曹辕慌忙还礼, 再抬头时却见安亭蕴已转向内室方向, 温声道:“不知五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曹望干笑两声:“五丫头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呢。”


    柳姨娘端着药碗进来, 见女儿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望着窗外发呆。


    “该用药了。”柳姨娘坐在床沿,将那青瓷碗递过去。


    曹晚书没有伸手去接, 只轻声道:“小娘,您昨夜何必再去与李姨娘争吵,倒是遂了旁人的意。”


    “昨夜被我撕打一顿,料她往后也不敢太过放肆。我若不去找她理论, 就是有朝一日死了我都合不上眼。”边说,边端着药碗吹了吹, 喂她服下。


    “快趁热喝了, 太医说这方子最是滋阴补气。”


    曹晚书一把夺过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得蹙紧了眉。柳姨娘忙去取蜜饯, 回来时, 听到冷元子丫鬟惊呼:“姑娘怎么又咳血了?”


    “快请郎中去!”柳姨娘一把搂住女儿, 用帕子帮她擦干净血渍。


    曹晚书微微说道:“小娘别怕,我这是郁火攻心,吐出来反倒痛快。”


    这话说得柳姨娘心如刀绞, 她十七岁被曹望收房,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当眼珠子似的疼着。如今见女儿这般模样,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柳姨娘道:“我的儿啊,你心里苦娘都知道。听说安亭蕴已经将你放下了,你也不必再担心什么。若你父亲再来看你,也别跟他再僵着了,毕竟是父女,往后的日子还得接着过。你那日对你父亲说的话确实重了些,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人,这才恼怒打了你。”


    曹晚书声音微弱道:“我越是软弱,他们越要拿捏我。如今我拼着不要这条命,反倒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咳。


    这安亭蕴单独把曹望叫到了外头,私下与他交代着漕运的事情。


    “舅舅,您也知道,我朝立法规定,官僚作为食禄之人,禁止经商与民争利。所以我那位于汴河的漕运商路,用的是我家兄长的名义。”


    曹望听了不禁担忧道:“如此一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虽说那商路是你兄长名下,可一旦追查起来,难免牵扯到你我,这事儿可马虎不得。”


    安亭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舅舅放宽心,兄长与我自幼情谊深厚,此事早已与他商议妥当。平日里账目往来人员调度,都安排得极为妥帖,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再者,像咱们这些入朝为官的,谁手底下还没些个产业?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正说着话,冷元子慌慌张张往外跑着,不妨迎面撞上曹望与安亭蕴二人。


    曹望见是这丫头,不由皱眉喝道:“作死的丫头,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冷元子连忙跪下道:“回老爷的话,姑娘方才又咳了血,奴婢正要去请郎中呢。”


    安亭蕴急忙问:“怎的病情又加重了?”


    不待曹望答话,竟自往内院走去。曹望欲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上,心中暗恼这安亭蕴太过逾矩,难道他还要硬闯女儿家的闺房不成。


    行至厢房外,听里头柳姨娘哭道:“我的儿,你且忍忍。”


    安亭蕴立在门外听了这话心如刀割般,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姨娘扶着晚书,见她咳得厉害,心里头抓心挠肝急得不行。忽听房门一响,还道是郎中来了,连忙转身去迎,却见是安亭蕴闯了进来,不由脸色骤变。


    她声音陡然拔高,身子一横,挡在床前,“大官人!这是姑娘的闺房,你一个外男怎敢擅入?”


    安亭蕴见她这般防备,面上仍带三分笑,拱手道:“姨娘莫怪,听闻五妹妹病势加重,特来探望。”


    柳姨娘怒道:“真是好大的脸面!我家姑娘病着,连老爷都不便进来,你倒好,连个通报都没有,径直就往里闯?”


    安亭蕴笑容微僵,曹望连忙过来打圆场,笑呵呵说道:“他也是关心则乱嘛。没什么的,反正也就咱们家里人知道。”


    “大官人若真关心晚书,就该知道避嫌。如今外头风言风语,今日又被你这样硬闯进来,传出去我女儿还怎么做人?”


    柳姨娘张口还欲再说,曹望听她越说越不成体统,连忙上前去捂住她的嘴巴,半拖半抱的将她带出屋去。


    晚书强撑着病体,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安亭蕴见状赶紧走过去,帮她拍了拍后背。


    她这回咳的厉害,等到缓和了一会儿后,用力将他往外推了推。


    安亭蕴知她心里还在气恼,取出一方帕子递去,见她不接,便自顾自放在床沿,叹道:“我知妹妹还在恼我,只是曹辕的事情的确与我无关,我也是后来方才知道的。今日过来,就是想把误会都说开,你既不想嫁我,我也不强求了,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强撑着支起身子,一双杏眼含怒带怨,冷声道:“误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安亭蕴被她这样一质问,面色骤然一白,他急急上前半步,又怕唐突被她怨恨,只好硬生生止住,“天地良心,我安亭蕴虽非正人君子,但对妹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的确是讨好了你爹,可曹辕的事真不是我做的。”


    晚书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你这话说得好生轻巧,既不是你做的,为何偏生这般巧?”


    “妹妹这般想我,倒叫我百口莫辩了。”他嗓音低哑,几近哽咽,“我承认,我是存了私心。自那年初到府上见了妹妹,这颗心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可我安亭蕴再不堪,也绝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逼你就范。”


    他字字恳切说着,见她仍不肯回头。 安亭蕴忽而抬手向天道:“我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还没刚说完,曹晚书又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安亭蕴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触及之处,倒是比以往廋了许多。


    曹晚书挣扎着要推开他,却因气力不支,整个人向前栽去。安亭蕴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痰盂。恰在此时,曹晚书呕出一口鲜血。


    “晚书!”他整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上,手指不经意触到她额头,竟烫得吓人。“怎么烧成这样?那些庸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急忙只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几粒丸药来。这是他专门从太医院求来的定喘丸,听说对咳血之症最有效果。


    曹晚书别过脸去不肯吃:“我的病不劳你费心。”


    她心里想着,或许死了以后就能离开这书中的世界,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去。


    安亭蕴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的侧脸,轻声道:“就算是恨我,也得先把身子养好不是?”


    他声音温柔得如同哄孩子一般,“这药你先服下,若还生气,我任你打骂作践还不成吗?”


    这丫头脾气性子是一点儿没变,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任他软硬兼施也无济于事,又看她咳的难受,心里面抓心挠肝。也顾不得她愿不愿意,强行掰开她嘴巴将药丸喂了进去。


    晚书挣扎不得,只得咽下药丸。那药苦中带甘,入喉后有一股清凉之感,胸中的灼痛也减轻几分。


    她微微喘息缓了缓,这才发觉自己是半倚在安亭蕴怀中。


    “放开。”晚书羞恼交加,伸手欲推,但被他轻轻按住。


    “药效未至,再忍忍。”安亭蕴声音低沉,手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晚书挣了几下无果,索性不再动弹。室内一时静极,只听得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安亭蕴看着她消瘦的面庞,心里酸楚难言。


    正沉浸在这段温馨里面,门外传来曹望的声音:“郎中来了。”


    安亭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晚书,起身整了整衣冠。


    临去前,他低声道:“你好生将养身子,莫要再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横竖我已说过不再相强与你,今日一别…怕是日后再无相见之期了。”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听完他这段话,晚书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丝莫名的怅惘。她摇摇头,暗骂自己糊涂,怎能被他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心志。


    不多时,柳姨娘引着郎中进来。郎中诊脉后,眉头紧锁:“小姐这病肺经受损,需好生调养。我开个方子,先吃三剂看看。”


