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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威震薄情郎


    若不和离, 漕运的事儿迟早要被她搅黄。可若依了她,那些陪嫁得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半晌, 他才说:“和离可以,但陪嫁庄子、田契等须得留下,麟哥儿乃我顾氏血脉, 也不能让她带走。”


    宋夫人气得哆嗦, 厉声道:“顾平生,你别欺人太甚。”


    曹金书闻得此语, 登时柳眉倒竖, 道:“麟哥儿乃我十月怀胎所生,你纵妾灭妻之时可曾念过一丝父子之情?今日便要和离, 须得将我陪嫁原封不动交割清楚,麟哥儿更要随我而去,半分也由不得你做主。”


    顾平生见状,冷笑道:“你道和离是过家家么?纵是要离, 也须按律来办。你既犯七出之条,便该低眉顺目些, 怎的还敢在此撒野?”


    “我大姐姐自嫁入你家, 替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何曾拦过你纳通房、收美婢?你倒说说, 她妒忌哪个?”


    曹晚书又接着道:“倒是大姐夫你, 宠妾灭妻、殴打发妻、私吞陪嫁, 早已犯了义绝之条。若闹到公堂上, 怕是于姐夫清誉有损吧?


    顾平生听后怒极,心道人人都说他这老婆是得理不饶人的母老虎,这个五姨姐儿以往温顺得像小猫一样, 怎么几年不见脾气愈发见长,比金书还要厉害几分。


    他正欲发作,看见安亭蕴微微抬眸,目光冷冽如刀,虽未言语,已然叫他心头一颤。


    安亭蕴素来在朝中颇有威势,顾平生知他手段凌厉,绝非善与之辈。


    更何况,自己刚升任五品,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而安亭蕴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是他的顶头上司。若真得罪了他,莫说升迁无望,便是现下的官职怕也难保。


    安亭蕴缓缓开口:“顾侯,此事若真要闹到官府,怕是不太好看。曹家虽非权倾朝野,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门户。大妹妹的陪嫁,按律当归还,不然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至于麟哥,孩子年幼,自然该跟着母亲。若顾侯爷执意强留,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平生强撑着一丝体面,勉强笑道:“安尚书,此乃我的家事,何劳您费心。”


    安亭蕴神色淡淡,语气不疾不徐:“此言差矣。我与曹家虽是远亲,但等到明年开春,与晚书成亲后便也是曹家的女婿了。大妹妹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更何况,本官下面的人若是德行有亏,也该过问一二。”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顾平生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不敢与他发作。


    于是顾平生只好威胁金书说:“我劝娘子想清楚,今儿带着麟哥回去,咱们从此还是恩爱夫妻。”


    见她倔犟地不肯点头,又说:“麟哥儿是我顾家的血脉,断没有随你去的道理。你若识相,孩子留给顾家,你还能体面的回娘家去。如若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给你一纸休书。”


    金书喊道:“你休想!”


    晚书绷着脸瞪向顾平生:“姐夫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痛快应了和离,别逼我们撕破脸。”


    宋夫人听得顾平生这般无赖言语,指着他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你顾家好歹也是侯爵人家,怎么养出你这等狼心狗肺的孽障来?金丫头嫁到你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敢拿休书来唬人?真当我曹家无人不成!”


    安亭蕴见宋夫人气得面色发白,忙上前劝道:“舅母息怒,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


    顾平生说:“岳母此言差矣。金书性子虽烈,难以相处,但只要她肯将麟哥留下,我还是会给她体面的。”


    “我呸!”宋夫人一口啐在他脸上,“我女儿在闺中时最是温婉贤淑,如今变成这样,还不是被你逼的。你那些龌龊事,打量我们不知道?今日若不应下和离,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去敲登闻鼓,先告你一个宠妾灭妻之罪。”


    安亭蕴见火候已到,轻咳一声道:“顾侯,依我看,此事还是私了为妙。若真闹到公堂上,你那爱妾柳氏的身份怕是要瞒不住了。听说她原是犯官之女,按律当没入教坊司的,这可是犯下窝藏罪臣家眷的罪名啊。”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忽而漫声道:“说起顾侯这位爱妾柳氏,似乎还是太后国丧期间纳的?”


    宋夫人猛地抬头,不知这里头还牵涉到国丧禁忌,惊得按住心口:“国丧期间婚嫁乃大不敬之罪,你、你胆子可真大啊!”


    “太后梓宫方入陵,顾侯便在府中张罗纳妾,且不说柳氏犯官之女的身份,单是这国丧期间违制婚嫁一条,便够抄家问罪的了。”


    曹晚书听后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想到安亭蕴连这些事情都知道,想必是早有准备,暗中调查过。


    顾平生大惊失色,连忙道:“我,我是一时糊涂。”


    安亭蕴冷笑:“你为官多年,难道不知国丧期间禁婚嫁的规矩?还是说,顾侯觉得太后薨逝这等大事,与你纳妾的喜事相比不值一提?”


    这话诛心至极,顾平生吓得浑身发抖:“我不敢…”


    曹晚书看着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顾平生此刻如丧家之犬,心里十分痛快。她转头看向姐姐,发现曹金书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经过这一番,金书的心是彻底死了。他国丧期间纳妾的事,自己怎会不知情?当初拦着他,他不听,抬手将自己打了一顿。


    原念着夫妻情分,哪怕他方才说了那么多狠话,自己也没将这事给抖落出来。


    曹金书回过神来,抹去眼泪,挺直腰背走到顾平生面前:“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话,和离书你写是不写?”


    顾平生抬头,眼里满是怨毒,又在瞥见安亭蕴的面容时瞬间萎靡。他咬牙道:“写,我写。”


    安亭蕴点头道:“既如此,我做个中人。今日就写下和离书,双方画押为凭。”说罢命人取来纸笔,当场拟就文书。


    顾平生再不敢耍花样,乖乖按了手印。


    待事情办妥,安亭蕴又对顾平生笑着道:“你如今可是了不得。听说你前儿个还借着查漕的名义,把曹家三艘运粮的船扣在通州,非要抽三成的利钱才肯放行。”


    这话明摆着是要秋后算账,吓得顾平生魂飞魄散。


    他忙赔笑道:“安尚书说笑了,下官哪敢啊。”


    安亭蕴起身,专往他命门上戳:“你连国丧期间纳妾都敢,还有什么是你顾侯爷不敢的?”


    顾平生本是不知道,曹家的那几条漕运商路跟安亭蕴有牵扯。原是觉得这东西太赚钱,也想从中捞点利,谁承想撞在这阎王手里。


    安亭蕴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顾平生煞白的脸,忽又轻笑出声:“罢了,念在你我同朝为官,漕运的事便不与你计较。”


    顾平生听后,哪里还敢再多留,找个由头灰溜溜地赶紧逃了。生怕再多待一会,安亭蕴又捏出他别的错来。


    待顾平生走后,屋里众人才长舒一口气。


    宋夫人拉着安亭蕴的手感激不尽:“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


    “今日多谢你了。”晚书低声道。


    安亭蕴侧头看她,眼中含着笑意:“五妹妹与我客气什么?”


    “你早就知道顾平生的那些事?”


    “略知一二。”安亭蕴轻描淡写道,“原本不想插手,但听说他欺负到你姐姐头上,就不得不查一查了。”


    晚书不觉佩服他,有如此心机,想到明年开春就要嫁给此人,倒真是有些怕了。


    安亭蕴倒像心有灵犀似的,趁人不备凑到她耳边:“怎么,五妹妹怕了?”


    他又压低声音,坏笑着说:“放心,等你过门,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伺候你,断做不来宠妾灭妻的事。”


    晚书霎时红了脸,啐道:“呸,你敢纳妾也是不成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愈发觉得晚书这模样甚是可爱,若不是屋子里还有旁人,早就想把她搂在怀里头亲昵一番了。


    金书见他二人举止亲密,佳人成双对,心里羡慕的紧。


    她轻轻拨弄炉中的炭灰,心里叹道:原以为嫁得良人,谁知竟是黄粱一梦。如今和离,倒似卸下千斤重担。


    曹望从外头吃酒回来,刚过穿堂,便见几个婆子凑在一处嚼舌根。


    那起子人见他来了,忙不迭散了,偏生话头儿已飘进他耳朵里,什么“大姑娘竟真和离了”“麟哥儿也带回来了”云云。


    曹望登时气得暴跳如雷,七窍内生烟,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一径往上房奔去。


    还未跨过门槛,先就扯着嗓子嚷道:“金丫头不懂事,晚丫头更是无法无天!和离这等大事,也不请族长开祠堂议一议,连我这个做老子的都蒙在鼓里,真真是反了!反了!”一面说,一面掀了帘闯进去。


    进了屋去,定睛一看,看见安亭蕴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瞧瞧那通身的气派,如寒潭鹤影,不怒自威。


    曹望登时如冷水浇头,舌头打了结,只得讪讪道:“亭蕴也在啊…”


    第102章 赏瑞雪群芳联佳句


    忽想起方才骂晚书无法无天的话, 暗叫不好。这安亭蕴最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平日里瞧着温润如玉,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又满心满眼维护着晚书。


    可别因为自己这一句话,把安亭蕴也给得罪了。


    安亭蕴盯着他笑着,两只眼睛如月牙般弯弯的, 起身上前拱手道:“舅舅回来了?”


    这位惯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 他越是这样笑,曹望心里越是一阵发毛。


    “还请舅舅恕罪, 我也是凑巧, 听说了顾平生国丧纳妾的勾当,那妾氏还是襄阳王逆党之后。这要是被查到, 曹家也得跟着受牵连。甥儿想着,倒不如就趁今日让她二人离了。”


    曹望还不知道顾平生国丧期间纳妾的事,惊得他心头一跳,忙扯住安亭蕴衣袖道:“好外甥, 多亏了你呀,若曹家被牵扯进去, 那可就真的完了。”


    “正是这话。”安亭蕴顺势扶住他, “大妹妹受的委屈,甥儿听着都心疼。您说, 曹家的姑娘岂能叫人这般作践?”


    曹望听了这话, 搓着手道:“你说的极是, 只是这和离之事, 到底该先禀明族长。”


    安亭蕴看了眼屋内众人,就只有他和曹望两个男人,说话甚么的有些不便, 于是拉着曹望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便往外头去:“来,舅舅,咱们爷们儿外头说话。”


    二人到了外面。


    “舅舅糊涂了,若等开了祠堂慢慢议,夜长梦多。这事儿我都能知晓,不定什么时候会被别人也听见。等到那个时候,再想脱身可就晚了。”安亭蕴故意唬他。


    这话说的曹望心服口服,原先听说了金丫头和离的事情,还一肚子火气,现在却不得不庆幸。


    “这个顾平生如此混账!险些带累我们全家!”说罢,又好奇问安亭蕴,“你今日来是专门为了金丫头和离的事吗?”


    他摇摇头:“倒也不是,我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貂鼠皮子,想着给舅母拿来制身衣裳,正巧碰上的。”


    话虽如此,实则不然。他晌午的时候还在书房誊写文章,来福这小子跑过来说:“二爷,曹家大姑爷急匆匆往鲁国公府去了。听说大姑娘昨儿夜里哭着回娘家的,其中必定有事。”


    恰巧他听说过顾平生国丧期间纳妾的事,曹金书哭着半夜回家肯定是受了委屈。晚书性子刚烈,定会维护她姐姐。他想了想,还是得过去看看,别到时候晚书说了什么难听话,受了顾平生欺负。


    刚一出门,又觉得这样过去太冒昧,又连忙命人去库房将那貂鼠皮子带上,也好找个由头。


    曹望一听他又往府上送来好东西,高兴得合不拢嘴,半开玩笑说道:“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三天两头过来送东西,到时晚丫头嫁妆要是备少了,我都不好意思把女儿嫁过去。”


    他笑了笑,说:“五妹妹的嫁妆,不拘多少都是好的。便是空着手来,我也当菩萨供着。”


    听了他这番言语,曹望心里别提多熨帖,脸上堆下笑来,捋着胡须道:“到底是蕴哥儿会说话。”


    谈笑间,宋夫人、曹晚书、曹金书还有一众丫鬟婆子走了出来。


    如今大女儿终于脱离苦海,出了虎狼窝,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陪着闺女伤心了一会儿,这会子也恢复了情绪。


    瞧见他们两个,一老一少在廊下说话,便上前打趣说:“你们爷们儿到底有什么事儿,是我们娘们儿们不能听的?”


    安亭蕴见状,忙垂手肃立,向宋夫人作揖道:“舅母说笑了,外甥不过是与舅舅商议些皮毛小事,哪敢瞒您?”


    金书向安亭蕴福了一福:“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二表哥。”


    安亭蕴忙还礼:“大妹妹说哪里话,咱们马上都是一家人了,千万不要见外。更何况我还是个做表哥的,若是有人欺负了妹妹们,少不得也要理论理论。”


    曹望看着几个年轻人说话,忽然拍腿道:“麟哥儿和珲哥儿也该请个先生了。”说着又想起什么,转向安亭蕴,“你学问好,可认得什么好先生?”


