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表哥他心有猛虎 > 90-100
    第91章 为痴儿屈尊提亲


    安以淮额上早已吓得冒出汗珠, 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嗫嚅着:“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太太,您来说。”


    安亭蕴将目光转向秦氏, 秦氏被他这么一盯, 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她深知安亭蕴如今在朝中颇有权势, 这通天的家业都是他挣来的, 自己这个继母在家里虽说有长辈之名,可实则许多事都要仰仗他。如今被他这般要求, 实在不敢再隐瞒。


    秦氏无奈地瞥了安以淮一眼,硬着头皮说道:“曹家二公子被关入大理寺的时候,鲁国公登门来拜访过,只是那时你还在西京城。于是你父亲便来招待。后来意见不合吵起来了, 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你和曹五娘子的亲事,你父亲一气之下就放了狠话, 说曹家姑娘这辈子都别想进咱们家的门。”


    安亭蕴听完, 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一双眸子微微眯起, 缓缓站起了身。


    安以淮见他这般情状, 心头猛地一跳, 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手指紧紧攥住袖口,强自镇定道:“你,你这是作甚?”


    安亭蕴不答, 只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冷冽:“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死活?”


    安以淮被他逼得退至案边,后腰抵在桌沿,退无可退。他素来威严,此刻竟被儿子逼迫得气势全无,只得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


    “气话?”安亭蕴冷笑一声。


    秦氏见势不妙,忙上前劝道:“二郎,你父亲他也是…”


    安亭蕴抬手止住她的话,看向安以淮,道:“今日儿子只问父亲一句。这亲,您去是去,还是不去!”


    “我去,我肯定会去。明日我就备礼登门。”


    安亭蕴神色稍霁,:“若你去了再与曹舅公吵起来呢?”


    “绝无此事!”安以淮急道,“为父,为父定然客客气气的。”


    秦氏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这哪里是父子?活像是阎王审小鬼。


    安亭蕴这才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袖,淡淡道:“既如此,儿子先去上值了。”说罢转身便走,临到门口忽又停步,“对了,也不必明日去,依我看今日就去吧。日子我都算好了,今儿正是黄道吉日。”


    “这也太急了些,聘礼什么的还没准备好呢。”


    安亭蕴脚步一顿,微微侧身,目光扫向他:“聘礼儿子早已备好,无需父亲操心。”说罢,也不等安以淮回应,便大步离去。


    离开院子后,安亭蕴把管家叫到跟前来,吩咐道:“将我前些日子备好的礼单拿出来,再着人速速将聘礼装车,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准备妥当。”


    那管家一脸谄媚地笑着答道:“回二爷,我早命人提前装好了。”


    安亭蕴听后点点头,眼里透着赞许,拍了拍他肩膀说:“做得好,不枉我平日里对你看重。”


    管家见得官人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发高兴起来,忙不迭地说道:“能为二爷分忧,是小的分内之事。”


    安亭蕴微微点头,又叮嘱道:“此次关乎我的终身大事,切不可有半点马虎。你再去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每一件聘礼都完好无损,摆放整齐。”管家连连称是,转身匆匆去了。


    待安亭蕴离开后,安以淮够着头往外头瞧了几眼,见他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苦笑道:“这孽障,如今倒成了我的祖宗!”


    说罢,便将那满腔的怨怼一股脑儿撒向了秦氏,怒道:“都是你!平日里看着也还机灵,怎么偏偏这时候犯糊涂?非得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那小子!”


    秦氏被他这般指责,心里委屈极了,可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低着头暗自生闷气。


    安以淮见她这副模样,不但没消气,反倒更来劲了,嘴里不停地数落着:“你就不想想,把这些事说出来,他能不恼吗?我这当爹的,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立威?”


    “我…”秦氏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我也是没法子呀。您瞧他那架势,是铁了心要问出个究竟。都说后母难当,他本就对我不满意,我哪里敢得罪他。”说着说着,不由得委屈得哭了起来。


    “唉!你是不知道当时吵得多凶,如今让我去赔礼求亲,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安以淮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罢了罢了,都是一群来讨债的。”


    且说安以淮到了鲁国公府,抬头望着朱漆大门上面的牌匾愣了好一会子。待下了马车后,又傻傻站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


    “老爷,可要叫门?”一旁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以淮深吸一口气,想起儿子那个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孽障如今权势滔天,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要看其脸色行事。


    “去叫门吧。”


    这厢门子打开门来,瞧着来人面生得很,目光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扫过,不由得惊的目瞪口呆。马车约莫得有四五十辆,排成了长龙,个个装的满满当当。


    门子见来人排场甚大,慌忙掸了掸衣襟上前行礼,口称:“老爷且稍候,容小的进去通传。”


    安以淮正了正头冠,不一会儿见角门里走出个婆子,后头还跟着两个梳双鬟的小丫头。


    那婆子近前福了福,笑道:“老爷万福。我们老爷听闻贵客到访,特命老奴先来迎着。”


    “请随我来。”婆子引着安以淮穿过几重院落。


    只见鲁国公府内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之他府上更显富贵气象。


    他不禁心中暗叹:“到底是世袭的国公府第,的确气派。”


    行至正厅前,厅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处偏厅。


    婆子笑道:“我们公爷正在处理家务,请老爷先在偏厅用茶。”


    安以淮清楚这是曹望在故意刁难他,可又能怎么样呢?如今为了儿子的婚事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茶都换了好几遍,安以淮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劲儿的让那婆子赶紧去催催。


    这会子刚说完话,就听得外头传出一阵笑声,接着门帘一挑,曹望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哎呀,这不是安兄吗?”曹望故作惊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安以淮尴尬的笑了笑,起身拱手道:“曹公说笑了。”


    曹望捋须大笑:“稀客稀客!对了,外头那一车车拉着的,是些什么东西?”她明知故问,说罢自顾自在上首坐了,也不让座。


    搞得安以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赔着笑,硬着头皮说道:“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为小儿亭蕴与令嫒的亲事。外头那些皆是聘礼,聊表心意。”


    曹望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冷哼一声道:“我记得你上次是怎么说的来着?”


    安以淮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忙解释道:“上次是我猪油蒙了心,口不择言。如今小儿为了令嫒,险些病死过去,人都瘦了一大圈,做父亲的,实在不忍见他这般煎熬,还望曹国公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糊涂人计较。”


    曹望不依不饶,站起身来,在厅中一边走一边数落:“你当时说的话,可是斩钉截铁,半点余地都不留。我还当你安家高不可攀,我曹家女儿够不上呢。这会儿又巴巴地来求亲,搞得什么名堂。”


    安以淮强压着火气,道:“何必揪着旧事不放?小儿与令嫒两情相悦,咱们做长辈的,总该成全才是。”


    曹望眼睛斜睨着他,冷笑道:“成全?当日说什么‘我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娶你家闺女’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成全?”


    安以淮听得这话,气得胡子直翘。


    但为了儿子,只好忍!


    他气得咬牙切齿道:“我今日是诚心诚意来提亲,你倒好,揪着陈年旧事不放,是何道理?”


    曹望见他像是动了真火,反倒乐了,啧啧了两声,打笑道:“瞧瞧,这就急了?当日那股子威风劲儿哪去了?我告诉你,我曹家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好,便是宫里的娘娘也做得。我大女儿嫁的是永定候府,四女儿如今是我朝的皇后,我最小的闺女若是嫁到你们家去,也算是低嫁了。”


    “你!”安以淮猛地站起,这回被他这么一羞辱,是再也忍无可忍了,指着曹望鼻子骂道:“我儿好歹是当朝重臣,哪点配不上你闺女了?你曹家的闺女好,我们安家的儿子也不比你们差!今日这般羞辱于我,我看这亲事不谈也罢!”


    曹望哈哈大笑,拍着手道:“好啊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安以淮气得浑身发抖,正待拂袖而去,心里还想着回去后该怎么跟儿子交代。


    这时一小厮进来通报:“安尚书来了。”


    安亭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见厅内剑拔弩张之状,便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果真是如他所料,这两个老顽童凑在一起除了拌嘴还能有什么?


    他上值的时候总放心不下,想着过来瞧瞧情况。得亏是他来的及时,再晚来一步恐怕他老爹就要打道回府去了。


    “舅舅,父亲,这是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曹望一见安亭蕴,登时变了脸色,方才那副倨傲模样一扫而空,脸上堆满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哎呀呀,亭蕴来了?快请上座!”说着亲自引安亭蕴到主位坐下,又连声吩咐下人,“还不快换新茶来。”


    安以淮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这老匹夫,变脸比翻书还快。


    安亭蕴坐下后,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问道:“父亲来提亲,怎么闹得这般不愉快?可是有什么误会?”


    第92章 上门提亲


    曹望连忙摆手, 脸上堆起笑来:“哪有什么误会?我与你父亲正谈得高兴呢!”说着转向安以淮,挤眉弄眼地递了个眼色,“是不是啊, 安兄?”


    安以淮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就被曹望一把拉住袖子。


    曹望凑到他耳边, 低声道:“当着孩子的面, 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要是不配合,这亲事可就真黄了。”


    安以淮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别过脸去不看曹望。


    安亭蕴何等精明, 早将二人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只作不知, 并不点破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新上的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轻轻抿了一口,点头道:“好茶。舅舅府上的茶, 果然不同凡响,清而不薄, 香而不艳, 倒是难得的好东西。”


    曹望见安亭蕴夸赞,顿时喜上眉梢, 笑道:“你喜欢就好, 改日我让人送几斤到府上去。”他顿了顿, 道, “对了,你今日来得正好。方才你父亲来提亲,我正要说呢, 这门亲事啊,我是一百个愿意。”


    安以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曹望,满脸不可置信。


    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把我晾在偏厅半个时辰,连杯茶都不给,这会儿倒说起便宜话来了。”


    曹望面不改色,好像没听见一般,依旧笑呵呵地道:“咱们两家结亲,那是天作之合。亭蕴年轻有为,这是我们曹家的体面。”


    安亭蕴眼里透着笑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道:“既如此,那就多谢舅舅成全了。聘礼我已备齐,就在外头,还请舅舅过目,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吩咐。”


    曹望连连摆手,满脸堆笑:“不必不必!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坐着又闲谈了一会子,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安亭蕴看了看天色,便向安以淮道:“父亲,事情既已谈妥,咱们也该告辞了,不好多打扰舅舅。”


    曹望连忙挽留,拉住安亭蕴的袖子:“急什么?用了饭再走不迟。难得来一趟,我这就吩咐厨房准备酒席,咱们翁婿好生喝两杯。”


    安亭蕴婉拒道:“多谢舅舅美意,只是公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叨扰,到时定陪舅舅多喝几杯。”说着向曹望拱手告辞。


    曹望一直将二人送到大门口,临别时拉着安亭蕴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亭蕴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跟舅舅客气。”


    回府的马车上,安以淮终于忍不住了,将车帘子一掀,气哼哼地道:“这曹望也太不要脸了!当着你的面一套,背着你又是一套,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能装会演的人。”


    安亭蕴一手撑着下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道:“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只要亲事成了就好,旁的都不打紧。”


    安以淮哼了一声,犹自气不过:“你是没看见他方才那副嘴脸,把我晾在偏厅半个时辰不说,连杯茶都…”


    “父亲。”安亭蕴睁开眼,打断了他的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以后都是一家人,您也该让着些。”


    安以淮被儿子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悻悻地道:“好好好,如今你翅膀硬了,倒教训起老子来了。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安亭蕴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不再言语。


    两家议定亲事后,鲁国公府与安府上下便忙碌起来,一时热闹非凡。


    曹望虽与安以淮不睦,素日里互相看不上眼,但为着女儿的体面,倒也舍得出银子,日日命管家开库取物,将些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流水价搬出来,堆了满满一院子。


    又请了东京城最有名的巧匠,专门打造了一套冠子,上头镶嵌着各种宝石明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光耀夺目,摆在案上,满屋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府里的小丫鬟们闲来无事,便凑在一处嚼舌根子。


    有的说:“当年四姑娘入宫,也没见这般排场。前院聘礼堆得跟小山似的,到现在还一抬一抬地往里送,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香云接口道:“前儿我还听厨房张妈妈说,安家老爷抠门得很,连给下人的赏钱都算计,怎的今日倒这般阔气?”