    柳姨娘连连称谢,亲自送郎中出去。


    是夜,曹晚书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望着帐顶想了很多。她本是现代人,一觉醒来成了这本古代小说中的角色。原以为能凭借先知先觉改变命运,不料剧情早已偏离原著,连她这个穿书者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恍惚间她也有些分不清了,自己究竟是曹晚书,还是那个在现代世界里成日加班、焦虑、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林莹。


    第86章 安亭蕴暗施苦肉计


    安亭蕴自回到府里, 也不至前厅,也不往后院,一脚踏入书房, 便再未出来。


    连晚膳也不曾用些,只命人沏了一壶浓茶,搁在案上, 由着它渐渐凉透了去。


    来福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在门外徘徊了足有半个时辰。


    他服侍安亭蕴已经好些年了,最是知道他的脾性, 但凡遇着烦难之事, 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来福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壮着胆子叩了叩门,推门进去了。


    安亭蕴吩咐墨砚道:“明儿你帮我告个假,新税法的事暂且交由腾子义去办。那些文书都搬到他那边去,仔细别遗漏了什么。”


    墨砚有些纳闷, 自家二爷但凡公务在身,必是废寝忘食, 事必躬亲的, 今儿怎么还要把要紧公务交给别人呢?


    他踌躇了一回,到底忍不住问道:“这新税法推行正在节骨眼上, 您这一放手, 只怕中间会生出些波折来。”


    安亭蕴微微蹙眉, 摆摆手道:“无妨。腾子义办事稳重, 新税法的细则他也都熟稔于心,我信得过他。我这边另有要事,非我亲自去办不可。”说罢, 他抬眼见了来福进来,便朝墨砚挥了挥手,“你先下去罢,把方才交代的事办好就是。”


    墨砚临走时偷偷觑了来福一眼,心里琢磨:二爷素日最倚重的是我,怎么今儿个倒把来福留下了?


    待墨砚掩门出去,安亭蕴这才看向来福。


    “来福,你可听说过苦肉计?”


    来福老实答道:“二爷说的是周瑜打黄盖那个?”


    “正是。”安亭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将瓶子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方道:“此药服下之后,脉象紊乱,高热不退,状若重病,实则无碍。”


    来福大惊,急道:“二爷要用药?这这这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万一有个好歹,叫小的们如何跟老爷交代。


    安亭蕴并不理会他的苦劝,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来,仰头便吞了下去。


    “不妨事。还记得我昨晚交代你的么?你明儿去了曹家,如此这般安排妥当,过几日再放出风声,就说我忧思成疾,已至弥留之境。”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此事机密,只你一人知道便罢,连墨砚也不可告诉。”


    来福满心惶惑,含泪应了。


    安亭蕴又交代了几件细务,便命他退下,自去歇息。


    曹家这边,这几日倒是另一番光景。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正逢花期,亭亭如盖,枝繁叶茂,细碎的黄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便悠悠然飘落下来,簌簌地落了满院。


    曹晚书病体初愈,身子还有些虚,冷元子便搀着她在院子里略坐坐。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深深吸了口气,桂花的甜香便沁入肺腑,连日来病中的郁懑也散去了不少。


    她不禁微微含笑,道:“今年的桂花香糕,还有桂花糖,定是极妙的。只闻这香气,便知花质比往年好。”


    冷元子嘴角噙着笑意,接口道:“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姨娘早吩咐厨房做些桂花点心,分给院里上下,大家伙儿都爱吃呢。只是今年姑娘病得厉害,郎中说了要忌口,怕是吃不得这些甜食了。”


    曹晚书自幼便爱这些甜丝丝的点心,如今病中忌口,越发觉得馋了。


    冷元子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姑娘神色黯然,忙让几个小丫头搬来小几锦杌,又亲自去沏了一壶新茶来。


    “既然吃不得桂花糕和桂花糖,姑娘喝喝桂花茶也是极好的嘛。”冷元子憨憨笑了两声,将茶盏捧到曹晚书面前,“桂花性温,暖胃散寒,正合姑娘养身子呢。”


    曹晚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温润润地滑入喉中,说不出的受用。


    她抬眸望向满树繁花,心有所感,悠悠念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说的便是这桂花了。你瞧它模样并不艳丽夺目,也无牡丹之雍容,更无桃李之妖娆,偏偏有这般袭人的香气,飘得满城都醉了,实乃花中高士。”


    冷元子听她说完了这一篇话,眨巴眨巴眼睛,道:“姑娘这话我听不大懂,只觉得这桂花好看又好闻,做出来的吃食更是香甜。什么浅的红的、一流二流的,奴婢是个笨的,只晓得这花儿香得正,香得浓,闻着心里头就欢喜。”


    曹晚书听了这话,倒笑了。


    院门外一个小丫头子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站定了,躬身禀道:“五姑娘,大姑娘带着小公子和大姑爷回府了。老爷让各房都到前厅相见呢。”


    她这位大姐曹金书,几年前嫁入了永定侯府。侯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之家,门第高贵,规矩也大,平日里难得回来一趟。姐妹俩自出嫁后便见得少了,算来也有好几年不曾好好说说话。她忙搁下茶盏,由冷元子搀着站起身来。


    这时,柳姨娘已带着两个丫鬟匆匆赶来。她见晚书还在廊下坐着吹风,急得直跺脚,一叠声道:“我的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吹风?你大姐回来了,快些换了衣裳去前头见客。你大姐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去迟了,她又要说嘴了。”


    柳姨娘一面说,一面命丫鬟取来新做的褙子,亲自给晚书换上,又理了理衣襟,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才略略满意。


    又叫丫鬟取来胭脂,用指尖挑了少许,在晚书颊上薄薄施了一层,道:“你病了几日,脸色到底差些,添些颜色才好看。”


    她一面说,一面又拿起一顶花冠,戴在晚书发髻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笑道:“你大姐姐从前就爱在这些上头争强,今儿你可得好生打扮打扮,把她比下去才好。”


    曹晚书不由笑了笑,伸手将冠子取了下来,放回妆匣中,道:“都是儿时的事了,为了点东西争来抢去的,如今想来倒好笑。我跟大姐姐也好久没见了,何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她是我亲姐姐,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倒像是有意跟她比似的,没的叫人说嘴。”说着又理了理头发,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


    柳姨娘还要再说,见晚书神色淡淡的,知道她主意已定,只得罢了。


    她忙不迭地拉着晚书往外走,又回头嘱咐冷元子:“去把姑娘那件杏红缂丝斗篷取来带上,前厅风大,仔细别着了风。姑娘身子才刚好些,可不能再添病了。”


    一行人来到前厅,里头已坐了不少人。


    曹金书穿了一件青色花缎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上头织着暗纹的折枝花卉,领口袖口皆镶了水獭毛,富贵逼人。


    她生得面如满月,眼若秋水,肌肤丰泽,通身的气派与未出阁时大不相同了,俨然是侯府夫人的款儿。


    顾平生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个小男孩,那孩子穿着大红缂丝袄,脖子上挂着金螭璎珞圈,坠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甚是可爱。


    曹晚书一进门,顾平生便瞧见了,笑道:“呦,五妹来了。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曹晚书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悄打量着这位大姐夫。记得当年大姐姐出嫁时,顾平生还只是个六品京官,在翰林院熬资历,不甚得意。如今看他这通身的气派,举止言语间颇有几分志得意满之态,想是又升迁了。


    “五妹妹。”曹金书瞧见晚书,忙站起身来,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皱眉道,“怎么瘦成这样?连下巴都尖了。”


    曹晚书微微一笑,低声道:“最近天气转凉,胃口差了些,不碍事的。姐姐不必挂心。”


    金书拉着她在身旁坐下,细细端详了半晌,又转头对顾平生道:“你瞧瞧,五妹妹这气色,比上回见时差了多少?”