    安亭蕴笑道:“巧了,我正有个同窗,因守孝在家,学问是极好的。”


    “哎呀,太好了。”


    宋夫人心里高兴极了,暗自夸赞这个安亭蕴,做事周到圆滑。


    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拿帕子掩着嘴笑道:“蕴哥儿这孩子,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什么事儿都替咱们想在前头。前儿送来的燕窝我还没吃完,今儿又送来上好的皮子。这要是做了谁家的女婿,可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家呢!”


    晚书正扶着姐姐的胳膊,闻言耳根子一热,嗔道:“母亲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说着偷眼去瞧安亭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慌得忙低下头去。


    金书在旁瞧见妹妹这副模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在一旁笑她。


    安亭蕴连忙对宋夫人道:“舅母快别打趣了,五妹妹脸皮薄着呢。”


    宋夫人笑说:“我不过顽笑一句,你倒护上了。”


    哄笑间,丫鬟来报说膳已摆好,宋夫人便携了金书的手,笑盈盈道:“今日且不议那些糟心事儿,只消合家团聚吃顿安稳饭。亭蕴啊,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最喜吃糟鹅掌,我早叫厨房焖得酥烂了,便同我们一道用膳罢。”


    安亭蕴忙谦辞几句,到底拗不过众人,随了进去。


    席间,曹金书偶有几句笑语,却比往日淡了许多,倒叫宋夫人不住往她碗里布菜。


    曹晚书因见安亭蕴只拣清淡小菜吃,便亲自将那盘糟鹅掌推近他跟前,柔声道:“你尝尝这个,比你府里厨子做得如何?”


    安亭蕴抬眼望她,见她粉面若朝霞映雪,不由得心头一动,低低道:“自然是五妹妹这里的滋味最好。”


    他声音虽低,可席面上也静,这话自然也就让诸位都听去了,大家忍不住抿嘴偷笑。


    安亭蕴发觉,红着脸低下头来。


    酒足饭饱后,金书望着窗外,搁下筷子道:“咱们不如往园子里赏雪去?”


    宋夫人闻言笑道:“外头冷飕飕的,仔细冻着。”


    说完,又考虑到大女儿心情不好,出去赏雪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于是又补充:“不如咱们便往梅坞那边去,新开的绿萼梅衬着白雪才好看呢。”


    曹望呷了口酒,道:“单赏雪有什么趣儿?不如学那些文人雅士即景联诗。蕴哥儿可是进士一甲第三人,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


    亭蕴谦道:“舅舅折煞甥儿了,只是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这外头已是雪虐风饕,丫鬟们撤了席面,捧上热茶果品。


    曹望道:“这雪下得紧,依我看还是别回去了。”


    宋夫人闻言,忙命邹妈妈去瞧外头情形。


    不一时,邹妈妈搓着手进来回话:“回老爷夫人,外头雪已积了三寸厚,连车辙都掩住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灯笼也点不住呢。”


    安亭蕴起身拱手道:“既如此,甥儿更该早些告辞,免得路上更难行走。”


    “这样天气,便是穿着皮袄也要冻僵了骨头。你且在我这里歇下,明日雪住了再走不迟。”说着便唤小厮,“去安府报个信,就说二爷在这里住下了。”


    安亭蕴还要推辞,宋夫人已笑着打断:“蕴哥儿莫不是嫌弃我们这里铺盖不干净?你头回来时住的院子早收拾妥当了,炭盆也烘了半日,就留下来吧。”


    他推辞不过,只好点头答应:“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书抿嘴一笑,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那咱们就移步梅坞吧。翠缕,去把酒温两壶来,再备些松瓤鹅油卷。”


    众人说笑着往园中去。游廊上积雪未扫,晚书提着棉裙走得小心翼翼。忽觉臂上一紧,安亭蕴虚扶着她的肘弯:“仔细路滑,别摔着了。”


    这雪下的真大呀,纷纷扬扬如撒盐飞絮。


    曹金书抬眸望着,展颜笑道:“这样好的雪景,若不作诗,倒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


    宋夫人与安亭蕴说着话,闻言笑着问金书:“你才离了那腌臜地界儿,倒有这般雅兴?”


    金书道:“正因如此,才开心,才更要寻些乐子,母亲且容女儿放肆一回罢。”


    曹望对曹辕道道:“不如你来评诗?平日里虽不爱作诗,品评却是极准的。”


    曹辕点头答应。


    曹晚书打趣:“今日诗魁的彩头,就劳烦二哥哥把新得的那方蕉叶砚舍出来罢。”


    那方砚台是上好的老坑石所制,砚面天然形成蕉叶纹理,是曹辕近日才得的宝贝。


    曹辕笑着骂他:“你早就盯上我那蕉叶砚了,是也不是?”


    一路上说说笑笑,梅坞里早支起毡帘子,当中摆着檀木八仙桌。曹辕命小厮抬来笔墨纸砚,自己挽袖磨墨。


    金书执起笔,望着窗外皑皑白雪,忽而笑道:“那我就起个霁字韵吧。”


    想了一会儿,金书挥笔写下:


    “琼屑压枝低,寒香透玉肌。


    莫嫌颜色淡,别有傲霜姿。”


    众人喝彩未绝,晚书已接过笔来。她凝神望着纸笔好一会儿,还没有什么头绪。


    写诗,以前在学堂上听先生讲过,也作过,但她是个不太爱作诗的人。


    “五妹妹还没有吗?”曹辕问。


    晚书摇摇头。


    金书道:“不如二表哥先来替她吧?”


    安亭蕴笑着摇摇头说:“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只是故意藏着掖着,不写出来让咱们知道。先等一等她,看她能作出什么来。”


    曹晚书拿着笔杆转了两圈,又想了一会儿,才写下:


    “素手折冰蕊,呵霜点绛唇。


    欲寄陇头信,恐惊天上人。”


    安亭蕴抚掌笑道:“我说她早有腹稿,如何?”


    满座哄笑间,安亭蕴已接过笔来。


    “瑶台一夜落璇花,疑是仙娥散玉沙。


    欲问姑射何处觅,冰魂已入故人家。”


    曹辕读罢,道:“哈哈哈,不知二表哥是在咏雪,还是咏人?”


    这话无疑不是在挑破窗纸,金书见状,轻咳了几声说道:“二表哥这诗里的冰魂,是指这里的雪梅吧?”


    曹辕没明白金书在岔开话题,仍不依不饶,追问道:“二表哥说说,这故人家可是指哪个?”


    安亭蕴被他说的面红耳赤,解释说:“古人云‘诗无达诂’,雪落千家,偏这冰魂独入故人门,原是雪落处自有因缘。”他这话说的避实就虚,恰到好处。


    第103章 雪夜探窗私会


    晚书羞得脸红, 忙对曹辕转移话题说:“二哥哥快来评一评,究竟谁的诗好?”


    曹辕接过诗稿逐一细看,先看金书之作, 骨气凛然,有君子之风。晚书妹妹的诗含蓄灵动,别有情致。至于二表哥他顿了顿, 自然是意境高远, 情深意切。


    他看了好一会子,笑说:“作诗原是取乐, 何苦较真?我看这三首各有妙处。”


    亭蕴说:“我这诗若论气象, 终不及大妹妹的清刚。论意趣,又输五妹妹的灵动。”


    众人皆笑, 曹辕趁机道:“既难分轩轾,不如都算魁首,我那方蕉叶砚便剖成三份,一人分半块如何?”


    晚书啐道:“二哥哥好吝啬。哪有剖砚的道理?不如三人均分彩头, 我要二哥哥墙上挂着得的那幅《清荷图》,大姐姐爱那对玉笔洗, 二表哥便拿那块蕉叶砚来凑数, 岂不美哉?”


    曹辕笑骂她:“你这丫头愈发贪心了,又要既要的。二表哥若得了那块砚, 想必也叫你讹去。”


    众人正笑闹间, 宋夫人瞧着雪越下越大, 于是说:“雪下大了, 哥儿姐儿们早些回屋吧,别冻着了。”


    金书本来还想烹雪煮茶,听宋夫人开始遣人了, 也就只好作罢。


    安亭蕴被安置在东跨院的梨香斋歇下,是曹府早年给他留宿住过的院落。因之前被抄家,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想来是宋夫人将此处重新收拾了,窗下新置了竹榻,案头供着香炉,还燃着沉香。


    他卸了外裳,只着中衣斜倚在床上,听着窗外雪粒子扑打窗纸的沙沙作响声,翻来覆去无半点困意。


    脑子里尽是日间发生过的那些事,还有晚书那些模样,说过的话语,直叫人辗转难眠。


    院中积雪已厚,想那梅坞赏雪后众人各自散了,他心下一动,披了件袄子便往屋外走,才掀帘子便被冷风扑了满面,雪粒子嗖嗖钻进领子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独自走着,见各处丫鬟婆子已熄了灯,不知不觉走去了晚书院子,窗户上透出暖黄烛影,映出个低头刺绣的人影。


    听得里头冷元子打了个哈欠道:“姑娘早些歇罢,明儿再绣。”


    晚书轻声道:“你先去睡,我再绣两针。”


    他看得出神,鬼使神差抬手叩了叩窗,里头骤然静了,烛影晃了两晃,才听得晚书颤声道:“谁在外面?”


    他忙退后半步,压低声音道:“是我。”


    屋内一阵窸窣响动,片刻后窗户开了条缝,晚书探出头来,惊道:“你怎的此时来了?有人瞧见没有?”


    “你放心,夜深雪大,断无旁人。”安亭蕴仰头望她,雪光映得她面若芙蓉,叫人一瞧,便瞧得痴了。


    “只是睡不着,在府里转转,瞧瞧你院里的雪景。”


    晚书抿唇一笑,推开窗道:“雪有什么好看的?哪里的雪不都一个样。快些进来,仔细冻着。”说着便要去开屋门。


    他忙摇手道:“不必惊动丫鬟,我从窗子里进便是。”


    这话说得孟浪,晚书耳根子一热,转身避开视线。


    她听见衣袂翻飞之声,再回头时,安亭蕴已立在房中,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屋内熏着瑞脑香,暖烘烘的,与外头冰天雪地恍如两重世界。


    安亭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目光落在桌上的绣活上面。


    “怎的这时候还在绣?”安亭蕴扫一眼桌上,见是一对鸳鸯浮在碧荷上,雄鸳鸯已经绣完了,雌鸳鸯目前才绣了一半。


    他挑眉轻笑:“鸳鸯枕?可是为咱们的婚事准备的?”


    晚书急忙用袖子去遮。


    他说着话身体还不老实,非得去抓人家姑娘的手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带着层薄茧,磨得她肌肤发烫。晚书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低头不语,只觉脸颊烧得厉害。


    “我听说,”他忽然压低声音,“鸳鸯一旦结成伴侣,便终生不离不弃。若一方死去,另一只也会绝食而亡。”


    他的目光从绣品上又移到她脸上,问:“五妹妹可是也信这个?”


    晚书心跳如鼓,强自镇定道:“你既说鸳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若日后,你要纳三两个美妾进门,又当如何?”


    正等着他的回答,他却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处跳动得炽热。


    “你且摸摸,这里头除了装着你,可还有半分空隙能容下旁的人不曾?”


    晚书听那话音儿,先自红了脸,骂他:“你愈发没个正经了。”


    他轻笑了两声,用手指了指那已经绣完的雄鸳鸯,“这个是我。”又指了指一旁没绣完的雌鸳鸯,“这个是你。”


    “不过是闲时解闷儿的活计,倒叫你编排成这样。”说罢,伸手就要把那绣活抢走,不让他再看。


    不想安亭蕴比他还快一步,将那绣活举得高高的,纵是晚书又蹦又跳够着手去抓,也始终差了一截。


    晚书急得跺脚,鬓边头发也散了几缕。


    安亭蕴手臂轻舒便将人捞进怀里,拨弄着那缕青丝,笑道:“前几日见着匹茜香色的料子,还想着给你裁件衣裳。”


    他忽然低下头,用鼻尖蹭她泛红的耳垂,“却不想你自个儿在房里绣起鸳鸯来,倒显得我这做夫君的忒也不解风情。”说着手底不老实,往她腰间软肉上捏了捏。


    晚书听得夫君二字,浑身发软,抬手要捶他胸膛。


    “你满口胡言乱语,我明儿就反悔不嫁你了。”


    晚书急得想要挣脱,忽然被他趁机噙住下唇厮磨。


    安亭蕴的吻起初轻柔如雪花飘落,渐渐地,他舌尖探出,轻轻叩开她的齿关,缓缓勾缠。


    晚书只觉得一股酥麻从唇齿间蔓延开来,直窜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堕云里雾里。他的舌卷着她的舌,时进时退,时轻时重。


    晚书只觉得天旋地转,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可脑子里却再也想不出旁的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在他怀里了。


    瑞脑香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混合着他身上的松木气息,熏得人头晕目眩。


    他忽然停住,只听见他笑了笑说:“方才不还要悔婚?这会子是怎么回事?”


