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急挥刀格挡, 听得“铮铮”两声,精钢打就的大刀被生生射断。
第三箭直透咽喉,登时了账。
余贼见首领毙命, 顿时作鸟兽散,傅邠哪肯放过,一连几箭通通射死。
傅邠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走到安亭蕴面前, 见他面色苍白,腿伤处鲜血浸透了官袍下摆, 不由得眉头紧锁。
“安尚书, 下官来迟了。”傅邠抱拳行礼。
安亭蕴强撑着拱手还礼:“傅都监救命之恩,安某没齿难忘。”
傅邠挥手示意随行军医上前, 自己则蹲下身查看安亭蕴的伤势。他手法娴熟地撕开裤管,露出血肉模糊的箭伤,箭头入肉寸余,挖出时带出血肉。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些褐色粉末敷在伤口上。
“这是军中金疮药,止血有奇效。”傅邠边说边用干净布条包扎, “安尚书忍着些。”
药粉刚撒上去, 安亭蕴倒吸一口冷气,紧咬牙关, 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官人!”远处传来曹晚书带着哭腔的呼喊。
她发髻散乱, 裙裾沾满泥土, 跌跌撞撞地向这边奔来, 赵虎紧随其后。
安亭蕴见她无恙,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曹晚书扑到他身边,见他腿上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晚书紧紧攥着他的手,口中喃喃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吓坏了吧?”安亭蕴忍痛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说罢转向傅邠,神色凝重:“傅都监,家兄嫂的车马不知去向,还望派人搜寻。”
傅邠抱拳道:“安尚书放心,下官这就安排。”
随即转身喝令:“王都头带二十骑沿官道搜寻,务必找到安大公子夫妇。”
一队骑兵领命而去,马蹄声如雷,扬起阵阵尘土。曹晚书这才稍稍定神,掏出帕子为安亭蕴擦拭额角的冷汗。
傅邠道:“前方五里有个驿站,可暂作歇脚。下官已命人备好马车,请大人移步。”
赵虎忙与另一兵士一左一右搀起安亭蕴。刚迈步,安亭蕴便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曹晚书见他脸色煞白,心疼得都快碎了。
待安亭蕴上了马车,傅邠亲自在前开路。曹晚书坐在车内,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车轮行驶着,微微有些晃动。
安亭蕴闭目养神,低声道:“今日若非赵虎、傅邠等及时赶到,你我怕是要阴阳两隔。”
曹晚书急忙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不吉利的话。”
这时,车外傅邠高喊:“前面可是安大公子的车驾?”
晚书急忙掀开车帘,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安亭茂骑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张氏的马车。
她顿时喜极而泣:“是大哥大嫂。”
安亭茂冲到近前,与傅邠拱手行礼,又连忙扑到马车前,见弟弟浑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亭蕴道:“无妨,只是皮肉伤。你与大嫂还好吧?”
张氏从马车上下来,惊魂未定地说:“我们一直在前头走着,再回头时就不见你们的踪影。担心你二人遭遇不测,这才折返来寻。”
傅邠上前拱手道:“诸位受惊了。下官已命人清扫出驿站,不如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来到驿站,军医重新为安亭蕴清理伤口,曹晚书在旁递水递药,咬着唇别过脸去,不敢去看。
傅邠道:“我建议你们即刻启程返京,以免夜长梦多。”
安亭茂点头:“正该如此。只是我担心路上还会遭遇不测,二郎的腿已经受了重伤,不能再折腾了。”
“嗯…,不如这样,我再派五十精兵护送,沿途驿站都已打点妥当,不会再有危险。”
安亭茂连忙拱手作揖:“傅兄高义,安某记下了。”
入得城来,到了府门前,只见大门上悬着白灯笼,门框上贴着挽联,俨然一副办丧事的模样。安亭蕴被曹晚书搀扶着下了马车,望着自家门楣这般景象,不由得眉头一皱。
府里小厮远远望见,激动得乱颤,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二爷…二爷回来了!二爷平安回来了!”
安以淮听到动静,拐杖都扔了,跌跌撞撞往外跑。待见到活生生的安亭蕴站在院中,先是呆立片刻,继而老泪纵横,仰天大笑:“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笑罢又哭,哭罢又笑,状若疯癫。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都笑着掩面拭泪。
秦氏闻讯赶来,穿着件薄对襟衫子,面上薄施脂粉,见安以淮如此情状,上前搀扶:“仔细着身子,莫要太过激动。”
实则秦氏心中早就要恨死了,真真白高兴了一场。若安亭蕴一死,自己就是这府里唯二的主子,偏他活着回来,日后可就要继续受制于人,没个快活。
安亭蕴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头也是一酸:“不孝儿,让父亲担心了。”
“只要你活着回来就行。”安以淮又盯着亭蕴看了看,将他被人搀扶着,心下疑惑,“你受伤了?”