    顾平生正逗弄怀里的孩子,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曹晚书,慢悠悠地道:“五姨姐儿是清减了些,瞧着倒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不像你大姐姐这样珠圆玉润的,倒像是商贾人家的妇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金书听了这话,啐了一口,笑骂道:“当着我家人的面,你就编排我!什么商贾人家的妇人,你这是嫌我胖了?”说着伸手要去拧他的耳朵。


    顾平生笑着躲开了,道:“哪里哪里,我这是夸你有福相。珠圆玉润是好的,瘦得像竹竿似的才不好呢。”


    金书又笑骂了两句,方对晚书道:“你姐夫如今升了五品,越发没个正经了,成日家油嘴滑舌的,没个正形。”


    晚书忙道:“恭喜姐夫高升。”心里暗想,自己果然猜得不错。


    这时那孩子扭着身子要下地,顾平生只得放他下来。小儿摇摇摆摆走到晚书跟前,仰着脸瞧她。


    金书笑道:“这是你小外甥麟哥儿。麟哥儿,叫五姨。”


    “五姨。”


    曹晚书见他生得粉妆玉琢,心下甚是喜欢,便从取出一个绣囊来,里头装着几枚精巧的香饼。


    她将绣囊递与麟哥儿玩耍,那孩子接了,咧着嘴直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金书道:“小孩子家,别惯坏了他。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给他糟蹋了可惜。”


    晚书笑道:“不妨事,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给麟哥儿玩就是了。”


    金书忽然叹了口气,又道:“也不知四妹妹在宫里头如何了。她自幼就像个小子一样,成日家舞刀弄棒,家里人都说她投错了胎,合该是个男孩儿。一晃儿过去这么久了,宫里规矩繁多,也不知她能不能适应。到底是深宫里头,处处都要小心,倒是难为她了。”


    一提及曹玉书,众人皆默然。宋夫人想起自己的女儿,忍不住掏出手帕来拭泪。


    曹玉书入宫多年,贵为皇后,却至今未能诞下皇嗣,而官家身边有位苗娘子,年前倒是生了个男孩儿,听说官家极为喜欢,时常抱在身边,隐隐有立为太子之意。若是如此,曹玉书日后的处境便有些不妙了。宋夫人每每思及此处,便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这时,一个小厮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夫人,宫里来了天使,说要传皇后娘娘口谕。”


    曹望与宋夫人俱是一惊,忙命人撤去残席,摆香案接旨。


    一时间前厅里忙乱起来,丫鬟婆子们来来去去,将桌椅重新摆布,铺上大红毡子,焚起沉香。众人整肃衣冠,按长幼尊卑站好,屏息以待。


    不多时,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内侍都知昂然而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几个描金匣子,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李都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忙齐齐跪下。


    李都知道:“娘娘口谕:闻得五妹妹身子不适,本宫甚是挂念。特赐御制沉水龙涎香一匣、千年老山参两株、珍珠水贝簪三支,另赏鹅黄缠枝莲纹云锦十匹、雪顶燕窝二十盏,着即日进宫谢恩。”


    宋夫人忙领着众人叩首:“臣妾等领旨谢恩,娘娘千岁千千岁。”


    礼毕,宋夫人起身,命人封了上等的封儿与李都知,又命丫鬟奉茶。


    李都知接了封儿,脸上堆起笑来,道:“皇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思念家人得紧。五姑娘若能进宫相伴些日子,娘娘必然欢喜。娘娘常说,家里头这些姐妹里头,就数五姑娘最知书达理,最能说话解闷儿。”


    曹晚书垂首道:“劳都知回去禀报娘娘,就说晚书收拾停当,明日便进宫请安。还请都知转告娘娘,千万保重凤体,不必为晚书挂心。”


    李都知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进宫的规矩,便告辞去了。


    待送走天使,宋夫人拉着晚书的手,眼眶又红了,叹道:“你四姐姐这是要你去作伴呢。她在深宫里头,到底孤单。你见了她,替我好好问问,她过得好不好,身子如何,饮食起居可都周全。也多打探些宫里头的事,我知道了也放心些。”说着又掉下泪来。


    曹晚书点点头,只是她此番是第一次进宫,规矩礼仪一概不知,宋夫人自是不放心,便细细交代了许多事情,又遣了两个老成的嬷嬷并四个丫头跟着,让冷元子简单收拾了行装,一应穿戴首饰皆拣那素雅大方的备下,叮嘱道:“宫里头不比家里,凡事都要小心,宁可低调些,不可张扬。”


    众人正忙忙乱乱地交代着,就听顾平生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倒是有趣。同是亲姐妹,娘娘单惦记着五妹妹,又是赏东西又是叫进宫的。岳母您身子也不好,娘娘怎么不赏赐您些东西?这倒是奇了。”


    金书脸上顿时涨红,狠狠地瞪了顾平生一眼,咬牙道:“你胡吣什么!娘娘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然…”


    “自然亲疏有别。”顾平生不慌不忙地截住话头,朝晚书拱了拱手,道,“还是五姨姐好福气啊。娘娘心里头,到底是念着五姨姐儿多些。”


    曹晚书听得这话里藏针,心下不悦,待要开口辩驳,却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这位大姐夫最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如今升了五品,越发有些得意忘形了,也懒得与他争辩。


    那边曹金书早已气得浑身乱颤,偏生当着父母的面不好发作,只冷笑道:“官人如今官威大了,倒议论起娘娘来。娘娘赏谁不赏谁,难道还要先问过你不成?”


    顾平生笑道:“娘子误会了,我这是替岳母鸣不平呢。岳母是娘娘的生母,这些年来操持家务,教养儿女,何曾有过一日清闲?如今娘娘只念着五姨姐儿,倒把亲娘撇在一边,这于理不合罢?”


    宋夫人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姑爷这说的什么话。娘娘心里惦念着谁,那都是她的一番心意,咱们只有欢喜的份儿,哪里能挑这个理。况且晚书病着,娘娘多疼她些也是应当的。”


    曹晚书见这情形,知道再不出面说几句,只怕场面愈发难堪。她道:“大姐夫说笑了。若论福气,满府上下谁及得过大姐姐?大姐夫您如今官运亨通,前途无量,麟哥儿又这般伶俐可爱,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福分呢。”


    顾平生挑眉,道:“五姨姐这话,倒像是我这做姐夫的在挑事儿了?”


    第87章 明里牵红线


    宋夫人见方才那番话闹得有些僵了, 满厅里的人俱都讪讪的,便有心要转圜过来,因笑道:“金书啊, 不如将娘娘赏的云锦分你两匹?鹅黄色最是衬你肤色,你生得白净,穿了必定好看。况且这些料子都是内造的上上之品, 外头寻常人家哪里见得着。你拿回去裁几件衣裳, 也是娘娘的一番心意。”


    她这话原是存着和稀泥的意思,想着都是至亲骨肉, 你让我让的, 便把方才那点子不快掩过去了。


    谁知顾平生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岳母不必费心。我们侯府虽比不得宫里, 几匹料子还是有的。内造的料子虽好,倒也不值什么,何必巴巴地从五姨姐手里分呢?”


    金书在一旁听了,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低声道:“你少说两句罢。母亲也是一番好意,你倒说起这些来。”一面说, 一面递眼色给他, 叫他别再往下说了。


    顾平生似不曾看见一般,侧过头去, 对着曹晚书笑道:“五姨姐还病着, 合该在家里好生休养才是。如今外头风大, 天气又凉, 若是出去染了病气,又不知这病几时才能好了。依我说,不如回了娘娘, 等养好了身子再进宫不迟。”


    曹晚书听他这话明里是关心,暗里却藏着刺,便抿唇一笑,不慌不忙地道:“不妨事。娘娘既召,便是抱病也要去的。”


    晚书又转向曹金书,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笑道:“大姐姐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住几日?”