    晚书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推开他,任由着他去了。面上一时挂不住,恼羞成怒起来,“你快回去罢,这样太不成体统了。”


    “反正你我马上就要结为夫妻了,到时候再让我稀罕个够罢。”


    他只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安亭蕴是朝也盼、暮也盼,终于盼到了成亲的前一天。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脖颈上系着红绸,小厮们踩着梯子往檐下挂灯笼。虽忙忙碌碌,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再往左些,哎呦我的小祖宗,灯笼要歪到姥姥家去了!”来福在下面指挥着,急得直跺脚。


    终于又挂完喜幛,来福忍不住往大门处张望,念叨着:“二爷怎么还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说着,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安亭蕴翻身下马,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今日难得没穿官服,眉宇间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感觉。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来福连忙迎上去,“礼部王大人、苏大学士、韩大相公等都在厅里候着呢,“还有您族里的几位叔伯弟兄。”


    安亭蕴将马鞭抛给他,嘴角噙着笑:“让他们久等了,厨下准备得如何?”


    “都妥当着呢。”来福跟着他进了门,“按您的吩咐,除了正厅招待贵客,还在西跨院摆了二十桌流水席,街坊四邻都能来沾沾喜气。”


    说话间已到正厅,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正在品茶闲谈。


    见安亭蕴进来,礼部侍郎王大人率先起身拱手:“安尚书,恭喜恭喜,明日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哈哈哈。”安亭蕴笑着还礼,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诸位大人今日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沈修文打趣说:“楚尧兄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没想到也有今日这般春风得意的时候。”


    众人哄笑着,丫鬟们已端上热腾腾的菜肴。水晶肘子、松鼠桂鱼、八宝鸭各色佳肴摆满了圆桌。


    安亭蕴亲自执壶斟酒:“今日定要与诸位尽兴。”


    酒过三巡,厅内愈发热闹。忽然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接着是孩童的嬉笑声。


    来福解释说:“是满哥儿和街坊的孩子们在放炮仗呢。我按二爷的吩咐,给每家都送了喜糖喜饼,孩子们乐坏了。”


    安亭蕴望着院外的孩子们,眼底带着笑意。


    出神间,听到身后韩大相公笑道:“安大人这是魂儿都被新娘子勾走了?”


    众人又笑,安亭蕴也不恼,转身举杯:“明日还要劳烦诸位早早过来帮忙接亲。”


    与众人推杯换盏的时候,安亭蕴忽想起一事,搁下手中的酒盏,转头向来福低声问道:“可曾给冯家下过拜帖?”


    来福忙躬身小声答道:“回二爷的话,昨儿个就遣小厮送去了。”


    安亭蕴闻言,嘴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番他迎娶晚书,偏要请这冯准来吃喜酒,其中深意,倒有几分猫戏鼠的趣味。


    这时满哥儿屁颠屁颠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在安亭蕴身上:“叔叔,明天婶子是不是就要过门了?”


    安亭蕴见满哥儿扑来,登时眉开眼笑,将那玉雪可爱的小人儿一把揽入怀中,口中只道:“我的儿,仔细跌着。”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荷包,取出几枚糖渍梅子与他。


    满哥儿得了甜头,越发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王侍郎在旁见了,不由笑道:“安大人这般疼孩子,日后府上怕是要热闹了。”


    安亭蕴听了,含笑抚弄满哥儿的发顶,眼里尽是喜爱之态。


    他是个极为喜欢小孩子的人,孩童天真烂漫,最是可贵。府中小厮丫鬟若有弟妹来寻,他必命厨房多备些点心果子。街坊孩童偶遇,也常得他几文钱买糖吃。


    满哥儿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忽然嚷道:“叔叔明日娶了婶子,可还能抱我不?”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安亭蕴捏着他粉团似的脸蛋,玩笑道:“莫说一个婶子,就是十个婶子进门,叔叔也照样抱你。”


    这话逗得满哥儿咯咯直笑。


    席面上不知是哪位忽然说:“安大人这般喜欢孩子,待明日新妇过门,怕是不出一年,府上就要添丁进口了。”


    这话正说到安亭蕴心里去,他心头一热,想象起日后与晚书儿女绕膝的光景来。


    第104章 大婚


    次日天还未亮, 安府上下已灯火通明。府门前大红灯笼高挂,喜乐班子早早吹打起来,笙箫鼓乐之声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张望。


    安亭蕴一身大红喜袍, 头戴乌纱幞头,衬得整个人愈发丰神俊朗。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有抬花轿的、捧聘礼的、撒喜钱的, 足足排出半条街去。


    小厮们抬着喜箱、喜担, 里头装满了喜饼、喜果等等,专为拦门时撒用。街坊邻里被这阵仗吸引, 纷纷涌上街头看热闹, 孩童们追着队伍跑,嬉笑着讨要喜糖。


    刚到鲁国公府大门, 便见曹辕、曹轼、曹辐、曹轮等带着一众族中子弟堵在门前,个个面带笑意。


    曹辐一袭靛蓝长衫,手执折扇,往门中央一挡, 高声道:“想接我妹妹过门,可没那么容易。”


    曹辕挑眉:“我们曹家的姑娘金贵, 岂能轻易让你接走?”


    说罢一挥手, 身后几个年轻子弟齐声起哄:“红包开路!红包开路!”


    安亭蕴朝来福使了个眼色,来福立刻捧出一叠红封, 笑呵呵地递上去:“各位公子, 一点心意, 讨个吉利, 你们行行好。我们家二爷这几个月可盼坏了,就等着今儿迎新娘子进门呢。”


    “不够不够!”众人嚷道。


    幸亏他早有准备,拿出一把银锞子, 笑道:“诸位还请高抬贵手,这些给兄弟们吃酒。”


    曹轼连忙接过掂了掂,摇头说:“姐夫,你这点银子就想打发我们?不成不成!”


    他身后几个年轻子弟也跟着起哄:“就是!堂堂尚书,娶亲岂能小气?”


    安亭蕴失笑,又命来福多拿些银锞子来,双手奉了上去。


    曹辐这才满意点头,安亭蕴见众人都满意,趁其不备,带着接亲的人就要往里头冲去。


    不料被曹轮张开双臂拦了下来,笑道:“银子虽收了,礼也拿了,可这催妆诗还没作呢!五妹夫若不作一首好诗,今日可别想进门。”


    “就是,好歹也是探花郎出身的,作首诗来让大家伙儿都听一听。”


    安亭蕴不慌不忙,负手而立,早有腹稿在胸,“既蒙诸位大舅兄雅意,小弟献丑了。”


    遂轻咳一声,吟道:


    “宝镜初开玉烛红,


    画眉深浅待君浓。


    云鬟斜亸金钗凤,


    罗带轻分锦帐龙。


    莫道妆成迟日晚,


    且看花影上帘重。


    东君若问春消息,


    只在胭脂一抹中。”


    听罢,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好诗!安尚书果然才情不凡!”


    曹辕这才大笑,挥手命人开门。


    安亭蕴见曹家大门洞开,心里暗喜,刚欲跨步入内,忽见曹辁又横臂一拦,笑道:“五妹夫且慢。方才那催妆诗虽好,却只是过了文关。我们曹家世代将门,岂能不通武略?今日须得过我这武关才成。”


    这曹辁乃是初任鲁国公三弟家的一脉,如今任职马步军都指挥使司钤辖。


    安亭蕴闻言一怔,旋即会意,拱手笑道:“不知舅兄有何指教?”


    曹辁取出一张弓,三支无镞箭,递与安亭蕴道:“五妹夫今日便请射这三箭定乾坤,一箭射天,祈求天公作美;二箭射地,寓意地久天长;三箭射轿,预兆百年好合。”


    安亭蕴接过弓箭,只觉那弓身沉甸甸的,弓弦紧绷如铁,他是个读书人,何曾拉过这般硬弓。


    “莫不是平日只握笔杆,不习弓马?这弓可是我们曹家祖传的宝弓,你仔细着些。”


    周围曹家子弟见状,纷纷道:“没事的,文官就是文官,拉不开也不丢人!”


    安亭蕴尚未答话,沈修文从后面走出来,朗声笑道:“此言差矣!我们安尚书虽出身翰林,但也是将门之后,区区一张弓,岂能难倒他?”


    曹辁挑眉:“哦?那安尚书倒是拉一个给我们瞧瞧?”


    安亭蕴微微一笑,并不急着拉弓,慢条斯理地说道:“舅兄,你方才说这弓是曹家祖传之物,想必极是贵重。我若贸然用力,万一拉断了弓弦,岂不是坏了宝贝?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将弓递还给曹辁,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如舅兄代我射这三箭,一来显曹家武艺,二来也成全我迎亲之礼,如何?”


    曹辁一愣,未料他竟如此应对,正欲推辞,旁边曹轮已大笑拍掌:“好个安亭蕴!果然机敏!三弟,既然他让你代劳,你便射来!”


    曹辁无奈,只得接过弓箭,心中暗恼被安亭蕴反将一军,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刁难,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便由我代妹夫射这三箭。”


    他张弓搭箭,箭如流星直入云霄,连着射了三箭,众人喝彩,安亭蕴亦抚掌赞道:“好箭法!”


    曹辁讪讪一笑,只得让开道路。安亭蕴趁机拱手道:“多谢舅兄成全。”


    曹家众人见他应对得体,既未失颜面,又全了礼数,便不再为难,纷纷笑着让开。安亭蕴这才带着迎亲队伍,顺利踏入曹府大门。


    身后,沈修文低声笑道:“楚尧兄,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的手段了,竟让曹三郎自己射了箭。”


    安亭蕴笑道:“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法子。”


    迎亲的人跟着踏入内院,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见他进来,纷纷掩口而笑。早有伶俐的小厮飞跑去报信,一时间内院喧哗更甚。


    安亭蕴来到院门外,此时邹妈妈在门外高唱:“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出阁。”


    喜娘上前为曹晚书递上团扇,搀扶着起身。她凤冠霞帔,面容被一把扇子遮住,隐约可见娇艳容颜。


    晚书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出来,安亭蕴唇角扬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娘子,我来迎你了。”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正堂拜别父母。曹望与宋夫人端坐堂上,面带笑容。


    安亭蕴上前行大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曹望含笑抬手:“贤婿请起。”


    宋夫人笑道:“今日我将女儿托付于你,望你善待。”


    安亭蕴正色道:“小婿对天起誓,此生必珍视晚书如明珠,敬爱如珍宝,若有半点辜负,天地不容。”


    宋夫人眼中含泪,点头道:“好,好。”


    安亭蕴与曹晚书双双跪拜。礼毕,喜乐大作,新娘由兄长曹辕背出大门,登上花轿。


    花轿行至安府大门,安亭蕴下马来到轿前,按照礼俗轻踢轿门三下,朗声道:“请娘子下轿。”


    轿内曹晚书回道:“官人诚意不够。”这也是习俗一种,乃是新娘矜持之礼。


    安亭蕴又踢三下,声音更柔:“请娘子入门。”


    曹晚书这才按照先前喜娘交待的话应道:“但凭官人做主。”


    喜娘掀开轿帘,搀扶她下轿。安亭蕴接过红绸一端,引新娘跨过火盆、迈过马鞍。


    府内早已高朋满座。二人拜了天地,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喜娘递上秤杆,安亭蕴轻轻挑起红盖头,只见烛光下晚书粉面含春,杏眼低垂,比往日更添几分娇艳。


    二人饮过合卺酒,喜娘撒帐,口中念着吉祥话:“撒帐东,芙蓉帐暖度春宵。撒帐西,鸾凤和鸣百岁齐”


    安亭蕴高兴得合不拢嘴,可算是将她娶进门来,都觉得有些梦幻的不太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


    过后,安亭蕴来到席间招待宾客,见冯准也来了,便走上前去,笑呵呵道:“准儿也来了?”


    冯准拱手行礼,冷着脸道:“义父大喜,儿子岂敢不来?”


    他笑得愈发和煦,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递与冯准:“来,今日你我父子同喜,当饮此杯。”


    冯准接过酒盏,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仰首一饮而尽。


    安亭蕴见冯准饮尽杯中酒,眼底笑意更浓。从怀里掏出来晚书之前绣的那只小山羊,最后阴差阳错到了安亭蕴手里的那个。


    安亭蕴故意将那小东西提起来,在冯准眼前晃了晃。


    冯准瞧见,道:“这东西倒是别致。”


    “那当然,这可是你‘母亲’亲手所绣,准儿觉得这绣工如何?”