    春燕一撇嘴,道:“你们不知道,我听说那是安尚书亲自备的礼,不是安家老爷出的。聘礼单子上头,还有官窑的瓷器呢。一件瓷器,需要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做出上千件瓷胎,同窑烧制后,只选取最好的一件,其余全部砸碎,可真是个稀罕物,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


    几个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大丫头碧痕从廊下经过,听见她们议论,立刻板着脸喝道:“小蹄子们又在胡吣什么?仔细让嬷嬷听见,撕了你们的嘴!”


    几个小丫头吓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正要散了,却见碧痕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凑近,问道:“那瓷器当真如此稀罕?”


    春燕见她也问,胆子又大起来,笑嘻嘻地道:“姐姐方才不是还骂我们?怎的自己也打听起来了?可见姐姐也是个好奇的。”


    碧痕作势要拧她的嘴,笑骂道:“死丫头,连我也敢打趣。快说,到底什么样儿?我也听听。”


    春燕笑道:“我们哪里见得到?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只知道是个稀罕物,世上没个几件,便是宫里头也未必有呢。”


    碧痕听了,不禁感叹道:“安尚书这般舍得,可见是把咱们五姑娘放在心尖上了,半分也不肯委屈。”


    香云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些不自在,冷笑道:“好个金尊玉贵的五姑娘,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倒替她操起闲心来了。依我说,安尚书这般破费,未必就是看重她这个人。”


    说着,眼风往正房那边一溜,又压低嗓子道:“保不齐是瞧着咱们家皇后娘娘的面子呢。若不是有娘娘在,安尚书未必肯出这个血。”


    春燕见她话里带刺,忙扯她袖子道:“快别混说,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你不想活了?”


    香云甩开她的手,撇嘴道:“怕什么?横竖咱们说的是实话。你们只道她风光,可知道她以前都做过些什么出格的事儿?”


    这时,廊下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回头一看,是五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冷元子捧着茶盘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久。


    香云登时变了脸色,吓得头也不敢抬。


    冷元子慢慢走过来,眼睛盯着香云,道:“这大日头底下,你们倒有闲情说嘴。香云,柴都劈完了吗?”


    香云强笑道:“好姐姐,我这就去。”说着就要溜走。


    冷元子拦住她,冷笑道:“急什么,方才不是说得热闹?我倒想听听,咱们五姑娘到底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香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我我哪敢议论主子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冷元子眼神犀利,冷哼一声:“好厉害的‘随口一说’!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们五姑娘便凭空多出一个出格的事来。今儿你随口说我们姑娘,明儿再随口说夫人,后儿再随口说娘娘。满府上下,便没一个好人了。


    碧痕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对冷元子说:“好姐姐你别恼,这丫头今早被嬷嬷骂了两句,心里不痛快,满嘴里胡吣呢。”


    冷元子哼了一声,目光在香云脸上转了一圈:“咱们做奴婢的,最要紧的是本分。主子们的事,岂是你能嚼舌根的?今日我看在碧痕面上不追究,若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香云连忙跪下:“再不敢了。”


    冷元子这才转身离去。待她走远,春燕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可吓死我了。香云你也忒大胆了,连姑娘的闲话也敢说。”


    香云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犹自嘴硬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碧痕叹道:“你也收收性子罢。如今五姑娘要嫁到安府去,咱们这些伺候的,保不齐都要跟过去。你若总是这样,将来有你的苦头吃。”


    香云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自在。她原也是家生子,模样儿比春燕她们还齐整些,只因之前想为爹娘报仇,得罪了曹晚书。一直没能近身伺候主子,反倒被发落去干重活了。


    如今见五姑娘这般风光,安大人又如此看重,那些跟过去的大丫头们日后必定更有体面。


    想到这里,不由得酸溜溜地道:“跟过去又如何?横竖都是奴婢命,又飞不到天上去。”


    这日,香云正在园子里洒扫,忽见远处游廊上转出一行人来。打头的正是五姑娘曹晚书。身着杏黄色窄袖短襦,外罩天青色褙子。


    后头跟着冷元子并两个小丫头,手里面不知道捧着什么东西,说说笑笑往前厅方向去了。


    香云忙闪身躲在假山石后,偷眼打量着。只见那曹晚书行至日光底下,越发显得肌肤莹润,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阵风过,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那姿态真如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


    她不由得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不新的青布衫子,袖口还沾着些灶灰。一时间,心里酸涩难当。


    暗想:“若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胡思乱想间,忽听“哎呀”一声,曹晚书被石子绊了一下,险些栽倒,幸亏冷元子忙扶住,嗔道:“姑娘仔细些,这新做的鞋子可是费了绣娘半个月功夫呢。”


    曹晚书抿嘴一笑:“不过是一双鞋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香云听了,越发气闷。想起自己脚上这双鞋,还是三四年前做的,底子都磨薄了也没得换。一时妒火中烧,撅着嘴巴,气得将手中扫帚往地上一掷。


    “谁在那里?”冷元子够着头厉声喝道。


    香云吓得魂飞魄散,刚要逃走,就已被两个婆子扭住胳膊押到曹晚书跟前。


    曹晚书瞧着她,好半天才认出来这人是谁,蹙眉道:“这不是香云么?”——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这个香云嘛?她现在又出场了


    第93章 数日如年痴盼佳期


    还记得以前这个香云搬弄是非, 跑到宋夫人跟前儿冤枉自己说与安亭蕴苟且,害的自己差点儿没了清白。幸亏一番说辞,又加上四姐姐来作证, 这事才算完,后来打了香云几十板子,发落出去干重活去了。


    冷元子冷笑道:“姑娘不知, 这丫头最是个不安分的。前儿还在背地里嚼姑娘的舌根, 被奴婢训斥过。今日又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不知安的什么心。”


    香云浑身发抖,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姑娘明鉴, 奴婢只是来扫地的,绝不敢存什么坏心思。”


    曹晚书细细打量她, 忽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香云战战兢兢抬头,对上曹晚书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只见曹晚书微微一怔,转向冷元子问道:“她不是在厨房当差吗?怎么派来扫园子了?”


    冷元子附耳低语几句。曹晚书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香云道:“你且去吧。只是记着,咱们府里最忌下人搬弄是非。若再有下次, 定不轻饶。”


    香云如蒙大赦, 磕了头就要退下。忽听曹晚书又道:“且慢。”


    晚书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递与冷元子, “赏她罢。这丫头生得这样好, 穿得也太寒酸了些。”


    香云接过镯子, 手上竟不自觉地发抖。


    待曹晚书一行人去得远了, 她还跪在原地,盯着那镯子出神。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会儿想着曹晚书那通身的气派, 一会儿又想着她方才看自己时那怜悯的眼神。


    “呸!”


    香云忽然将镯子往地上一摔,“谁稀罕你的施舍!”


    说完又慌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又擦,终究还是揣进了怀里。只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


    这一日黄昏,安亭蕴独自来到家祠,望着祖宗牌位,先向先祖上了香,这才缓步走到母亲灵位前,轻轻拂去牌位上那些微微的灰尘。


    “母亲。”他轻轻抚过牌位上的字,忽然感到鼻子一酸。


    “儿子要成亲了。”他笑了一下,眼角泛着泪光,“您定猜不到新妇是谁,正是您最疼爱的娘家侄女晚丫头呢。”


    祠堂里很静,他望着曹氏的牌位,恍惚间似又看见那个温柔的身影。当年母亲病重时,常搂着来探病的曹家五表妹说笑,那时晚姐儿总爱趴在他母亲膝头,一口一个姑母叫得亲热。


    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您若在世,定会欢喜得紧。”


    亭蕴哽咽了一下,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母亲临终时的模样,那时她才四十多岁,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对不住你,怕是要耽误你了。”


    思及此,安亭蕴再难自抑,声音微微发颤:“您若还在该有多好。”


    外头忽然刮起一阵风,门窗都跟着吱吱作响起来。安亭蕴心头一震,惊觉是母亲在天之灵有所感应。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将母亲的牌位从神龛上取下,紧紧搂在怀中。


    “母亲!是你吗母亲?”他忽然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泪水浸湿了前襟。


    “儿子好想您,若您能亲眼看见儿子娶亲…,若您能亲手接过新妇敬的茶就好了。”


    他抱着牌位跪在蒲团上面,紧紧的搂着,如同幼时伏在母亲膝头一般,冰冷的檀木渐渐都被他捂地热乎起来。


    亭蕴额头抵着牌位,泪如雨下,“您当年熬的那些苦,儿子如今想来,心尖儿都疼得厉害。父亲终日醉卧酒乡,家里田产典当殆尽,任祖上传下的产业如流水般散去。儿子年幼,只能眼睁睁看着您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他眼泪不停地滑落:“您走后还没一年,偏生那没心肝的,背着我偷偷娶了续弦。”


    亭蕴的眼里满是恨意 :“我恨他,恨他薄情寡义,负心薄幸!这些年,我在仕途上拼命奔劳,熬过无数个日夜,就是想让您泉下有知,您的儿子有了立身之本,能为您争得荣光,可这一切,您都看不到了。


    他将牌位贴着脸颊摩挲:“如今儿子挣得功名,给您请了二品诰命追封。这无上荣耀,本应在您在世时为您披上,让您也能扬眉吐气一回。可如今,只能摆放在这冰冷的祠堂,空对着一方牌位。”


    祠堂外,墨砚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件灰鼠皮大氅,原是怕夜深露重,要给主子添衣的。谁知刚到门前,便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吓得他进退不得,只得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


    又听见里面穿来声音:“母亲,您可知道,晚书活脱脱就是您当年的风采,身上有种不服败的毅力。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待晚书,把她捧在手心里,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您若在世,定要笑话儿子了。这些年原以为心肠早已硬如铁石,谁知一提起您,还是这般没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将曹氏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回原位。


    墨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轻叩门:“二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安亭蕴闻声整了整衣冠,又对着母亲牌位拜了三拜,这才转身开门。月光下,主仆二人四目相对,都是眼圈通红。墨砚连忙低头,将大氅披在主子肩上。


    “哭什么?”安亭蕴轻声问,“你都听见了?”


    墨砚扑通跪下:“奴才该死,不是存心偷听。”


    “起来吧。”安亭蕴伸手扶他,“你是我母亲留下的人,听见也无妨。”


    谁料墨砚听得这一句话,恰似万箭穿心,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安亭蕴见他如此,心下也自酸楚,俯身搀他道:“好端端的,这又是何苦来?”


    谁知墨砚越发哭得狠了,竟至哽咽难言。


    亭蕴叹了一声,索性在门槛上坐了,温言道:“你且起来说话。我母亲在时疼你,若见你这般,怕又要心疼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墨砚像个孩童般放声大哭。


    他抱住安亭蕴的腿哭道:“奴才好命,得曹夫人恩惠才捡了一条命。二爷,我也想进去给夫人磕个头,成吗?”