    金书见妹妹这般亲热,心里那点子不快也就散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不过回来看看母亲,住一两日便回去了。等闲了再来瞧你。”


    一时众人说说笑笑,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掩了过去。


    次日五更,天色还未大亮,曹晚书便起身梳洗了。


    冷元子打了热水来,服侍她净了面,取出一件朱红色抹胸来,服侍她穿上了,又外罩一件豆绿色妆花缎褙子,下系一条湖色百褶裙。


    冷元子取出那日御赐的珍珠水贝簪来,替她插在鬓边。


    “姑娘这一打扮,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


    冷元子说罢,一面替她整理衣裳,一面心里思量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说道:“外头都在传,安尚书病得快不行了,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呢。说是前儿从咱们府里回去就病倒了,高热不退,满口胡话,太医院去了好多太医,都摇头呢。”


    曹晚书不禁纳闷,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


    冷元子见她发怔,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来福偷偷找过奴婢,说安尚书病中烧得厉害,梦里都在唤姑娘您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唤,守夜的婆子们都听见了。”冷元子说完,小心翼翼地觑着曹晚书的脸色。


    曹晚书脸色骤变,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拍,怒道:“胡说什么!他、他这般做派,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义!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提起我的名字来?外头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冷元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嗫嚅道:“奴婢也是听来福说的。”


    这会儿,外头传话的婆子来报,说车马已备好了,请五姑娘启程。曹晚书只得压下满腹的心事,又理了理衣裳,带着冷元子他们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马车行了一程,便到了宫门前。


    内监见了曹家的车驾,忙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内监在一座宫殿前站定,回头对曹晚书道:“曹娘子且在此稍候,容臣通禀一声。”说着便上了台阶,在殿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向里面通报:“娘娘,曹娘子到了。”


    里头即刻有人答话:“快请进来。”


    曹晚书跨过那道门槛,走了进去。殿内熏香缭绕,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忙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伏身叩首道:“臣女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金安。”


    “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多礼。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曹晚书这才缓缓抬眼,往主位上看去。


    四姐姐曹玉书端坐在椅上,头戴一顶金丝累珠凤冠,衬得她整个人贵不可言。


    几年不见,四姐姐比在家中时丰腴了些,面庞也圆润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仪,少了几分从前的稚气。


    曹晚书看得怔住了,一时忘了回话。


    玉书见她这副模样,温声道:“五妹妹,许久不见,怎么连姐姐都不敢认了?”


    曹晚书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娘娘恕罪,臣女是见娘娘凤仪万千,一时看得呆了。”


    玉书笑着拉她坐下,仔细端详了她一番,点头道:“五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前儿听说你病了,本宫心里记挂得很,好几夜都没睡安稳。正巧内侍省新进了些血燕,想着你气血不足,正该补补,便召你进宫来尝尝。这些日子可大好了?”


    曹晚书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道:“劳娘娘挂念,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些小症候,将养了几日,现已经大好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她:“家中可都好?母亲的心病可好些了?我在宫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


    “托娘娘洪福,母亲身子硬朗,精神也好。昨日还念叨着娘娘在宫中操劳,要臣女代为问安,请娘娘千万保重凤体。”曹晚书恭声答道。


    “大姐姐呢?听说她昨日回府了?”


    曹晚书点点头,道:“是,大姐姐带着麟哥儿回来了,打算小住几日。麟哥儿生得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皇后听了,淡淡一笑,没有再问。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曹晚书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意识到,曾经无话不谈的姐妹,如今竟到了需要字斟句酌,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上三遍才能出口的地步,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皇后看出了她的拘谨,便放柔了声音道:“五妹妹不必如此拘束。这里没有外人,你还像从前那样唤我四姐姐便是。咱们姐妹说话,何必弄那些虚礼?”


    曹晚书刚要答话,殿外传来一声通禀:“官家来了。”


    皇后连忙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往前迎了几步。


    晚书听了,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头。骤然要面圣,不免心里忐忑。


    珠帘响动处,一个身着诸色常服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曹晚书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刺,忙行礼,道:“臣女见过官家。”


    今上虚扶了一下,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罢。”


    曹晚书这才敢起身,微微抬眼,飞快地瞧了瞧官家的模样。眉目清朗,面容倒像是和善仁厚的。


    今上在皇后身侧落座,随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掀开盖子撇了撇茶沫,似是不经意地道:“适才朕在福宁殿批劄子,听闻安亭蕴又告病了。”


    曹晚书低着头,只作不曾听见。


    皇后接过话头,叹道:“安尚书为国操劳,着实辛苦。听说太医院几位老太医都去瞧过了?不知究竟是什么症候,这般厉害?”


    今上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张院判亲自去瞧的,回来说他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开了几剂方子也不见效,如今已是水米不进,只躺着说胡话。朕听了,心里实在不安。”


    曹晚书心想,安亭蕴病了的事,竟然连官家都知道了,可见当真是病得不轻。


    “可惜安卿如今孑然一身,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朕每每想起,都觉惋惜。他这般人才,若是因心病而有个闪失,实乃朝廷之失啊。”


    皇后会意,柔声道:“满京城的名门闺秀,就没有入得他眼的?这些年来,替他做媒的只怕也不少罢?”


    今上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曹晚书,目光意味深长:“这倒奇了。朕听闻安亭蕴病中呓语,似乎提到过曹五娘子的闺名?这个传言,不知曹娘子可曾听说?”


    曹晚书吓得浑身沁出冷汗,心里头飞速转着,琢磨着该如何应对才能既不辱没家门,又不至于惹怒天颜。


    官家面前,若是一个答不好,便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她定了定神,垂首道:“臣女实在不知为何会有此等传言。想是安尚书病中神志不清,将旁人错认了也未可知。”


    今上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后轻笑一声,道:“五妹妹不必紧张。官家关心臣子,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你只管照实说便是。”


    今上笑道:“太医都说他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得心药医。若是,”他看着曹晚书,“若是曹娘子与安亭蕴能成就这段良缘,倒不失为一段佳话。自然,朕并非强人所难,只是安卿乃朕之股肱,朕实在不忍看他这般病下去。”


    曹晚书心头一凛,顿觉事情不妙。怪不得好端端的召她进宫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官家与四姐姐这一唱一和,倒像是在给安亭蕴说亲的。


    “官家体恤臣子,原是圣明仁德,臣女感佩不尽。”她咬了咬牙,说道,“只是臣女命薄福浅,前番蒙官家赐婚,已是天恩浩荡,怎好再…”


    话到此处,她忽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她原想说“怎好再劳烦官家”,可这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了。


    曹晚书不提这事,今上自己都快要忘了。


    早在几年前,冯岩过来求他给儿子赐婚,他便答应了下来,将曹家五姑娘许配给了冯家。


    后来听说曹晚书嫁过去没两年,便闹得和离收场,冯家那小子着实不成器,倒委屈了这姑娘。


    想到这里,今上干笑了两声,道:“当年朕赐婚你与冯家之事,是朕识人不明,委屈了你。可安亭蕴的品行才干,却是朝野共鉴的,人品端方,才学过人,朝中上下无不称颂。绝不会再有之前那些事发生。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曹晚书心里速速想着法子应对,知道今日若不应下,只怕难以脱身;若应下了,又是终身大事,岂能草率。


    她心念电转,眼里硬是挤出泪来,模样瞧着甚是可怜。


    她忽然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女斗胆,求官家垂怜。自冯家出来后,臣女便立誓将来自力更生,绝不再嫁。若今日改了主意,岂非失信于天地鬼神?求官家体谅臣女这一点苦衷。”


    这时,一个小黄门进来禀道:“官家,安尚书他呕血不止,太医院的太医们说,怕是命不久矣了!”


