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书见她神色有异, 便问道:“妹妹脸色怎么恁般难看?可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
秦氏忙道:“这孩子就是心思重,总担心病好了就要搬出去,整日价胡思乱想的, 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
晚书微微一笑,道:“太太放心, 既然答应让莺莺妹妹在府里养病, 自然不会半途赶人。我们虽然不是那等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做不出那等刻薄的事。妹妹只管安心住着, 把病养好了再说。”
她忽然话锋一转, 道:“对了,我方才回来时, 有个男子在府门外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被门房的给赶走了。门房的人问他找谁, 他说要找李姑娘。太太可知此人是谁?”
秦氏和莺莺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 心里都明白, 不是赌坊的人,就是那个盐商派来的。
莺莺吓得浑身发抖, 紧紧抓住秦氏的袖子, 不敢吭声。
晚书瞧了她二人脸色不太好看, 便轻轻叹了口气, 道:“要我说,莺莺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与其整日价提心吊胆, 不如找个合适的人家,正正经经地嫁过去,也好有个依靠。太太觉得呢?”
秦氏勉强笑道:“你说得是。只是这孩子命苦,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晚书似笑非笑道:“太太若信得过我,我倒可以帮着相看相看。过几日我在府里摆几桌席面,请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过来,您看怎么样?”
秦氏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既然安亭蕴不肯纳妾,那又何必上赶着让闺女嫁过去做小?
倒不如许个正经人家,嫁过去当正儿八经的主母,也比嫁给一个盐商要强的多。
她连忙说:“那可就太好不过了,只是要辛苦你操劳了。”
莺莺咬着唇,眼中泪光盈盈,抬头道:“二嫂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病弱的身子,哪敢耽误人家?”
晚书眸光一闪,道:“妹妹说哪里话?你这般品貌,又通诗书,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呢。”
莺莺垂下眼帘,道:“我我实在不敢高攀。”
秦氏见状,心中暗恼女儿不识抬举,面上却赔笑道:“这孩子就是脸皮薄。你既这般热心,不如先相看着,等莺儿病好些再说。”
晚书起身理了理衣袖,笑道:“既如此,太太和妹妹好生歇着,我这就去张罗。”
待晚书一走,秦氏立刻沉下脸来:“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好歹,上赶着要给人做小去不成?”
莺莺扑到秦氏怀里,哭道:“娘!您难道看不出来?她这是要赶我走啊!若真嫁了出去,女儿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娘了。”
秦氏抚着她的背,叹道:“我的儿,娘何尝舍得你。安亭蕴那性子你也见了,铁石心肠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便是我跪下求他,他也只当没听见。你纵是有千般情意,又能如何?”
“女儿宁死也不嫁旁人。”
秦氏继续劝:“你且想一想,那曹晚书出身鲁国公府,举止有度,安亭蕴疼她疼得跟宝贝疙瘩似的。你若真进了门做妾,怕不是要日日受她辖制,哪里有半分体面。倒不如寻个清白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好歹能自己做主。”
莺莺将脸埋在母亲肩头,闷声泣道:“女儿不图做主不做主,只愿常伴母亲左右,便是给二哥哥做个通房丫鬟也是心甘的。”
这话说的自轻自贱,秦氏也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你傻了吗?他们夫妻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难道你还看不出?”
说完,莺莺哭的更伤心起来,秦氏也有些心软了,柔声劝说:“你且听我这一回,她既肯出面办这席面,必是寻得些好人家。待席面上见了人,若有合你心意的,再做计较不迟。”
到了设宴这一日,府里上下被布置的十分雅致。下人们按照曹晚书的吩咐,设了流水席。又请了乐响班子来助兴。
偏李莺莺躲在房里,死活不肯去。秦氏劝了又劝,她才答应下来,到了席上,也是闷闷不乐。
不过好在安亭蕴也在席上,李莺莺这才没吵闹着要回去。
众人入席后,小丫鬟们捧着食盒依次上菜,先是四干果、四鲜果,再是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等八样大菜。
王夫人看着李莺莺,好奇问道:“这位小娘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晚书执起酒壶,为王夫人斟了杯佳酿,笑吟吟道:“王夫人好眼力,这是我家太太的千金,名叫莺莺。先前一直在济州住着,这才到京城来没几日。”
秦氏忙接话道:“这孩子腼腆,不似她二嫂这般大大方方。”一面说着,一面暗中掐了把莺莺的手背,“快称呼人。”
莺莺吃痛,只得起身福了福,柔声细语道:“给夫人请安。”
王夫人一听后,想了想,只听闻安亭蕴确实有个妹妹,名字叫安蕊,不曾听说过有叫莺莺的。
但晚书说是秦氏的千金,秦氏是安亭蕴的继母,想必是嫁到安家之前生的闺女。
那王夫人细细打量,见她杏眼桃腮,腰如约素,倒有几分动人之处,因笑道:“难怪瞧着通身气派,原来是秦夫人家的千金。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秦氏道:“还没有呢,如今也没找到个合适的。”
王夫人接着说:“那真是巧了,我侄子也还没娶妻呢。他今年十九了,才中了举人,生的五官端正,个头也高。今儿他也来了,就在男席那边,不知姑娘能否有意相看相看?”
“那就去见见吧。”秦氏忙不迭替莺莺做了决定。
这个王夫人有个绰号,叫王八婆。平日里好管些闲事,多嘴多舌,逢人便议论起东家长李家短,故而得的这个称号。
东京城的娘子们多数也乐意同她说话,从她嘴里总能听到些新闻趣事。相反,若是那家里出了丑闻的,也会第一时间与她断交往来,怕她知道了丑事到处宣扬。
秦氏喜上眉梢,拍着王夫人的手道:“不知令侄家里是个什么条件呢?”
王夫人抿了口酒,笑眯眯道:“秦夫人放心,我那侄儿虽不是大富大贵,可家中也有良田百亩,家里人口简单,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父亲如今在户部当差,说起来,顶头上司还是你家二郎呢。”
晚书听后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又听她这话越说越糊涂,若让那别有用心的人听去可还得了。
于是便纠正说:“嗐!我家官人算什么顶头上司?文武百官的顶头上司可是陛下。”
席间还在说着话,就听到男席那边好像传来一阵阵动静。
王夫人是个好事的,这样的热闹岂有不去观望之理?
她忙起身,往男席走去,但见一少年踉跄闯入,鬓发散乱,酒气熏天。
王夫人不知此人是谁,连忙问一旁的曹晚书:“这是何处狂徒?”
曹晚书如实答道:“王夫人有所不知,这是我家太太以前在李家时所生的儿子。”
李钦已扑至主桌前,手指安亭蕴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贼子!我母亲嫁到你家,辛苦操劳,你却将我兄妹视作草芥!我在外头欠了些银子又怎的?你身为兄长,不该庇佑一二?想着法的把我兄妹往外头撵,是何道理?”
他这一扑一骂,席间顿时鸦雀无声,人们听到吵嚷声,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安亭蕴抬眼看向李钦,目光如古井无波,他未答话,反而用胳膊肘捣了捣身旁人,示意叫沈修文来替他说。
他兄弟二人早就提前商量好了,沈修文立马会意,道:“欸?李家大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母亲虽是安尚书的继母,可安尚书也拿她如同亲娘一般对待。满汴京城里头,没有比安尚书更孝顺的人了。当年曹夫人因病逝世,他当即辞官回乡丁忧,就连官家都赞他孝悌忠信。”
李钦被这话噎住,正要反驳,沈修文连忙抢在他前头,又说:“你口口声声说安尚书将你们兄妹视作草芥,那请问这是什么?”
沈修文将一张地契抖开在众人眼前:“这是城西宅院的地契,安尚书听说你兄妹要来,早早就为你们买来备下。这般苦心,倒换来一句忘恩负义。”
王夫人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哎哟,这宅子我晓得,去年有人出价两千两都没买成呢。”
“试问天底下,有谁如同安尚书一般,对异父异母的兄妹这样好的?我还听闻,李大兄弟在外头欠下赌债,输光了祖宗家业,这才到京城来投奔的。”
李钦喝的醉醺醺的,走路都打着晃儿,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放屁!”
“我的乖乖,世上还有这样厚脸皮的人?”
“怕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安尚书也是够倒霉的,摊上这些破事。”
秦氏见李钦在这种场合发起酒疯来,气不打一处来,赶忙使唤人去将他捆了。
安亭蕴这才有了动作,站起身来,他身形修长,比李钦高出半个头来,气度沉稳如山。退后两步作揖向秦氏道:“母亲来得正好,贤弟口口声声说我不孝顺,不如请母亲评评理,儿子究竟孝顺不孝顺?”
这还是安亭蕴第一次称呼她为母亲,秦氏被众人目光灼得面皮发烫,勉强扯出笑来:“你自然是个孝顺的。钦哥儿喝醉了,还望二郎莫要计较,我这就让人把他送走。”
待李钦、李莺莺、秦氏等人走后,安亭蕴转头又向宾客叹道:“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
王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来,捏着帕子掩口道:“安尚书快别这么说,谁家没个糟心亲戚。您这般仁厚,连异父异母的兄妹都照顾周全,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是啊,安尚书这般菩萨心肠,倒叫那起子没良心的反咬一口。”
“这等没脸没皮的,纵是有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贪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安亭蕴说得如同那庙里的泥塑菩萨般慈悲。
大哥安亭茂适时上前,拱手道:“诸位贵客,今日招待不周,实在惭愧。后园新开的牡丹倒是极好,不如移步赏玩?”
赴宴的宾客们都是人精,见主家有意转圜,纷纷附和。一时间衣香鬓影往园子里流动,方才的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第112章 安老父情迷醉月楼
秦氏回到房中, 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得通红。
“好一对黑心肝的夫妻!”秦氏咬牙切齿地骂道,“一个装模作样充孝子, 一个假仁假义扮贤妇,把我们母子三人当猴儿耍!”
李莺莺伏在绣墩上抽泣,抬起头来泪眼婆娑道:“母亲消消气, 二哥哥他”
“呸!什么二哥哥?”秦氏啐了一口, “那安亭蕴分明是头披着人皮的狼!今日这场戏,定是那曹氏贱人一手编排的。先假意设宴, 再故意引钦哥儿出丑, 我今日算是看清他两个了。”
“娘,如今可怎么办?哥哥这一闹, 咱们的脸都丢尽了。”
秦氏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若不是你那没出息的兄长贪杯误事,何至于此?我费尽心思筹划多日, 全被他搅黄了。”
刚说完,门忽然被人给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吓得母女俩同时一哆嗦。
秦氏万万没有想到是安以淮进来。他怒目圆睁快步上前, 不等秦氏反应过来,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生出来的好儿子!”
这一掌力道极大, 秦氏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脑中嗡嗡作响, 眼前金星乱冒, 怔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她踉跄后退几步,扶住梳妆台才没跌倒。
秦氏捂着脸,眼中含泪, 直叫她心里头又恨又恼。
“老爷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钦哥儿年轻气盛,多饮了几杯,一时失态,也是有的。难道你们安家的子弟就个个都是圣人?”
安以淮气得胡须直颤,指着她骂道:“他那是年轻气盛?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指着二郎的鼻子骂,就差没掀桌子了!你养的好儿子,倒来败坏我安家的门风!”
李莺莺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扯着安以淮的衣摆道:“父亲息怒。哥哥他是喝醉了发癔症,并非存心。”
谁料安以淮冷笑一声,甩袖道:“谁是你父亲?你姓李,我姓安,何来父女之说?”
“好个没良心的!当年曹氏刚死不久,你贪我貌美,非要娶我不成,还说甚么要把我当菩萨供着。我自从嫁给你,受过多少人的白眼?你家二郎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都忍了。如今才几年光景?你就敢动手打我!”