    墨砚得了应允,忙用袖子揩净面上泪痕,随安亭蕴踏进祠堂。才跨过门槛,便扑通跪在曹夫人灵前,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此时外头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安亭蕴对着灵位深施一礼说:“夜已深,儿子明日再来陪母亲说话。”


    却说,今儿安亭蕴又遣人送了几箱笼物事来,鲁国公府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偏生这回送来的东西格外新奇,是一套十二扇的琉璃屏风,上头绘着四季花卉,日光一照,便在地上投出五彩斑斓的影子来。


    送东西的小厮来福也是个伶俐的,见众人围观,便卖弄道:“这可是我们家二爷特地寻来的稀罕物。听说匠人烧了三年,才得了这一套。每一扇的花色都是独一份的,再寻不出第二件来。”


    说着,廊下转出一群丫鬟,打头的是冷元子。


    来福忙上前作揖,陪笑道:“姐姐来得正好,这是我家爷命我送来的,说是给五姑娘解闷的玩意儿。”


    冷元子抿嘴一笑:“安大人也太费心了。前儿才送了崔白先生的画,今儿又弄这个来。我们姑娘说了,再这么着,倒显得我们府上眼皮子浅,见着好东西就挪不动步了。”


    来福听了冷元子的话,忙又作了个揖,笑嘻嘻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家二爷与崔先生原是挚交。那日崔先生在府上作画,二爷见那副《秋塘双鹭图》画得精妙,便求了来。崔先生起初还不肯,说是要进献给官家的。后来听说是送给贵府五姑娘的,这才松了口,还说明珠赠佳人,方不负这画中意境呢。”


    冷元子闻言,抿嘴一笑:“安大人倒会借花献佛。”说着命小丫头们接了屏风,又问道:“可还有什么话要传的?”


    来福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这是我家二爷亲笔书信,嘱咐一定要交到五姑娘手上。”


    冷元子笑着接过书信,又命人把屏风抬进去,说完便往内院去了。


    路上遇见碧痕带着几个小丫头在摘柿子,见她匆匆走来,笑问:“姐姐这是得了什么宝贝,走得这样急?”


    冷元子将书信一晃:“安大人又送东西来了,还捎了书信。我赶着给姑娘送去。”


    碧痕忽然走过来,凑近了低声道:“方才我看见香云那丫头又在探头探脑的,你留神些。昨儿个我听她在厨房里说五姑娘坏话,怕是要生事。”


    冷元子冷笑一声:“她敢!上回姑娘饶了她,是她祖上积德。这没脸的小丫头,姑娘才好心赏了她镯子,她竟然如此忘恩负义,编排起主子的不是来了。”


    二人一路走着,嘀嘀咕咕说着话,恰巧撞见了曹晚书趴在池子上喂鲤鱼。


    见冷元子、碧痕二人来了,笑道:“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嘀咕,说什么体己话呢?”


    冷元子忙闭了嘴巴,将信呈上:“安尚书又送东西来了,还有书信。”


    曹晚书赶忙接过,打开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中言——


    五妹妹妆次:


    别后数日,秋气渐深。昨夜独坐书斋,自问平生最厌俗子情态,而今夜漏三更,独对孤灯,竟如毛头小子般掐指计算婚期。足足还有一百三十二日!真真可笑可叹。


    而今虽相隔不过数条街巷,竟觉迢递如隔云汉,始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非虚言也。


    先前进宫,官家玩笑说:“安卿素日最是老成,如今倒天天往司天监跑,莫非想改行做星官?”其实我不过是为了催他们细算良辰。


    那起子官儿说什么“明年三月才是上吉”,真真迂腐!


    依我说,腊月里成婚就很不错,偏他们咬文嚼字地不同意。


    前日崔君白来我府上坐客,绘制《秋塘双鹭图》一幅,笔意萧疏,墨气淋漓。


    双鹭栖于浅渚,一俯首啄羽,一昂首望云,颇有相依之态。特向崔君求得此画,奉与妹妹清玩。


    又闻妹妹喜读李义山诗,愚兄不才,夜来试拟其体,得七言一律,录于另纸。字劣句拙,恐污妹妹青目,然拳拳之意,或可鉴之。


    今遣小厮呈上琉璃屏风一架,乃苏州巧匠所制。其质莹澈,其纹精巧,日光透之,可映七彩。妹妹若觉有趣,可置于闺阁,朝夕相对,权当愚兄侍立左右。


    随信捎来新到的龙眼蜜饯一匣。记得卿畏苦药,若再犯咳疾,可含一枚。莫要学上回偷倒药汁,害得冷元子满院子找猫。


    方才墨砚说这信肉麻得很,我夺回细看,果然字字痴绝。


    卿若笑话,便想想是谁害我至此?


    手指蘸墨代吻卿鬓。


    蕴手书


    十月廿八——


    作者有话说:磕到了,你们磕到了嘛


    第94章 笑念痴情信


    信中提到曹晚书偷倒药汁, 害的冷元子满院里找猫,原是这里头还有一段趣事。


    曹晚书最怕吃苦药,每回大夫开了方子, 总要冷元子连哄带吓才肯咽下半盏。先前因和曹望在西京置气,回来后染了秋咳,每日里需得有汤药喂养。


    谁知冷元子药汁才递到唇边, 晚书就蹙着眉尖, 紧闭双唇不肯喝。


    冷元子正待劝时,听窗外喵的一声, 晚书从西京带回来的那只黄狸猫跳上了柜台, 不小心打翻了瓷瓶。


    曹晚书灵机一动,趁着冷元子收拾之际, 假意要喂猫儿喝水,偷偷把半碗药汁倒进猫食盆里。


    猫儿嗅了嗅,嫌弃地甩着尾巴走了。


    不料最后还是被冷元子发现,倒害得她以为猫儿误食了药材, 害怕喝了出事。慌得满院子翻花丛,掀帘栊, 直“咪咪…咪咪”的叫唤着找猫。


    曹晚书见信里安亭蕴连这等闺阁琐事都知晓, 可见冷元子早已被他给收买了。


    读完信后,晚书两颊早已飞红, 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笑着。


    冷元子见她这般情状, 故意凑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让我也瞧瞧信里写的什么。”说着便要探头来看。


    晚书慌忙将信往怀里一藏, 啐道:“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这也是你能看的?”


    “姑娘既这般说,我倒非要瞧瞧不可了。”冷元子假意去抢,趁晚书不备, 还真从她指缝里将信纸抽了出来。一眼扫见一百三十二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等字眼。


    “好姐姐,快还我。”晚书急得跺脚,伸手便要夺。


    冷元子侧身避开,故意高声念道:“足足还有一百三十二日!真真可笑可叹。”念罢,不由用帕子捂着嘴巴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安尚书那边也算着日子呢,哈哈哈哈。”


    晚书羞得不得了,追着要抢:“死丫头,仔细我撕你的嘴!”


    碧痕在旁看得掩口直笑,见信在争抢间飘落在地,忙拾起来。正巧瞥见‘手指蘸墨代吻卿鬓’一句,不禁“哎哟”一声,臊得别过脸去:“怪道姑娘急呢,原里头写着这样肉麻的话。”


    晚书趁势夺回信来,忙藏在袖中,啐道:“你们这些没规矩的,连主子的信也敢偷看!”


    冷元子笑说:“姑娘且别恼,要怪就怪安二爷这信写得忒也露骨。什么朝夕相对、侍立左右,倒像是巴不得立时就拜堂成亲似的。”说罢又捂着嘴巴大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问你这个耳报神呢,安亭蕴是怎么知道我偷倒药汁的?”晚书羞极反笑,作势要拧她,“明儿我就把你拉出去配小子,看你还说不说!”


    主仆三个正嘻笑打闹着,冷元子无意间看到香云站在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里。


    她立马停住动作,皱眉说道:“香云这丫头鬼鬼祟祟的,怕是要生事呢。”


    碧痕低声道:“昨儿个我还听她在厨房说姑娘的坏话。”


    曹晚书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香云离开的方向:“她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啊。”


    “姑娘就是心太善。”冷元子不满地说,“当初她诬陷姑娘与安大人有私情,差点毁了姑娘名节。如今姑娘不计前嫌赏她镯子,她倒好,背地里还在嚼舌根。”


    且说香云那日得了曹晚书赏的银镯子,面上千恩万谢,心里却似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回到下房,同屋的小丫头们见了那镯子,都啧啧称羡。


    “香云姐姐好福气,这镯子成色真好。”小丫头杏儿眼巴巴地望着。


    香云冷笑一声,将镯子随手掷在炕桌上:“什么好东西,也值得你们这样眼馋?不过是人家戴腻了的玩意儿,随手赏给叫花子罢了。”


    杏儿吓得不敢作声,另一个丫头菊香凑过来道:“姐姐别恼,我听说五姑娘最是大方,她屋里的冷元子前儿还得了支金簪子呢。”


    香云语气中略微有些怨毒道:“她那些银子来路干不干净还两说呢。”


    菊香闻言,眼睛一亮:“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香云自知失言,忙岔开话头:“我能有什么意思?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干活。”说罢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香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几年前,自己跪在宋夫人面前告发曹晚书与安亭蕴私会,本以为能借此机会翻身报仇,谁知曹晚书巧舌如簧,反倒说她诬陷主子,还有四姑娘替她作证。


    事没成,反倒被打了几十板子,从近身丫鬟贬成了粗使丫头。


    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爹娘也不会被发卖出去。现下一想她马上要嫁得良人,心里便嫉妒的跟火燎似的,抓心挠肝的难受。


    “好一对奸夫**!”香云在心里暗骂,“如今倒要风光大嫁了,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次日一早,香云在厨房里忙活。几个婆子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她进来,都爱答不理。香云也不恼,自顾自地蹲在角落里剥蒜。


    过了晌午,香云借口去买针线,溜出了府。东京城西街的茶坊里,三教九流聚集,什么人都有。


    她要了碗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邻桌几个市井闲汉子正在高谈阔论,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正说着某家小姐的艳事。


    “那李家小姐表面端庄,背地里早跟她表哥有了首尾,前儿被诊出有了身孕,她爹急得团团转,连夜把她嫁给了城外一个穷秀才。”


    香云听了一会儿,故意提高声音叹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如今这些千金小姐,表面装得贞洁烈女似的,背地里不知多荒唐呢。”


    那麻脸汉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问道:“这位姐姐莫非也知道什么新鲜事儿?”


    香云说:“我说出来怕吓着你们。就我们府上那位五姑娘,眼看就要嫁给安尚书了,谁知道她早就不清白了。”


    “此话当真?”几个闲汉立刻凑了过来,“你家府上是哪家?安尚书又是哪一位?”


    人群里有人问:“莫非是那位出自皇祐四年的探花郎,安亭蕴?”


    香云点头说:“正是呢,我府上是鲁国公府曹家。明年开春后我们府里的五小姐与安大官人就要成亲了。”


    “呦!还是公爵人家小姐的事呢!姐姐还请仔细说说。”


    香云见鱼已上钩,便绘声绘色地道:“诸位有所不知,若论起来,安大官人还得唤我们老爷一声舅舅呢。”


    麻脸汉子拍腿叫道:“这不就是表兄妹成亲?亲上加亲啊。”


    香云继续道:“那晚我奉夫人之命去给五姑娘送衣裳,走到花园假山后,忽听得一阵窸窣声响。借着月光一看,哎哟我的老天爷!”


    香云作势掩面:“只见五姑娘衣衫不整地靠在假山上,安大官人就压在她身上,两人那模样我都不好意思说!”


    一个瘦高个子的闲汉咂嘴道:“干柴烈火倒也寻常。”


    “呸!”香云啐了一口,“正经人家的小姐,哪能这般不知廉耻?当时我吓得转身就跑,谁知踩断了树枝,被他们发现了。第二日,曹五姑娘就反咬我一口,说我诬陷主子。”


    麻脸汉子疑惑道:“既是你亲眼所见,为何不找人对质?”