    今上霍然站起身来,脸色骤变,厉声道:“怎么回事?反倒更厉害了?张院判呢?张院判怎么说?”


    第88章 情切切病榻诉衷肠


    小黄门战战兢兢地回道:“安大人方才醒来, 听说是做梦梦到曹五娘子了,一时急火攻心,便吐了一大口血, 又昏死了过去了。”


    曹晚书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她万万没想到安亭蕴会情深至此,病中做梦还要唤她的名字, 以至于急火攻心, 吐血昏厥。


    她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虽则素日里恼他纠缠不休, 觉着他那些个殷勤献得忒也孟浪, 可若是因为自己那日说了几句重话,便让他这般病死了, 倒成了她的罪过一般。


    皇后摇头道:“也是个痴人。”


    今上道:“安卿病得这般重,朕也该去看看。曹娘子,你跟朕一同过去瞧瞧如何?”


    曹晚书思虑一番,便点头答应了。


    一行人乘着步辇出了宫门, 往安府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安府门前,此时府门大开, 门前的下人们见圣驾亲临, 吓得跪了一地,一个个伏在地上, 连头都不敢抬。


    张院判得了消息, 匆匆从内室迎了出来, 拱手道:“官家。”


    今上摆了摆手, 道:“不必多礼,带路。”


    一行人穿过穿堂,过了垂花门, 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进了内室,一掀帘子,便闻得药气扑面而来。


    曹晚书远远站在屏风边上,不敢近前。她站在后头,只露出一角豆绿色的衣襟,悄悄探出半个头去,见里头的床帐低垂,帐子半掩着,隐约可见一个人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今上回头瞧了她一眼,道:“曹娘子,上前来看看罢。”


    曹晚书只得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缓步走近。到了床前,才看清安亭蕴的模样,的确是病得不轻。中衣上还沾着几点血迹,想是方才吐血时留下的,殷红斑斑,触目惊心。


    谁料安亭蕴在昏迷之中,似有所感应一般,眉头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


    待看清了立在床前的人,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亮,挣扎着要起身。


    今上还当他是要行礼,忙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道:“你病体未愈,不必多礼,快躺下。”


    安亭蕴直勾勾盯着曹晚书,眼里有着无限的凄楚。


    他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五妹妹肯来见我最后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话音刚落,他又咳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咳着咳着,嘴角又渗出血来。


    曹晚书见他为自己憔悴至此,形销骨立,气息奄奄,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今上在旁察言观色,将两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开口道:“楚尧,朕今日带曹娘子来看你,便是要解你心结。你且宽心养病,将养几日,待身子好些,朕自有主张。”


    安亭蕴闻言,撑着要下床叩谢。他这一动,牵动了病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曹晚书心里很复杂,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厌烦,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悄悄退后半步,道:“官家,臣女想先回去了。这里人多嘈杂,反倒扰了安尚书养病。”


    “且慢!”今上抬手将她拦住,“安卿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曹娘子既已和离,如今也是自由之身,何不成全了这段良缘?”


    曹晚书刚要开口推辞,谁料安亭蕴撑起身子,颤声道:“官家厚爱,臣万死难报。”他说到这里,喘息了片刻,苦笑道,“曹娘子既不愿,臣岂敢以病相挟。反正我、我也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何必、何必再拖累他人。”


    说罢,他又咳了起来,弯着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又吐出一口血来。


    张院判慌忙上前把脉,连声道:“安尚书切莫情绪激动,千万保重,快快躺下歇着。再这般下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曹晚书原以为他必要借机向官家求娶,不想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既不纠缠,也不强求,反倒像是在替她开脱一般。


    她绞着帕子,低声道:“安尚书且安心养病才是。若是因为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安亭蕴虚弱地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曹娘子不必挂怀。如今这般,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这话说得凄楚,曹晚书心头一酸。现在见他形销骨立地躺在那里,倒把往日里那些个厌烦减了几分。


    今上在一旁看着,开口道:“曹娘子,朕看安卿确是真心。你且想一想罢。”


    安亭蕴道:“官家莫要为难曹娘子了。曹娘子合该配一个更好的人。”


    他说着这话,眼角流出两行清泪,别提有多凄楚。


    曹晚书垂首不语,莫名也跟着揪心。


    忽然,安亭蕴身子一歪,眼睛一闭,又昏厥过去了。连声儿都没有,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枕上。


    张院判抢上前去,掐人中,按脉息,又命人取参汤来灌。几个太医一个接着一个进屋来,轮番诊视,低声商议着什么。


    曹晚书好像依稀听他们说,什么准备后事?


    安以淮得知自己儿子又病昏过去,在门外急得走来走去。他想进去瞧瞧到底如何了,可官家还在屋内,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外头干着急,搓着手,时不时踮起脚往里头张望一眼。


    经过太医们一番施救,又是扎针,又是灌药,安亭蕴这才悠悠转醒。


    他嘴唇微微翕动,道:“我…我有话想同曹娘子单独说几句,不知可肯赏这个脸?”


    今上立马会意,站起身来,朝张院判等人使了个眼色,道:“咱们且到外间用茶罢。”说着,便带着众人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亲自将帘子放了下来。


    曹晚书立在床前,望见他唇边还残留着血迹。她心里一软,从袖中取出帕子来,俯身要替他擦拭。


    谁知她刚俯下身去,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安亭蕴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曹晚书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挣脱,就听他道:“别走,我有好多话,再不说出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安亭蕴眼里蓄满了泪水,曹晚书一时不忍抽手,便由他攥着。


    安亭蕴喘息了片刻,攒了些力气,断断续续地道:“我自知从前行事多有冒昧,强行纠缠,让五妹妹心生怨怼。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恨。”


    听他这番肺腑之言,曹晚书道:“过去之事,便莫再提了。你如今病着,还是先将身子养好要紧。旁的,等好了再说。”


    安亭蕴笑了笑,道:“自我幼时家道中落,我便被家里寄予厚望,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重耀门楣,于朝堂之上一展抱负。这些年来,我脑子里想的只有功名、仕途、光宗耀祖。可遇见你之后,我方知晓,这世间还有比功名利禄更让我珍视之人。”


    曹晚书不由得想起从前他中了探花,跨马游街时的模样。


    在金明池上,御赐琼林宴边,那般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的气度,满京城的女儿家看了都移不开眼。


    如今他病得厉害,另有一种病西施般的脆弱之美,叫人看了不觉生出怜惜之意来。


    安亭蕴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轻声道:“五妹妹这般瞧我,可是觉得我面容可怖,病得不成样子了罢?”


    曹晚书忙按住他的手,蹙眉道:“你且安心躺着罢,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


    安亭蕴心里暗喜,面上依旧装得楚楚可怜,道:“我这一病,原是自己招的。那日听你说再不愿见我,只觉得天塌地陷一般,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回到府里,便觉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就这么一日一日地熬着,熬着熬着,便成了这副模样。”


    曹晚书不自觉地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将被子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轻叹道:“何苦如此呢?你是朝廷栋梁,肩负社稷之重,岂可因儿女私情而自毁其身?古来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若都似你这般沉溺于情爱之中,置家国于何地?你想想,你寒窗苦读这些年,难道就为了这个?”