安以淮被她这一番话噎住,不由得想起来亡妻曹氏的模样来,心里一阵阵伤心难过。
她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即使病重时也总是温柔地笑着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阵伤心难过,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你还有脸提当年?”安以淮咬牙切齿,声音却低了下来,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若非你处心积虑勾引,我怎会怎会”
他又想起了当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到底是没有接着说下去。
秦氏冷笑连连:“怎会什么?怎会忘了你那贤惠的亡妻?”
“你对你儿子百般纵容,如今闯下大祸,反倒怪起我来?要不是曹氏刚死那年,你非逼着我娶你进门,二郎怎会如此恨我这个父亲?”安以淮说罢,哼了一声,甩袖出去了。
这几日,他总是梦到亡妻曹氏来,梦里曹氏总是怨他,怨他薄情寡义,负心薄幸。儿子也怨他,怨他不是个好父亲。
安以淮出了府门,只觉胸中郁结难消,那秦氏的哭骂声犹总是在他脑海里浮起,搅得他五内如焚。
天色已晚,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处酒肆还亮着灯火。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一条小巷,不觉到了勾栏巷口。
但见一处青楼前挂着茜纱灯笼,上头写着醉月楼三字,里头隐隐传来弦乐之声。
安以淮本不欲入此等场所,却听楼上传来歌姬弹唱着:“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歌声哀而不怨,清越动人,恰似一泓秋水浇在他心头怒火上。
他不由驻足,仰头望去,只见二楼轩窗半开,一个素衣女子抱着琵琶轻拨。月光斜照在她半边脸上,与亡妻曹氏有弄么几分神似。
“这位爷,可要进来听曲儿?”门口的老鸨眼尖,见他衣着华贵,立即笑着迎上来。
安以淮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跟着她进去了,又寻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要了壶酒。
“方才楼上唱曲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安以淮抿了口酒问。
老鸨会意,笑着说:“爷好眼力,那是我们新来的姑娘,叫月娘。只是这姑娘性子淡,不轻易见人的。”
安以淮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这样呢?”
老鸨眼睛一亮,连忙道:“爷这般人物,自然是可以的,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没过一会儿,老鸨就拉着那姑娘走了过来。近看才知,月娘与曹氏并不十分相像,可再瞧一瞧,又仿佛像弄么几分,都是鹅蛋脸柳叶眉。
看来看去,安以淮自己都有些忘记了亡妻曹氏究竟长着什么模样了。
“这位爷想听什么曲儿?”丽娘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问道。
“方才那首,再唱一遍罢。”
琵琶声起,月娘朱唇轻启,又唱起来那婉转动听的调子。
安以淮忽然泪如雨下,掩着面哭泣起来。
“爷可是有心事?”月娘立马听了下来,还有些不知所以,连忙递上丝帕。
安以淮猛灌一口酒,苦笑道:“我负了亡妻所托如今儿子恨我入骨,我又没出息,无法弥补他。”说这话时,感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月娘为他斟酒,轻声道:“爷若不嫌弃,可与奴家说说。这醉月楼里,多少心事都随酒去了,出得门去,无人知晓。”
几杯烈酒下肚,安以淮的话匣子打开了,把心事都给月娘说了一同,皆是些悔断肝肠的话云云。
月娘静静地听,适时递上酒杯,待他哽咽着说完,才叹道:“也是性情中人呐。方才说令郎怨恨于您,却不知令郎现居何职?想必是位青年才俊。”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滴落:“我那小儿子如今倒是出息了,官居户部尚书,是官家倚仗的肱骨之臣。”
月娘听了心下一动,细细打量这位醉眼朦胧的老爷,两鬓微霜,却眉目疏朗,依稀可见当年风姿。更兼此刻愁绪萦怀,反倒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落拓风流。
“原来是尚书大人的尊翁。”月娘一面说着,一面给他倒酒,借着整理钗环的动作,将身子又挨近了些。
“爷这般人物,何苦自伤至此?令郎便是尚书大人,终究是您的骨血,假以时日,总能明白你的一片心。”
安以淮苦笑着摇摇头:“不会的,他恨我负了他母亲。这些年,除了节年,他从不与我一张桌子上吃饭。刚娶了媳妇,也不让媳妇来晨昏定省。”
她靠的更近了一些,都快要栽倒他怀里去,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不像其他姑娘那般浓烈。
安以淮喝得醉醺醺的,脑子有些恍恍惚惚,总觉得眼前人,好像年轻时候的曹氏。
不知不觉间,把月娘揽在了怀中,不由自主伸手想要抚她脸颊时,又颓然落下:“你不是她。”
“什么?”
他猛灌了一口酒,说:“你长的有几分像她,但你不是她。”
月娘听了,心里头寻思一番,届时有了主意。
她忽地跪伏于地:“奴家漂泊风尘,今日得遇爷这般重情之人,实乃三生有幸。若爷不嫌,可否可否为奴家赎身?奴愿终身侍奉,以慰爷思妻之苦。”
安以淮闻言,酒醒了大半。凝视月娘良久,苦笑道:“我都一把年纪的糟老头了,何苦再耽误你青春?”
“爷!”月娘急急膝行两步,“奴家虽出身微贱,倒也懂得从一而终的道理。爷今日所言句句泣血,奴家听着听着心疼。”
安以淮望着跪在眼前的月娘,那双含泪的眼睛在烛光下盈盈如水,模样动人。
他伸手虚扶了扶,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老夫已是知天命之年,做你父亲都嫌年长些了。”
“奴家自知是蒲柳之姿,身份低贱,爷这般推辞,是嫌我腌臜吗?”
“罢了。”安以淮摆摆手,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截雪白的颈子上瞟。忽觉不妥,忙又正色道,“这事这事我得回去与儿子商量商量。”
话一出口,自己都嫌臊得慌,心想老子要纳妾,还得看儿子脸色不成?可这念头才起,眼前便浮现出安亭蕴那双寒星似的眼睛,叫他心头一颤。
“爷?”月娘见他出神,开口唤了一声。
“我我得走了。”安以淮声音发虚,眼神飘向门口。总觉得安亭蕴好像就站在暗处,正冷冷望着他。
回了府里,安以淮到底没敢将这事与亭蕴说,只盼着月娘知难而退,自己只装作吃醉酒,全然没发生过这桩风流债才好。
自从那日过后,安以淮只住在偏院里,秦氏则住在莺莺屋里,二人互不相见。
曹晚书得知了这事,晚膳的时候便同安亭蕴说了一嘴,又忍不住心里面愧疚,宴席上事情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好歹也得给秦氏留些脸来。
安亭蕴却说:“谁也没逼着李钦喝酒,更没人逼着他胡闹。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他没脸儿,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偏他们母子是个不知足的,老老实实在城西宅子里住着,哪还有这些腌臜事?”
第113章 为妻画眉
“倒也是这个理儿。”晚书站起身来, 在他肩头轻轻按着,“只是苦了你,平白受这些闲气。”
安亭蕴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处摩挲两下,心头微动,又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你倒说说, 我受什么闲气了?”
屋里的女使们见他两个这番场景, 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
晚书只将脸埋在他颈窝处,轻声道:“你日日在外头应付那些官场上的勾当, 回了家还要为这些家务事烦心, 怎么不是受闲气?”
安亭蕴低笑一声,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把玩:“官场上的事, 左不过是些虚与委蛇的勾当,我早惯了。倒是家里这些,原想着他们安分些,大家相安无事便罢。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我都不在乎, 只要别给我耍心眼,拿我当傻子戏弄就成。”
晚书抬眸望他, 见他眉间隐有倦色, 不由伸手抚上他眉心,指尖轻轻揉开那处郁结:“你呀, 面上装得冷硬, 心里比谁都软。”
安亭蕴捉住她作乱的手:“我若真狠得下心, 当初就不会答应父亲续弦了。”
晚书静默片刻,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轻声道:“今日门房的来报,说勾栏瓦肆里有个叫月娘的, 过来找父亲有事。”
安亭蕴眉梢一动:“月娘?”
晚书点头:“说是里头唱曲儿的姑娘。”
安亭蕴眸色骤然一冷,转瞬又恢复如常,淡淡道:“父亲年纪大了,爱听个曲儿解闷,原也寻常。”
晚书瞧出他神色不对,柔声道:“你若不想管,我去劝劝?”
“不必。”安亭蕴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静,“他不敢有那个心思。”
晚书知他性子,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里早已有了计较,便也不再多言,轻轻靠在他肩上,二人静默相拥。
良久,安亭蕴忽道:“明日我要去一趟西京城,恐怕要过个十天半月才回来。”
晚书抬眸:“怎么突然要去西京了?”
安亭蕴微微颔首:“还不是户部那几个老滑头惹下的乱摊子,遇事便都一个个互相推诿,等着我去收拾乱摊子。唉,明日怕是少不得要费些唇舌了。”
她听了不由蹙眉:“你这两日本就咳嗽,若再劳神可怎么好?”
安亭蕴见她忧心,心里莫名的高兴起来,笑了笑:“无妨,横竖有沈修文在,他最能说会道,那些老狐狸也绕不过他。”
晚书这才稍稍放心,又想起一事:“对了,庄子上送来些新摘的枇杷,我让人熬了膏子,明日你也带去,咳嗽时含一勺,最是润肺。”
安亭蕴心头一暖,低头在她额上轻吻:“有娘子这般细心照料,为夫便是想病也难。只是我这一走,家里就要靠你了。秦氏母女两个,你多防备着些。”
晚书点了点头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膛上。安亭蕴垂眸瞧着她,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再从骨头看到她心里去。
晚书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轻推他一下:“做什么这样瞧人?”
安亭蕴低笑:“我在想,若没有你,这家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晚书抿唇一笑:“净会说些好听的,早知道你家里有这么多破事,我就不该答应嫁给你。”
话音刚落,忽被安亭蕴打横抱起,惊得她低呼一声,慌忙搂住他脖颈:“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安亭蕴却不管,径自往内室走去,唇角噙着笑:“嫁都嫁了,想反悔也晚了。”
夜色渐深,红烛高烧。锦帐内,安亭蕴斜倚在鸳鸯枕上,晚书则半趴在他胸膛,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与他的衣襟纠缠在一处。
“你去西京的时候,顺便去看看醉香楼的生意如何了。”
安亭蕴道:“你若挂念,就跟我一起去罢。”
晚书支起身子,一缕发丝垂落在他颈间:“不行,府里暂时离不开我,若是能去我早去了。”
亭蕴心底有些愧疚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晚书这般聪慧的女子,实在不该困于内宅之中。
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先前他装病的时候,晚书过来看望自己,依稀听着,她好像说了什么,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一千多年以后…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大概是记错了吧,世上哪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发生。
他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目光灼灼,“我不在时,秦氏若闹起来,你只管闭门不见。她那点伎俩,还不够格与你周旋。”
晚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随即抿嘴一笑:“你且安心办事,家里有我呢,快睡吧。”
天光尚未破晓,安亭蕴便醒了。侧身望去,见晚书已不在床上,听到外间传来窸窣声响,隔着纱帐望去,隐约见晚书正在对镜梳妆。
安亭蕴披了衣裳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
晚书从镜中望他,道:“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想着要离家半月,每日里空对锦帐,竟睡不着了。”
安亭蕴伸手夺过她手中的螺黛。
“做什么?”
安亭蕴将螺黛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今日为娘子效张敞故事,如何?”
晚书不太信得过他,道:“你几时学过画眉?”
“虽未学过,却日日看娘子画,你就让我试一试罢。”说着,便俯下身来,轻轻抬起她下颌,可手悬在半空,忽然迟疑起来。
往日看她画眉行云流水,真到自己动手,一时不知从何处落笔。
“怎么不动了?”晚书从镜中看到他脸色有些为难,心里觉得好笑起来。
安亭蕴轻咳一声,终于落了下来,一笔下去,力道没控制好,在眉尾拖出一道粗粗的墨痕。
晚书在镜里瞧见,惊呼一声,骂他:“你这是画眉还是写大字?”