他道:“腿上受了点伤,不碍事。”
秦氏赶紧招呼下人:“快把灵堂撤了!晦气!”
安以淮颤巍巍地扶着儿子往屋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他的伤腿。安亭蕴看着他这两年愈发苍老,积年的怨气不知怎么的就淡了几分。
到了房里,安以淮亲自给儿子脱靴,看到腿上包扎的伤口渗着血,心疼得直抽气:“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安亭蕴心头一热,道:“父亲不必忧心,不过是皮肉小伤,养几日便好了。”
安以淮不肯罢休,颤着手揭开纱布细看。那伤口虽已结痂,却仍狰狞可怖,显是伤得不轻。老头子顿时红了眼眶,转头厉声喝道:“快去请郎中来看看。”
秦氏站在一旁,笑道:“老爷别激动,二郎既已回府,好生将养便是。”
这一日府中上下忙作一团。灵堂撤了,白灯笼换了红纱灯,挽联被撕下,又贴上福字,一应丧具尽数焚毁。厨下熬药的熬药,炖汤的炖汤,丫鬟仆妇来回穿梭奔走,比年节还要热闹。
安亭蕴斜倚在榻上,曹晚书正为他换药。箭伤虽未及骨,却因奔波撕裂。
她拿着热手巾轻轻擦拭周边血痂,问他:“疼吗?”
他摇摇头:“不疼。”
这时,小厮慌慌张张闯进来禀报,说:“二爷、夫人,御药院的张医官来了。”
安亭蕴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但被曹晚书按住:“伤成这样还讲什么虚礼。”
话落,只见一位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的医官已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各捧着木匣。
“张怀安奉旨前来为安尚书诊治。”来人拱手行礼,曹晚书连忙退到一旁。
他掀开锦被查看伤势,眉头微蹙:“箭头带锈,恐有破伤之虞。”说着从药童捧着的匣中取出个青瓷小瓶,药粉洒在伤口上。安亭蕴只觉一阵清凉,原先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消了大半。
张御医包扎完毕,又从另一个匣中取出几包药材,道:“这是官家库里的百年老参并血燕窝,每日煎服可补气血。”
安亭蕴勉力拱手:“劳张大人代下官叩谢天恩。”
张医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官家听闻安尚书遇刺,在垂拱殿发了火,连道‘岂有此理’,当即派了孟都知前来慰问,想必快要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头传来鸣锣开道之声。
安以淮拄着拐杖匆匆进来:“二郎快准备接旨,孟都知带着钦差仪仗到了!”
曹晚书连忙取来官服要为丈夫换上,张御医道:“既受伤,可着便服接旨。”说话间,院子里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孟珙见安亭蕴要下床,急忙按住:“安尚书不必起身!官家特意嘱咐,安卿有伤在身,一切礼仪从简。”
说罢展开黄绢圣旨,朗声宣读:“门下:闻户部尚书安亭蕴奉旨出巡遇刺,朕心甚忧。特赐内库银五百两、御用药材十匣、蜀锦二十匹,着好生将养。钦此。”
安亭蕴在榻上叩首:“臣安亭蕴叩谢天恩。”
孟珙亲自搀扶,又低声道:“官家另有口谕:西京都指挥使李从义,光天化日刺杀朝廷命官,实乃目无王法。已命开封府会同刑部彻查此案,定要给安卿一个交代。”
待孟珙一行人走后,安以淮拄着拐杖在堂前来回踱步,不由得感叹道:“天家威仪,果然不同凡响。”
祠堂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晚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老仆要跟着进去伺候,被安以淮挥手屏退:“我要与夫人单独说话,你们退下。”
“淑贞啊。”安以淮喉头滚动,久违地唤出亡妻闺名。
祠堂昏暗,只有几支蜡烛的光,照出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咱们二郎有出息。”
“你还记得吗?二郎出生那日,天生异象。”他抬头望向祠堂窗外的夜空,仿佛又见当年那日的奇景,“分明烈日当空,却见东方紫气氤氲,有白鹤三只盘旋于上空。人人都说,这是贵人降世的征兆。后来有个游方的老道,在咱们府门前驻足,说此子命格不凡,日后必有宰辅之才。”
“可笑我当时不信,还骂那老道是江湖骗子。如今看来,竟真有几分应验。”
“你若活着,该有多好。可我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当年何曾让你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淑贞,你恨我吗?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位好父亲,你一定是恨我的吧?”