    香云早有准备,叹气道:“你们不知道,那五姑娘最是会装模作样,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那事过后,她就嫁到冯家去了,听说后来冯家大爷发现她与安大官人私下有奸情。”


    麻脸汉子急得抓耳挠腮:“姐姐快说详细些。”


    香云故作神秘地环顾四周,才凑近道:“听说冯大爷本是去当值的,半道想起忘了带文书,折返回府。刚走到书房外,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一看…”她突然止住,吊足了众人胃口。


    “看见什么了?”几个闲汉异口同声地问。


    “只见咱们五姑娘钗横鬓乱地躺在书案上,裙儿都褪到了脚踝处,安大官人就站在她两腿间儿…”


    香云掩面作羞,不好意思详说,只是这半说半就的,反而更让人想入非非。


    “冯大爷当场气得吐了血,一纸休书就把她撵回了娘家。”


    茶坊里顿时炸开了锅。瘦高个闲汉咂舌道:“乖乖,公爵人家的小姐也这般放浪吗?”


    有人提出质疑:“先前听闻安大官人是个端方君子,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啊?”


    香云心头一紧,暗骂这穷酸多事,面上做出苦笑:“这位爷有所不知,安尚书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可是一肚子男盗女娼呢。”


    另一个人的接口道:“你快再往下说说,她既是被休之身,安家那样的门第,怎会答应娶她?””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香云冷笑道,“安大官人自小就有个怪病,非得闻着女子身上的体香才能入睡。偏咱们五姑娘身上有股异香,最是对他的症候。若时间久了闻不着,便会病痛缠身,最后没法子,只得允了这门亲事。”


    “还有这等奇事?”


    香云忽然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说:“呀,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府,若被管事嬷嬷发现我偷溜出来,少不得又是一顿板子。”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排出几文茶钱,“今日这些话,诸位听过便罢,可千万别往外传。”


    麻脸汉子拍胸脯保证:“姐姐放心,我们都不是多嘴的人。”


    香云匆匆离开茶坊,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阵阵哄笑。


    转过两条街巷,香云靠在墙角平复呼吸。一冷风吹过,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方才那番话,十句里倒有九句是编的,安亭蕴的怪病更是子虚乌有。


    可那又如何?谣言如野火,一旦烧起来,哪还管是真是假?


    “横竖都是你们欠我的。”香云心里恶狠狠说着。


    偏偏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唤道:“这不是香云姐姐吗?”


    香云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小丫头杏儿,这才松了口气:“死丫头,吓我一跳!”


    杏儿笑嘻嘻道:“姐姐怎么在这儿?府里正到处找你呢。张妈妈姐姐说你去买针线了,这都两个时辰了还不见你回来,便让我出来寻你呢。”


    香云心头一紧,忙从身上摸了摸,本想掏些钱来堵她的嘴,可今儿出来带的钱方才都喝茶了。


    又摸了摸袖子里,忽然摸到曹晚书送给她的那个银镯子,纠结了好一会儿,只得忍痛割爱,将镯子戴在了杏儿腕上。


    “好妹妹,我方才肚子疼,在药铺歇了会儿。这镯子你拿着,回头就说见我往药铺去了,成不?”


    杏儿早就看上了那个镯子,顿时眉开眼笑:“姐姐放心,我晓得的。”


    第95章 小丫鬟得寸进尺


    香云回到府上时, 天色已近黄昏。她低头快步穿过角门,守门的婆子打着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房里, 春燕和菊香凑在一处绣帕子。见香云和杏儿回来了。


    “你们俩这是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春燕放下针线,忽然间在杏儿腕上瞅见一抹银光,又看了一会子, 发现和前些日子五姑娘赏给香云的一模一样。


    “这镯子怎么跑你那儿去了?”


    杏儿傻笑着说道:“香云姐姐送我了。”


    “她好端端的送你做甚么?”春燕疑惑。


    香云忙不迭地说:“既然是姑娘赏给我的东西, 那就是我的了,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夜深人静时, 香云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今日在茶坊说的话,想必明日就会传遍半个东京城。她翻了个身, 左思右想着。


    “还不够。”香云咬着被角想,“光是市井闲汉嚼舌根有什么用?得让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听见,让她以后出门抬不起头,被逼到活不成了才行。”


    又过两日, 清晨,府里突然忙乱起来。香云在井边打水时, 听见两个婆子嘀咕。


    “听说了吗?咱们家未来的五姑爷, 昨儿在朝堂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是行为不检。”


    “嘘, 小声些, 别让人听见了。”


    香云的手一抖, 水桶差点掉进井里。没想到谣言传得这样快, 更没想到都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安亭蕴了。


    “香云!死哪儿去了?前院等着热水呢!”刘嬷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来了来了!”香云慌忙提了水桶往回走,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厅内宋夫人还在待客。香云端着铜盆从门外经过, 听见里面一个尖细的女声道:“我也是听王家夫人说的,你家五姑娘和安亭蕴的事儿如今已是满城风雨。”


    香云的手一颤,热水溅了几滴在地上,她不敢在此多留,慌慌张张快步走着。


    宋夫人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你慎言!小女与安家是正经议亲,哪来这些污言秽语?”


    李夫人说:“哎哟,我也是好心提醒,听说还被冯家大公子撞见后,气得吐了血,这事儿可有?”


    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道:“冯家哥儿是我亲侄子,他与我家五丫头只是和离,没有休妻一说,五丫头偷奸养汉更是没有的事儿!到底是哪个在外头胡言乱语,这是要害我们曹家不成?”


    那李夫人见宋夫人脸色惨白,也慌了神,忙起身扶住她:“你别急,我也是道听途说。”


    “我非得揪出来是谁传的消息不可!这不仅是要毁了五丫头,我们曹家女眷都得投河死了才行。”话音刚落,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夫人。”满屋丫鬟婆子惊呼着扑上来。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大丫头翡翠边跑边喊:“快去请郎中,夫人厥过去了!”


    一时间乱作一团。


    香云躲在廊柱后,看着众人忙乱的身影,心跳如鼓。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样大,她本想只针对曹晚书一人的。


    发愣间,忽听身后一声冷笑:“这下你可满意了?”


    香云猛地回头,见杏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不由吓得一个寒颤。


    “你、你胡说什么?”香云声音发颤。


    杏儿凑近一步:“前儿你在茶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原想着你送我镯子,我就当不知道。可如今夫人都气病了,这事儿你看可该怎么好?”


    香云一把抓住杏儿的手腕:“你敢说出去,我就告诉张妈妈你偷了厨房的银筷子!”


    杏儿吃痛,却也不惧,反而笑道:“姐姐莫急,我若要告发,早去了。只是”她晃了晃手腕,“这镯子成色一般,我想换个金的。”


    “我哪里有钱给你换金镯子?就这还是五姑娘赏的呢,你可别得寸进尺。”


    杏儿拔腿就要走:“那就别怪我去夫人跟前告发你。”


    香云心头一跳,慌忙去拦她,强撑着笑脸说:“你等等!好妹妹,想要金镯子也不早说,我给你筹来便是,可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呀。”


    “三日。”杏儿竖起三根手指,在香云眼前晃了晃,“三日后若见不到金镯子,我就去夫人跟前说道说道,到时赏钱怕是不会少。”


    香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夫人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若真落到她手里香云不敢再想,只得连连点头:“你放心吧,三日后一定给妹妹个交代。”


    杏儿满意地笑了,甩开香云的手,扭着腰肢往厨房方向去了。


    “小贱人!”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竟敢威胁我!”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翡翠领着郎中匆匆往正房赶。香云连忙闪到一旁,低头垂手做恭敬状。等他们过去,她才抬起头。


    “得想个法子”香云喃喃自语,“绝不能让这小蹄子坏了我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宋夫人卧病在床,曹望派人四处打探谣言源头,府里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已经被打了板子。


    香云如履薄冰,既要应付日常差事,又要提防杏儿突然发难。她偷偷把自己的积蓄清点了一遍,连藏在鞋底的私房钱都算上,也不过几两碎银子,哪里够买金镯子。


    “香云姐姐,还有一日了哦。”杏儿笑吟吟地提醒道。


    香云强压住心头怒火,挤出一丝笑:“妹妹放心,姐姐记着呢。”


    她心里正盘算着法子,想起安家不是下了很多聘礼吗?那聘礼堆的山高,什么宝贝东西都有,金镯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儿,香云忽然动了歪心,若是从里头偷出来一两件,谁又会知道呢?


    杏儿见她这样说,眼睛滴溜一转,愈发得寸进尺起来:“除了金镯子外,你再给我筹十两银子吧。我老娘病了等着抓药,你可得快些准备。”


    香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到底想要什么?”香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杏儿歪着头,故作天真:“不是说了吗?金镯子呀。不过现在觉得光是金镯子还不够。


    香云胸口剧烈起伏,又不得不点头:“好,都给你。但你要发誓,永远保守秘密。”


    杏儿笑吟吟说:“这个自然,我是最讲义气的。不过姐姐要快些,我这张嘴啊,有时候自己都管不住呢。”


    回到下房,香云瘫坐在自己床铺上,浑身冷汗涔涔。这才意识到,杏儿就是无底洞,是填不满的。前儿要金镯子,今儿要十两银子,明天就可能要更多


    “不能这样下去。”香云眼里透出一股凶光,“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在香云离开茶坊的第二日,这桩事便如春风野火般传遍了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鲁国公府的五姑娘,还没过门就与安大人有了首尾…”


    “可不是!据说那安大人有怪癖,专爱闻女子体香”


    “啧啧,名门闺秀也如此不知廉耻”


    谣言越传越离奇,到后来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曹晚书与安亭蕴在相国寺后墙根下苟合。


    东京城的百姓最爱这等香艳故事,何况还牵扯到当朝权贵?一时间,街头巷尾无不以此为谈资。


    这日大朝会,垂拱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安亭蕴身着紫色官服站在那里,他近日忙于筹备婚事,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官家还尚未过来,正交头接耳的与一旁的沈修文窃窃私语呢。


    还没刚说几句,就听见一声“官家到。”


    殿内霎时肃静,文武两班整肃衣冠,垂手而立。听得靴声橐橐,今上自后殿转出,升了御座。


    众臣山呼万岁。


    安亭蕴手持牙笏,立于文班之中,神色如常,他眼角余光微瞥,见吕晦斜眼觑他,还有些不明所以。


    这场朝会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安亭蕴站的腿都有些酸了,终于听见内侍道:“官家有旨: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吕晦突然出列。


    今上微微抬眼:“吕爱卿有何事奏?”


    吕晦手捧笏板,朗声道:“臣弹劾户部尚书安亭蕴私德有亏,有辱朝廷体统。”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大臣本已困得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兴致。


    安亭蕴心头一震,抬眼望向吕晦,心想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在西京的时候捉弄李从义那回事?


    吕晦躬身道:“近日京城传言纷纷,道是安尚书与鲁国公府曹氏女早有私情,更在曹氏为冯家妇时与之通奸,致其被休。此等行径,实乃士林之耻!”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纸,呈上御前,“此乃市井所传谣本,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呈于御案。


    今上略略一扫,面色渐沉。殿内众臣屏息凝神,皆偷眼觑着安亭蕴。


    安亭蕴面色陡变,刚想出列辩驳,就听沈修文先开了口:“陛下,此等市井流言,岂可轻信?安尚书一向品行端方,断做不出此等行径。”


    “此言差矣。”吕晦打断道,“无风不起浪。若安尚书果真清白,为何谣言独独针对他?臣听闻,安尚书确有怪疾,需闻女子体香方能入眠。这等荒唐事,若非确有其事,百姓如何编造得出?”


    韩大相公出班奏道:“陛下,安亭蕴乃皇祐四年先帝钦点的探花,品行端方,朝野共知。此等无稽之谈,恐是有人故意构陷。”


    安亭蕴站在殿中,起初还当是听错了,待回过神来,忍不住气得笑出声来,无奈地微微摇头,倒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


    他这一笑不打紧,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吕晦皱眉喝道:“安尚书,此乃朝堂之上,陛下面前,你竟敢如此轻慢?”