“失误失误。”安亭蕴忙用帕子来擦拭,结果越擦越糊,原本精致的眉形变成一团青灰。
晚书有些忍俊不禁:“还说什么效张敞故事,可别笑死人了。张敞若这般手艺,怕是要被夫人赶出房门了。”
安亭蕴不服,又蘸了些螺黛:“这次定能画好。”
“不成,说什么也不让你弄了。”
他求了好半天,晚书看着他这张俊脸儿,推辞了几句,到底是没能坚持住,也就依了他去。
安亭蕴屏息凝神,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活像两条蚯蚓。
看来这画眉与写字、丹青还是大不相同。
安亭蕴低头瞧她,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顶着两道怪异至极的眉毛,左眉高挑如剑,右眉低垂似柳,中间还断了一截。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自己也心虚起来,怕晚书看见了打他,反把铜镜抢到自己怀里藏着。
晚书心想不妙,愈发要夺那铜镜来看,他赶紧将镜子藏在身后,就是不给她。
“你笑什么?快让我看看。”
“别看了别看了,快擦了吧。”
二人正推搡着,外头传来一声惊呼。
冷元子端着铜盆进来,撞见这一幕,她家姑娘怎么弄成这个鬼样来?登时吓了一跳。
后又见安亭蕴手里拿着螺黛与铜镜,这才明白过来,低头憋着笑。
晚书羞得耳根发热,忙用袖子把脸给遮住。
安亭蕴笑着对冷元子道:“你来得正好,快替你主子重新梳妆。”
这边秦氏对镜梳妆,何坤家的在外头得了消息,匆匆掀帘进来,低声道:“太太,二爷今早天不亮就动身往西京去了。”
“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带了四个长随、两车行李,听门房管事的说,怕是半月不得回来。”
秦氏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他巴不得安亭蕴在外头一辈子也别回来。想当初他被贬到滁州那段日子,过的别提有多爽快了。
这些日子里秦氏也为莺莺盘算过,她今年都十七了,应当快些找个依靠嫁出去,省的盐商再来纠缠。
可前些日子那场宴席,钦哥儿弄么一闹,如今连个正经亲事都难寻了。
她是从济州千里迢迢嫁过来的,在东京城没有什么人脉,那些官眷贵妇人们,也都对她爱搭不理。安以淮不是莺莺的亲生父亲,自然也不会关心她的婚事。
本想着安亭蕴不肯纳妾,这事就算了。但莺莺这闺女死心塌地,非要给安亭蕴做小不成,弄的秦氏是焦头烂额,心烦意乱。
这时,何坤家的凑近一步,低声道:“太太,老奴倒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咱们不如趁着二爷不在,去寻二奶奶,逼她喝下莺姑娘的妾室茶。只要她点了头,二爷回来便是想反悔也晚了。”
秦氏思量了一番,皱着眉头问:“你是说……让莺莺先过门?”
“正是哩。”何坤家的阴笑道,“二爷不在家,二奶奶也就没了靠山。若咱们当着众人的面,让莺姑娘跪地敬茶,她碍于情面,未必敢拒。”
秦氏犹豫了一会儿,她倒是想去试一试,只怕万一曹晚书应下,亭蕴回来后生气可怎么好?
可又想想,哪个爷们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难不成一辈子还真就只守着一个女人过?
正巧这几日,老家二房三房的人也在汴京,何不趁着这个空当,请他们过来做个见证…
曹晚书正在房中看账册,冷元子匆匆进来,道:“夫人,太太请您去厅里吃茶,老家的两位婶子也在场。”
她不知秦氏又要搞什么名堂,因着是安亭蕴的两个婶子也在场,不好径直驳了脸面,遂取了件对襟衫子披在身上,对冷元子道:“走吧。”
“奴婢瞧着不对劲,那何坤家的在门外探头探脑的,一脸奸相。”冷元子压低声音,“要不要奴婢去寻二爷?”
曹晚书轻笑一声:“傻丫头,官人今早不是去西京了?既然长辈相邀,不去反倒落人口实。”
冷元子仍不放心:“夫人,奴婢总觉得今日这茶不是好喝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完,主仆两个便动身去了。
第114章 曹家女智斗安家婆
秦氏坐在上首, 见曹晚书进来,忙堆起笑脸儿:“亭蕴媳妇,你可算来了, 快些见过你两位婶子们。”
那两位婶子俱是五十上下年纪,穿红着绿地坐在上首,见曹晚书福了福身, 便拿帕子掩着嘴笑:“到底是京里的奶奶, 穿着打扮就是气派。”
秦氏笑道:“可不是吗,亭蕴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最疼他媳妇, 什么好的东西都紧着她来挑,自然是气派的。”
三房婶子道:“咱们安家这些子弟里头, 也就出了亭蕴这么一个有出息的,我们在老家也跟着沾他的光呢。”
二房婶子道:“我听说亭蕴媳妇是曹家庶出的?到底是不如头一个薛家的媳妇尊贵。”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曹晚书心里一阵冷笑: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众要打我的脸?
秦氏假意嗔怪:“瞧老二媳妇这话说的,我们晚书虽是庶出, 可也是正经官家小姐。再说,现在嫡庶也没什么分别, 都是自己的骨肉, 大户人家早都不在乎这个了。”说着又转向曹晚书,“好孩子, 你二婶心直口快, 别往心里去。”
三房婶子摇着扇子帮腔:“要我说啊, 像我们亭蕴这样的爷们, 房里早晚要添人的。正妻若是善妒,反倒落人话柄,更何况亭蕴都快三十的人了, 膝下还没个一儿半女。”
曹晚书看着满屋子人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明白今日是场鸿门宴啊?
正巧丫鬟递来茶盏,曹晚书连忙走上前接过,笑吟吟道:“二位婶子远道而来,原该我去拜见的。这是今年刚下来的新茶,正好请婶子们尝尝。”
奉完茶,曹晚书也坐了下来,轻啜一口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氏见她这般作态,心里窝火,又不好当众发作,只得强笑道:“二郎媳妇啊,你三婶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曹晚书轻轻放下茶盏,心知今日这场戏是避不过了,倒也不急不躁,只故作茫然:“三婶说的是哪一句?我方才有些走神了没听清。”
三房婶子见她装傻,气得脸上横肉直跳,冷哼一声:“亭蕴年纪不小了,房里该添人了。”
曹晚书傻呵呵地笑道:“婶子说得是,是该添人了。前些日子我还和官人商量着,要不要再买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进来伺候呢。”
本以为今儿她们是过来嘲讽她的,没想到是来给安亭蕴房里塞人的。
三房婶子见她装傻,气得直拍桌子:“谁跟你扯什么丫头?我们说的是纳妾!纳妾!”
曹晚书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来:“原来婶子说的是这个呀?可纳妾是官人的事,他若有意,自然会提,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替他做主呢?”
二房媳妇道:“嗐,世上哪个爷们不贪新鲜的?你这时候帮他娶个姨娘,等过些日子他从西京回来知道了,没准儿还得夸你贤惠呢!”
曹晚书心里骂着,面上却愈发恭敬,福了福身道:“我也想给官人纳妾,可是官人临行前特意嘱咐过,家中大小事务,一律等他回来再定夺。我若擅自做主,岂不是违逆夫君的意思?”
二房婶子见她搬出安亭蕴来搪塞,登时拉下脸来,手中帕子一甩,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媳妇!拿爷们的话来压我们?你莫不是仗着亭蕴宠你,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曹晚书垂眸浅笑,语气温婉,但态度寸步不让:“婶子这话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谨守本分,不敢擅专罢了。若婶子觉得不妥,不如等我家官人回来,您亲自与他说?”
二婶子拍着桌子喝道:“你这是成心驳我们脸面?还是故意不肯给亭蕴纳妾?”
“纳妾之事,须得官人亲自点头、族长见证,哪有让我来越俎代庖的道理?若官人点头要纳妾,我自然没有二话,只是他走时却有交代,恕我不敢替官人答应。”说着,便撩裙跪了下来。
秦氏见她跪得笔直,很快换上慈爱的神色,亲自起身上前去搀扶她:“好孩子,快起来说话。咱们自家人商议事情,何必行此大礼?”
曹晚书不肯起身,将额头贴在手背上,道:“媳妇不敢。二婶三婶是长辈,教训得是,都是我的错。”
“哎呀你婶子们没有训你,他们只是为亭蕴着想,你快起来吧。”
秦氏又是拉又是扯的,才总算是把她拉到椅子上重新坐下。
又给何坤家的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立刻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只见帘栊一挑,李莺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捧茶盘的女使。
她福了福,道:“给母亲请安,给二位婶娘请安。”
秦氏笑得愈发和蔼:“莺莺来得正好,快给你二嫂子敬杯茶。”
李莺莺闻言,立刻端起一杯茶来,走到曹晚书面前。
“二嫂嫂请用茶。”
曹晚书看着眼前这盏茶,只觉得胸口发闷。这哪里是普通的茶水?分明是一碗妾室茶,喝下去便是认了这桩亲事。
她若接了,等安亭蕴回来便是木已成舟;若不接,今日怕难以善了。
她看着那杯茶,忽而抬眼笑道:“好妹妹,不论什么事,都讲究个长幼有序,母亲和婶子们都是长辈,哪有跳过她们先敬我的道理?”说完,便将茶盏推回李莺莺手中。
李莺莺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由有些尴尬的脚趾抠地,强笑道:“二嫂嫂说笑了。母亲与婶子们方才都用过茶了,这杯是专程敬您的。”
三房婶子说:“莺丫头一片诚心,亭蕴媳妇你就别推辞了。”
曹晚书仍不接茶,只将身子往椅背靠了靠,唇角轻轻勾起:“妹妹今日这茶敬得蹊跷。寻常吃茶,哪有单敬我一人的道理?”
她眼波一转,看向秦氏,“太太您说是也不是?”
秦氏脸上笑容僵了僵:“你这孩子,忒也多心。她敬你茶,这是尊敬你呢。”
“原来如此。”曹晚书忽然展颜一笑,伸手接过茶盏,“那倒是我多心了。”
她将茶盏捧在掌心,并不急着饮,反而将话题给岔开了,同两个婶子说:“婶子们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老家特产,官人吃了高兴得很,说在汴京待了这些年,就惦记那一口呢。”
二婶子听后眼睛一亮,急忙就说:“是吗?那太好了,我家三郎还想在亭蕴手底下某个肥缺呢,你回头跟亭蕴说一声,让他切记放在心上。”
晚书听后,心中暗骂这二婶子好不晓事。前脚还逼着我给官人纳妾,后脚就腆着脸要谋肥缺,真当那些差事是萝卜白菜,任人挑拣的?
她点点头,笑着答应了下来:“好,等官人回来我会跟他说。若三郎是个有本事的,自然会给他某个好差事。”
秦氏见曹晚书迟迟不饮那盏茶,反倒与二房三房的人攀谈起来,心中焦躁不安。
“亭蕴媳妇。”秦氏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直往曹晚书跟前跪去。
曹晚书见状惊呼一声“太太使不得!”,忙起身去扶。
秦氏眼眶说红就红,颤声道:“好孩子,就当我这个做婆母的求你,念在莺莺自小没了亲爹的份上,给她个安身之所吧。她纵是做个通房,也是咱们家的体面。”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莺莺在旁见状,忙扑过来抱住秦氏胳膊,一双杏眼浸着泪,偷眼打量着曹晚书脸色。
见她始终没有答话,秦氏又说:“莺莺这丫头痴心一片,你若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
李莺莺也跟着跪倒在地,泪珠成串往下掉:“二嫂嫂,我情愿为你做牛做马。”
这母女两个给她磕头,分明是架着她在火堆上烤,拿她当软柿子捏。
但她母女二人错了,曹晚书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面团。
“太太糊涂了。您这样做,是想毁了官人前程吗?”