    安亭蕴一时诧异,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大道理来,讪讪地道:“我…我…”


    曹晚书见他执迷至此,心下焦急,语气不觉严厉了几分:“你若是因为我的原因,使朝廷失一良臣,使百姓少一好官,这个罪过我可担待不起。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新税法那些个章程谁来推行?那些个细则谁来完善?这岂是儿戏的事?”


    安亭蕴心里不禁寻思,怎么又扯到新税法上去了?他本想着借病装可怜,以此博取晚书的同情,谁料她总是搬出家国大义来,左一个朝廷栋梁,右一个百姓生计,倒叫他不知如何接话了。


    他心里暗急,便又作出一副凄然欲绝的模样,轻轻咳了两声:“五妹妹说得极是,是我糊涂了,只顾着自己那点子私心,忘了身上的担子。”


    安亭蕴又流下眼泪,深情许许看着她:“若我当真就此去了,不知五妹妹可会偶尔想起我来?哪怕、哪怕只是一瞬间呢?”


    “你别胡说。”曹晚书听他这话说得越发不像了,忙截住话头,“你定能…定能好起来的。只管安心养病,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话到此处,眼角不觉湿润起来,声音也有些发颤。


    安亭蕴见她为自己伤心,心里头顿时乐开了花,一颗心怦怦直跳,差点儿没忍住要笑出来。


    他咬了咬舌尖,将笑意压下去,缓了缓神,伸手为她擦着眼泪:“妹妹这是为我哭了么?能得你一滴泪,我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快别说了!”她鼻子一酸,抽了两声,竟然主动握起安亭蕴的手腕,用他的手胡乱给自己擦着眼泪,一面擦一面道,“你这个人,怎么这般不省心,偏要说这些丧气话。”


    安亭蕴心里那一点温热,如星火燎原般,烧得他耳根发烫,连带着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来。


    帘子外头,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低眉顺眼地道:“二爷,该喝药了。”她将托盘搁在床前的小矮桌上,便匆匆退下了,不敢多留一刻。


    曹晚书哭完一通,心里倒是舒坦了些,便伸手将药碗端了起来。


    “我喂你罢。”


    安亭蕴蹙着眉头,显然是被药气熏得难受,偏过头去不肯吃药。


    曹晚书便从碟子里取出个蜜饯梅子来,递到他嘴边:“先含着这个压一压苦味罢。这么大个人了,还怕喝药,说出去叫人笑话。”


    安亭蕴张开嘴,故意就着她的手将梅子含了,舌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


    曹晚书浑身一颤,急缩回手去,这一缩,手肘不偏不倚地碰翻了药碗,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药汁洒出来一些,溅在桌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好在没有全洒了。


    安亭蕴立马坐起身来,取过枕边的帕子就要为她擦拭。


    他一时忘了自己还在病中,身子乏力,一个没撑住,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栽倒。亏得曹晚书慌忙伸手来接,不料被他带得重心不稳,两人一同歪在了枕头上面。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曹晚书被他压在身下,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安亭蕴一时看得有些痴了,但见晚书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腮边泪痕犹湿,更添一丝娇怯之态。她气息微微,吹气如兰,丝丝缕缕地沁入人心脾里去。


    “你快松开。”她声如蚊蚋,细不可闻,偏安亭蕴恍若未闻,一双眼直勾勾地凝着她。


    他又何尝不知此刻失礼,可实在是身不由己。


    见她眼尾泛红,唇色微颤,生平头一回觉得“美人垂泪”这四个字是这般动人心魄。


    小丫鬟隔着帘子,在外头禀道:“官家问二爷,可同曹娘子说完了话?官家说,若是说完了,他便进来了。”


    安亭蕴朗声道:“告诉官家,我正与曹娘子畅叙肺腑,还请官家再稍作等候。”


    曹晚书羞得不行,忙伸手推他肩膀,不想被她这么一推,安亭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是有意的,疼么?”曹晚书吓了一跳,也顾不上羞了,下意识伸手去揉他的后脑勺。


    安亭蕴低笑道:“原是我该疼的,倒劳五妹妹心疼了。这一下磕得好,倒叫我得了妹妹的怜惜。”


    这话惹得曹晚书一时间又羞又恼,气得一把将他甩开,翻身坐起来,理了理鬓发,背过身去不理他。


    她侧身去端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别过头去,道:“快喝了罢,仔细凉了苦胃。”


    安亭蕴接过药碗,一口气全部喝光,苦得皱了皱眉。


    曹晚书问道:“还要再吃颗蜜饯么?”


    他点点头,道:“要吃你喂的。”


    曹晚书听罢,把蜜饯碟子往案上一搁,偏过头去,嗔道:“爱吃不吃,谁耐烦管你这些!既这般不知好歹,索性苦死你罢了。”


    第89章 藏香帕 得芳心


    安亭蕴见她杏眼含嗔, 桃腮带赤。忙伸手拉住她衣袖,软声道:“好妹妹,都是我的不是, 说错了话。只是这药苦得紧,若没有妹妹的蜜饯,只怕要苦煞人了。”


    晚书一把甩脱他的手, 冷笑道:“你如今是愈发会作怪了, 什么好妹妹不好妹妹的,谁是你的妹妹?”


    她这话刚说完, 安亭蕴不知是不是又犯了病, 伏在枕上咳个不住,一声接一声。


    晚书听得动静, 到底忍不住回身来看,见他咳得连衣裳都散了,领口敞着。


    她上前替他拢了拢衣襟,嘴里啐了一口:“呸, 活该。咳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安亭蕴见她这般模样,再也忍不住, 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晚书一脸茫然, 将手里的帕子甩在他身上。


    他一把接住那方帕子,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也不知是熏的什么香, 还是女儿家身上自来的气息。他不知不觉地将帕子凑到鼻尖, 轻轻嗅着。


    晚书见状, 赶紧伸手去夺:“快还我!”


    安亭蕴将帕子往怀里一藏,硬是留着不给她。


    见他如此轻薄无状,曹晚书杏眼圆睁, 颤声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亏得我还…还…”话未说完,一时羞愤难当,气得转身便往外走。


    安亭蕴见她要走,慌忙掀了被子要追,怎奈身子虚弱,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急唤道:“别走啊,我还你还不成么!”


    晚书哪里肯理他,掀开帘子出了房门。


    到了外间,才听见官家和张院判说话的声音,这才想起今上尚在,只得强忍怒气,上前施了一礼,道:“臣女身子不适,求官家恩准先行告退。”


    今上瞥了一眼内室的方向,温言道:“既如此,朕命人送你回府。”


    晚书坐在轿中,想起方才情景。这个安亭蕴,病中还敢如此放肆,可见素日里那些道貌岸然的模样,确确实实都是装出来的。


    偏生他言语恳切的时候,自己险些心软。思及此,不由暗骂自己没志气。


    胡思乱想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伸手去掏帕子,找了一会儿都没找到,这才想起帕子还被那厮强夺了去,便愈发气闷了。


    待曹晚书离去后,官家示意左右退下,独自走入内室。一进门,便瞧见安亭蕴捧着一方帕子痴笑,全然没发觉有人进来。


    今上轻咳一声。安亭蕴这才惊觉,慌忙要起身行礼。


    “罢了。”官家摆摆手,“此处没外人,不必再做戏了。”


    今上笑着走近,打趣道:“你这出苦肉计,可把曹娘子骗得团团转。”


    安亭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讪地道:“官家莫要取笑臣了。若非出此下策,臣实在不知如何才能挽回她。今儿见她为我落泪,可见心里也是有我的,只是嘴上不肯认罢了。”


    今上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你这一病,朝野上下都跟着揪心。如今戏也演了,曹娘子对你也有了几分怜惜之意,就赶紧再进行下一步罢。户部那堆事还等着你去理,可别真装病装出个好歹来。”


    安亭蕴道:“官家放心,等此事了了,臣自当加倍效力。”


    “这些年你为朝廷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只是朕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唱作俱佳的本事?”