    第96章 为几两金活人变鬼


    安亭蕴收敛了笑意, 出列躬身道:“陛下容禀,臣方才失态,实因吕大人所言太过离奇。臣竟不知, 自己何时得了这等‘怪疾’?若真需闻女子体香方能入眠——”他忽然顿了顿,又笑道:“那臣府上那些熏香岂不是都白买了?”


    殿中几位年轻官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板起脸。


    沈修文道:“安尚书近日筹备婚事, 难免招人眼红。若仅凭市井流言便治大臣的罪, 岂不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今上看完那份文书后,丢出去掷在地上, 怒道:“荒唐!”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


    吕晦梗着脖子道:“陛下,此等丑闻已传遍东京, 若不严惩,恐伤朝廷颜面。”


    今上喝道:“你住口!”


    吕晦吓得不敢出声。


    曹辕急道:“陛下,此事关乎舍妹名节,臣恳请彻查谣言来源。”


    安亭蕴看向吕晦道:“吕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 公然议论本我的私事,莫非是把这垂拱殿当成勾栏瓦舍不成?”


    他转向今上, 重重磕了一头:“臣请陛下明察。这谣言来得蹊跷, 分明是有人要陷害。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此事。”


    “都闹够了吗?”今上这一句话压得满殿寂静。


    “吕晦, ”今上淡淡道, “你身为御史, 风闻奏事是本分。但今日所奏之事, 证据何在?”


    吕晦皱眉道:“这市井传言…”


    今上冷笑:“朕还听说吕卿你每日要饮童男童女的血才能入睡呢,莫非也是真的?”


    吕晦吓得赶紧磕头:“陛下明鉴!绝无此事啊!”


    “既知谣言可畏,为何还要推波助澜?安亭蕴的婚事是朕亲口所赐, 你们这般闹腾,是在打朕的脸吗?”


    满朝文武齐刷刷道:“臣等不敢!”


    今上起身拂袖:“此事到此为止。再有妄议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退朝!”


    众臣散去后,沈修文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了出来,笑道:“楚尧兄留步,下官有桩奇事请教。”


    安亭蕴知他必是要打趣,只得驻足道:“有何见教?”


    沈修文故作正经道:“方才听吕大人所言,才知楚尧兄有闻香识美人的雅癖。我府上恰巧新得了两匣上等的龙涎香,不知可合尊鼻?若嫌不够,我书房里还收着几瓶蔷薇露,最是馥郁不过哩。”


    安亭蕴笑骂道:“好个促狭鬼,连你也来消遣我。那吕晦老儿糊涂,你倒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沈修文见他这般,越发来了兴致,道:“想来曹家五姑娘必是带着异香降世的,把我们楚尧兄勾得神魂颠倒。”


    话音刚落,安亭蕴已伸手去拧他的嘴,笑叱道:“别胡吣,压根没有的事。”


    二人闹着,见曹辕自殿内阴沉着脸出来。沈修文忙收了玩笑,低声道:“此事蹊跷,那谣言来得突然,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安亭蕴叹了口气,拉住了曹辕的袖子,低声同他说,“散播谣言之人我已猜出个七八分,这件事还得你帮着去办。”


    “哦?你知道是谁?”曹辕一脸惊奇。


    安亭蕴凑近了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着。


    曹辕听后,脸色铁青,立马就要发作赶回家去。


    安亭蕴连忙按住曹辕的手腕,低声道:“莫要打草惊蛇,这事你先装作不知情。你家五妹妹,那可是个聪慧过人的,她岂会没有应对之策?依我看,咱们不必慌乱。”


    他眼尾微挑,扬起一抹笑来:“她既然敢在背后使出这等阴私卑劣的手段,咱们不妨将计就计,倒要瞧瞧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五妹妹心中定然早有盘算,咱们只需暗中配合,等待时机便是。


    曹辕眉头紧锁:“可五妹妹的名节要紧呐,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叫她日后如何自处?


    亭蕴说:“正因如此,才更要沉住气。她冰雪聪明,岂会轻易让自己受这等委屈?咱们只管信她。”


    沈修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


    安亭蕴用笏板轻轻在他肩头一敲,笑道:“用不了多久你便知道了。”说罢,朝曹辕使了个眼色,二人各自散去。


    话说香云这两日打定了主意,趁其不备从库房的嫁妆箱子里偷了个金镯子,慌慌张张地藏在了怀里。


    又在府里溜达了一大圈,见梨香院里头荒废着,杂草丛生没人管,门也没有落锁。她趁着四下无人,偷偷进去瞧了瞧,见院里头有一座枯井,顿时计上心头。


    在她承诺给杏儿的第三日,杏儿果真又来向她讨要东西了。


    “姐姐,你说的金镯子呢”


    香云转身,脸上堆着笑:“好妹妹,急什么姐姐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红绸小包,在杏儿眼前晃了晃,“你瞧,这不是”


    杏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夺。香云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儿人多眼杂,咱们到那没人的地方去。若被人瞧见,难免要问东问西。”


    杏儿到底是年纪小,一见到金镯子便失了心智,满心满眼里的都惦记着。


    “姐姐何必这般小心?横竖是你情我愿的事。”杏儿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跟在香云后头走着。


    香云心底冷笑,面上倒装的愈发和善:“妹妹年纪小,不知这府里的厉害。这金镯子就是给了你,你也得藏好,或偷偷带出去当了,或留给你老子娘,可千万别在府里亮出来。”


    她故意顿了顿,引着杏儿往井台边缘走。井台年久失修,边缘的青砖早已松动,稍一用力便会脱落。


    杏儿果然上钩,跟着香云走到井边,伸长了脖子要看镯子。香云慢慢解开红绸,露出里面一只黄澄澄的金镯,闪着诱人的光芒。


    “好妹妹,你且细看。”香云将镯子递到杏儿眼前,又在她伸手时缩了回来,“哎呀,我忘了,还有十两银子没凑齐呢,你再宽容我几日好不好?


    “好好好。“杏儿不耐烦地打断她:“姐姐何必啰嗦?快拿来给我瞧瞧!”说着便去抢镯子。


    香云眼里突然发起狠来,身子微微一侧,装作被杏儿推得踉跄,却暗中用力,将杏儿往井口一带。杏儿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井中栽去。


    “啊!”


    香云不知怎的,下意识的一把抓住杏儿的衣袖,只听一声衣袖撕裂的声音,杏儿整个人坠入井中。“扑通”一声响,蹦出来巨大的水花声。


    她赶紧将扯下的那半截袖子也扔进了井里。


    “救救命”杏儿在井底挣扎,声音透过井壁,显得格外凄厉。


    香云趴在井沿,冷眼望着下面扑腾的人影。井水不深,却足以淹死一个不会水的丫头。


    “好妹妹,别白费力气了。这井有两人深,你爬不上来的。”


    杏儿惊恐地睁大眼睛:“你!你为何要害我?”


    “为何”香云冷笑,“你不是想要金镯子吗?喏,给你。”她将那只金镯扔进井中,正好砸在杏儿头上。


    “拿去吧,留着到阴曹地府里戴。”


    杏儿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香云静静地看着,直到井中再无动静。


    香云整了整衣衫,拾起几块松动的青砖,扔进附近的草丛,制造出井台年久失修的假象。做完这些,才悄悄从梨香院出去。


    “香云姐姐,看见杏儿没有”一个小丫头迎面问道。


    香云面露讶色:“杏儿?我一下午都在浆洗房,没见着她呀。”


    她顿了顿,故作关切,“这丫头又跑哪儿玩去了天都黑了还不回来。”


    那小丫头嘟囔着走了。


    香云回到下房,春燕和菊香还在灯下做针线。


    “香云,你这一下午去哪儿了”春燕抬头问道。


    “在浆洗房帮忙呢。”香云从容地回答,从柜子里取出针线筐,“然后夫人不是说要给五姑娘赶制几件新衣吗我又去帮着熨烫料子去了。”


    菊香笑道:“你倒是勤快。对了,杏儿那丫头又不知哪儿去疯了,张妈妈找了她半天。”


    香云低头穿针:“谁知道呢 ,许是又去哪个婆子那儿听闲话去了。”


    夜深了,香云躺在床上睡着。


    “姐姐香云姐姐。”


    一声幽幽的呼唤突然在耳边响起,香云忽然看见杏儿湿淋淋地站在床前,头发上还滴着水,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黑洞。


    “你,你怎么又活了?”香云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杏儿伸出泡得发白的手,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金镯子:“姐姐给我的镯子好沉啊,井底好冷。”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水流的回声。


    “滚开!”香云抓起枕头扔过去,却穿透了杏儿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她猛然从梦里惊醒,这才回过神来。


    “香云,你怎么了”同屋的春燕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问道。


    香云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没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春燕咕哝了几句,翻身又睡去了。香云再看向床前,杏儿的影儿早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是梦罢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小蹄子活着时都奈何不了我,死了又能怎样”


    她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杏儿的失踪迟早会引起注意,梨香院的井也会被搜查。不过那又如何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贪玩失足,再寻常不过。


    谁又会怀疑到她香云头上?


    正是:


    多少冤屈事,都从舌底生。黑心奴子弄机锋,平地风波、搅得满城惊。


    井底沉冤魄,朝堂起谤声。笑他冠盖也蝇营,不辨真假、只把舌头争——


    作者有话说:看在我今日更了五章的份上,快去给我下本要开的新书《觊觎寡嫂的第八年》点个收藏。这不是通知,这是命令!(傲娇脸)


    第97章 漏破绽香云受审


    次日清晨, 府里开始议论杏儿的失踪的事来。


    “杏儿昨儿个一晚上没回来”菊香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香云对着铜镜别发簪,从容道:“谁知道呢,许是偷溜出府玩去了, 那丫头一向没规矩。”


    “张妈妈可急坏了,”春燕插嘴道,“说是今早要报给林桐家的知道呢。”


    香云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丫头不见了, 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府里哪天不丢个针头线脑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去给李姨娘送绣线去了。”


    走出房门, 香云深吸一口气,去李姨娘住处的时候, 故意绕路经过梨香院,远远地看了一眼。院门依旧半开着,和她昨日离开时一样,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香云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吓得香云差点跳起来。她转身,看见林桐家的带着两个婆子站在不远处。


    “林妈妈早。”香云福了福身。


    林桐家的上下打量着她, “你可见过杏儿那丫头昨晚她没回房。”


    香云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说:“昨儿下午我在浆洗房帮忙时见过她一面,后来就不知道了。怎么, 她不见了”


    “嗯。”林桐家的点点头, 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夫人已经吩咐了, 要各处都找找。你若想起什么,立刻来告诉我。”


    “是,林妈妈。”香云恭敬地应道, 看着林桐家的带着人往梨香院方向走去。面上镇定,其实心里头早已经惶恐不安。


    整个上午,府里都在议论杏儿失踪的事。


    香云正在往屋里送热水,听见邹妈妈偷偷摸摸进屋去禀报:“夫人,不好了,在梨香院的井里发现了发现了杏儿的尸首呢。”


    宋夫人原还病着,听后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林桐家的带人去查看,发现井边有挣扎的痕迹,井水不深,杏儿是是淹死的。”邹妈妈声音发颤,“看样子是失足落井,捞出来的时候,皮肉都泡开了。”


    宋夫人吓得连忙捂住嘴巴,良久才缓过神来:“阿弥陀佛,怎的这般惨状。对了,这消息可封锁了?”


    “封锁了,我让她们都闭严了嘴,就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那便好,先别声张。”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又道,“那丫头平日虽有些轻狂,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儿。快叫人去请仵作来验看,再报与官府知道。”


    邹妈妈应声退下,屋里几个大丫头都吓得变了脸色,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屋内,宋夫人看向那几个丫头子,问道:“杏儿素日与谁走得近?”