她声音很轻,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瞧她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秦氏被问得一怔:“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莺莺妹妹是您亲女,论理该唤官人一声兄长。若收房作妾,岂不乱了伦理纲常?”
秦氏脸色霎时一僵,强辩道:“莺儿与亭蕴并无血缘,算什么乱、伦?”
曹晚书眸光一冷,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可名义上他们就是兄妹。若传出去,说官人纳继妹为妾,言官们会如何参他?私德有亏,悖逆人伦,这样的折子若递上去,官位还保得住吗?”
此言一出,二房、三房的婶子脸色骤变。
二婶子登时就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急道:“这可不行啊,怎能因这事坏了亭蕴前程?我家三郎还等着亭蕴给安排差事呢。”
三婶子也慌了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拿亭蕴的官声开玩笑,咱们全族的人都指望他一个光耀门楣呢。”
秦氏见她们倒戈,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你们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婶子讪讪道:“方才不知里头还有这层利害。”
三婶子更是直接撇清:“我们哪懂这些?不过是来吃杯茶罢了。”
曹晚书见状,轻轻一叹:“太太心疼女儿,我明白。可官人如今在朝为官,多少双眼睛盯着?若因这事被参一本,太不值当了。”
秦氏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青白交加。李莺莺伏在地上,心里又羞又恨。
二婶子见气氛僵持,忙打圆场:“要我说,莺丫头与其做妾,不如正经寻个人家。大嫂嫂你只管放心,若有什么青年才俊,我一定多多留意。”
秦氏猛地抬头,怒不可遏:“你们…,你们怎么这样?”
晚书冷眼瞧着二婶三婶这两张瞬息万变的脸,直欲作呕,当真是应了那话,“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好容易捱到散席,冷元子扶着她往自家院里走,见四下无人,终是憋不住火气,咬牙低声道:“夫人方才就该把那茶盏摔到她们脸上!什么阿物儿,也配来算计咱们二爷?那起子烂了心肝的下作娼妇,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
她越说越气:“那秦氏不过是个填房,倒摆起婆婆的谱来。李莺莺更是个不知廉耻的小贱蹄子,背地里不知怎么馋咱们二爷的身子呢!”
曹晚书轻拍她手背:“小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这起子人打量着咱二爷不在家就来作践起您,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那两个老虔婆更不是东西!前头撺掇着要纳妾,听说会连累二爷前程,倒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呸!”
曹晚书笑了笑,道:“你当她们今日为何专挑官人不在时发难?秦氏这招叫借东风,借的是二房三房那些墙头草的势。”
冷元子瞪圆了眼睛:“夫人什么意思?”
“你细想,二房急着要肥缺,三房也想给自家子侄铺路。秦氏许是应了她们好处,才哄得这两个婶子来当说客。可官人的前程是安家命脉,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们,她们就吓得缩了脖子。”
冷元子恍然大悟:“啊?您是故意吓唬她们的?”
“打蛇打七寸,知道她们最怕什么,才能一击即中。”
冷元子听的愈发佩服起来,满脸崇拜:“夫人这招真是绝了,竟把她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奴婢就说您坐在那儿不慌不忙的,原来是早有打算。”
曹晚书笑着摇头:“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第115章 嫩生生的相公脸皮薄
安亭蕴踏入西京时, 正值晌午,日头挂的老高。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书吏趴在案上打盹, 连他们这行人走过来也没能惊动这些人。
他前月接到邸报,说西京库银亏空一案迁延半载未决,三司使你推我搡, 互踢皮球, 将烂账堆得山高。
他一路行来,心中早积了一团火, 此时见了这般光景, 越发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心中暗骂:“好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虫!朝廷的俸禄,竟是养了这些个酒囊饭袋!”
骂了一回,犹不解恨,一掌拍在公案之上, 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三跳,厉声喝道:“都给本官起来!”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 几个书吏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激灵从椅子上滚将下来,揉眼的揉眼, 抹嘴的抹嘴, 活像受惊的兔子一般。
“尚、尚书。”一个年约四十的书吏慌忙起来行礼。
安亭蕴冷眼扫过桌上那本污损的账册, 气得嘴角直抽抽, 冷笑道:“好啊,好得很!本官半年前来查账,你们说账目不全, 要重新整理。如今半年过去,这就是你们整出来的好账?”
“安尚书息怒,容下官细禀……”书吏吓得两腿筛糠,话也说不利索了。
安亭蕴一脚踢开椅子,指着门外喝道:“去!把你们这儿的主事、令史,一个不落都给本官叫来!半刻钟内不到,叫他们自行递了辞呈,省得本官动手!”
那书吏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安亭蕴背着手在公堂上来回踱步,气到不行。
刚实行新税法的时候,就他们西京最难搞,半年前他亲自来整顿了一回,只老实了数月,如今又开始出幺蛾子。
这时,沈修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眉头紧锁。
他见安亭蕴面色铁青,轻咳一声道:“你先消消气。我刚看了他们去年的收支总账,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安亭蕴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名目的支出,但大多都没有详细说明。
他冷哼一声:“这些老狐狸,做假账都不肯下功夫,真当朝廷无人了。”
说着,主事刘承民带着几个令史匆匆赶来,一个个额头冒汗,连官帽都戴歪了。
刘承民躬身道:“下官参见安尚书、沈侍郎。不知二位上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亭蕴冷冷打量这个五十出头的老吏。刘承民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里透着股狡黠的劲头。
“刘主事,”他将账册重重摔在桌上,“本官问你,西京去年应征税银一千八百万贯,为何实际入库不足一千二百万贯?剩下的银子去了何处?”
“回大人的话,去年下半年西京来了很多灾民,下官等体恤民情,酌情减免了一些税赋。”
安亭蕴冷笑一声:“那本官怎么没看到朝廷批复的减免文书?况且就算减免,也该有详细记录才是。”
刘承民身后的令史周文焕上前一步,拱手道:“安尚书容禀,西京到东京也有几日的路程,有些减免是下官等临时决断,事后补报的。至于账目不清,是因为人手不足所致。”
沈修文突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好一个人手不足。我查过吏部记录,西京吏员有四十多人,何来不足之说?”
周文焕被问得一怔,脸色变了变,又强笑道:“沈侍郎有所不知,那些吏员多是新手,不谙账务。”
“胡说,你是拿我等当三岁小儿糊弄不成?这儿的吏员,最少的也在西京任职五年以上吧?”
堂上一时寂静。安亭蕴看着这几个老吏难看的脸色,心里冷笑。
这些人在西京盘踞多年,自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今日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些亏空怕是永远查不清了。
安亭蕴将一本账册缓缓展开,其中一页记着支银十万两,拨付西京防务,既无细目,又无印信。
他看完登时双目圆睁,两道剑眉倒竖,喝道:“税银的事暂且不提,我问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说完,将账册递给一旁的书吏,书吏又转交到刘承民和周文焕手里。
那周文焕瞧见,冷汗连连,吓得三魂去了两魂,战战兢兢上前,支吾道:“回禀大人,此乃此乃拨给都指挥使司的城防银两。”
安亭蕴问道:“西京城墙去年方修缮完毕,今年何来大工程?”
周文焕道:“这下官也是按章程办事。”
他脸色沉了下来,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怒道:“哪个章程允许十万两白银去向不明?说!这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堂下鸦雀无声,几个书吏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刘二人扑通跪下,周文焕道:“这笔银子确实是李都指挥使亲自来要的,说有兵部密令要加强西京城防,下官下官不敢不给啊。”
安亭蕴眯起眼睛:“可有公文?”
“有!有!”周文焕连滚带爬地到一旁柜子里翻找,将东西取出来呈上,“这是李大人当时送来的公文,上头还盖着都指挥使司的大印。”
安亭蕴接过细看,果然是一份申请拨银的公文,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末尾赫然盖着李从义的官印。
他转头吩咐下去:“把李从义请来。”
不到半个时辰,安亭蕴和沈修文还在盘问那几个老狐狸,李从义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放诞不羁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李从义拱手问了声好,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还调侃说:“安尚书,什么风又把您吹来西京了?”
安亭蕴直接将公文甩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李从义扫了一眼,面色不变:“这不是很正常吗?加强城防理所应当。”
“是吗?”
安亭蕴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那为何工部没有相关工程记录?为何这十万两白银没有具体使用明细?”
“你还没资格查本官的军务,城防乃机密要事,岂能事事记录在案?”
他冷声道:“查你又如何?本官奉旨稽查天下钱粮,莫说你一个都指挥使,就是亲王贵胄,贪墨国库也要依法查办!”
李从义不慌不忙,翘起二郎腿,手指轻叩扶手:“本官奉兵部密令行事,难道还要向你户部一一报备不成?”
沈修文见状,轻咳一声上前:“李都指挥使,按朝廷规制,即便是军费开支,也需有详细账目。”
李从义打断道,“沈侍郎,此乃涉及机密,不便明说。若二位执意追查,不妨去问问吕相公。”
安亭蕴闻言,脸色更加阴沉。吕相公乃当朝宰相,权倾朝野,李从义此言分明是拿吕相来压人。
他正欲发作,沈修文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李大人既然提到吕相,想必此事吕相知晓?那正好,我前日刚收到吕相口谕,命我等彻查西京账目呢。”
李从义脸色微变,显然没料会有这回事。顿了顿,他突然大笑一声:“好!好!既然二位执意要查,本官奉陪便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不过军务紧急,下官先行告退。账目明细,明日自当派人送来。”
安亭蕴冷哼一声:“明日午时前若不见账册,本官只好亲自去都指挥使司走一遭了。”
李从义哼了一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你何时得的吕相口谕?”安亭蕴疑惑地低声问他。
沈修文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骗他的,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安亭蕴苦笑着摇头:“你胆子不小。”
说罢,安亭蕴又看向刘、周二人,道:“税银的事,你们还有何话说?”
他二人额头抵地,颤声道:“若有疏漏,我等甘愿受罚。”
“来人!去库房清点现银,再调取各县税赋底册,一一核对。”
几个随行书吏听罢,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安亭蕴来到醉香楼,里头早就点起了红纱灯笼,映得满堂生辉。
他立在门首,抬眼望了望,不由想起刚找到曹晚书时的光景。
“哎哟喂!这不是安大官人吗?我老婆子没认错吧?”王婆子扭着水桶腰从里头迎出来,一张老脸笑得菊花似的。
“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曹娘子也来了吗?”
安亭蕴微微侧身避开,嘴角噙着笑意:“来西京办事,顺道来看看。内子在家中操劳,没有一同跟来。”
他说完,负手走进厅堂,目光扫过四下陈设,跟以前还是一样。
王婆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不住念叨:“哎呦,你们成亲啦?曹娘子可还好?她自从那日一走,就再没回来过,可想死我老婆子了。”
他倒是也不嫌烦,笑呵呵地答着话:“她一切都好。家里在汴京的铺子生意如今都归她掌管,已经是忙的不可开交,也就顾不得西京这边了。”
“曹娘子的肚子可有喜讯?等过段日子我们全家也要搬去汴京了。我老婆子还等着吃红蛋呢,哈哈哈。”
安亭蕴听后,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暗想:成亲已经三月有余,夜夜同衾共枕,怎么也没听到喜讯呢…
等回过神来,才答王婆子的话:“婚期尚浅,子嗣之事,还得看缘分。”
“曹娘子那身段儿,看着不太像是好生养的,您夜里可曾仔细着?””