    安亭蕴被他说的低着头,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官家忽然敛了笑容,叹道:“说起来,朕当年给曹娘子与冯家指婚,倒是朕的不是。”


    安亭蕴忙道:“臣不敢。”说着便要起身告罪。


    今上立马将他拦住,按在床上好生躺着。


    “你呀。”今上指着他摇头轻笑,又道,“这些年朕冷眼瞧着,你表面恭顺,心里怕是没少怨朕。朕虽为天子,却也有诸多无奈。就说当年给曹娘子与冯家指婚一事,朕亦是有苦衷的。那时朕刚刚手握大权,朝堂局势尚未安定,朕将你视作心腹,一心盼你能为朝廷大业全力奔走。倘若你那时一味沉溺于情爱之中,心思势必会被儿女情长所分散,哪里还有如今这番局面?”


    安亭蕴听了,低声道:“臣明白。就像古人说的,慧剑斩情丝。官家原是为了亭蕴好,臣心里是知道的。”


    今上又道:“你说你何必这般折腾,又是咳嗽又是吐血的,倒不如朕一纸诏书,成就你们这段姻缘,岂不省事?”


    安亭蕴缓缓摇头,轻叹道:“官家此言差矣。若论圣旨赐婚,原是一桩美事,看似遂了臣的心意,实则会将她越推越远。她最是个外柔内刚的脾性,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头的主意比谁都硬。若强行逼迫,只怕立时就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那时反倒弄巧成拙了。”


    今上挑眉道:“哦?这般烈性?”


    “可不是么。即便她应了这婚事,心中的结也难以解开,日后相处又怎能琴瑟和鸣?到那时,莫说与臣举案齐眉,怕是连正眼相看都难。臣不想强求,只盼能以真心慢慢打动她,待她心甘情愿,两情相悦,方是圆满。”


    今上听了,大笑几声,道:“看不出你平日里在朝堂上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在这男女之事上,心思是这般九曲十八弯。朕倒是小瞧了你。”


    又与他闲话了几句,今上起身,顺手替他拢了拢被角,道:“朕欠你一段姻缘,如今还你。可我大宋的太平盛世,还得你我君臣同心呐。”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去了。


    过了几日,曹晚书在屋里头与宋夫人、曹望、曹金书等人一处用饭。席间说说笑笑,倒也和乐。


    突然间外头慌慌张张闯进一个小厮。


    小厮来福两眼肿得桃儿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哭道:“五姑娘,求您发发慈悲,瞧瞧我们爷去罢!”


    晚书听他这样说,又见他哭得如此伤心,心一下子跟着揪了起来,强自镇定道:“他怎么了?”


    心里想着,莫不是安亭蕴快要死了?


    来福跪在地上,哭得哽咽难言,好容易才挤出几句话来:“原是好些的,谁知昨儿半夜忽然呕了半盂血,这会子连药都灌不进了。张院判说,说让准备后事了。”


    晚书皱眉道:“前几日见他时,还没病得这么厉害呢。”


    来福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我家二爷这些日子原是强撑着,那日姑娘走后,当夜就发起高热,烧了一夜,人都迷糊了,呜呜呜。”


    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哀声道:“五姑娘,小的今儿斗胆来求,盼姑娘能去瞧上一眼。二爷见了姑娘,没准儿心里欢喜,病还能好些个。姑娘就是不看别的,也看看他这些年的苦罢!”


    曹望放下手里的筷子,皱眉道:“好端端的,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了?”


    宋夫人也叹道:“阿弥陀佛。那般年纪轻轻的,又是朝廷的大臣,怎么弄到这般田地。唉。”


    晚书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流下泪来。


    她怨恨自己不争气,明明之前还恼他,恨他轻薄无状,可一听到他病得要死,那些恨意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曾几何时,自己也对他心生过喜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嫁了人,这个心思也就没了。再后来曹家败落,她沦为婢女,更让她绝望的是,竟被安亭蕴强迫留在他身边。


    彼时满心都是屈辱与不甘,曾经的喜欢,便悄然化作了怨恨。


    可现在,看着来福跪在地上哭求,那些怨恨竟不知怎的,都消散了。


    来福见她流泪,抽抽噎噎地抹了把满脸的泪水,接着哭喊道:“姑娘可知道,您在西京开的那家酒楼,此前被国公爷给砸了。我们家二爷当天就命人重新修整,日夜赶工,就盼着能早日修好,给您个惊喜。如今醉香楼已经修整得焕然一新,里头的布置、摆设,都是按照您之前的喜好来的。二爷说了,等您什么时候回去,一看便知。”


    曹晚书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想到,安亭蕴偷偷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曹金书坐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五妹妹,你去看看吧。人生在世,最怕留下遗憾。不管从前有多少恩怨,到了这个时候,都不重要了。”


    晚书点了点头。


    冷元子连忙取来披风为她系上:“姑娘别急,安尚书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一路上,曹晚书心口突突直跳,坐立不安。及至进了安府内院,廊下几个小厮丫鬟垂首而立,神色凄惶,一个个眼圈都红红的。


    “曹娘子,您可算来了!”一个婆子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前,“我们二爷情况不妙,您快进去瞧瞧罢!”


    晚书双腿发软,强撑着迈进门槛。


    安亭蕴仰卧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唇也是灰白的。


    “安亭蕴?”晚书颤声唤道。他迟迟没有回应,一动也不动。


    张院判站在一旁,摇头叹息了一声:“安尚书怕是命数将尽了。现如今药石罔效,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晚书听了这话,踉跄着扑到床前,双手紧紧握住安亭蕴的手。


    她泣不成声道:“你这是何苦来,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婆子立在一侧,见她如此,也越发心酸起来,用帕子抹着眼泪道:“曹娘子有所不知,自从你走后,我们爷便似丢了魂一般。头几日还强撑着理事,后来便开始茶饭不思,四处打听人去寻你。还常去您先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睹物思人,一坐就是大半日,谁也不让进去。”


    婆子顿了顿,又道:“有一回我夜里起来,听见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瞧,才发现二爷喝的烂醉,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奴婢跟了二爷这些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实在是不忍心看。”


    晚书听了,心如刀绞一般,泪珠儿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安亭蕴的手上。


    婆子又道:“还有一日,外头有人带消息来,说是见着一个和您相似之人。偏生那日下着大雪,地上积了半尺厚,二爷非骑马去不可。底下人都拦着说路滑难行,他倒发起狠来,说‘便是爬也要爬了去,只要知道她还活着,我就是死也心甘’。”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是认错了人,不过是个背影相似的。二爷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雪中,衣裳都湿透了,也不知站了多久。回来便发了一夜的烧,人都烧糊涂了,嘴里只管叫您的名字。”


    第90章 暖玉温香消宿疾


    曹晚书听得婆子那一番话, 哽咽着,一声声唤道:“安亭蕴,你醒醒, 你醒一醒好不好?”一面说,一面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得骇人,全无半分活人气, 她忙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 替他暖一暖。


    屋内站着的丫鬟婆子们见此情形,无不掩面拭泪, 一个个红着眼圈, 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在屋内。


    曹晚书见众人都去了, 便没了顾忌,将安亭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珠儿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抽噎了半晌,方低声道:“之前我恨你, 不想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当时你已有妻室。我不想做妾, 更不想要你因为我休了薛慧卿, 成了薄幸之人。这些话,我从来不曾对人说起过, 今日便说与你听罢。”


    “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来自一千年以后的世界。那里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位妻子, 女人可以从商、从政, 可以自由追逐自己的梦想,男人和女人之间是平等的。可在这里,女子被束缚着, 婚姻不能自己做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为人妇后,便要以夫为天,操持家务,生育子女。从商被视为不体面之事,从政更是天方夜谭。”


    “我当初拼了命要从你身边逃出去,就是想要冲破这些枷锁,摆脱这些束缚。我要自己立一番事业,活出自己的价值,不做任人摆布的玩物。”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安亭蕴的脸,轻轻抚摸着他高挺的鼻梁,从眉心一路滑到唇边。


    她内心挣扎了许久,才俯下身去,贴在他胸前,轻声说道:“你若能醒来,我便再赌一次,嫁给你,好不好?”