    屋内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春燕犹豫片刻,低声道:“回夫人的话,杏儿这几日同香云最是亲近。”


    宋夫人忽然想起香云这号人物来,几年前她挑拨是非,想要诬陷晚丫头与安亭蕴私通。


    她心底寻思一番,如今外头忽然间又是一阵风言风语,怎么和当初香云那会儿如出一辙呢?


    想到这儿,便吩咐道:“去传香云过来。”


    话还没刚说完,早有小丫头飞跑着去了。不多时,香云低头进来,头发上微微沾着些草屑,想是刚从柴房出来。她走到跟前,规规矩矩蹲身福了福。


    这时,听外头小丫头报:“五姑娘来了。”


    只见曹晚书同冷元子进来,先向宋夫人请了安,才道:“听说府里出了事,我来看看母亲。”说完瞥了香云一眼,只这一眼,不禁让香云脊背有些发寒。


    宋夫人道:“你身子弱,何必过来。”


    曹晚书轻声道:“方才听林妈妈说,安家下的聘礼里面少了个金镯子,不知是让哪个贪心的给偷走了,我顺便过来求求母亲帮着问个明白。”


    香云听到金镯子三字,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又见曹晚书转向她道:“香云,前儿我赏你的银镯子,可还喜欢?”


    这一问如晴天霹雳,香云强装镇定道:“姑娘赏的东西,奴婢自然喜欢。”


    宋氏拍了拍一旁的凳子,同晚书说:“别站着了,快坐下吧。”


    说完,又问香云:“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可知杏儿好端端的去梨香院做甚?”


    香云答:“听闻梨香院早就荒废,还有人传那里阴气重,我从不敢靠近,也没进去过,实在不知道杏儿妹妹为何要去那儿?”


    宋氏又问她:“她死了,这事你可听说了?”


    香云先是装作吃惊的模样,后又强行挤出两滴眼泪来,伤心地说着:“这可怜的丫头,怎么…怎么就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曹晚书静静地看着香云做戏,待她哭完,才缓缓向宋夫人道:“母亲,梨香院里有一颗柿子树,那柿子长势喜人,个个跟个小灯笼一样。只可惜都传那院子里有邪祟,没人敢进去摘,大半都让鸟儿给吃了。”


    香云听后,连忙开口迎合道:“是啊,杏儿这丫头最是个贪吃的,没准儿是为了爬树摘柿子,失足跌进井里淹死的呢。”


    “欸?你是怎么知道杏儿是跌进井里淹死的?”曹晚书故意问她。


    香云被这一问惊得三魂离窍,颤声道:“奴婢、奴婢方才听外头小厮们嚼舌根。”


    “哪个小厮?”曹晚书截住话头,“母亲晌午才着人封了梨香院,连二门上的婆子都不知详情。你倒说说,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私传消息?”


    “梨香院里有一口井,我这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想到杏儿可能是掉井里才淹死的。”


    曹晚书笑了笑,继续逼问道:“你怎么知道梨香院里有一口井?方才你不是说没去过梨香院吗?”


    宋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说:“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梨香院里有井的?”


    香云听得这话,登时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细汗来。她强自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夫人明鉴,奴婢原是不知梨香院里有井的。只是方才听姑娘说起柿子树,忽然想起从前听老嬷嬷们闲谈,说那院里原有口古井,故而胡乱猜度。”


    这时,邹妈妈匆匆忙忙进来禀报,说:“夫人,仵作验看时,在井里头发现一个金镯子,倒与五姑娘聘礼里头丢的那个一模一样。仵作还说,杏儿不像是失足落井,反倒像是被人害死的。”


    “何以见得?”宋氏问。


    邹妈妈如实说道:“杏儿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袖子是断了半截的,仵作将井水抽干后,在里头发现了扯断的半截袖子。由此推断,杏儿死前定是和人拉扯推搡过。”


    “香云,你说实话,究竟知不知道杏儿是怎么死的?”宋夫人瞪向她,狐疑道,“还是说…,杏儿是被你害死的?”


    她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连忙磕头说:“冤枉啊,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害人性命啊!杏儿素日里与我叫好,我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的疼。方得知她死了这消息,我比谁都痛心。再说了,我和她无冤无仇,又怎么会害她呢?”


    宋夫人没有立即答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曹晚书。她正垂眸把玩着腕上的镯子,神色恬淡。


    晚书开口问她:“你既然和杏儿关系亲近,那我问问你,杏儿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香云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她二人,低声说着:“回,回五姑娘的话,”她咽了口唾沫,“杏儿这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总说总说做梦梦见梨香院有个人影,像她已故的哥哥。没准儿她掉井里淹死,是她哥哥想她了,要把她带走呢。”


    “哦?”晚书轻轻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不是去摘柿子的么?”


    香云脸色一变,慌忙改口:“是是奴婢记错了,杏儿是说过柿子熟了要去摘柿子吃。”


    宋夫人厉声道:“你前言不搭后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奴婢莫名其妙背了条人命官司,心里头害怕,这才口不择言。”香云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转向晚书,“五姑娘最是明白人,求您替奴婢说句话吧。那年的事是奴婢糊涂,可这些年奴婢已经改过自新了。”


    晚书闻言,缓缓抬起眼帘:“这是说的哪里话?夫人不过问你杏儿的事,你怎么扯到陈年旧事上去了?”


    她盯着香云腕上,见上头空空的,于是便又问:“对了,我赏你的那个银镯子呢?”


    香云说:“我送给杏儿了。”


    众人心里头不禁怀疑,如此贵重的东西,香云自己不留着,好端端的送给别人做甚么?


    不等人问她,香云自己便说了:“杏儿说她老子娘病的厉害,急等着钱去抓药,我这才送给她的。”


    宋夫人方才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聘礼里丟的金镯子会和杏儿一起掉进井里呢,原来是这丫头急等着用钱才去偷的。这个傻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娘病死不成。”


    “母亲,我看不见得是这样。”


    曹晚书刚说完,林妈妈便微微屈身走了进来,朝宋夫人福身道:“奴婢方才盘查库房时,倒想起桩蹊跷事,昨儿晌午王婆子当值时,亲眼见着香云在库房外探头探脑的。”


    林妈妈这话一出口,屋内众人目光俱都凝在香云身上。


    “王婆子定是看错了。”香云声音发颤,偏又拔高了调子,倒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奴婢昨日去库房原是给厨房送账本子,何曾探头探脑了?”


    曹晚书道:“库房钥匙向来由林妈妈亲自收着,你送账本子为何不递给当值的周嫂子,却在库房门口打转?”


    香云猛然抬头,哭着说道:“奴婢纵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偷聘礼啊。五姑娘的聘礼何等贵重,奴婢碰都不敢碰。没准儿就是杏儿偷的呢,她老子娘急等着钱用,我又不缺钱花。再说了,杏儿也是有前科的,她之前还偷了一双银筷子呢。”


    晚书顿了顿,开口说:“哦,那今儿倒是冤枉你了。香云,你退下吧。”


    香云听了这话,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而后起身匆匆退下。


    宋夫人见香云退下,眉头微蹙,转向曹晚书道:“这丫头前言不搭后语,分明心中有鬼。你怎的倒放她走了?”


    曹晚书浅笑着,不紧不慢地为宋夫人斟了杯茶,轻声道:“虽说她的嫌疑昭然若揭,可终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定她的罪,她必然抵死不认。不如放她回去,她自以为逃过一劫,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正好引蛇出洞 。”


    宋夫人微微点头,神色间仍有几分忧虑:“就怕这一放,让她有机会销毁证据。”


    曹晚书笑说:“香云心思缜密,却也自负。她认定我们拿她没办法,定会得意忘形。我已吩咐林妈妈,暗中盯着她一举一动,咱们且等着吧。”


    第98章 自投罗网


    这香云心里头寻思着, 杏儿不过就是个小丫头子,哪个府里头还没死过人?至于这般大惊小怪的,还非得请仵作过来验看。


    方才在屋子里被曹晚书一番逼问, 到现在心里还有些发怵,亏得她机灵,把那些话都给应付过去了。


    待心神稍定, 香云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髻,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头上那支簪子竟然不见了。


    那簪子虽说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可上头的雕花精致, 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平日里爱惜得紧。


    香云心急如焚,慌乱地在屋内四处翻找, 桌上、床上、柜子里,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然而簪子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踪影全无。


    奇了怪了, 怎么记得今早的时候还戴着呢,到底哪儿去了。


    香云扶着桌子, 慢慢冷静下来回想着。


    难不成是她在梨香院与杏儿争执时, 簪子就是那时掉落的?想到这儿,香云只觉脊背发凉。


    若是簪子真在梨香院被人发现, 那可就是铁证, 曹晚书定会顺着这条线索揪出她来。


    “不行, 得去把簪子找回来。”香云咬咬牙, 下定决心。


    可一想到杏儿毕竟是被她害死的,还死在那口井里,心里又有些打鼓。


    但事到如今, 也顾不了许多了。


    她趁着半夜大家都已经睡下,悄悄打开房门,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便轻手轻脚地朝着梨香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香云总觉得好似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却不敢停下。


    好不容易到了梨香院门口,看见门没有锁,便赶忙进去。将事先准备好的蜡烛拿出来,再用发烛点燃,围绕着井边寻找着。


    身体虽然在寻找东西,可心思却是飘忽不定的,深更半夜,总觉得杏儿就在这周围。


    一这样想,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是个死人,我怕她做什么。”香云强自镇定,硬着头皮向井边挪步。


    忽听得草丛中沙沙作响,香云浑身一颤,定睛看去,原是只野猫窜过,绿莹莹的眼睛朝她一瞥,倏地又消失在枯草堆里。


    她早已吓得一身冷汗,心中不停默念着“阿弥陀佛。”


    “香云。”


    忽然一个声音传出。


    “谁?”香云猛地回头,只见柿子树后转出个人影,穿着素衣白裙。


    “五,五姑娘。”香云两腿一软,险些跪倒。


    曹晚书走上前,冷笑道:“三更半夜的,你倒是勤快。”说着,从手里忽然亮出来一支簪子,在她跟前晃了晃,“可是在找这个?”


    香云只觉眼前发黑,喉间像是塞了团棉花,半晌才颤声道:“怎…,怎么会在你那儿?你早就找到这支簪子了是不是?”


    至于这支簪子为何会在曹晚书手上,原是今儿晌午的时候,香云跪在地上被问话,鬓边簪子歪了几分,恰巧这时候冷元子就站在香云后头。


    曹晚书便与她使了个眼色,冷元子立马心领神会。趁香云不备轻轻一扯,簪子便落在了冷元子手里头。


    后面才有了曹晚书放香云回去,便是要教这丫头心慌意乱,自露马脚。


    香云眼见事情败露,忽然发了狠劲,猛地朝曹晚书扑去,作势要把她推进井里:“横竖我是活不成了,不如拉你垫背。”


    说时迟那时快,亏得闪出两个粗使婆子,一把拧住香云胳膊,将其钳制住,才没酿得大祸。


    邹妈妈提着灯笼进来,怒骂道:“好个刁奴!害了杏儿不够,还想害主子不成?”


    曹晚书看向她,问道:“你为何要害死杏儿?她与你有什么仇?”


    香云闻言忽然癫狂大笑:“还不是杏儿这小蹄子贪得无厌。让她撞见了我的好事,给了她一个银镯子了还不够,还敢来问我再要个金的。金的也就罢了,横竖我冒险偷一个给她。谁知这贱人竟讹上我了,又问我要十两银子,我不给她,她就去揭发我的好事。若不是她太贪心,我岂会将她灭口?”