她话还没说完,安亭蕴已呛得连连咳嗽,慌忙掏出手帕去擦拭着嘴角。
他没想到王婆子会把话说的这般没遮拦,心里头有些羞得慌,面上还得强撑着笑道:“王妈妈莫要打趣,内子身子娇弱,调理些时日也是有的。”
王婆子见安亭蕴面上羞红,越发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道:“您莫怪我老婆子没个正经,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小夫妻没一百也有八十,甚么阵仗没见过?您这嫩生生的相公脸皮薄,可瞒不过我这老眼。
她说着还挤眉弄眼往他腰下扫,“曹娘子那杨柳腰,怕是经不得狂风骤雨。您这位耕地的,可得仔细着些,莫要一味使猛劲儿,把地给犁坏了。”
这老太婆越说越不正经了,安亭蕴被她说得有些坐不住,假意咳嗽着往外边躲。
谁知这婆子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上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神秘兮兮地道:“大官人,我这儿有当年杨贵妃用过的方子,专管生孩子的,灵验得很!你要不要?价钱好商量。”
安亭蕴听罢,面上臊得火烧一般,暗骂道:这老虔婆,越发没个廉耻。青天白日的,说出这等腌臜话来。
当下将袖一甩,沉声道:“王妈妈休要胡言。这等方子,还是留着自家受用罢。”
第116章 戏弄俏郎君
王婆子见他耳根子通红, 偏还要端着个正经模样,乜斜着眼将他上下打量,见他生得唇红齿白, 腰细腿长,活脱脱个玉面郎君,不由咽了口唾沫。
她心道:这小冤家模样可真标致。曹娘子夜夜搂着这般人物, 怕不是要酥了骨头。想着想着, 自个儿先哧哧笑起来。
“王妈妈笑甚么?”安亭蕴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活似有蚂蚁在脊梁上爬。
她扭着水桶腰凑到跟前, 道:“大官人莫恼, 老婆子不过说句顽话。您这般俊俏人物,便是西天菩萨见了也要动凡心哩。我要是年轻三十岁, 哼,哪里还轮得到曹娘子?”
安亭蕴闻言,心里暗啐一口:没脸没皮的老娼根!
只是他如今的身份所限,不好发作, 只得眼睛往外头瞟一瞟,装作没听见。
谁知这厢竟伸出手, 来回摸了几下他的袖子, 称赞说:“您这衣裳料子真好,真滑溜, 这是什么料子做的?”
“放肆!”他按捺不住, 猛然抽回袖子。
王婆子见他这模样, 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大官人面皮儿比那小娘子还薄哩, 瞧把您臊得这般模样。”
他气得咬牙,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说罢逃也似地往外走。
待冲出去老远, 安亭蕴才敢喘匀了气。
他站在街边,整了整被那婆子揉皱的袖子,又理了理幞头,心中犹自忿忿,暗骂道:“真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哪里是酒楼,分明是个淫窟!老虔婆满嘴的胡柴,也不知羞字怎么写!”
他正骂着,街边楼上传来一阵娇笑,安亭蕴抬头一看,只见二楼栏杆上倚着一个穿桃红衫子的粉头,生得妖妖娆娆,半截雪脯露在外头,白花花的晃眼睛。那粉头手里摇着把团扇,正冲他飞眼儿呢。
安亭蕴吓了一跳,忙低下头要走。谁知那娼妇见他抬头,越发得了意,将手里一条水红汗巾子往下一抛,不偏不倚,落在安亭蕴肩上,软绵绵地搭着,还带着一股子脂粉香气。
安亭蕴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扯下肩上汗巾,狠狠扔在地上,又踩上两脚,方才解气。
他怕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再缠上来,赶紧加快脚步往住处走,一路上头也不敢回。
这起子娼妇、虔婆,一个个都把他当什么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装扮,分明就是正经的文人打扮,怎么净招惹这些破事呢。
“还是我家娘子好,哪像这些不知廉耻的。”刚说完,突然惊觉自己拿妻子与娼妓比较,一时之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夜风拂过面颊,总算吹散了些许燥热。他慢悠悠地走着,一路瞧着西京城的风土人情,哪怕是夜晚,也依旧热闹非常。
小贩们举着竹制火把,推着挂满油纸灯的小吃车,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回荡着:
“桂花酒酿嘞,冰镇透心凉嘞。”
“现蒸的蟹粉汤包,烫嘴的美味嘞。”
街道上还有很多杂耍艺人踩着高跷穿梭人群,头顶的盘碗叮当作响,引得孩童们欢呼雀跃。
安亭蕴脚步顿住,负手立在那里,看着眼前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安康的景象,眉间似笼着一抹清愁,又含着几分欣慰。
“这太平盛景,终不负陛下宵衣旰食。”
他动身继续走着,转过一条僻静小巷,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心头一紧,装作整理衣襟,余光向后扫去,并未发现有什么人。
安亭蕴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西京好歹也是东京的陪都,谁敢在这个地界惹事。
他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着,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他似的。安亭蕴立马加快脚步,想往人流多的地方去,可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急促起来。
如此,已确定了的确有人在跟踪他。那些人里估计十有八九是李从义的人,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他一个读书人,若真打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是打不过那些武夫的。
安亭蕴急匆匆在巷子里走着,想赶紧往街上去。可这巷子实在是太长,越是往里走,便走的越深。
眼看着前头的路愈发光亮起来,叫卖声也渐渐清晰,心里顿时燃气一丝希望,快步疾走。
就在刹那间,只觉脑后突然遭到重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直直往后倒下。
曹晚书躺在床上,猛然从梦里惊醒。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想着安亭蕴离京已有五日,不知在西京公务可还顺利。
这时,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来福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夫人,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她立马坐起身来,心头莫名一紧。
来福推门而入,面色惨白如纸已经哭成了泪人,身后还跟着个驿卒。
驿卒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夫人节哀,安尚书他他在西京遇害身亡了。”
“胡说!”曹晚书突闻噩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她不敢置信,连忙问:“尸体呢?尸体在何处!”
“说是说是被歹人抛入洛河,至今未寻得。”驿卒嗫嚅道。
正乱着,外头又传来嘈杂声,几个婆子慌慌张张跑来:“夫人,不好了!老爷听说了二爷的事,当场吐血昏过去了。”
曹晚书顾不得拭泪,提起裙摆就往外跑,远远就听见房里一片哭喊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只见安以淮仰卧在榻上,面色煞白。
郎中还在施救,一旁的秦氏拿着帕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曹晚书扑到塌前,强忍着悲痛,道:“公爹保重身体,消息未必属实。官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安以淮微微睁开眼,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横流,哀嚎着:“二郎啊!我的儿啊!你不能死啊!”
他心如刀绞,肝肠寸断,浑身乱颤,老泪纵横。
“痛杀我也!痛杀我也!我那苦命的儿啊。”
安以淮哭得捶胸顿足,一双枯手不住拍打床榻,直打得床板砰砰作响。哭声凄厉,犹如杜鹃啼血,老猿哀鸣,听得满屋人无不掩面垂泪。
“老天爷啊!”安以淮仰天长啸,“为何不教老朽替儿去死!”说罢又捶打心口,直捶得咚咚有声。
忽见他双目圆睁,喉中一口气直接转不过来。慌得郎中连忙上前施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好容易回过气来,又是一阵嚎啕,哭得声嘶力竭,连嗓子都哑了。
那秦氏在一旁哭劝:“老爷保重,仔细伤了身子。”
刚说完,安以淮猛地推开她,嘶声道:“我儿都没了,还要这残躯作甚!”说着起身就又要往墙上撞去,众人吓得慌忙去拦他,幸得下人死死抱住,屋内乱作一团。
安亭茂抱着他老爹的腿哭道:“爹,弟弟已经……已经去了,您若再有个好歹,咱们家可怎么办,呜呜呜…”
安以淮身子一僵,低头看着长子,眼里血丝密布,嘴唇颤抖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颓然跌坐回榻上,双手掩面,嚎啕之声渐低,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
屋内哭声渐止,只余低低抽泣。
曹晚书看老爷子哭得伤心,暗想到底是亲父子,平日里虽互相不对付,得知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当爹的不伤心。
她强忍悲痛,上前扶住安以淮,哽咽着安慰他道:“公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尸首未寻,未必就是绝路。”
安以淮道:“对,你说得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氏听了,假意劝道:“老爷保重身子要紧。二郎他这也是命数啊”
晚书哭道:“我这就去西京查探一番,不信他就这么,这么轻易死了。”
秦氏假惺惺地叹道:“好孩子,你也别太伤心了。这人都去了,还是早些准备后事要紧。”说着,伸手想去拍曹晚书的肩,不料被她一个侧身避开。
安亭茂红着眼眶道:“弟妹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咱们这就动身前往。”
安以淮颤巍巍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安亭茂的衣袖,道:“大郎,我也要去。”
他连忙扶住老父,含泪劝道:“爹,您年事已高,这一路颠簸如何受得?若路上有个闪失,儿子万死难辞其咎。您老就在家中静养,若有消息,即刻差人飞马来报。”
秦氏也在一旁帮腔:“老爷,大郎说得在理,你就在家养着吧。”
安以淮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上,摆了摆手道:“罢罢罢,我这副残躯,去了也是拖累,但愿老天爷保佑。”
当日夜里,一行人便收拾停当。安亭茂骑马在前,后面跟着一辆青布马车。张氏搀扶着曹晚书上去,自己随后也钻了进去。
马车刚出城门,曹晚书便又忍不住呜咽起来。攥着帕子抵在唇边,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不相信安亭蕴就这样死了。
大嫂张氏挨着她坐下,轻拍她的背脊劝道:“好妹妹,莫要太过伤心。二叔吉人天相,未必就遭了不测,他那般机敏的人,说不定是诈死脱身呢。”
这一句话将曹晚书点醒。
是啊,安亭蕴素来机警,行事周密,怎会轻易遭人毒手?说不定说不定这消息本就是假的。
第117章 三寸舌不逊苏张
张氏道:“若真有人要害他, 他未必不会将计就计。”
曹晚书眼里泪光闪烁。她既盼着安亭蕴没有死,又怕希望落空,更添一层伤心。
半晌, 她低声道:“可若他真的真的遭了毒手…”
张氏轻叹一声,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道:“好妹妹, 莫要多想。若二叔安然无恙, 自是皆大欢喜;若真有不测,咱们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替他讨个公道。”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心中默念:安亭蕴,你若敢骗我若敢让我白白流这些眼泪我定不饶你!
可转念一想,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哪怕被他骗上千百回,她也心甘情愿。
一行人昼夜兼程,两日功夫便到了西京城外。那西京自古帝王州, 城高池深,气象万千。但此刻众人哪有心思观景, 只匆匆入城, 直奔衙门去了。
衙门里冷冷清清,几个书吏见他们来势汹汹, 吓得缩头缩脑。一问才知, 自安亭蕴遇害后, 衙门上下都被刑部提去问话, 如今只剩几个看门的。
曹晚书强忍悲痛,问道:“当日情形如何?可有人亲眼所见?”
一书吏战战兢兢答道:“我们也不知情,安大人是来的第一天回去后, 当晚遇害,我们也是第二日才听说了身亡的消息。听说好像是城里闹了刺客,安大人去追刺客才遇害的。”
安亭茂听得火起,一把揪住那书吏衣领:“我二弟一个读书人,怎会去追刺客?”
书吏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小的们也是道听途说。”
曹晚书忽然想起来,安亭蕴临走的前一晚,说过沈修文也和他同去。
她连忙按住安亭茂手臂,低声道:“大哥息怒,当务之急是寻沈侍郎问个明白。”
众人这才想起沈修文,忙问书吏他下落。书吏道:“沈侍郎现在应该还在驿站,我带你们过去。”
沈修文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来见是他们,喉头一哽,落下泪来。
曹晚书见他这般模样,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身子晃了晃:“沈侍郎,我家官人他”
沈修文长叹一声,摆手示意仆人退下,低声道:“此事蹊跷。外头都传楚尧兄是被刺客丢入洛河的,可洛河水流平缓,下游十里都搜遍了,偏不见尸首。”
安亭茂急道:“莫非被水冲走了?”