    冯准目光一滞,袖子里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真是不错,义父好福气。”冯准声音干涩,面无表情的回应着。


    这时,曹晚书身边的陪嫁丫鬟春燕恰巧路过,安亭蕴招手唤住:“你过来。去告诉夫人,就说冯公子很欣赏她绣的小山羊。”


    春燕皱着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也脆生生应了。不多时,春燕端着一碟点心过来,将点心放在冯准面前:“这是夫人让我送给冯公子的。”


    冯准盯着那碟杏仁酥,喉结滚动。当年他确实最爱此物,只可惜没能好好待她,如今她已经是别人的妻了,想想心就跟空了一块似的。


    安亭蕴拍了拍冯准肩膀,故意说道:“准儿快尝尝,这可是你‘母亲’的一片心意。”


    他听得“母亲”这话,气得嘴角抽了抽,好半天面上才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儿子突然想起还有公务。”


    亭蕴忙拦他:“急什么?喝几杯再走也不迟。”


    冯准终于再难维持体面,踉跄退后两步,匆匆一揖便转身离去。


    安亭蕴望着他背影,笑得合不拢嘴,双手背在身后,摇摇头叹气,道:“到底是年轻人,心性还是差些火候呐。”他倒是忘了这对父子是同龄人。


    第105章 洞房花烛夜


    宾客们酒过三巡, 席间正热闹着。


    安亭蕴推杯换盏之间,心里却只惦着新房里的新娘子,压根没有心思与众人周旋。他觑个空儿, 便起身要离席。


    沈修文眼尖,一把拦住,明知故问道:“楚尧兄哪里去?今日大喜, 定要与我们多饮几杯才是。”


    安亭蕴还未答话, 旁边早有人玩笑道:“安尚书这是急着销金帐里暖玉香去呢,哈哈哈。”此话一出, 满座宾客无不拍腿大笑。


    安亭蕴被说中心事, 面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 道:“诸位见谅,实在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恕不奉陪了。”


    众人听了越发笑得前仰后合,纷纷指着他道:“瞧瞧, 素日里那般端方的人,今日也猴急成这样。”


    安亭蕴被他们笑得一阵发毛,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沈修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罢了罢了, 放你回去便是。只是明日可要补我们三杯罚酒, 少一杯也不依。”


    安亭蕴大喜过望, 连连作揖道:“一定一定, 明日定与诸位痛饮。”说罢转身便走,实在是高兴过了头,只闷着头往前赶, 也未看及脚下。


    刚出院门,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亏得墨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这才站稳了。


    墨砚忍着笑道:“新娘子在屋里又跑不了,二爷急的什么劲儿?”


    安亭蕴站稳身子,整了整衣襟,故作严肃地瞪他一眼,低声道:“混说什么!”


    墨砚见他这副模样,胆子倒更大了,凑近了些,低声道:“二爷放心,小的方才去新房送热水,夫人还问我,‘你们二爷还要喝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回来?’想来是夫人等急了,二爷还是快些去罢。”


    “小兔崽子!”安亭蕴作势要打,墨砚灵活地往后一跳,笑嘻嘻道:“二爷快去吧,可别让夫人久等。这院里我替您盯着,保准没人敢去听墙角。二爷只管放心。”


    刚一进院儿,安亭蕴听见几个丫头们正在说笑。一个小丫鬟道:“咱们新夫人可真俊俏,二爷有福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咱们夫人那模样,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安亭蕴听得心里舒坦,加快脚步走过去。小丫头们一边闲聊一边在分喜糖,见了他慌忙行礼。他一高兴,随手抓了把钱赏她们,小丫头们喜得连连道谢。


    推开屋门,春燕在指挥婆子们收拾东西。见他来了,抿嘴一笑:“姑爷来得倒快,我们姑娘才刚卸了钗环呢。”


    里屋传来曹晚书娇嗔的声音:“胡说些什么。”


    安亭蕴笑了笑,往里屋走去。只见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曹晚书见他进来,一时紧张起来,慌忙用团扇掩面。


    “娘子”安亭蕴刚唤了一声,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笑。


    他赶忙推开窗一看,竟是沈修文和一众好友猫在窗外听墙角,见他发现,顿时作鸟兽散。


    “这群杀才!”安亭蕴骂了一声,转过身来,对上一屋子忍笑的脸。


    他理理衣襟,突然正色道:“都下去罢,夫人该歇息了。”


    丫鬟婆子们交换个眼神,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憋着笑,将帘子放了下来,便都退去。


    他转身看向床畔,见曹晚书以团扇半掩着面,安亭蕴心下荡漾,抬脚跨至床前,揽过人儿方要俯身相就,忽听得里头紫檀雕花柜传来簌簌响动。


    他立马停住动作,只见柜门缝里探出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穿着一件簇新的枣红绫子夹袄,正是满哥儿没错。


    那孩子手里还攥着把喜糖,见叔父瞧过来,咯咯笑着从柜子里走出来了。


    “小祖宗,大半夜的怎么藏在这儿?”安亭蕴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要拎他后脖颈。


    满哥儿扭得像条活鱼,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我不回去,我要跟婶子睡。”


    偏生安亭蕴不肯,他见拗不过,“哇”地大哭起来,拿眼泪吓唬人。


    曹晚书见他哭得可怜,忍不住伸手去接。满哥儿立刻钻进她怀里,小脸在她颈窝里乱蹭,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身上了。


    安亭蕴急得直跺脚:“胡闹!快跟奶娘回去。”说着就又要来拎他。


    谁知满哥儿突然死死抱住曹晚书的腰,嚎得更响了:“我不走,我要和婶子睡。”


    他急得实在没法子,朝外头大喊:“外头的人呢!快进来把满哥儿领走。”


    院子里没人,大家都知道他二人今晚洞房花烛,不好意思留在这儿,更何况墨砚还赶人,说“今晚是二爷的好事,任何人不准进院里的大门半步,只管每隔半个时辰往房前放一盆热水就成。”


    曹晚书用帕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见安亭蕴往外头喊了两声都没动静,便说道:“官人先去洗漱吧,我哄满哥儿睡了就来。”


    安亭蕴眼睁睁看着妻子抱着侄子往暖阁走去,满肚子火没处发,突然觉得小孩子好像也没弄么讨人喜欢了。


    他站在暖阁外头,听着里头曹晚书柔声细语地哄着满哥儿,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似的。他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里头张望看他睡了没有。


    “这小祖宗,早不闹晚不闹,偏生这时候来搅局。”安亭蕴低声嘟囔着,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往里头道:“咦?方才我好像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从院子里跑过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门就开了条缝,满哥儿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二叔,兔子在哪儿?”


    安亭蕴蹲下身,故作神秘地指了指院角:“往那边去了,跑得可快了。我听说这兔子最爱吃糖,谁要是能捉住它,它就会变出好多好多糖来。”


    满哥儿一听,兴奋地光着脚丫子就要往外冲。


    曹晚书忙拉住他:“夜里凉,先把鞋穿上。”


    安亭蕴趁机朝晚书使了个眼色,曹晚书会意,抿嘴一笑,替满哥儿穿好鞋子,又给他披了件小袄:“去吧,别跑太远。”


    满哥儿刚跑出门,安亭蕴便有些不放心地追了出去,听到外头刘婆子说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到底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回去。”


    安亭蕴这才放心,赶忙回到屋里来,将门给闩上。


    屋中只剩二人,安亭蕴方长舒一口气,转身见曹晚书正坐在妆台前替他绞手巾。


    他趁势挨过去,从身后环住她腰肢,不料被她用手肘轻轻顶开:“浑身酒气,快去净面更衣。”


    安亭蕴笑嘻嘻接过手巾,在脸上擦了擦,擦完往铜盆里一撂,转身便去解腰间玉带。


    曹晚书这会子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伸手去拦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先等一等,我饿了…”


    刚说完,腹中便“咕噜”响了一声,直教她将脸埋进他衣襟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安亭蕴又好气又好笑,道:“怎么不早说?这会子可要饿坏了。”


    他起身便要去唤人,不料被她攥住袖子,道:“莫要惊动旁人,左右、左右忍忍便罢了。”


    他哪里肯依,俯身刮了刮她鼻尖:“你且躺好,我去寻些吃的来,总不能嫁过来第一天就让你饿肚子。”


    不一会儿他便拎着食盒进来,揭开一看,里头有炸春鱼、两盏莲子羹、糖榧子、樱桃煎等物,俱用细绢盖着。


    “快些尝尝,可合口味?”


    曹晚书饿坏了,忙了一天还没空下时间来吃饭,端起碗来便用勺子挖着,喝了几口粥,甜糯的莲子混着桂花香气,直暖到心尖里去。


    她吃得有些急,不想安亭蕴突然用指腹替她抹去唇角的羹渍。


    “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曹晚书又舀了一勺莲子羹,小声道:“你也吃些吧,方才酒席上定是只顾着喝酒了。”


    安亭蕴见她这般情态,索性挨着她坐下,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尝了一口:“嗯,不错,果真香甜。”


    曹晚书被他看得羞赧,将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


    安亭蕴哪里肯放,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趁机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喂我。”


    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畔,曹晚书半边身子都酥了,只得红着脸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却不急着吃,反而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勺羹往她唇边送:“你先尝。”


    “我先尝就我先尝,反正里头又没下毒。”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碗莲子羹很快见了底。安亭蕴将空碗搁在桌上,忽然发现她嘴角还沾着一粒桂花,便俯身过去。


    曹晚书以为他要亲自己,紧张地闭上眼睛。谁知他只是用手捏起那粒桂花,放在她跟前儿,还煞有一本正经地问她:“是莲子好吃,还是桂花好吃?”


    “你!”她有些恼了。


    他挑眉一笑:“我好吃?”


    这时,外头传来墨砚的声音:“爷,热水备好了,就放在门口呢。”


    安亭蕴额角青筋直跳,吼道:“滚远些!”


    外头顿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墨砚吓得嘀咕着:“这就滚,这就滚”


    待脚步声远去,安亭蕴转头看向身下的人儿,曹晚书正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还笑?我想洞个房怎的就这样难。”他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挠她痒痒。


    晚书最是怕痒,各种躲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讨饶。


    两人笑闹间,她的寝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安亭蕴眸色一暗,收了玩笑的心思,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娘子,饭也吃饱了,咱们还有正事没做呢。”


    晚书见他急不可耐,轻声呢喃:“你慢着些。”


    亭蕴急道:“春宵哪堪慢?”


    说完,已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安亭蕴将人放倒在床,帐幔垂下,遮住半边春光——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章内容写的敏感了,被管理员锁了,现在是删减版的。


    另外,洞房花烛夜,男女主同人图发在微博上面了(梦二千MX)


    第106章 纠纷


    一早, 安亭蕴命丫鬟将饭菜摆好,走进里屋来时,晚书还猫在被子里睡的正香。他不忍心叫醒, 任由着她睡去。


    只是冷元子等得着急,这都快要日上三竿了,姑娘还不起, 都来不及去给公婆请安了。


    她想了想, 对安亭蕴说道:“我还是去叫一下夫人起床罢。”


    亭蕴连忙将她拦在外头,食指竖在嘴前, 做出一个禁语的手势, 把冷元子带到了外间说话。


    “她昨个也累坏了,再让她睡会儿罢。”


    冷元子着急说道:“老爷太太那边已经起了, 再不去请安,怕是要惹闲话。”


    安亭蕴披着件外衣,闻言皱了皱眉:“昨夜里夫人身子不爽利,多睡会子也无妨。”


    说着, 又吩咐她:“让厨娘去把粥再拿去温一温,等夫人醒了再端上来罢。”


    冷元子见他对自家姑娘如此体贴入微, 脸上这才有了笑影:“好嘞, 我这就去。”


    安亭蕴点点头,忽听得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摆摆手打发冷元子下去, 自己转身掀了帘子进屋。


    进去一瞧, 晚书正拥着被子翻身, 一头青丝散在枕上, 衬得肌肤如雪。见他进来,慵懒地伸出半截藕臂:“什么时辰了?”


    “还早。”安亭蕴坐在床沿,伸手替她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你再睡会罢。”


    晚书突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哎呀!请安的时辰过了!”


    这一动,锦被滑落,露出里头大片雪白的肌肤,安亭蕴看的眸子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是你!”晚书嗔怪地捶他,“昨夜都弄完了一次,非得又要这下可好,婆婆定要拿乔了。”说罢就要唤丫鬟进来梳洗。


    安亭蕴一把将人搂住,在她耳边低语:“急什么,横竖都迟了。”


    这一动作惹得晚书耳根一热,慌忙拍开他的手。


    “还闹!不行,我得赶紧起来。”她一面说着,一面掀开被子,披了件衣裳就要下床。


    刚一起身,忽觉腰肢酸软,险些栽回床上。亏得安亭蕴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掌心贴在她后腰轻轻揉按。


    “可是这里疼?”