    曹晚书望着她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几年前香云跪着哭诉求饶的模样。如今看来,这人心底的恶,就像井里的水,看着平静,稍一搅动便是浊浪滔天。


    “为了一己私欲,便害人性命,你好狠的心肠。”


    香云被婆子死死钳制,仍挣扎着嘶吼:“怪就怪杏儿那死丫头偏要挡我的路,她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邹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啐了一口:“你这丧心病狂的东西,还敢强词夺理。当年诬陷五姑娘,如今又害了杏儿性命,老天爷定不会轻饶你。”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是你传出去的,是也不是?”晚书问。


    香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曹晚书,承认道:“对,就是我传出去的。府里出事之后,你与安亭蕴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穗儿你还记得是谁吗?都是她跟我说的,你的丑事我都知道!我就是要宣扬的天下皆知!让你身败名裂,给我爹娘报仇!”


    邹妈妈脸色大变,一个耳光甩过去:“胡吣什么!还不堵了嘴拖走!”


    曹晚书抬手制止,缓步走到香云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便更留不得了。”说罢直起身,对婆子们道:“先关进柴房,明日再审。”


    待香云被婆子们拖走后,


    邹妈妈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晚书肩头,说:“姑娘,夜深露重,仔细着了风寒。”


    曹晚书微微颔首,轻声道:“我无碍。原以为香云不过是个心怀怨怼的丫头,不想她如此狠辣,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害人性命。”


    邹妈妈叹了口气,面上满是愤懑:“这丫头自小就心思不正,当年她爹娘身为府上管家,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被姑娘你查明发落,她便怀恨在心。这些年她心里的怨恨怕是越积越深,才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如今可不能轻易再饶了她。”


    第二日清晨,下人们听说了昨夜的事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香云被关在柴房,整夜哭嚎呢。”一个小丫头缩着脖子道。


    “活该!杏儿才多大,她也下得去手。”


    另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五姑娘心善,当年那回事,若是换了别的主子,早把她打死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向曹望屋子里喊道:“老爷,安尚书来了!还带着人往柴房去了!”


    曹晚书正在梳妆,冷元子急匆匆进来禀报:“姑娘,安尚书已经到了,直奔柴房去了。”


    她眉头微蹙:“他怎么来了”


    “听说是天不亮就动身了。”冷元子低声道,“安尚书脸色难看得很,连老爷都被惊动了。”


    曹晚书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我们也过去瞧瞧。”


    柴房外,安亭蕴负手而立,曹望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曹望沉声道:“此事是我治家不严。这贱婢敢污蔑你和晚书,我定不轻饶。”


    安亭蕴微微颔首:“舅舅言重了。只是这谣言已闹到朝堂之上,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难以服众。”


    说着,曹晚书已到了跟前。安亭蕴听见动静,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他声音放柔了几分,“昨夜没睡好吧?”


    曹晚书摇摇头:“无碍。”


    安亭蕴又看向曹望说:“舅舅,可否容我与五妹妹一同审问这婢女?”


    曹望略一迟疑:“这”


    犹豫了一会儿这才点头,带着一众下人退到院外。安亭蕴示意随行的两个衙役守在门口,同晚书一起进了柴房里面。


    柴房内阴暗潮湿,香云被五花大绑扔在柴堆上,嘴里塞着布条。


    见他二人进来,疯狂挣扎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嘴巴被布条塞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安亭蕴不慌不忙,走上前去取出她口中布条。


    布条甫一离口,香云便厉声骂道:“好一对奸夫、淫、妇,这是要联起手来作践我?”


    安亭蕴声如寒潭,说道:“你在外头造谣生事,污蔑朝廷命官,毒害他人性命,可知该当何罪?”


    “我不怕!”


    香云狂吼一声,忽然发出尖笑:“你们这些主子,生来就踩在我们这些奴才头上,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蝼蚁,想捏死就能捏死。今日你们只管杀了我,他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她一面叫嚷,一面拼命扭动身躯,试图挣脱身上紧紧捆绑着她的绳索。


    曹晚书轻叹一声:“你爹娘当年贪墨府银,害得多少佃户家破人亡?按家法本该送官究办,我爹念及主仆情分,只发卖为奴,已是法外开恩。”


    “你胡说!”香云嘶声哭喊,“我爹娘不过拿了该得的银钱,是你们曹家刻薄寡恩。”


    “啪!”


    安亭蕴突然将一柄匕首钉在香云耳畔的柴堆上,刀锋距她耳朵不过寸余。


    香云霎时吓得闭了嘴巴。


    只听他温言细语道:“你既觉得曹家待你爹娘不公,不如我来替你讨个公道如何?”


    他将柴堆上的那把匕首拿出来,轻轻贴着香云耳垂划过。


    香云浑身战栗如筛糠,方才的癫狂气焰霎时消了大半。


    安亭蕴不急不恼,反将匕首在她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我知道你爹娘如今在何处。如今不单单是你要死,你爹你娘、你哥哥你嫂子、你弟弟妹妹、侄子侄女,都得跟着一起死。”


    第99章 大姐姐泪诉薄幸人


    香云听了这话, 惊恐得双眼圆睁,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嘴唇哆嗦着, 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今你可认罪?”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大人饶命,求姑娘饶命。都是我罪恶滔天, 你们要杀就只杀我一个罢!千万别连累我的父母兄弟!”


    香云直哭到无力, 瘫倒在柴堆上,涕泪横流, 那一头乱发肆意地散着。


    忽然间, 她惨笑一声道:“我自小在府里当差,见你们这些姑娘主子穿金戴银, 说话行事都带着贵气。我就在想,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你们就一生顺遂,尽享荣华富贵 。而我, 打从生下来就只能做个伺候人的奴婢。”


    她顿了顿,抽噎着继续说道:“看着你们过得那般风光, 我这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 烧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后来我爹娘的确犯错贪了府里银子,在外头买了房子置了田地, 甚至还买了不少奴仆伺候。那个时候终于觉得自己不像是个奴婢, 我终于也当了一回小姐主子了。”


    “可是这场梦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一年, 爹娘事发被抄, 家产尽数上缴。我亲眼见着他们被戴上枷锁,发卖为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样的人, 一辈子都是奴才命。”


    她抬起泪眼,直勾勾盯着曹晚书:“姑娘可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曹晚书听罢香云这一番话,心中不觉一动。


    “这话听着倒叫人心酸,世人谁不羡慕富贵风流?可羡慕归羡慕,若因羡生妒,因妒生恨,竟至于害人性命,这便是入了魔障了。”晚书一面说,一面帮她松绑。


    她站起身来继续说:“你怨命运不公,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你若只盯着别人的风光,便永远看不见自己脚下的路。你爹娘虽被发卖,可你在府里还是个风光体面的大丫鬟,不缺吃少穿,已经是很多穷苦人梦寐以求的事了。当年你若不去夫人跟前造谣生事,又怎会被贬为粗使丫鬟?生生断了自己前程。”


    曹晚书轻叹一声,抬手替香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不由放柔了声音:“你只道我们这些做主子的天生好命,却不知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就说大姐姐,嫁到侯府里,表面看着风光,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前些日子她回来时,我瞧她手腕子上还带着淤青,许是日子也不好过。”


    香云早已悔青了肠子,嘴唇微微颤抖,哭成了泪人。


    晚书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拭泪,“这世上谁不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你羡慕别人,别人还羡慕你呢。”


    “姑娘”香云忽然扑通跪下,重重给她磕了一头。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去,“奴婢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会子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


    亭蕴忽然冷笑一声:“这世上多少罪孽,都推在鬼迷心窍四个字上。”


    晚书道:“国有国法。你散布谣言污蔑朝廷命官毁我名节,又害死了杏儿性命。我如今把你送去官府依法处置,你服也不服?”


    香云听了,哭声渐弱,抽抽噎噎道:“姑娘所言极是,奴婢犯下这等大错,哪敢不服?只恨自己一时糊涂,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之事,如今只愿听从姑娘发落,去官府领罪,以赎前愆。”


    曹晚书微微点头,对安亭蕴道:“既然如此,便叫衙役进来,将她押去官府吧。”


    安亭蕴应了,高声唤来门口衙役,将香云带了出去。


    待众人离去,柴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安亭蕴看向曹晚书,眼里满是赞赏之色,笑道:“我在官场多年,见惯了巧言令色强词夺理之人,却鲜少有人能如妹妹这般,三言两语便叫人心悦诚服。”


    曹晚书微微红了脸,谦逊道:“这点小事哪值得二表哥如此夸赞,若不是表哥适才那般威慑,她又怎会轻易松口认罪?”


    安亭蕴摆了摆手,说道:“论起攻心之术,我可比妹妹差远了。这番口才,便是在男子之中,也是少见的。”


    这会儿曹晚书还沉浸在他的夸赞里,可后来一想,不对劲啊?


    “香云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这么清楚的?我母亲明明吩咐了不准下人外传。”


    安亭蕴不由得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此事已然解决,妹妹便无需再费神深究这些细枝末节。”


    曹晚书秀眉轻蹙,心中疑惑更甚,不肯就此罢休,追问道:“这话可就奇怪了,事关我曹家私事,表哥却知晓得这般详细,怎的不让我问个明白?”


    安亭蕴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碰上这事就这般执拗?待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再与你细细道来,可好?”


    曹晚书拍开他的手,嗔怪道:“今儿非得说个明白不可。你前些日子在信里提到冷元子找猫的事,闺阁里的事你怎么也都知道?是不是把我身边的小丫鬟们都给收买了?”


    安亭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道:“不止那些小丫鬟们,还有你家看门的门子,厨房的婆子,就连你院里那只总偷吃肉骨头的老黄狗,都得算我半个眼线。”


    晚书闻言,恼道:“你莫不是闲得发慌了?我只当你在外头忙着朝堂大事,谁知你把心思都用在这些琐碎之事上。”说罢,别过头去,佯装生气。


    安亭蕴见她真个恼了,忙收敛了笑容,温声劝道:“妹妹莫恼,我不过是关心则乱。婚期尚久,这心里头时常惦记着你,想着知晓你的近况,方能安心。”


    曹晚书轻啐一声,转过头来:“我在自家府里,能有什么不妥之处,还需你这般牵肠挂肚?”


    见她神色稍缓,亭蕴心中稍安,笑道:“妹妹说得是,你若是恼我打听你的事儿,往后我便不再过问,可好?”


    曹晚书又犹豫起来,咬了咬下唇,嗔怪道:“你这人,倒会拿话来拿捏我。我也不是真恼你,只是觉着这般行事,有些不合规矩。”


    自那天过去后,香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外头的谣言也渐渐不攻自破。


    腊月的天最冷了,曹府里外都笼着一层刺骨的寒意,连常日里最热闹的园子,如今也寂静了许多。


    池子里的水早已结了冰,假山石上凝着霜花,几株残菊耷拉着脑袋,早失了先前的精神。


    这日清晨,晚书从梦中醒来,只觉被窝外头寒气逼人。冷元子早已起身,见她醒了,忙从熏笼上取下烘暖的衣裳来。


    “姑娘快些穿上,今儿外头冷得紧,连水缸都冻裂了。”她说着,又往手炉里添了块炭,递到晚书手中。


    晚书一鼓作气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银狐袄子,站在廊下往外瞧。园中树木尽皆凋零,唯有几竿翠竹还撑着些绿意,却也挂满了冰凌,被晨光一照,晶莹剔透得扎眼。


    她呵出一口白气,想起大姐姐昨晚带着麟哥儿回家来了,也不知因为什么深更半夜回来。


    “姑娘,夫人那边传早饭了。”春燕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领巾。晚书接过戴在脖子上,踏着积雪往宋夫人院里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扫雪的小丫头,脸都冻得通红,见她来了忙避在道旁行礼。


    宋夫人屋里地炕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如春日一般。宋夫人歪在炕上,身上盖着狐腋褥子,曹舆媳妇、曹金书并麟哥儿、珲哥儿都在跟前说话。


    晚书请了安,宋夫人见晚书进来,勉强敛了怒容,招手叫她到跟前坐下。


    珲哥儿趴在炕沿上自顾自地玩耍,麟哥儿缩在曹金书怀里,小脸儿煞白,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


    曹金书低着头,皱着眉头轻轻拍打着麟哥儿,腕子上漏出一抹青紫的伤痕。


    宋夫人瞥见,眼圈又红了,拍着炕几骂道:“顾平生这个畜牲,外头人模狗样地充什么恩爱夫妻,我这就去找他理论理论去!”