沈修文摇头:“我也不知。但凶手是谁,已经有了眉目。”
“是谁?”
他低声说:“次日李从义突然调兵沿河搜寻,比官府还急,想来是他要害楚尧兄无疑了。”
说着,就听墙外有窸窣声。沈修文脸色一变,高声道:“楚尧兄尸骨未寒,你们且节哀。待刑部查清,自有公断!”说罢使个眼色。
待外面动静远了,沈修文打开窗户往外头瞧了瞧,才又低声道:“西京李从义的耳目众多,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这几日就且去白马寺住下,等事情查明以后,我再去寻你们。”
三人依计而行,暂住白马寺。
话说李从义自得了安亭蕴死讯,心中大快,总算是大仇得报。当晚便在府中摆酒,召来心腹副将胡奎、文书周明等六人,独独未叫赵虎。
凉亭四周挂满了灯笼,照得园内如同白昼。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什么鹿唇熊掌、猩唇驼峰,尽是些稀罕物事。
李从义身着红袍,腰系玉带,坐在上首,满面红光。他举杯笑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庆贺除了一大害。那安亭蕴前日已被我派人结果了性命,尸首抛入洛河,鱼虾分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哈哈哈。”
座下众人听罢,纷纷举杯相贺。唯有胡奎眉头微皱,低声道:“大人,此事可做得干净?”
李从义哈哈大笑,拍案道:“你多虑了。那厮去追什么刺客,自己失足落水,与我有何干系?就算上头查问,也不过是个意外。”
席间一个瘦长脸的师爷谄笑道:“大人英明,安亭蕴若是老老实实呆在东京,不插手咱们的事,自然安然无恙。可他竟敢来西京查大人的账,真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李从义斜睨着师爷,用酒壶敲了敲他的脑袋。哈哈大笑,捋着胡须道:“你这话只说对一半,他不是螳臂当车,是蚍蜉撼树。那厮虽是个千年的狐狸成精,但在老夫面前卖弄,还太嫩了些。”
众亲信围坐一堂,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李从义愈发得意,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踏在凳子上,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撮黑毛,哈哈大笑道:“今日老夫叫你们开开眼!”说着将酒壶高举过头,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浇在脸上,顺着胡须滴落。
喝完,将空酒壶往地上一掼,没饮痛快,又唤小厮再呈上一坛,当即拍开泥封仰头痛饮。酒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瞧见没?这才叫痛快!”
今日可是大喜事,去年安亭蕴那直娘贼,让他在百姓面前丢进颜面,到现在都还抬不起头来。现如今,总算是把这口恶气全吐出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有人问道:“大人,赵虎兄弟今日怎的没来?”
李从义闻言,脸上笑容一敛,冷笑道:“那蠢货办事不力,险些走漏风声。我已想好了,若上头真查到我这儿来,就把罪责全推到他身上。横竖他是个粗鄙武夫,死了也没人在意。”
胡奎忧心道:“可赵虎若是将大人您给供出来可怎么办呢?”
李从义继续道:“你们还不了解赵虎那蠢材吗?他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条命都是我的。老夫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捉鸡,他不敢撵狗,放心吧。”
这时,一名亲信环顾四周,啧啧叹道:“大人这府邸修得真是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怕是东京城的王侯府第也不过如此了。”
李从义酒意上头,双眼迷离,哈哈大笑起来,故弄玄虚说:“你们可知这宅子是怎么来的?”
“我等不知。”大家纷纷摇头。
李从义眯着眼,得意洋洋地晃着酒杯,道:“实话告诉你们,老夫这些年能在西京过得如此滋润,全仗着和西夏那边有些买卖。”
众人听了顿时酒醒三分,胡奎慌忙起身,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大人慎言!此事岂可轻易道出。”
李从义浑然不在意,越说越起劲:“怕什么!安亭蕴已成了洛河里的鱼食,谁还敢查老子?”
他摇晃着身子,指着西北方向,“这些年,老夫与西夏暗中往来,将朝廷禁运的盐铁、药材偷运出境,换回的马匹、皮毛,一转手那可就是十倍利钱。这钱,来得可比朝廷俸禄痛快多了。”
胡奎听得冷汗涔涔,连忙起身,想要劝阻,却被李从义抬手制止,反而笑他们:“你们这些胆小鼠辈,怕什么?”
胡奎见李从义酒后狂言,句句都是诛心之语,急得汗透重衣,连连摆手道:“大人醉了!这等话万万说不得!”
周明也慌忙起身,压低声音道:“大人,还有一事,我有些担心。那赵虎虽是个粗人,但毕竟知道内情。如今安亭蕴刚死,朝廷必会严查,若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
李从义眯着醉眼,笑道:“你们怕他作甚?他若敢吐露半个字,老夫灭他满门。”
席间另一名亲信凑上前,阴恻恻道:“若赵虎被官府拿了去,大刑之下,难保不会招供。依小的看,不如…”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从义酒意稍醒,沉吟片刻,忽而狞笑道:“也罢。既然你们都说不留,那便不留。”
他一拍桌案:“胡奎,你明日带几个心腹,假意邀赵虎去城外打猎,寻个僻静处,把他杀了吧。做得干净点,别留后患。要是让我知道走漏半点风声,你们的下场,就和赵虎一样。”
且说那李从义在府中大摆筵席,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哪曾料到,那安亭蕴还真是个“千年老狐狸成精”的机灵鬼儿,早已脱身而去。
原来这安亭蕴被赵虎一棍子打晕后,还发生了这样一段事。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安亭蕴一下子惊醒。意识渐渐恢复,后脑勺传来剧痛,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
他怔了怔,才回想起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可自己此时双手已被反绑在一棵老松树上,想逃也逃不走。四周黑黢黢的,全是树,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呦,安尚书醒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待那人走进,借着微弱的月光,安亭蕴才看清来者是何人。
他是李从义的心腹赵虎,白日里在衙门的时候还见过他。
安亭蕴强忍疼痛,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赵虎狞笑着蹲下身,钢刀拍打着安亭蕴的脸颊:“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安尚书查账查得太勤快,我家大人心里不痛快,您说该怎么办才好?”
他借着月光细看赵虎,他生得五大三粗,面如黑炭,一对扫帚眉下嵌着两只铜铃般的凶眼,满口黄牙参差不齐,嘴巴臭的快要熏死人。身上穿着皂色短打,腰间缠着一条血迹斑斑的汗巾,浑身上下透着股腌臜气。
安亭蕴瞧他这模样,心里暗道:“赵虎不过是个粗蠢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且用言语哄他一哄,没准儿就能脱身。”
顿了顿,忽然间计上心头。
他面上装作惶恐状,道:“赵爷这般英雄人物,何必给李从义那厮当走狗?他许你多少银钱,值得你冒这杀官的大罪?”
第118章 闻妻来安郎失色
赵虎闻言一愣, 钢刀停在半空,粗着嗓子骂道:“放你娘的屁!李大人待我恩重如山。”
安亭蕴见他虽嘴上骂骂咧咧,但面上已不似方才那般凶神恶煞, 心知此计可行,便故作叹息道:“赵爷何必自欺欺人?李从义只是表面待你亲厚,去年我来西京处理新税法推行, 他邀我吃酒, 亲口跟我说,‘赵虎这厮不过是我门下一条狗。’这话可是他亲口所说, 当时还有几位大人在场, 都能作证。”
赵虎听了,一张黑脸涨得紫红, 铜铃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你你胡说,李都指挥使不是那样的人。”
安亭蕴见他已入彀中,又添油加醋道:“你若不信,不妨想想, 为何这些年你替他办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却始终只是个没品级的帮闲。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爷都混了个九品经历, 这是为何呢?”
“为何啊?”
安亭蕴见他这副呆样, 险些笑出声来,强忍着继续道:“这不明摆着么?李从义那厮压根儿没把你当人看。又怕你得了官身, 翅膀硬了不好拿捏。”
赵虎急得抓耳挠腮, 活似个猴儿:“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倒是说说清楚。”
安亭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罢了, 我一个将死之人还说这么多做甚。赵爷要杀便杀, 只可怜你被人当猴耍还不自知。”说罢,长叹出一口气。
赵虎听了这番话,钢刀慢慢垂下, 脸上阴晴不定。他是个粗人不假,但安亭蕴话里有话,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见他迟疑起来,安亭蕴知道火候已到,便压低声音道:“你可知,官家为何派了我来查李从义?”
“什么?官家让你来查李大人?”
安亭蕴点头道:“正是,李从义贪墨军饷,私吞赈灾银两,罪证确凿。你若此时杀我,便是同谋,到时候满门抄斩,李从义就可以把罪名全都嫁祸在你身上,那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赵虎寻思一番,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顿时吓得冷汗涔涔,手里的钢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依安尚书之见,我该怎么办?”赵虎结结巴巴地问道。
安亭蕴道:“你若肯放了我,我可保你无事。不仅如此,还能给你谋个正经差事。”
赵虎犹豫片刻,突然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求尚书救我。”
安亭蕴在心里笑了笑,道:“你先给我松绑。”
他二话不说,连忙上前解开绳索。安亭蕴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又问道:“李从义那厮让你如何处置我?”
“大人命我将您将您”他支支吾吾不敢说。
“但说无妨。”
“命我将您活埋在此处。”赵虎低声道。
安亭蕴冷哼一声:“赵虎,你且附耳过来。”
赵虎凑上前去,安亭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只见赵虎连连点头,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安尚书放心,我这就去办。”赵虎说罢,转身就要走。
“且慢!”安亭蕴叫住他,“你方才打我的那一棍,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虎一愣,随即会意,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安亭蕴这才摆摆手:“去吧,按我说的做。”
那赵虎得了安亭蕴的指点,心中已有计较,按照他吩咐的,对外宣称安亭蕴溺水身亡。
这夜他本欲寻李从义问个明白,却听闻府中设宴,独独未请他。
赵虎心里愈发狐疑,便带了人悄悄翻墙入府,躲在假山后窥探。
凉亭内灯火通明,李从义那些狂言浪语一字不落传入赵虎耳中。
听得他前头等语,赵虎气得浑身发抖,钢牙咬得咯咯作响。待听到要派人杀他灭口时,这黑脸汉子再也按捺不住。
“好个狼心狗肺的李从义!”
赵虎一声暴喝,震得满园树叶簌簌作响。他抽出腰间钢刀,带着七八个心腹弟兄冲进凉亭。那些亲信见赵虎突然闯入,个个面如土色,还有几个吓得钻到了桌底。
李从义酒意登时醒了大半,没料到赵虎竟在暗处偷听,一时愣住,脑子里疯狂想着对策。
他结结巴巴道:“赵赵虎,你这是作甚?”
赵虎钢刀直指李从义咽喉:“大人方才说要杀俺灭口,俺赵虎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先见阎王!”
胡奎见状急忙劝道:“赵兄弟且慢!大人酒后失言,不能当真。”
“放屁!”赵虎一脚踹翻酒桌,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铜铃眼里泪光闪烁,声音却愈发狠厉:“俺赵虎跟了他十年!替他杀人放火,背了多少黑锅?如今竟要把俺当替死鬼!”
李从义慌忙后退两步,厉声喝道:“来人!快来人!把这反贼给我拿下!”
府内埋伏的二十余名家丁各持刀枪棍棒,蜂拥而入。这些人都是李从义平日豢养的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见主子有难,哪管什么王法天理,当即与赵虎等人厮杀起来。
一时间,园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赵虎虽勇猛,终究寡不敌众,身上已挂了彩。他那几个兄弟更是死的死,伤的伤,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赵虎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淋漓,仍自咬牙苦战。
他怒目圆睁,厉声骂道:“李从义,我入你娘!这些年老子给你当牛做马,舔血擦屁股的脏事儿哪样没干过?你他妈倒好,拿老子当夜壶,用完就想一脚踢进茅坑!你以为私通西夏、贪墨军饷的事儿能瞒住?老天爷早就在你头顶悬了把铡刀,等老子来宰了你呢!”