    晚书顿时想起昨夜发生的事,羞得脸红。


    “你、你快出去!”她推搡着他往外头撵着,随即又扬声唤丫鬟进来梳洗。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捧盆的捧盆,执巾的执巾,冷元子走在最前,手里托着个剔红漆盘,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头饰。


    待穿戴整齐,镜中人已是端庄少妇模样,发间一支累丝金凤簪垂下珍珠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


    晚书对镜正了正簪子,忽然瞥见铜镜一角映出安亭蕴的身影。


    他不知何时已换了件碧色襕衫,倚在门边看她梳妆。


    “这样打扮可还行?”晚书转身问他。


    安亭蕴走近,趴在她肩头,瞧着镜里的模样,笑说:“我家娘子便是荆钗布裙也好看。”


    晚书被他这一句说的有些害羞,满屋丫鬟都低头抿嘴笑着。


    收拾妥当后,二人急匆匆出门去了。她偷眼去看身侧的安亭蕴,见他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闲心掐一朵路旁的花,在手里把玩。


    “待会父亲和太太若说什么,你只管应着,一切有我呢。”安亭蕴低声道。


    这句话像定心丸,晚书深吸一口气,随他迈入正院。廊下丫鬟们齐齐行礼。


    进门后,安以淮正在喝着茶,秦夫人端坐在椅上,与亭茂媳妇张氏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立即收了笑意。


    “儿子、儿媳,给父亲、太太请安。”两人齐声行礼,纷纷跪了下来。


    秦夫人是安亭蕴的继母,这事曹晚书也知道,于是只好随他一起,只称呼为太太,不称呼为母亲。


    安以淮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日头都这般高了,倒难为你们还记得来请安。”


    晚书额头抵地,不敢抬头:“儿媳知错,请父亲责罚。”


    秦夫人轻笑一声:“新婚之夜,难免贪睡。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晨昏定省是最要紧的规矩。”


    亭蕴站起身,把一旁的曹晚书也给拉了起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才说道:“要依我看,往后晨昏定省便免了罢。咱们又不住在宫里,哪来这么多规矩。”


    安以淮闻言,手中茶盏重重一顿,有些不悦。拿绢子慢条斯理拭着袖口,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如今成了家,倒愈发有主张了。你母亲虽非嫡亲,到底占着长辈名分,你平日里不来与我们请安也就罢了,娶了媳妇进门来怎么也不让来请安?是没把我们两个老的放在眼里,还是…”


    话未说完,就被亭蕴给打断:“父亲言重了。儿子不过是想着,太太身子弱,晨起受凉容易头疼,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何必拘这些虚礼?”


    秦夫人有些尴尬,面上仍端着笑:“二郎心疼媳妇,我们做长辈的自然高兴。更何况晚书曾经还在我身边伺候过一段日子,我也疼她。不如就听二郎的,以后大家就不用过来晨昏定省。”


    她说完,又看向张氏,道:“亭茂媳妇,你以后也不用过来了。”


    安以淮忽然喝道:“反了你了!你当这是你户部里头?由着你吆五喝六?”


    秦氏觑着丈夫铁青的脸色,忙笑着打圆场:“老爷别动气,孩子们年轻贪睡也是常事。”


    “我房里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儿,往后谁爱来请安谁请。”安亭蕴这语气说的不容置疑。


    “你这是要翻天?”安以淮拍着桌子站起来。


    秦氏赶忙去劝他:“老爷消消气,原是件小事,犯不着动肝火。都怪我多嘴,不来请安有什么的?只要孩子们孝顺就成。”


    她这般为亭蕴说话,原是还有要事相求。


    这秦氏曾经也是嫁过一次的人,还有一双儿女,大儿子名叫李钦,今年二十有三了。小女儿名叫李莺莺,今年刚满十七。


    自从秦氏第一任丈夫死后,孩子们就都留在了李家,她一个人出来。前不久听说李家老爷、老太太都殁了,李钦又欠下一大笔赌债。


    如今儿子闺女在李家日子过不住了,想着来东京城投靠她。秦氏几年没见闺女儿子,也甚是想念。她自己如今在东京城有头有脸过着好日子,自然也想把自己的亲骨肉接过来,一同享享福。


    安亭蕴站起身来,放出狠话:“今儿我便把话撂这儿,晚书既嫁了我,便是我的心尖肉,纵是天王老子来,也动她不得。要是让我知道,谁给了她委屈受,我第一个留他不得!”


    这话明摆着是警告安以淮的,安以淮听后,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骂道:“不孝的东西!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再敢这样,就给我滚出去!”


    “这府邸,是官家赐与我的,这通天的家产,是我挣来的。你们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如今倒要赶我走?”安亭蕴冷笑一声,继续说着,“父亲若觉得儿子不孝,大可去开封府告我,去击鼓鸣冤,让官家撸了我的官职,咱们全家出去喝西北风去。”


    晚书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拽了拽安亭蕴的衣袖,她不曾想安亭蕴会这般顶撞他父亲。


    秦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安以淮,一边给他顺气一边道:“老爷息怒,二郎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她转头对安亭蕴使眼色,“还不快给你父亲赔不是?”


    安亭蕴却纹丝不动,反而拉着晚书的手就往外头走。


    “好好得很!我安以淮养了个好儿子!”


    安亭蕴牵着晚书的手大步跨出正院门槛。


    “慢些”


    晚书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她偷眼去瞧安亭蕴侧脸,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显是动了真气。


    转过回廊,晚书终于挣开他的手,掏出帕子给他拭额角的汗,劝道:“那毕竟是你父亲,何必为这点小事就顶撞他。”


    “父亲?”安亭蕴突然转身,惊得晚书倒退半步。安亭蕴向来沉稳内敛,不知今日为何会与他父亲动气。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反手握住。


    “他这种人,不配为我父亲。我就是太孝顺了,才好吃好喝养着他。我小的时候,我爹把祖产输了个精光,连我母亲的嫁妆都典当了大半。以至于最后我母亲患病,都没能好好医治,越拖越严重。我娘才刚走不久,他就娶了个寡妇进门,叫我如何不恨他?”


    “竟、竟有这等事?”她声音发颤。


    原以为她老爹曹望已经是世间最差劲的父亲,没想到安亭蕴小时候的日子也过的这样苦。


    他忽而松开手,自嘲一笑:“罢了,原不该与你说这些腌臢事。”


    晚书抬眸,眼里水光潋滟,摇摇头道:“你肯说与我听,是信我。往后若心里苦,便同我说,咱们是夫妻。”


    安亭蕴闻得此言,身形微震,静立片刻,也抬眼望住晚书,目光灼灼。


    “我年少失恃,又不得父亲疼爱,原以为此生再无人可说这些体己话。”


    晚书见他神色凄然,不由想起自己那些年在曹家辛苦讨生活的日子,眼圈儿便红了。


    她轻扯安亭蕴的衣袖,低声道:“咱们都是苦命人,如今既在一处,更要互相扶持才是。”


    晚书见他展颜,心里这才稍安。


    第107章 新婚燕尔


    安亭蕴与曹晚书新婚燕尔, 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白日里也无甚要紧事,二人便常在房中厮混。有时才用过早饭,安亭蕴便挨到晚书身边坐着, 说不上两句,便凑过去亲嘴。


    晚书推他两下,说:“大白天的, 仔细人看见”。


    安亭蕴只笑道:“这是咱们自己房里, 谁这么没眼色敢进来?”说着便又揽过她的腰,低头吻下去。


    二人你亲我一下, 我亲你一下, 腻歪了半日,才懒懒地松开。


    待亲完了, 便双双歪在榻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不知做什么好了。


    晚书便道:“左右闲着,不如叫几个小丫头来, 咱们打牌耍子, 也好消磨光阴。”


    安亭蕴素来不喜这些,只是不忍拂了她的兴致, 便笑道:“既如此, 依你就是。”


    晚书便命冷元子唤了几个会打牌的小丫头进来, 有春燕、碧痕、几个, 在窗下铺了毡子,摆上牌桌,团团坐下。


    晚书是个打牌的高手, 一张张牌摸得娴熟,出得又巧又准,不多时便赢了好几贯钱。


    从晌午一直打到黄昏,晚书面前的钱堆成了小山,喜得眉开眼笑。


    安亭蕴这边却输得干干净净,连荷包都翻了个底朝天,只剩几个铜子儿叮当响。


    他索性将牌一推,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连裤子都要输掉了。”


    几个小丫头不肯依。


    冷元子先嚷起来:“姑爷好歹让我们赢回去些,不然这月的胭脂钱都没了。”


    春燕更是在一旁帮腔,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安亭蕴被她们缠得没法,正巧来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道:“二爷、夫人,济州府老家来了人,捎了好些土物,都在厨房放着呢。”


    安亭蕴正愁如何脱身,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称赞来福会来事,连忙起身道:“哦?我过去瞧瞧。你们且散了,改日再打。”说着便往外走。


    几个小丫头见二爷走了,只得悻悻地收了牌桌,各自去了。


    晚书也十分想念老家的吃食,便跟着安亭蕴一同往厨房去了。


    到了厨房,只见灶台上摆着几个陶罐,用油纸封着口,还系着麻绳。


    安亭蕴揭开一看,里面是腌得红亮的辣疙瘩,切成细丝,拌着尖椒,油汪汪的,看着便开胃。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芝麻盐,和煎夹子。


    安亭蕴伸手拈起一块煎夹子,在芝麻盐里蘸了蘸,一口塞在嘴里,嚼得嘎嘣脆,边嚼边点头:“这东西泡在羊肉汤里也好吃,小时候在外祖父家,冬天常吃这个。”说着,他拿起筷子,将辣疙瘩卷在饼里,递到晚书手里,“你尝尝,这个最是开胃。”


    晚书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登时辣得直冒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好辣啊!这也太辣了!”


    安亭蕴不由得笑了笑,亲自斟了杯凉茶递过去。


    晚书被辣得舌尖发麻,连灌了三杯茶才缓过劲来,拿帕子拭着嘴角,瞪他一眼道:“你故意害我是不是?”


    安亭蕴忍不住又笑了笑,取了个空碟来,夹出几丝辣疙瘩,又舀了勺芝麻盐撒在上面,递过去道:“你试试这样配着吃。芝麻能解辣,还添香,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吃的。”


    晚书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果然辣中带香,别有风味,眼睛一亮,道:“这个好吃!”说着又伸手去拿。


    这日清晨,安亭蕴尚在榻上假寐。


    不一会儿,晚书撩开帐子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盏杏仁茶,笑吟吟地道:“可是醒了?小厨房新熬的,你尝尝。”


    安亭蕴支起身子,靠在枕上。茶盏里浮着几粒去皮的杏仁,汤色乳白,还冒着热气,便接过来啜了一口。


    晚书抿嘴一笑,在床沿坐下,道:“老家那边带来的煎夹子还剩些,我想着今日不如试试你说的羊肉汤泡饼?昨日庄子上不是才送了新鲜羊肉来?我让厨房留着呢。”


    安亭蕴闻言,一把掀被下榻,随手抓起架上的长衫披上,一面系带子一面道:“正合我意。昨日那羊肉我瞧了,肥瘦相间,最是熬汤的好材料。”说着便要往外走。


    晚书瞧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比谁都积极,忍不住笑道:“你还说我贪吃呢,我看你才是最贪吃的那个。”


    安亭蕴回头看她一眼,笑道:“食色性也,圣人都这么说,你倒来笑我?”


    到了厨房,几个婆子忙不迭要行礼,被安亭蕴摆手止住:“今日我们自个儿弄些吃食,你们且去歇着罢,不用在这里伺候。”


    婆子们退了出去。


    安亭蕴将袖子挽到手肘处,四下张望了一番,从墙上取下一副攀膊来,递到晚书手里,背过身去道:“来,帮我系上。”


    晚书接过攀膊,替他系在背上,一边系一边好奇地问:“你要亲自烧火煮饭?”


    安亭蕴回头看她,道:“为娘子洗手作羹汤,有何不可?”


    晚书笑了笑,将攀膊系紧,那带子一勒,安亭蕴的宽肩窄腰更显分明。


    安亭蕴蹲下身,拿起铁钳拨弄灶膛里的木柴,添了几根细枝,又用吹火筒吹了两下,火便腾腾地烧了起来。


    二人正牵着手说话,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安亭蕴迅速将手收回,若无其事地去搅动锅里的汤,那汤已经熬得奶白了,咕嘟咕嘟翻滚着。


    来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爷,夫人。太太派人来问,晚膳是否过去正房用?老爷说好几日没一处吃饭了,让二爷和夫人过去坐坐。”


    安亭蕴看了晚书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扬声道:“去回太太,我们今日自己做了饭,就不去叨扰了。改日再去给老爷太太请安。”


    来福应了一声,自去回话不提。


    安亭蕴将煮好的羊肉汤盛入青花大碗,撒上切好的葱花和香菜,又淋了几滴香油。


    他将煎夹子撕成小块,泡在汤里,又夹了几块嫩红的羊肉铺在上面,双手捧到晚书面前。


    晚书尝了一口,不由得连声称赞。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别提多爽快了。一碗不够,又添了一碗,直吃得额头冒汗,心满意足。


    只是正房里,秦氏听说了他二人的事,心里头老大不自在,暗暗嘀咕:天天天一亮就起床研究吃的,什么事都不干,就只知道吃。今儿羊肉汤,明儿桂花糕,后儿又要做什么樱桃煎,真没见过这么馋嘴的人。那个安亭蕴也是,惯得她没个样儿,要吃什么都给买来,实在买不到就自己研究着做。新婚的小夫妻,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她一个做继母的,哪里敢管他们,虽然心里有些看不下去,也只能憋在自己心里,毕竟还有事要求人呢。


    丫鬟端上一盘新蒸的桂花糖藕,秦氏瞧见,忽想起自己那小闺女莺莺最喜这般甜食,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安以淮见状搁下筷子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了?”