    话刚说完,曹金书急急打断:“母亲!”


    这一声喊得尖利,把怀里的麟哥儿吓了一跳,趴在她怀里呜呜咽咽抽泣起来。


    晚书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大姐姐压着嗓子对宋氏道:“自家的事,何必嚷得人都知道。”说着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宋夫人顺着女儿目光看去,见晚书呆呆坐在那儿,便知道大女儿是不想那些丑事被晚书知道。


    听这意思,她曹晚书是外人了?


    既然不想留她,她何苦死皮赖脸的留在这儿,于是起身便要告退。


    宋夫人见晚书要走,忙唤道:“晚丫头,你回来。你大姐姐糊涂了,自家人面前,有什么好遮掩的?你又不是外人。


    曹金书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宋夫人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低声道:“还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吧。”


    曹金书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稍不顺心,便是摔杯砸盏,若再多说一句,便要打我了。”


    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又气又心疼,一把攥住她的手:“我的儿,你早该告诉家里。”


    曹金书苦笑:“告诉家里又如何?难道还能和离不成?永定侯府势大,父亲又最重颜面。何况还有麟哥儿,我若闹开了,往后还怎么活啊。”


    晚书坐在一旁,想起从前大姐姐未嫁时,是何等爽利明快,如今连诉苦都要瞻前顾后,心里不由发酸。


    宋夫人搂着女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傻孩子,你爹再顾脸面,难道能眼睁睁看你受罪?”转头对曹舆媳妇道,“去请你公爹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跟他说。”


    曹金书慌忙阻拦:“弟妹别去,上回父亲知道后,不过劝他几句,他当面恭顺,回头变本加厉,打我打的更厉害了。”


    曹舆媳妇颤声道:“他竟敢,竟敢这样作践你?”


    她哭了哭,哽咽着说:“上个月官人又从勾栏带回来一个娼妓,爱的死去活来,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宿在她屋里,我昨儿才知道,官人把我陪嫁的田庄都送给那贱人了,我这才与他闹起来的。”


    “这起子下作的娼妇!怎么不死了的干净!”宋氏狠狠骂道。


    这时外头小厮禀报:“老爷来了。”——


    作者有话说:预告!明天更新的章节里面男女主会有甜甜的互动


    第100章 斥亲父晚书明大义


    宋夫人忙使眼色, 众人都拭泪整衣。只见曹望掀帘进来,见满屋女眷神色有异,麟哥儿又躲在金书怀里抽噎, 不由皱眉道:“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倒像哭丧似的。”


    宋夫人强笑道:“金丫头回家住几日,我们娘儿们说些体己话。”说着便命丫鬟换热酒来与老爷驱寒。


    曹老爷目光不经意间在女儿腕上一扫,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他哼了一声道:“这个顾平生是越发不像话了。上月才答应我好生待你, 转头又犯老毛病。”


    宋夫人一把扯过金书的手腕, 将袖子撸到肘处,“官人看看。我们金丫头在娘家时, 金尊玉贵养着, 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金书慌忙拉下袖子,强笑道:“不过是争执时碰着了, 父亲不必挂心。”


    “他打你的事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姑爷近来可有插手漕运上的买卖?”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曹金书明显怔住了。


    “女儿不太清楚外头的事。”


    曹望突然拍案而起,“不清楚?他胆子可大的很, 都打起咱们家买卖来了!那商路是安家给咱们的,要不是安亭蕴及时发现里头蹊跷, 怕是要被这个顾平生给吞了。”


    宋夫人吃惊道:“啊?还有这回事?”


    晚书在旁听得心惊, 暗想这永定侯竟是这般人物,明里欺辱妻室, 暗里还要算计岳家。


    曹望转头盯着曹金书, “你今晚就回去, 告诉顾平生, 他要银子可以商量,但漕运上的事,想都别想!”


    宋夫人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女儿都被他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曹望额上青筋暴起, 转向曹金书时,语气软了几分,“爹不是不疼你,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咱们家现在就指着漕运的买卖了。”


    晚书在旁听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忽地站起身,袖口扫翻了炕几上的茶盏,当啷一声脆响,惊得众人都转头看她。


    “父亲这话好没道理!大姐姐在侯府受尽折辱,父亲不替她做主倒也罢了,还要她回去替家里谋利?”


    曹望没料到她敢顶撞,一时愣住。宋夫人忙扯晚书衣袖,他们父女本就不和,怕这会子又闹起来。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曹望怒吼一声,几杯温酒下肚,气得面红耳赤,抬手要打她。


    晚书冷笑:“父亲莫不是忘了,如今漕运上的买卖,靠的是谁家的门路?”


    曹望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曹望喉头滚动几下,终是放缓了语气,“为父岂不心疼你大姐姐?只是这节骨眼上,还是要以家里生计为重。”


    她往前一步,直盯着曹望的眼睛:“父亲若真疼大姐姐,就该让永定侯府知道,咱们曹家的姑娘不是任人作践的。”


    曹望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喝道:“你!”


    晚书不等他说完,又抢白道:“父亲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女儿斗胆问一句,若是今日被打的是辕二哥哥,父亲可还会说这样的话?大姐姐虽是个女儿家,难道就不是父亲的骨肉了?”


    曹望被她说得脸都丢了个干净,猛地一拍桌子:“还没嫁到安家去呢,你就开始摆起臭架子来了,敢这样对你爹说话!”


    金书在旁听得心惊,忙拉她袖子:“五妹妹,快别惹爹生气了。”


    “我敢这样说,纯粹是看不惯爹的行事。以前年幼,在家里头谨小慎微讨生活不容易,原以为爹是可以护着我们的人,如今算是真正看透了。大不了我就不嫁安亭蕴,继续回西京经营我的酒楼。让安亭蕴把漕运的商路收回去吧,横竖在爹的眼里,女儿们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物件罢了。”


    她说完这一通,把曹望气得半晌没缓过神来。


    宋夫人见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忙将晚书往身后一扯,自己挺身上前道:“官人要打要骂冲我来,晚丫头哪句话说错了?金丫头在婆家受罪,你这个做爹的不想着替女儿撑腰,倒惦记着那点子买卖,咱们又不是缺吃少穿的人家。”


    曹金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五妹妹,竟然会为了护着她,去跟父亲撕破脸皮。


    以往她是最瞧不上曹晚书的,认为这个小丫头,表面恭顺实则暗里全是心眼。又是柳姨娘所出,必定跟她生母一样,是个讨人嫌的。


    现在倒有些对她刮目相看了。


    屋子里,曹晚书刚同曹望吵完,紧接着宋夫人又把曹望给数落了一顿,气得他摔门出去了。


    只是听了曹望那一番话后,金书心里头愈发伤心起来,趴在宋夫人怀里痛哭着。


    “母亲,爹爹是不是不疼我了?”


    宋夫人摇摇头:“没有,你爹就这个脾气,没有不疼你。”


    “我想和顾平生和离,大不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他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顿了顿,有些落寞,“可是爹这样要脸的人,若是生的三个女儿个个都和离过,他会不会面上挂不住?”


    宋夫人喉间发紧,“你爹要脸,难道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几个人坐在屋内,都帮她出着主意。


    前院的积雪刚扫净,很快又覆上一层新雪。


    小厮跑来通报,说是“大姑爷来了。”


    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挑,顾平生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给宋夫人行了一礼,又向曹舆媳妇和晚书问好,最后才对金书说:“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深更半夜仓促归家,连件厚衣裳都没带,可冻着了?”


    曹金书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宋夫人身后躲了躲。


    晚书冷笑道:“姐夫这话说的,我大姐姐是因为什么才半夜回家来的?”


    顾平生挑眉看晚书,说:“五姨姐儿这话何意?夫妻间拌嘴原是常事,金书耍小性儿跑回娘家,我好言来请,碍着你什么事?”


    她冷哼了一声:“我竟不知哪家拌嘴要摔杯砸盏,把妻子的陪嫁送给娼妓的。”


    顾平生面皮微僵,想了想,随即堆起笑来:“五姨姐年纪轻,听了几句闲言便信以为真,哪有的事。”


    宋夫人早就忍他许久了,本以为他过来接金丫头回家去,能诚恳的认一回错,谁料他还是这样死不承认,面上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来气。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纵容娼妓欺凌正室,当我曹家是聋子瞎子不成。”


    “岳母大人,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顾平生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又对金书道,“娘子,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去料理呢,走吧。”


    宋夫人将女儿搂的更紧了:“金丫头说这几日总是心口疼,我想留她在身边将养些时日。”


    他听了先是装作吃惊,后语气中又带着点儿埋怨:“不舒服也不早说。既然如此,更该回府静养了。”说完,突然伸手去拽她衣袖。


    “放开我!”


    金书甩开他的手:“我要和离。”


    顾平生脸上肌肉抽搐,半晌,忽然间笑了笑:“说什么糊涂话?”


    他说罢,又要去抱麟哥儿,温声说:“来爹爹这儿,一会儿回去带你买好吃的。你去劝劝你娘,让她跟咱们回去好不好?”


    谁料麟哥儿见了他笑容,吓得一个激灵,转头趴在金书怀里就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跟娘在一起。爹爹是坏人,我不跟你回去。”


    曹舆媳妇见状,赶紧抱起麟哥儿,又拉着珲哥儿的手往外间去了。


    “我说了,我要和离!”


    就在曹金书说出要和离的时候,顾平生面上黑的像锅底,忽而冷笑一声:“还有脸提和离?如今你已犯下七出妒忌一条,乃为妇之大戒,我未休你已是仁至义尽。”


    “那我倒要问问姐夫,三从四德里可曾教你宠妾灭妻?私吞我大姐姐的陪嫁送给娼妓,还纵容娼妇在正妻头上作威作福。自己做下这等腌臢事,倒拿七出来压人,真真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曹晚书素日里最厌这样的男子,如今逮着机会,非得痛骂他一顿不可。


    顾平生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人:“贱人,定是你挑唆的她。”


    “顾侯爷且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得外间一声动静,却是安亭蕴掀帘而入,身上还落着细雪,他轻轻抖了抖,这才迈步进来。


    顾平生的手掌正悬在半空,见是他来了,慌忙放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宋夫人忙命人看座。


    安亭蕴倒不急着坐,先向宋夫人深深一揖:“甥儿冒昧前来,原是得了些上好的貂鼠皮子,想着给舅母拿来制身衣裳。”说罢,从随从手中接过盒子递给一旁的邹妈妈。


    虽说得了好东西,但是如今这情景,宋夫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着客套话:“亭蕴费心了,你是个好孩子。”


    他笑了笑,这才坐下来,转向晚书,轻声问:“可吓着了?”


    晚书摇摇头。


    “我方才在外头也听到了几句,大妹妹这是要和离?”安亭蕴看向曹金书,明知故问。


    金书点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安亭蕴又转向顾平生,问:“顾侯爷是如何想的呢?”


    顾平生顿了顿,心里暗想:金书原是个急如火、爆如雷的性子,人人都道我娶得是一个母老虎,这两年虽被我压制了许多了,可撒泼放刁的本事依旧没有改。我一在外头有什么相好,被她知道了又是一顿闹腾。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