李从义豢养的死士个个如狼似虎,将赵虎团团围住。他左臂血流如注,右手的钢刀也砍得卷了刃,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府门外突然间一阵喧哗,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两扇大门被撞得粉碎。一队官兵如潮水般涌入。
当中为首的一人,乃是安亭蕴。
安亭蕴几日前从赵虎手里脱身后,立即联络了西京留守司的兵马都监傅邠,立马开始搜集李从义的罪证。那都监见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当即点齐兵马随安亭蕴前来拿人。
他一声断喝,声震屋瓦:“本官奉旨查案,尔等还不速速放下兵器!”
李从义见安亭蕴突然现身,惊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安亭蕴冷笑道:“李都指挥使本想取我性命,可惜天不遂人愿。赵虎兄弟深明大义,早已将你的阴谋全盘托出。”
赵虎见援兵到了,精神大振,高喊道:“安大人,这厮方才亲口承认私通西夏,在场众人都是见证。”
李从义面如土色,慌忙辩解:“胡说!本官何曾说过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赵虎,你休要血口喷人!”
安亭蕴不慌不忙道:“你与西夏往来贸易、贪墨军饷、谋害官员,桩桩件件,已铁证如山。”
李从义见罪证确凿,知道大势已去,气得嘴角抽了抽:“安亭蕴,你以为这样就奈何得了我?”说罢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似要自尽。
说时迟那时快,赵虎一个箭步上前,钢刀一挥,一下子将匕首击落。
他一把揪住李从义的衣领,骂道:“狗官想死?没那么容易!朝廷王法还没审你呢!”
安亭蕴挥手道:“将李从义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官兵得令,纷纷扑上前去。那些死士见主子被擒,纷纷弃械投降。胡奎等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任由官兵捆绑。
安亭蕴走到李从义面前,沉声道:“你贪赃枉法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私通敌国。今日落网,还有何话说?”
李从义此刻反倒镇定下来,冷笑道:“成王败寇,多说无益,只恨赵虎这蠢材坏我大事。”
赵虎听后大怒,上前就要动手,被安亭蕴拦住:“赵兄弟且住,这等贼子自有朝廷处置。”
这时,一个官兵匆匆跑来禀报:“大人,我们在地窖中搜出大量西夏来的金银珠宝,还有兵器铠甲若干。”
安亭蕴点点头:“全部查封,作为证物。”又转向赵虎,“此番多亏赵兄弟深明大义,才得以将这伙贼人一网打尽。本官定向朝廷禀明,为你请功。”
赵虎扑通跪下,连连叩首:“小的不敢求功,只求免罪。这些年跟着李从义做了不少恶事,如今悔之晚矣。”
安亭蕴扶起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今日戴罪立功,本官自会为你开脱。”
正说话间,墙头上传来一阵响动。安亭蕴警觉抬头,只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出。
赵虎眼尖,喊道:“是周明那厮要跑!”
安亭蕴当即下令:“追!绝不能放走一个!”
十余名官兵立刻翻墙追去。不多时,便将那周明五花大绑地押了回来。这厮方才趁乱躲进假山洞中,见官兵搜查得紧,便想溜走,不料还是被擒。
安亭蕴环视满园狼藉,长舒一口气:“总算将这伙蠹国害民之贼一网打尽。”
他侧头又对官兵道:“将所有人犯押往大牢,严加看管。”
众官兵齐声应诺,押着李从义等人离去。
赵虎主动请缨:“大人,李从义还有很多亲信,俺愿带人搜查余党。”
安亭蕴赞许地点头:“有劳赵兄弟了。”
待众人散去,安亭蕴独自站在凉亭中,望着满地碎瓷残羹,不禁摇头叹息:“利令智昏,终至身败名裂。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正感慨间,听到身后有人轻唤:“楚尧兄,你果然没有死。”
回头一看,见是沈修文过来。
见他果真安然无恙,喜不自胜,在兵马都监那儿打听到了他的事,就策马赶来。
沈修文佩服不已,拱手道:“楚尧兄神机妙算,不仅全身而退,还将李从义这巨蠹绳之以法。连赵虎都被你说动,反戈一击,真是出人意料。”
安亭蕴微微一笑:“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赵虎虽为虎作伥,但良心未泯。我去年就观他与李从义已有嫌隙,便稍加点拨,果然奏效。”
二人边说边走出李府。此时东方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安亭蕴仰望苍穹,郑重道:“此案虽了,但朝廷积弊甚多。我等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回京后,定要上奏官家,严查此类害民之贼。”
沈修文深以为然:“楚尧兄所言极是。”
见他神色凝重,沈修文忽想起一事,抚掌笑道:“险些忘了告诉楚尧兄,尊夫人与令兄令嫂此刻正在白马寺中。尊夫人听闻噩耗,哭得肝肠寸断,险些昏死过去。”
安亭蕴面色陡变,喉头滚动两下,颤声道:“什什么?我家娘子也来了西京?”
沈修文见他这般情状,不由奇道:“正是。尊夫人为寻你的下落,不顾舟车劳顿,星夜兼程赶来。这般情深义重,实在令人动容。”
安亭蕴额上霎时沁出豆大汗珠,背脊一阵发凉。他素知自家娘子性情刚烈,此番诈死虽为办案,却害她平白流了许多眼泪。
想到此处,不由得两股战战,连声音都变了调:“坏了坏了!”
第119章 假正经的安亭蕴
沈修文见他堂堂七尺男儿, 提起自家娘子如鼠见猫,忍俊不禁道:“安兄何必惊慌?尊夫人既如此挂念,见你安然无恙, 欢喜还来不及。”
安亭蕴连连摆手,急得在原地打转:“你有所不知,我家娘子此番定是以为我真个死了。若见她哭坏了身子, 我我”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
他只一个劲儿搓手, 忽然他猛一跺脚,高声道:“快备马!速去白马寺!”
说罢, 也等不得下人牵马, 自己提着袍角就往马厩跑。
沈修文看得目瞪口呆,忙唤小厮:“快给安尚书备马, 再迟些怕要出人命了。”
他忙不迭爬上马背,谁知心慌意乱之下,无意踩空了马镫,险些栽倒。幸得小厮眼疾手快扶住, 这才狼狈上马。
他扬鞭催马,那马儿吃痛, 撒开四蹄狂奔, 扬起一路烟尘。
沈修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笑道:“原来楚尧兄也有这般狼狈时候。” 随即也翻身上马, 紧随而去。
这一路安亭蕴心急如焚, 恨不得插翅飞到白马寺。偏生街上行人如织, 马儿跑不开。他急得在马上左顾右盼, 忽见一条小巷,当即拨转马头抄了近路。
行至半途,见路旁有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安亭蕴勒住缰绳, 那马儿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来。他也顾不得许多,跳下马就往摊前冲,慌得那摊主还以为来了强盗。
“这这个东西怎么卖?”他指着那盒东西问道,也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见晚书妆台上面有这个。
摊主见他官服凌乱、满头大汗,战战兢兢道:“回大人,要要三贯钱。”
安亭蕴二话不说,从兜里抓出一把钱就放在案上,抓起胭脂盒就跑。上马时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道:“再拿盒桂花头油给我罢,要上等的。”
待摊主哆哆嗦嗦递给他,他一把抢过塞进怀里,打马如飞而去。一路上还不住盘算:“单这两样怕是不够,待会儿路过银楼还得再买些东西才好赔罪。”
沈修文带着随从在后头追赶,只见安亭蕴一会儿停马买这儿,一会买那儿。
眼看白马寺山门在望,安亭蕴反倒迟疑起来,整了整衣冠,苦着脸对沈修文道:“不如不如你先进去替我说项说项?”
沈修文忍笑道:“你怎么这般惧内?”
安亭蕴长叹一声,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说着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往寺内走去。
此时,晚书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眼里泪光盈盈。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曹晚书诚心祈求,若我官人安亭蕴尚在人世,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说到这里,喉头一紧,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俯身叩首。
张氏轻轻扶起她,叹了口气,搀着她往厢房走去:“别跪太久了,你哭了一夜,咱们先歇息片刻。沈侍郎不是说会来见我们吗?”
曹晚书点点头,任由张氏扶着回到禅房。
这白马寺乃西京名刹,方丈听闻是户部尚书家眷,特意安排了几间清净的厢房。
她刚要躺下,外面传来安亭茂惊喜的呼喊:“弟妹!快出来!二郎他…,哈哈哈,二郎他回来了。”
曹晚书一下子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也顾不得许多,起身就往外冲,连鞋都未穿好。
推开门,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儿与安亭茂说话。
曹晚书呆立原地,双腿如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娘子。”安亭蕴转过身来,看见妻子,眼里也涌出泪光。
他上前两步,又迟疑地停下,嘴唇颤抖着,“我我回来了。”
她嘴唇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没良心的。”
安亭蕴见状,心疼不已,快步上前就要搀扶,谁知曹晚书突然扬起手来,眼看一巴掌就要落下。
安亭蕴下意识闭眼,以为那一巴掌要落在自己脸上。谁知是胸口处传来吃痛,她到底是没舍得打脸。
她哭着埋怨道:“你既然没死,为何不早些送信来。可知我这几日这几日有多担心,还真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亭蕴连忙将她搂入怀中,连声道:“是为夫的错,娘子莫哭,仔细伤了眼睛。”
安亭茂见弟弟安然无恙,喜极而泣。
张氏抹着眼泪道:“二叔平安就好,弟妹这两日可担心坏了。”
“没良心的,我这几日恨不得随你去了。”曹晚书说罢,又是一阵捶打,直到力气用尽,才瘫软在他怀中哭着。
亭蕴将她紧紧搂在胸前,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一面说着,一面扶着妻子进屋,小心翼翼地为她拭泪,口中不住赔罪。
安亭茂见状,悄悄拉了拉张氏的袖子,二人退了出去,给这小夫妻留出空间。
曹晚书起初还扭着身子不依,后来实在抵不过他软语温存,这才渐渐止了哭声。
安亭蕴轻抚她的背,低声道:“我本想送信,又怕走漏风声。李从义在西京势力庞大,我不得不与赵虎合谋诈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道:“这是我在路上买的,想着给你赔罪。”
曹晚书打开一看,是一盒胭脂、一瓶头油,还有一支金簪等等。东西都买得匆忙,胭脂盒甚至摔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这些不成样子的礼物,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就拿这些来哄我?”
安亭蕴羞愧道:“我我慌不择路,随便抓了几样。”
曹晚书见他官袍凌乱,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心中已软了大半,可嘴上仍不饶人:“你可知我这些天流了多少泪?你赔得起吗?”
安亭蕴突然跪下,握住她的手:“娘子要打要骂,为夫绝无怨言。”
曹晚书见他如此,再也绷不住,扑进他怀中笑骂起来:“你这个狠心的人,我恨死你了。”
安亭蕴捉住她的手腕,满是心疼:“娘子瘦了,这几日定是没睡好。”
曹晚书眼泪又涌了出来:“你倒会说风凉话,可知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家里头灵堂都设好了,孝服也裁了。”
她抬起泪眼,细细打量他的面容。不过几日光景,倒是憔悴了许多,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
“你受伤没有?”
安亭蕴摇摇头:“我毫发无损,只是苦了娘子了。”
她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背过身去:“你既要做戏,也该先知会我一声。难道在你心中,我就这般靠不住?”