    秦氏忙用帕子拭了眼角,强笑道:“不过是被热气熏了眼睛。”


    转念又想,如今安亭蕴正在气头上,若贸然提起接儿女之事,只怕更难成事。思来想去,倒不如从曹晚书身上下手。


    这日恰逢安亭蕴被召入宫议事,秦氏便命人备了礼,亲自送往晚书院中来。


    晚书在窗前临着帖,听外间丫鬟报说“太太来了”,忙搁下了笔迎出去。只见秦氏已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丫头。


    “太太怎么亲自来了?该当媳妇去请安才是。”晚书福了福身,连忙请她上座。


    秦氏亲热地携了她的手道:“咱们娘俩何必见外?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瞧着你这些日子操持家务辛苦了,想同你说说话儿。”


    晚书奉了茶,坐在绣墩上,听秦氏东拉西扯说了些府中琐事。


    “你这孩子以前在我身边伺候过些日子,我心里头原比别个更疼你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以至哽咽起来:“实不相瞒,我近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想起我前头生的那一对苦命儿女,如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家中田产尽数变卖,兄妹二人寄居破庙。”


    晚书听她这样说,心下已然猜出个八九分,却只作不知,轻声道:“太太何不当着老爷的面儿提一提?横竖是太太的骨血,老爷素来疼惜太太,未必不应。”


    秦氏叹道:“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当初我改嫁时,原说好了将孩子们留在李家,如今若再接来,难免落人口实。偏你公爹又最讲究个脸面,定是不肯的。”


    秦氏忽然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如今是二郎心尖上的人,他素来听你的话。若能在他跟前美言几句,让钦哥儿兄妹俩来府里暂住些时日,也免了我这做母亲的牵肠挂肚。”


    见晚书面露难色,又急忙道:“你放心,他们是最听话懂事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安亭蕴与秦氏向来不对付,想起新婚第一天他就发了火,叫她如何敢应下这差事。


    晚书面上笑着,婉转道:“太太这话,儿媳如何敢当?此事事关重大,须得与官人商议一二,方能回覆太太。”


    秦氏见她松口,忙又换了副笑脸:“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且去探探他的口风,若他应了,我这边即刻着人去接孩子们。纵是住外院偏房,只要有口热乎饭吃,我也就放心了。”


    送走秦氏后,晚书心下忐忑,着人出去打听李家都出了什么事。她与李钦、李莺莺兄妹素未谋面,不知对方是什么心性,总得摸索清楚了,才能再作打算。


    刚用完晚膳,冷元子便来回话:“李家哥儿赌输了祖宅,又欠下一大笔银子,如今带着妹妹赁住在破庙里。听说李莺莺与一个盐商有过婚约,那盐商都是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了,还打着这幌子要人,被李家哥儿拿扫帚给打出去了。”


    晚书闻言挑眉:“果然如此。”她早疑心秦氏突然要接子女入府另有隐情,如今看来,这是要拿安府当挡箭牌呢。


    她得了消息后,待安亭蕴回来,便屏退丫鬟,单独在屋里,将自己得来了消息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安亭蕴竖着耳朵听后,忽地轻笑:“这倒有趣。盐商要人,赌坊要人,秦氏偏在这节骨眼上要接人入府,是想借咱们府上的势,把这两桩麻烦都推了罢?”


    说完,他便沉了脸色,“她打得好算盘,当年改嫁时断得干干净净,如今倒想将拖油瓶往我府里塞。”


    晚书见他动怒,忙扶了他衣袖道:“官人莫急,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毕竟舐犊情深,若直接驳回,恐伤了他们母子情分。再者,李家哥儿这般人物若进了府,也恐生事端。”


    亭蕴点头说:“正是这话。若咱们不同意他们兄妹进府,外人只道是我容不得人,倒成了咱们的不是。”


    他沉吟片刻:“不过到底是她的亲骨血,全然不管也显得咱们薄情。明日我着人去城西置间三进的宅子,再拨两个婆子侍候着,每月按例送些银米过去,既全了秦氏的心,又免了府里的麻烦,如何?”


    晚书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道:“官人思虑周全,可是太太那边该如何回话?”


    安亭蕴摆手道:“你只管回她,就说我念在亲情,在外头置了宅子。她若识趣,便该谢我。若还想闹,休怪我铁石心肠。”


    说罢,又握住她的手,眼中带了笑意:“倒是你,今日能这般替我着想,可见我没看错人。”——


    作者有话说:洞房花烛夜那章已经解锁啦,没看到的宝子可以去看啦。


    早上一睁眼就看见被锁了,立马起来修改,尝试改为意识流,无奈还是被审核判定不通过,只能含泪全部删减


    第108章 智晚书巧言平风波


    秦氏回到自己院中, 心里如同一团乱麻,歪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太太,药熬好了。”大丫鬟翠缕端着碗汤药进来。


    秦氏皱眉摆手, 有气无力地道:“搁着罢,这苦汁子喝不喝都是一个样。”


    她忽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去把何坤家的叫来。”翠缕会意, 将药碗搁在案上, 转身去了。


    不过半盏茶工夫,何坤家的便蹑着脚进来。这婆子是秦氏从李家带过来的陪房, 最是心腹, 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秦氏使个眼色, 翠缕便带着小丫头们退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秦氏这才叹了口气,拉过何坤家的手,低声道:“你明日一早出府, 去庙里寻钦哥儿他们兄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荷包来,递了过去, “这里头有二十两银子, 叫他暂且安顿莺莺,别委屈了姑娘。再告诉他, 就说为娘正在想办法, 让他们兄妹再忍几日, 定不叫他们长久在外头受苦。”


    何坤家的接过荷包, 掂了掂,面露难色,凑前一步道:“太太不知, 老奴前日去时,见莺姐儿咳得厉害。庙里阴湿,四面透风,哥儿说郎中诊过,怕是肺热症,耽误不得。还是早些接入府里照料为好,再拖下去,只怕要落下病根。”


    秦氏听了这话,心疼得都要碎掉了。她何尝不想赶紧把他们兄妹接来?若这家业是安以淮的就好了,偏这全府上下,里里外外,都是他儿子的家产。


    她一个续弦,又不当家做主,也不是他们兄弟的亲娘,在这府里无依无靠,哪里有她说话的份儿?更何况,安亭蕴那个脾气,又是说一不二的。


    “作孽啊。”秦氏眼圈红红的,用帕子按住眼角擦了又擦。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个锦匣来。又开了锁,拿出一支金钗。这是她当年压箱底的嫁妆,一直舍不得戴。


    她看了又看,咬了咬牙,递给何坤家的,道:“把这个当了,换了银子送过去。再告诉钦哥儿,就说安亭蕴已经答应帮忙,让他们且宽心,再等上一等,娘不会不管他们的。”


    何坤家的接过锦匣,又劝慰了几句,便按照她的吩咐悄悄出去了。


    次日,安亭蕴差人于城西寻得一处三进宅院,又拨了两个年谨的婆子并几个粗使丫头,置办好一应日用家什。床帐被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件件齐全,才着人去告知秦氏。


    秦氏闻后,面上堆笑称谢,心里却暗暗恼火:这个安亭蕴,打发叫花子呢!原指望将儿女接入府中照料,哪怕住到偏房、挤一挤都成,好歹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好照看。


    她越想越气,一手将案上的茶盏拂到地上。


    翠缕忙上前搀扶,被她一把甩开,咬着牙道:“去!把何坤家的叫来!”


    何坤家的匆匆进来,见满地狼藉,心下了然,忙劝道:“太太且消消气。那新宅子老奴今儿一早去瞧过,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家具摆设都是新的,比庙里强了百倍。太太先别急,慢慢再想法子。”


    秦氏冷笑一声,道:“我儿好歹也是官宦子弟,祖上也是做过官的,如今倒成了寄人篱下的破落户!传出去,叫他日后怎么见人?”


    何坤家的道:“太太且息怒,老奴倒有个计较,不如如此这般…”说着便附耳细语了一番。


    天刚蒙蒙亮,安府大门外便传来阵阵喧嚷。


    守门的小厮揉着睡眼,打了个哈欠,探头往外一瞧,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正捶打门环,身后还跟着个病恹恹的姑娘,扶着墙站着。


    “门外是谁在吵嚷?大清早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小厮扯着嗓子喊道,一脸的不耐烦。


    李钦粗着嗓子回道:“快开门让我进去!若论起来,你们还得叫我一声三爷呢!”


    小厮听了,越发好笑,道:“我们家一共就两位爷,你是哪门子冒出来的三爷?莫不是一大早吃醉了酒,认错家门了罢?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捣乱。”


    李钦闻言大怒,抬脚便往门上踹去,扯着嗓子嚷道:“瞎了眼的奴才!我娘是你们府上的太太,你们倒把正经主子关在门外!等我进去了,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小厮听他这般说,心里一惊,忙从门缝里细细打量。


    这时,来福走了过来。


    “大清早的,谁在外头闹事?”来福皱眉问道。


    小厮忙凑过去,贴耳低语了几句。


    来福眯起眼睛,隔着门缝将李钦兄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便有了数。


    他命小厮开了门,却不让人进来,自己站在门槛内,对李钦拱了拱手,道:“这位公子怕是认错门了。”说着,他指了指上头挂着的门匾,“我们是安府。公子若要寻亲,该往别处去。”


    李钦听了,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匾道:“我认识字,知道这是安府,找的就是你们!瞎眼的狗奴才,还不快跪下,迎你们主子爷跟小姐进门!”


    来福见他这般无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虽是个下人,但在安府当差多年,连府里的正经主子们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


    他冷笑一声,朝身后几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道:“敢在这儿撒野?给我捆了!送到衙门去,叫他知道知道安府的门不是好闹的。”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去扭李钦的胳膊。


    李钦哪里肯就范,当即挣扎起来,口中骂道:“狗奴才!你敢动我?我娘是你们府上的太太!等我见了她,定要你们好看!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李莺莺见状,立刻扑上去拉扯,哭喊道:“放开我哥哥!你们这些没王法的,欺负我们孤儿弱女!”她本就病弱,这一扑竟直接摔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来福见事情闹大,门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心里也有些发慌。


    他咬了咬牙,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闹事的捆了,送官究办!”


    李钦见他们动真格的,顿时发了狠,挣脱开婆子们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胡乱挥舞着:“谁敢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捅谁!”


    大街上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纷纷后退,有胆小的已经叫出声来。


    来福也没料到他会动刀子,一时不敢上前,喝道:“你把刀放下!光天化日,你这是要持械行凶吗?”


    见众人退避,李钦愈发张狂起来。他挥舞着匕首,扯着嗓子朝府内大喊:“安亭蕴!你出来!你出来!”


    “身为官员,却苛待继母,不让她认亲生儿女,这是何等不孝!不仅如此,还连我这个弟弟都不认,你仁义何在?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围观的百姓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有那好事的便高声附和:“是啊,继母也是母亲,怎能这般对待?做官的人,更该讲究孝道才是。”


    听到有人应和,李钦更是来了劲头,突然转身对着围观众人拱手作揖,高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各位街坊邻居,你们给评评理!安尚书此举,可是不仁、不义、不孝?他拦着不让我们兄妹见母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莺莺在旁抽泣着,也帮着腔:“我哥哥说得没错,安尚书若真孝顺母亲,怎会不让我们兄妹进门?我娘在府里,怕是连句话都说不上,整日里以泪洗面。我们做儿女的,想来给母亲请个安都不成,这是什么道理?”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谁在外头闹事?”