    等了许久,安亭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曹晚书心里头渐渐害怕起来,忙伸出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好在还有丝丝微弱的气息。


    她这才略略放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安亭蕴,你听见没有?你快醒醒,你答应我啊!再不醒来,我可就要反悔了!你听见了没有?”


    她摇了几下,忽然间,一双手臂将她紧紧抱住。


    曹晚书惊愕地瞪大双眼,瞬间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来,看到安亭蕴脸上布满泪水,眼睛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安亭蕴抱得那样紧,好像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再次消失不见。


    曹晚书睁大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颤声道:“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安亭蕴声音有些沙哑:“我怕我一出声,这场梦就醒了。我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梦里你对我笑,对我说话,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了。”


    曹晚书红着眼睛轻轻捶打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坏!”


    安亭蕴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跳动得厉害。


    他望着她,轻声道:“你说要嫁给我,这话还作数么?”


    曹晚书点了点头:“我既然说了,就绝不反悔。”


    安亭蕴唇角微扬,道:“晚书,我向你起誓,此生永不二色。现在是,将来也永远都是。阖府上下,唯你独尊,你不必再受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只盼你欢喜,只盼你自在。”


    她低下头,道:“若我当真要继续经营醉香楼,你那些同僚怕是要笑你,纵得内宅妇人抛头露面,失了体统。”


    安亭蕴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大迎枕上,道:“何止经营一家醉香楼?我在东京城还有不少田产铺子,将来都留给你打理,你爱怎么经营便怎么经营。”


    曹晚书听他这般说,心里头甜丝丝的,道:“你们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现在说得好听,若日后朝中大臣因为这事参你一本,你该当如何?”


    “我被参的难道还少么?也不差这一桩了。”


    曹晚书忍不住破涕为笑:“瞧你这般得意,倒像是吃定我了似的。”


    安亭蕴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哪敢得意?这些年来,我算是尝尽了什么是相思之苦。每日每夜,脑子里全是你。有道是好事多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你终于要成为我的娘子了。”


    他总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曹晚书面上一红,似嗔非嗔地看了他一眼,抬手点了下他的额头:“谁是你的娘子?还没下聘呢,倒先叫上了。”


    她说罢,忽然间反应过来,盯着安亭蕴上下打量了一番,狐疑道:“不对啊?明明一柱香的时辰前,你还病得要死要活,怎么现在倒像是没事人一样了?说话也有了力气,坐也能坐起来了,你莫不是在装病诓我?”


    安亭蕴一听这话,紧接着,忙抬手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咳了好一阵,方喘着气道:“天地良心,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这般戏弄于你。方才昏死过去的时候,我都快走到阎王殿了,听得你在外头说的那些肺腑之言,才好容易睁开眼,一步一步走回来。”


    过了片刻,他又有气无力地道:“我这病,来如山倒,去如抽丝,哪能说好就好了呢?若不是想着能再听你说几句话,这会子怕是已经被大司命召去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


    曹晚书叹了口气:“罢了,暂且信你这一回。”


    安亭蕴抿唇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一双含情目盯着她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方才我昏死过去,你怎么就说要嫁给我了?你心里早就有了我,是也不是?”


    曹晚书急忙道:“谁让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那是…那是为了让你赶紧醒过来,才那么说的,你可别多想。”


    “哦,那你是心疼我了?”


    “少自作多情!就凭你做的那些事,若是换个人,我早就喂点药给他毒死了。偏生老天赏了你一副好模样,纵是做出这等没道理的事,倒也添了几分别样韵致,叫人又恼又没法子。”


    安亭蕴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倒还得谢谢我娘,把我生得这副好容貌。若不是这张脸,只怕我今儿就是死了,妹妹也不带来瞧一眼的。”


    曹晚书啐了他一口,也忍不住笑了。


    自从那日过后,安亭蕴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也不知是药石之功,还是心事已了,精神也一日好似一日,不过半月,便已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


    清晨,他早早起来,收拾得齐齐整整。临去上值前,径直往安以淮的院子里来了。


    进了门,见安以淮和秦氏坐在一处用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碗白粥,并两碟点心。


    秦氏见他来了,连忙起身上前迎他,一面走一面道:“二郎怎么这么早来了?可用过饭了?”


    安以淮眉头微蹙,搁下筷子,沉声道:“身子才将养好些,又出来走动,仔细再受了风。我看你还是在家里再歇几日罢,户部的事又不急在这一时。”


    安亭蕴走上前去,忽然间撩起袍角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爹,儿子有一事相求。”


    安以淮心里其实已猜着了七八分,却仍故作不知:“何事?起来说话。”


    安亭蕴不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道:“我想请父亲出面,替我去曹家提亲。”


    安以淮素知这个儿子的性情,最是执拗不过,既已认定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更何况前些日子为曹家五姑娘,病得死去活来,险些送了性命。


    只是安以淮心里头另有一层难处。先前他与曹望起了些争执,话赶话的,曾大言不惭地说过“你闺女这辈子都别想嫁给我儿子”之类的话。


    如今倒要厚着脸皮去曹家提亲,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再一转念,儿子今年都二十有八了,与他同岁的人,孩子早都满地跑了,偏生他孑然一身,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安以淮心里不免一阵酸涩,粥也喝不下了,搁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秦氏在一旁瞧着,心里明白丈夫的顾虑,便轻声劝道:“儿女的姻缘,都是天注定的。既然二郎对曹五娘子一片痴心,咱们做父母的,也该为他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况且,过去的那些不愉快,不过是些小事,犯不着为了这个,耽误了孩子们。”


    安以淮道:“话虽如此,可我这张老脸,实在是没处搁。当初那般决绝,说了那些话,如今却要去求亲,旁人知晓了,还不知要怎么笑话我。”


    安亭蕴跪在地上,听父亲和继母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云里雾里的,还没明白里面的事。


    他满脸疑惑,开口问道:“你们方才所言‘过去的不愉快’,究竟所指何事?”


    安以淮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别过头去,似乎不太想提起此事,摆摆手道:“没什么大事,你不必问了。”


    秦氏温声说道:“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口角之争罢了。你父亲和鲁国公之前起了些言语冲突,话赶话的,就说了些重话。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哎呀,别跟他说这些。”安以淮连忙去拉秦氏的袖子,让她别再往下说了,神色颇有些慌张。


    他这儿子,如今本事大了,主意也正得很,不听劝不服管,在家里倒像是他老爹一般。若是知道了那些话,还不知要怎么教训他呢。安以淮想到这里,越发不肯说了。


    只是他越是这般遮遮掩掩,安亭蕴就越是好奇,追问道:“到底什么事?父亲既然要替我去提亲,总该让我知道究竟有什么妨碍才是。若是连这点事都不肯说,儿子如何安心?”


    安以淮被他问得躲闪不得,满脸的为难之色。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