安亭蕴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正因信你,才不敢说。你若知晓实情,如何能哭得真切?李从义老奸巨猾,稍有破绽便会识破。”
她哼了一声,打开那盒摔裂的胭脂,嫣红的粉末已洒出少许。她用手指蘸了一些,点在唇上,抬眸问他:“好看么?”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点头。
曹晚书忽地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朱唇径直贴了上去。
安亭蕴被她亲得身子一僵,待要深尝时,猛然想起身在佛寺,忙偏头躲开,低声道:“娘子,佛门净地,不可造次。”
“呸。”曹晚书一口啐在他脸上,眼里汪着春水,“假正经的,如今倒学起酸丁的做派来了。”
安亭蕴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一把将人按在禅床上。
曹晚书乜斜着眼看他:“我的爷,不是说要守清规么?”
安亭蕴俯身咬住她耳垂,低声道:“你这妖精,专会勾人魂魄。”
曹晚书吃痛轻呼,也不躲,反将身子贴得更紧,指尖在他胸前画着圈儿:“我便是勾了,官人待要怎的?”
安亭蕴眸色一暗,方要俯身相就,便听到外头脚步声渐近,忙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曹晚书也慌忙坐起,理了理鬓发。
果然,不多时便听张氏在门外轻唤:“二叔,弟妹,方丈备了斋饭,可要用些?”
安亭蕴清了清嗓子:“多谢嫂嫂,我们这就来。”
待脚步声远去,曹晚书噗嗤一笑,戳着他额头道:“瞧你这做贼心虚的样儿!”
安亭蕴捉住她手指,苦笑道:“娘子莫闹,待回家再…再…”
“再什么?”她故意追问。
他耳根一热,岔开话头:“快些收拾罢,莫让大哥和嫂嫂久等。”
二人整理妥当,出了禅房。廊下清风徐来,吹散了几分燥热。安亭茂与张氏已在院中等候,见他们出来,相视一笑。
几人落座,桌子上摆着几样素斋。一盘嫩豆腐,一碟香菇笋片,一碗清炒时蔬,并一钵香蕈汤。
曹晚书这两日水米未进,此刻见他无恙,胃口顿开。安亭蕴夹了一筷子豆腐到她碗里,温声道:“娘子多用些,仔细饿坏了身子。”
张氏见状,掩口笑道:“二叔与弟妹当真鹣鲽情深,叫人好生羡慕。”
安亭茂也笑道:“可不是。二郎自小就是个冷性子,如今倒会疼人了。”
安亭蕴面上微红,道:“大哥,家中父亲可还安好?”
安亭茂叹道:“父亲听闻噩耗,当场吐血昏厥。若非郎中施救及时,只怕唉!”
曹晚书放下筷子,轻声道:“公爹哭得肝肠寸断,直说要随你去,后来还是大哥劝住。”
亭蕴听后,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第120章 逢凶化吉
斋饭用毕, 小沙弥撤去碗碟,奉上清茶。一家人围坐闲谈,气氛这才渐渐热络起来。安亭茂说起家中满哥儿莲姐儿的趣事, 引得众人笑声连连。
张氏拉着曹晚书的手,细问西京风物,还说想去她开的醉香楼瞧瞧, 两个妇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安亭蕴含笑听着, 时不时插上几句,倒把这几日的惊险都抛在了脑后。
安亭茂忽然正色道:“二郎, 如今见你无恙, 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东京城里还有很多事情等我去办,父亲又病着, 我明日便得启程回去了。”
他点点头:“好,你们尽快回去吧。”
安亭茂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问道:“不知你何时能回东京?”
安亭蕴略一沉吟:“李从义虽已落网,可案卷整理、余党缉拿, 少说还需半月功夫。待事了结,我自当快马加鞭赶回家。”
曹晚书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我留在西京陪你。”
他听了急得直摆手:“不可, 他那些同谋尚未肃清。西京如今龙蛇混杂, 不太平。”
说着说着,见她眼圈又红了, 忙放软语气:“好娘子, 你且随大哥回去。待我料理完公务, 定日夜兼程赶回去的。”
曹晚书想了想, 还是不太放心他留在西京,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这案子既已了结,不如与我们一同回去?”
安亭蕴一怔:“这如何使得?”
曹晚书急得眼眶发红:“你也说了, 李从义在西京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你诈死骗过他,如今他入狱,那些亡命之徒岂会善罢甘休?”
安亭茂也劝道:“弟妹说得在理。二郎不如先将案卷移交他人,随我们一同返京。横竖主犯已擒,后续缉拿让西京官员处置便是。”
安亭蕴眉头紧锁:“可此案牵涉西夏,干系重大。”
“再重大也比不上性命要紧。”曹晚书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放心你,若再有个闪失怎么办?”
张氏忙递上帕子,轻声道:“二叔,弟妹说得有理。你此番涉险,家里人都吓坏了。不如先回东京复命,其余事宜可另行安排。”
安亭蕴考虑了一番,见晚书这般担心,开始犹豫起来。
他沉吟片刻后突然起身:“大哥,你们今日就启程返京。”
“那你呢?”曹晚书急问。
“我与你们同行。”
说罢,他转向沈修文,道:“劳烦你代我向都监大人说明,此案后续就交由西京衙门处置。我这就写个条陈,将已知线索尽数列明。”
沈修文会意点头:“安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安亭茂起身道:“既如此,我这就去安排车马。趁着天色尚早,今日能赶出三十里路。”
待安亭茂夫妇出去安排,曹晚书仍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安亭蕴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这下可放心了?”
沈修文在一旁瞧着,不由得笑出声来,揶揄道:“安兄啊安兄,往日里是何等威风,如今倒叫嫂夫人拿捏得死死的。”
安亭蕴被他这一说,面上顿时挂不住,佯怒道:“好你个沈修文,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作势要打。
曹晚书被他这一说,羞得耳根子都红了,扭过身子道:“你们男人家说话,我且去帮嫂嫂收拾行李。”
见她起身,安亭蕴一把拉住她衣袖,笑道:“娘子别走,这厮最会打趣人,你走了他更要编排我。”
说笑间,门外张氏唤道:“车马已备妥,该启程了。”
三人这才收了玩笑,各自整顿行装。
一行人离了寺院,踏上返京官道。安亭蕴与曹晚书共乘一车,因连日惊忧,曹晚书此刻心神稍定,倒显出几分倦意来,倚着车壁,伸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安亭蕴见状,温声道:“若是乏了,不妨靠着我歇息片刻。”
曹晚书摇摇头,抬眸望他,忽而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不似武人粗粝,却也宽大有力。
她一时兴起,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比了比,不由讶然:“你的手竟比我大这许多?”
安亭蕴唇角微扬,摊开手掌与她相贴。果然,他的手掌比她宽了一指有余,而她的手则纤巧如玉,两相对照,更显差异。
她忽然起了玩心,悄悄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安亭蕴抬眼看她,眸中漾起笑意。
晚书低头玩着他的手指,忽然发现他中指关节处有层薄茧:“这是写字磨的?”
“嗯。”
他任她抚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现在觉得,这笔茧生得值当。若非苦读诗书,怎求来这样一位如花美眷?”
“油嘴滑舌。”她小声嘟囔,忍不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安亭蕴的手掌确实大,能完全托住她的脸。
这时,二人忽觉车身一顿,整个人向前微倾。
“怎么停了?”曹晚书掀开车帘一角,脸色骤变,“这不是官道!”
安亭蕴心头一紧,急忙探头望去。只见马车停在一处荒僻小路上,两旁杂树丛生,远处山影幢幢。本该在前引路的兄嫂车马竟不见踪影,车辕上空无一人,车夫已经不知去向。
“不对劲。”
忽然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安亭蕴耳朵一动,猛地将曹晚书的脑袋往下一按:“趴下!”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鬓角飞过,深深钉入车壁。紧接着,十余道黑影从林中窜了出来。
“是李从义的余党。”安亭蕴瞳孔骤缩。
那些黑衣人行动如鬼魅,转眼已围住马车。为首之人脸上有道刀疤,狞笑道:“安尚书,黄泉路上夫妻作伴,倒也不寂寞。”
安亭蕴深知今日怕是命不久矣,急对曹晚书低声道:“我下去拖住他们,你从后窗走。”
“不行!”曹晚书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要死死在一处。”
“你我能活一个是一个,听话。”说罢,安亭蕴下了马车。
曹晚书伸手欲抓他衣襟,但只攥得一片虚空,当下心似油煎,她咬碎银牙,闭眼翻身从窗户上滚出马车。
落地时膝盖不小心撞着块石头,疼得险些叫出声,忙以袖掩口,蜷身滚进道旁灌木丛中。晚书哪里敢在此多留,提起裙角没了命的往前头疯跑着。
贼人举起大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狗贼敢尔!”
一道黑影如大鹏般掠过树梢,钢刀横扫,两个刺客当即血溅三尺。
安亭蕴抬头,只见赵虎带着三名弟兄杀到。
“赵兄弟!你驾车带我夫人走。”
赵虎一刀逼退两名刺客,护在他身前,扭头喊道:“一起走!”
安亭蕴咬牙切齿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赵虎无奈长叹一声,架着马车就去寻曹晚书,只将弟兄们留下保护安亭蕴。
曹晚书一刻不敢停歇,拼命的跑着,忽然间身后传来策马奔腾地声音,她还以为是贼人追来,跑得更急了。
忽然间,感觉被人扯住了衣服,赵虎一咬牙,拽起她就往马车上塞:“夫人对不住!”说着扬鞭催马。
马车窜出时,曹晚书从车窗探出半截身子,发髻散乱,见驾车的人没有害她,便知道了是自己人。
于是声嘶力竭道:“你快回去救他!我会驾车!”
赵虎闻言一怔,只见曹晚书抢过缰绳,手法出奇地稳。他不再犹豫,翻身跳下疾驰的马车,在地上滚了两圈卸力,提刀就往回冲。
安亭蕴此刻已被逼到退无可退,后背抵着棵大树,额角流血,腿上也中了一箭。
为首的刀疤脸冷笑道:“安尚书跑得倒快,可惜腿脚不利索。”
他大口喘着粗气,突然抓起块地上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去。
刀疤脸偏头躲过,怒极反笑:“找死!”举刀便砍。
“当”的一声,赵虎及时赶到架住这一刀,火星四溅。
“大人退后!”
安亭蕴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抓起一根断枝往另一个偷袭赵虎的刺客脸上戳去。那刺客没料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敢反抗,一时被戳中眼睛,捂着脸惨叫后退。
赵虎咬牙劈翻面前敌人,从怀中掏出个竹筒一拉,一声响箭冲天而起。
“援兵马上就到!”赵虎虚张声势地大吼,贼人们果然阵脚微乱。
刀疤脸见赵虎放出信号,心下焦躁,喝道:“弟兄们莫怕,不过是虚张声势。”说罢抡刀便砍,刀风呼啸,直取赵虎咽喉。
赵虎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横扫,被刀疤脸矮身躲开。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安亭蕴背靠大树,眼见其余刺客渐渐围拢,心知不妙,见地上散落几支断箭,便悄悄拾起一支攥在手中。
“赵兄弟小心背后!”安亭蕴突然大喊。
赵虎闻声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背后偷袭的一刀。安亭蕴趁机将断箭掷出,正中偷袭者手腕,那人吃痛,手里的钢刀一下子滑落在地上。
刀疤脸大怒:“先宰了这狗官!”两名刺客闻言,挥刀直扑安亭蕴。
安亭蕴腿伤不便,只得抓起地上一把沙土扬去。那二人眼前一迷,动作稍滞,赵虎已抢步上前,刀光一闪,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大人快走!”赵虎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安亭蕴。
他微微地喘息道:“我腿上有伤,走不动了。”
无奈之下,赵虎只好搀着安亭蕴且战且退,刀疤脸似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这时,林外忽然马蹄声如雷,贼众方寸大乱。
“鼠辈安敢伤我朝廷命官!”兵马都监傅邠挽弓如满月,连珠三箭破空而来。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