    李钦循声望去,只见府门内走出一个年轻妇人,身着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不见什么奢华妆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那人生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站在晨光里,恍若神仙妃子下凡尘。李钦不觉看得怔住了,嘴巴张着,竟忘了说话。


    他愣了一愣,忙又整了整衣襟,做出一副斯文模样,上前拱手道:“这位姐姐好生面善,不知是府上哪位主子?小弟李钦,这厢有礼了。”


    晚书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便有些不悦,道:“我乃是安府的二奶奶,安亭蕴正是我家官人。”


    李钦听罢,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咧嘴一笑,深深作了个揖,道:“原来是二嫂嫂当面!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早听说二哥哥娶了天仙似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外头传的还要标致几分。”


    晚书见他目光轻浮,言语也有些不庄重,不由更添了几分厌烦,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儿,走上前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原来是李钦大兄弟。我说是谁呢,敢情是一家人。”


    李钦憨笑着点头,满脸堆笑道:“正是哩,难为嫂嫂心里记挂我。我们兄妹今日特来认亲,不想这些奴才狗眼看人低,要把我捆了出去见官,我这才急起来,闹了这么一场。嫂嫂千万别见怪。”


    晚书也不接他的话,看向他身后那位病弱的小姑娘,便走上去,柔声问道:“你就是莺莺罢?”


    李莺莺怯生生地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嗯,给嫂嫂请安。”


    晚书又转过头来,问李钦:“李钦大兄弟,这是因什么事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有话不能好好说,何苦动刀动枪的,叫人看了笑话。”


    李钦道:“嫂嫂有所不知,我们兄妹两个今日特来认亲,给母亲请安。不想这些奴才狗眼看人低,不但不放我们进去,还要把我捆了出去见官。我这才急起来,掏了刀子。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求嫂嫂体谅。”


    晚书见他说话间又往前凑了一步,她只好跟着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向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晚书这才开口道:“大兄弟误会了。我家官人早已为你们兄妹备下宅院,又拨了丫鬟婆子伺候,一应家具日用都置办齐全了,原想着今日便差人去接你们,不想你们倒先来了。”


    她故意提高了嗓门,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朗声说道:“我家官人待继母一向孝顺,知道李家兄妹有难,二话不说就置办了宅院,又拨了婆子丫鬟侍候,连月例银米都按主子规格备下,半分不曾亏待。你们大清早的来砸门,又掏刀子又骂人,倒像是我家官人苛待了你们似的。这理儿,说到天边去也说不通罢?”


    围观百姓听了这话,风向顿时转了,交头接耳道:“原是继母所出,能在外头置宅已是仁至义尽,何苦来闹人家大门?再者说了,当初改嫁时断得干干净净,如今倒来认亲,也忒没意思。”


    李钦万没想到这妇人这般厉害,三言两语就把理儿扳了过去,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他讪讪地笑道:“嫂嫂这话说的,我们兄妹哪敢挑理?我母亲思念儿女,想让我们进府住着,也好早晚侍奉,尽一尽孝心。嫂嫂也是做儿女的,想必能体谅这份心。”


    晚书不待他说完,便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兄弟有所不知,府里规矩大,老爷最重礼数。若贸然接你们进府,反倒显得太太不守当年改嫁时的承诺,叫外人说闲话。我家官人这般安排,正是全了太太的体面,也替你们兄妹着想。你们倒不领情,反来闹事。”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李莺莺,道:“莺莺妹妹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病了?快随我进府歇着罢,这里是风口,可别受了寒气。”


    说完便吩咐丫鬟:“去请个好的大夫来,给莺莺妹妹好生瞧瞧。再备些干净衣裳,替姑娘换上。”


    又对李钦道:“大兄弟也请进府洗漱更衣,有什么话,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慢慢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家和万事兴,闹成这样,没的叫人寒碜。”


    李钦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嫂嫂好意。不知能否让我妹妹在府里将养几日?等病好了再搬出去,也不迟。”


    晚书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妥。她还病着,万一过了病气给太太,可怎么好?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不如这样,我亲自给莺莺妹妹请个好大夫,好生医治,医药费用都由府里出。等病好了,你们兄妹再搬进新宅去住,岂不两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


    李钦张了张嘴,还要再争,就看见到前头街上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马蹄声得得,越来越近。


    马上的人身着官服,面色阴沉,在府门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大步流星地走来。正是安亭蕴下朝回来了。


    他见府门前围了这许多人,又见晚书同一男一女站在一处说话,便猜到是秦氏的那对好儿女。


    “官人。”晚书连忙迎上去,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说了。


    安亭蕴听完,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钦,目光如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冷冷道:“你就是李钦?”


    李钦被他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强撑着道:“正是、正是小弟。”


    第109章 真是好大一张脸


    李莺莺原本病恹恹地靠在哥哥身后, 见安亭蕴策马而来,官袍加身,气度不凡。


    悄悄抬眼望去, 见他目若朗星,鼻若悬胆,虽面色冷峻, 但掩不住一身英挺之气, 看得她心头突突直跳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忽又想起自己衣衫褴褛, 忙将破旧的衣袖往下扯了扯。


    这一动引得安亭蕴目光扫来, 她顿时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轻轻拽了拽李钦的袖子,低声说:“哥哥,咱们咱们还是别闹了吧。”


    安亭蕴与李钦说话间,莫名觉得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转头看去, 见那李莺莺正痴痴地望着自己


    晚书见状,心里有些不悦, 端着笑脸道:“都别愣着了, 咱们快进去说话吧。”


    李钦喜得不得了,拉扯着李莺莺就进了门去。前脚还没刚一进门, 后脚守门的小厮便猛地将大门一关。


    李钦吓得一惊,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回头时, 门已经锁的严严实实,想出也出不去了。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国有国法, 可,可别仗着你是大官儿,就偷取我兄妹性命啊…”


    晚书笑了笑:“大兄弟,你想多了。”


    李钦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松了口气,道:“哦,是我多想了。二哥哥和二嫂嫂都是厚道人,既然认了我们这门亲…”


    他话未说完,安亭蕴急急打断道:“谁认得这门亲?我可从未有什么李姓的亲戚。今日念在太太面上,才容你们在此说话。”


    李钦听了,脸色如猪肝般涨得通红。他猛地向前一步,道:“二哥哥这话说得忒不近人情!我娘就在这府里当太太,我们怎么就不是亲戚了?”


    安亭蕴冷笑一声,官袍袖口一甩,背过身去,冷笑一声:“当年她嫁过来时,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与前夫子女再无瓜葛。如今你们倒好,敢来我门前撒野!”


    “那、那是我娘不得已。如今我们兄妹落难,来投奔亲娘,天经地义!”他说话已然没了底气。


    安亭蕴扭过头,眸色阴冷:“大清早在我府门前持刀闹事,这叫投奔?”


    他边说着,一步步逼近李钦。李钦被他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


    安亭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就凭你方才在门外的言行,本官现在就能将你送官究办。持刀闹事、污蔑朝廷命官,哪一条不够你在牢里蹲上三年五载。”


    李钦吓得不敢看他:“你、你敢!我娘不会答应!”


    “她?”安亭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以为她在这府里能说上几句话?”


    晚书站在一旁,见安亭蕴脸色瘆人,不觉有些害怕他会冲动起来,轻咳一声,低声说:“官人,别冲动。”


    安亭蕴将心底那股火压了下去,道:“今日若非我家娘子心善,我早命人将你们乱棍打出去了!”


    李莺莺一直瑟缩在李钦身后,此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怯生生地道:“二、二哥哥息怒我们知错了,我们这就走。”


    “莺莺妹妹身子不适,不如先到厢房歇息。”晚书转头对丫鬟道,“春燕,带李姑娘去西厢房。”


    李钦见妹妹要被带走,急忙道:“慢着!你们要把我妹妹带去哪里?”


    安亭蕴冷哼一声:“怎么,怕我们害了她?若我真要做什么,此刻关起门来,就是打死了你们兄妹,外头又有谁知道?”


    这句话如冰水般浇在李钦头上,他浑身一颤,吓得快要尿了出来。


    “二、二哥哥说笑了。”李钦干笑着。


    “谁与你说笑?听着,城西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每月给你们二十两银子度日。若再敢来府上闹事,胡乱攀扯亲戚,别说宅子我收回去,就是你们的小命,也未必保得住。”


    李钦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李莺莺挣脱出春燕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哥哥开恩!我们兄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才来投奔的。”


    “我为你们置宅子,已经是开了天大的恩,不想你们这般不知好歹。”安亭蕴拉起晚书的手来,“娘子,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办?”


    晚书一怔,不知他这番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他抬手吩咐说:“来人,把李钦拖到柴房,偷偷打死了。免得他出去后再生事污蔑我,毁我的名声。”


    李钦听了两腿发抖,这才明白,原来已经入了他的圈套。正如他所说的,关起门来就是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吓得失魂落魄,眼见小厮要来擒他了,忽然闻到股酸臭之气。低头见自己**,正顺着裤管往下渗着水渍呢。


    他赶忙夹紧腿,跪下来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敢出去胡说的,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安亭蕴本就没想真的要杀他,只想着吓唬吓唬,别让他出去胡说八道就行。


    还以为他胆子有多大呢,不曾想就这点儿鼠胆?三两句话就给他吓尿了,不免又觉得好笑起来。


    这一切,都让何坤家的看在眼里,早一溜烟的跑去禀告了秦氏。


    秦夫人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赶过来,见李钦兄妹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忙扑过去抱住李钦,哭道:“我的儿,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李钦见了母亲,如见救星,扯着她衣袖哭道:“娘,我们来投奔你,不想二哥要将我打死,说什么关起门来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秦夫人回头望着安亭蕴,泪如雨下:“二郎,你一向最是心善,我今儿舍下这张老脸求求你。他们兄妹如今无依无靠,我这当娘的如何能忍心看他们流落在外?你就开恩让他们在府里住几日,等莺莺病好了,立刻就走,断不敢多留!”


    安亭蕴听后,皱着眉头,脸色难看的吓人。秦氏瞧他这样子,是不肯松口了。


    她撩起裙角,就要对安亭蕴下跪。晚书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太太这是做什么?折煞晚辈了。”


    秦夫人趁势攥着晚书的手道:“好孩子,看在我素日待你不薄的份上,容莺儿在府里将养几日罢。她这病是从胎里带来的,若在外头有个闪失我也不活了。”


    晚书见她哭得可怜,心里有些纠结。忽觉衣袖被人轻扯,转头见安亭蕴微微摇头。


    她正要开口回绝,偏不巧这时候李莺莺面色煞白,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众人惊呼,秦夫人更是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怎么活?”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安亭蕴见闹得愈发不成体统了,只得沉声道:“先抬到厢房去,请大夫来看。”


    又对李钦说:“你妹子既病着,暂住几日无妨。至于你…”


    秦夫人连忙哀求道:“让钦哥儿也留下住几日罢。”


    “不成!”他一口回绝。


    晚书劝道:“太太快别哭坏了身子。既然太太开口,我们做小辈的哪能不依?莺莺妹妹身子弱,就先在偏院住下养病,等痊愈了再做计较。至于李钦大兄弟,他还有妻女,还是在外头单住为好。”


    秦夫人会意,拭泪道:“我明白,待莺儿病好些,即刻送他们出去。”


    安亭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晚书忙吩咐丫鬟婆子们收拾客房,又命人速请大夫。


    “真是好大一张脸!”


    回到屋内,安亭蕴气得心口突突直跳,看什么都不顺眼,抄起桌上的杯子就往地上砸。


    曹晚书见他摔杯子砸盏,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们退下,柔声道:“官人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持刀到我府门前闹事!她倒好,非但不制止,还腆着脸来求我收留?”安亭蕴来回踱着步子,越说越气,“要我说,没准儿就是秦氏背地里教他们这样做的。这是想明摆着要给我扣个不孝的罪名,让御史知道了再来参我一本。到那时,好再逼着我让她闺女儿子进门来!”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真是打的好算盘!秦氏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愈发得寸进尺、不知好歹起来,想让我替她养前夫的子女,她这是打量着我不敢撕破脸?”


    曹晚书见他气得不轻,倒了杯茶递过去,轻轻抚着他的背:“官人且喝口茶顺顺气。若此刻乱了方寸,正中那起子小人下怀。官人且细想,太太虽非你生母,可到底占着嫡母名分。她既敢教唆子女闹事,必是算准了你会雷霆震怒。若真将他们赶尽杀绝,反倒坐实了刻薄寡恩的名声。”


    安亭蕴听了,略略平复了些,接过茶喝了一口。


    晚书又道:“她不是想给你扣个不孝的罪名吗?那咱们就偏要做出孝顺模样,去堵她的嘴,让人挑不出理来。”


    安亭蕴放下茶盏,看着她,问:“你是想让我怎么做?”


    晚书凑近他耳旁,低声道:“我想过几日,在家里办几桌席面,请官眷们来府里做客,顺便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一说。”


    安亭蕴眉头微展,若有所思:“你是要我做足表面功夫?”


    晚书点点头,道:“正是。届时满京城只会赞官人宽厚仁善,连异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都这般照拂,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安亭蕴抬眼觑她,见其眸中含智,嘴角含情,遂执其手叹道:“卿真吾之智囊也,我怎得就没有想到呢。”


    晚书抿嘴一笑,又道:“明儿我去庙里捐些香油钱,求佛祖保佑,让莺莺妹妹身子快些好起来。等到了设宴那日,也邀李钦一同过来吃酒。”


    安亭蕴一怔,道:“让他来做甚?没得给我丢人现眼。”说完,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晚书揽入怀中。


    “妙!实在是妙!”他抚掌笑道,“好一招以退为进,以德报怨。那就依娘子之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晚书叹了口气,道:“怪道这几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是外头那些看书的看官们,好些日子不曾给咱们投营养液了。”


    安亭蕴搁下手里的书卷,也叹道:“唉,这几日的营养液的确比前些时少了大半。看官们有所不知,这营养液于咱们这书最是紧要,好比人的气血一般。气血足了,咱们这日子才能过得鲜活,故事才能往下写。”


    说罢,安亭蕴起身拱手,道:“列位看官,列位衣食父母!安某这厢有礼了。”


    安亭蕴一本正经地道:“安某与娘子新婚燕尔,日子正过得有滋有味。可这日子要过下去,全赖诸位手中的营养液。诸位若是觉得安某与娘子的故事还看得过去,便请投些营养液来。多少不拘,都是心意。安某在此谢过了。”


    说着,他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晚书见他这般郑重,也收了笑,站起身来,轻声道:“晚书也求诸位看官,若是喜欢咱们的故事,便赏些营养液罢。晚书在这里谢过各位了。祝您阖家安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第110章 多情女羞作簉室梦


    李莺莺醒来之后, 许久不见亲娘,一把抱住秦氏,搂着脖子亲个不住。母女二人歪在床上, 哭作一团。


    莺莺哭了半日,方抽抽噎噎地道:“都怪爹爹,在我小的时候喝醉了酒, 糊里糊涂把我许配给那个盐商。那人年过半百, 头发都花白了,家里头三妻四妾, 还想着好事儿要娶我?他知道我来到了东京城, 竟也跟了过来,非要逼我过门不可。女儿实在怕得很, 连门都不敢出。”


    秦氏拍了拍女儿肩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道:“有娘在,他不敢放肆的。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 后面的事娘来想法子。安亭蕴毕竟在朝为官,名声最是要紧。若真闹起来, 他那官职体面还要不要?没准到时候, 他还要求着你兄妹进门来呢,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莺莺倚在秦氏怀中, 细声细气地道:“依我看, 未必。他那媳妇, 面上笑得菩萨似的, 可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机锋。母亲不知,我和哥哥今儿一早在外头闹,刚说了安亭蕴不孝嫡母, 那些围观的人都信了,纷纷抱不平。可他那媳妇一出来,三言两语,就成了我和哥哥是胡搅蛮缠的泼皮,倒显得他们夫妻俩是天大的善人。”


    秦氏听了这话,不由得暗暗心惊。


    她想起从前曹晚书在自己屋里伺候时,不过是个温顺乖巧的小丫头,指东不敢往西,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见她有什么主意。


    如今几年过去,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到底是公爵人家的女儿,骨子里的根基在那里,说话做事恁般厉害,自己竟小瞧了她。


    “娘,我害怕。”莺莺又哭起来,将秦氏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


    秦氏心如刀绞,搂着她道:“不怕,不怕,有娘在。”


    莺莺哭得泣不成声,又道:“等我病一好,只怕他们就要赶我走了。女儿孤零零一个人,到哪里去呢?”


    秦氏摇摇头,哽咽着说:“不会的,娘不让你走。你放心,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莺莺伏在秦氏怀里哭了一回,渐渐止了泪,眼圈微红,怯怯地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秦氏一眼,又低下头去。


    秦氏见她这副模样,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只管跟娘说。”


    莺莺咬了咬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女儿如今无依无靠,若离了这里,那盐商必定不肯罢休,女儿只有死路一条。可若留在府里,又没个名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说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氏催问道:“你倒是说呀。”


    莺莺红着脸,犹豫了半日,方鼓起勇气道:“今日在府门前见着二哥哥,只觉他端的是正人君子模样,气度不凡,品貌出众。女儿心里想着,若能给二哥哥做个侍妾,一来能常伴娘亲左右,二来也有个依靠,那盐商便不敢再来纠缠了。”


    秦氏听了女儿的话,细细思量起来。


    “你这主意,倒不是不行。只是…”


    她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道:“只是安亭蕴那个性子,刚硬得很,又极疼他媳妇,未必肯纳妾。况且他那个媳妇,你也瞧见了,面上温温柔柔的,实则心思缜密,口齿伶俐,未必容得下你。你若是进了门,只怕要受她的气。”


    莺莺道:“女儿不敢争什么,只求有个容身之处罢了。做妾的,哪有不低头的?女儿认命。况且,二哥哥若真孝顺您,娘开口提了,他未必会驳您的面子。再怎么说,您也是他嫡母,他总不好太不给脸。”


    秦氏听了,暗想:“这倒是个法子。若莺莺真能进府,一来她不必再受盐商的纠缠,二来我在府里也能多个臂膀,日后说话也有人帮衬。虽说做妾委屈了些,但总比流落在外头强。”


    她转念又想,莺莺若进府给安亭蕴做妾,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万一受了欺负,自己又不好明着护她,只怕更难受。


    因又问道:“你当真愿意做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做了妾,便是半个奴才,往后见了他媳妇,要立规矩、端茶递水、晨昏定省,比丫鬟也强不了多少。你能受得了这个委屈?”


    莺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细声道:“二哥哥那般人物,就是做妾,女儿也是肯的。”


    秦氏见她心意已决,到底还是点了头,道:“既如此,娘便寻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过了两日,秦氏打听得曹晚书出门去庙里上香,府里只剩安亭蕴一人,便觉得是个好机会。


    到了门口,便见他伏在案上,不知批些什么文书,眉峰紧蹙着,薄唇微抿,透着一股子冷肃之气。


    秦氏在门外站了站,轻轻叩了叩门,赔着笑唤了声“二郎”。


    安亭蕴抬眼瞥见是她,面上未显喜怒,只将手中笔往笔架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淡淡道:“太太有事?”


    秦氏笑着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莺莺的病状,说这几日吃了药好些了,咳嗽也轻了些,只是身子还虚,大夫说要好生将养。


    她一面说,一面偷眼打量安亭蕴的神色,见他只静静听着,面上淡淡的,并无不耐之色,才咬咬牙,切入正题。


    “二郎啊,”秦氏叹了口气,“莺儿这孩子命苦,自小没了亲爹,跟着她哥哥东奔西跑,没享过一天福。如今在府里养病,虽有我照拂,可到底不是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难免惹下人们闲话。昨儿我就听见两个小丫头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不知哪里来的穷亲戚,赖在府里不走’,我听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安亭蕴不知这秦氏又打的什么算盘,心里早已不耐烦,真想将她轰出去,耳根子也清净些。


    不过又想起晚书交代的话,便强忍着没有发作出来,道:“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若是觉得府里下人会有闲话,那便让莺莺妹妹去城西的宅子里住便是。”


    秦氏一时被他的话给噎住了,她想了一想,才道:“呃…去城西的宅子住固然是好,可你不知,她与一位盐商有过婚约,那盐商已经五十多岁了,对她死缠烂打,撵也撵不走。莺莺若是搬去那里住,孤零零的,我有些不大放心呐。”


    安亭蕴听了,道:“这有甚么不放心的?我再多派几个护院过去便是,日夜守着,还怕什么?东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那盐商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强娶民女罢?太太未免太多虑了。”


    他说着,忽然眼珠一转,故意使了个坏,戏弄她道:“太太若实在放心不下,便也跟着搬去城西的宅子,守着莺莺妹妹过便是。母女团聚,岂不更好?也省得两头牵挂。”


    秦氏听了这话,脸色一白,安亭蕴这是明摆着要赶她出府啊!


    “二郎这话是要赶我走么?我虽不是你生母,可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去年生了一场大病,我衣不解带地伺候。你成亲,我忙前忙后地张罗。如今你倒要撵我出去?”


    安亭蕴面色不变,道:“太太言重了。我只是为莺莺妹妹着想。既然太太舍不得她,不如母女团聚,岂不两全其美?何来赶人之说?”


    秦氏见硬的不行,立刻换了策略,站起身来,朝着安亭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来得突然,连安亭蕴都吃了一惊,连忙起身避开,皱眉道:“太太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秦氏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道:“二郎,我今日舍下这张老脸,只求你一件事。你把莺莺收到房里罢,她若能给你做个侍妾,便是她天大的福分,也是我这一辈子求你唯一的一件事。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安亭蕴瞳孔一缩,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秦氏竟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咬着牙道:“太太休要胡言乱语!我此生绝不纳妾,这个话我早就说过。”


    秦氏忙道:“我自然知晓你夫妻恩爱。可莺儿实在可怜,她对你又十分仰慕,若能进府,必定安分守己,晨昏定省,绝不敢与你媳妇争宠。只求一个容身之处罢了。”


    “闭嘴!”安亭蕴厉声喝道,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秦氏被他这一喝吓得一哆嗦,身子往后一缩,却仍不死心,又道:“二郎,莺儿与你并无血缘,你不用担心什么。她实在是走投无路,盐商逼得紧,赌坊的人也天天追着要钱,她若出了这个门,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不求你给她恩宠,只要给个名分就够了。”


    “我让你闭嘴!”安亭蕴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们母女一起送到城西去!”


    秦氏吓得缩在一旁,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再说话。


    安亭蕴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太太若真疼她,就该替她寻个正经人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而不是让她给人做妾。”


    秦氏被他训得无地自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二郎…”她哽咽着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来人!”安亭蕴突然高声唤道。


    门外立刻有小厮应声而入,垂手站着。


    “送太太回房。”安亭蕴说完,转过身去,再不看她一眼。


    却说李莺莺在秦氏去找安亭蕴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到底不放心,便偷偷跟在后头,躲在书房外间的窗根底下听动静。她屏着呼吸,侧着耳朵,里头的话一字一句都传了出来。


    当她听到安亭蕴厉声喝斥的时候,一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她原以为母亲开口,安亭蕴多少会给几分薄面。不想他这般斩钉截铁地回绝,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语气里满是厌恶,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厢房。


    莺莺一头扑在枕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正哭着,秦氏掀帘进来,见女儿泪痕满面,不由得心头一揪,猜到了些什么,上前一把搂住她道:“我的儿,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莺莺伏在秦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道:“二哥哥这般狠心,女儿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不如一根绳子吊死了干净!省得在这儿碍人的眼,叫人嫌弃!”说着,真个从榻上爬起来,一头往墙上撞去。


    秦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她的衣袖,连声唤道:“快来人!快拦住姑娘!”几个丫鬟婆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莺莺按在了榻上,又是劝又是哄,好容易才止住了。


    秦氏见她一双杏眼哭得红肿如桃,又是心疼又是恼恨,拍着她的手道:“痴儿!你这般作践自己,岂不正合了那些黑心人的意?他安亭蕴今日不答应,咱们再想法子就是了,何苦寻死觅活的?”


    莺莺抽抽搭搭地止了泪,拿绢子拭着眼角,偷眼觑着母亲神色,细声道:“可女儿瞧二哥哥待二嫂嫂如珠似宝,言听计从,只怕是不肯的了。方才听他那个口气,恨不能把咱们母女都撵出去才好。”


    秦氏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傻丫头,你年纪小,哪里懂得爷们的心思?世上男人哪有不贪新鲜的?任他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软玉温香天天在眼前晃。今儿不肯,明儿未必还不肯;明儿不肯,后儿未必还不肯。日子长了,总有他动心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他那媳妇整日里在外头抛头露面,不是去庙里上香,就是去铺子上查账,十天里有八天不在家。这不正给了你机会么?”


    莺莺听了,眼睛微微一亮,却又低下头去,小声道:“可女儿见了他就害怕,连话都不敢说。”


    秦氏拍拍她的手,笑道:“你且安心将养着,待你病好些,娘自有法子让你常见着他。”


    莺莺听了母亲这番话,心里稍稍安稳了些,点了点头,不再哭了。


    到了下午时分,娘俩正歪在榻上说着话,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接着便见帘子一掀,曹晚书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太太和莺莺妹妹在说什么体己话呢?”晚书笑吟吟地走进来。


    秦氏忙擦了擦眼角,挤出笑来,道:“不过是说些家常罢了,哪里有什么体己话。今儿见你出去,是做什么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晚书在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温声道:“这不是莺莺妹妹身子不好么,我特意去了一趟大相国寺,求佛祖保佑妹妹快些好起来。又在功德箱里捐了百贯香油钱,求了一盏长明灯,保佑妹妹早日康复,无病无灾。”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绸包着的平安符,递了过去:“这是从庙里求来的,开过光的,给妹妹戴着,保佑早日康复。大师傅说了,这个符最是灵验,贴身戴着,百邪不侵。”


    莺莺怯生生地接过,低声道谢。


    她偷眼打量着晚书,见她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又想起自己方才打的那些主意,脸上便有些发烧,忙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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