他如今对着冰冷牌位,那些荒唐事突然翻涌上来,像被一把钝刀割着五脏六腑,那样地疼…
他喉头滚动,突然间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安以淮老泪纵横,手直往自己脸上招呼,左右开弓,直打得两颊通红。
“我一个烂人,何其有幸,能得你这样的妻;何其有幸,能有大郎、二郎这两个好儿子。”
安以淮痛哭了一场,这才擦干眼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步一个踉跄出了门去。
第122章 拈酸吃醋
且说这一日, 冷元子气冲冲掀帘进来,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道:“那李莺莺在院外说什么要来看望二爷, 奴婢直接啐了她一口‘不要脸的下作娼妇’,这才臊着脸跑了。”
曹晚书正伏在桌案上提笔写着什么,听她说这话, 才停住没有落笔。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哪个不是娇花软玉?
今日是李莺莺, 明日又不知是谁, 一个个争着往前扑。
冷元子见她不出声,有些好奇, 凑过来瞧那纸上写的什么,便念着下面两行字:“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皱了皱眉,歪着头问, “这是写的什么?”
曹晚书搁下笔,将纸轻轻提起吹了吹墨迹, 轻声道:“这诗说的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旧事。当年文君夜奔相如, 当垆卖酒也不曾悔过。后来相如得了圣眷,在长安做了官, 竟起了纳妾的心思。文君便写了这首《白头吟》送去, ‘闻君有两意, 故来相决绝’。意思是你若变了心, 我便与你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冷元子听得入神,半晌才道:“这文君倒是个烈性人, 敢爱敢恨的。”
曹晚书淡淡一笑,将纸收好,道:“是啊,相如读了诗,终究羞愧,再不敢提纳妾之事。可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如相如这般知愧知悔?”
冷元子听出话里有话,便问道:“夫人怎的突然抄写这伤情之句?夫人莫非是担心二爷也会有二心?可我瞧着,他对你一片赤诚,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不像那样的人。”
曹晚书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悠悠道:“人心似水,岂能尽知。他现在待我的确好,可往后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
冷元子听了,撇撇嘴道:“夫人想得忒多了些。二爷待您如珠似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哪会像那些薄幸郎君?奴婢在府里这些年,从没见过二爷对哪个女子多看一眼,夫人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曹晚书轻叹一声,携了冷元子的手道:“傻丫头,在这个世道,男人视女子如玩物,喜欢时捧在手心,厌弃时弃如敝屣。他们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女子稍有不从便是妒妇。女儿家生来重情,总盼着得遇良人,白首不相离。可这世上,专情的男子凤毛麟角,有担当的更是少之又少。年轻时若不清醒,将来难免要吃苦头。我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冷元子嘟囔着道:“照您这么说,天下男子竟没个好的了?”
曹晚书笑道:“倒也不是。只是女子更要明白,再好的情意也经不起消磨。与其将终身托付他人,不如自己立得住。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最牢靠。”
却说安亭蕴还在里屋歇晌,半倚着靠枕闭目养神,一条腿搁在锦褥上,伤处还裹着白布。
他本是迷迷糊糊将睡未睡,忽听得外间曹晚书与冷元子说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什么“……男人视女子如玩物,喜欢时捧在手心,厌弃时弃如敝屣……专情的男子凤毛麟角……”
这话钻进耳朵里,安亭蕴心里顿时像塞了团棉花一样又堵又闷,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他暗想:“我待她一片真心,从没存过半点别念,她倒把我和那些浪荡子混作一谈?好个没良心的,平日里待她如珍似宝,连房里伺候的丫头都不曾多看一眼,哪敢去想别的女人?便是那李莺莺在跟前晃来晃去,我也只作没看见。她倒好,平白无故地疑心起我来。”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真如六月飞霜,冤屈难诉。偏生腿伤动弹不得,只得攥着被角生闷气,将个锦被揉得皱巴巴的。
正憋屈着,帘子一响,曹晚书拿着药箱进来,想要帮他换药。
见他脸色发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便笑道:“这是怎么了?谁给的你气受?这脸上能刮下二两霜来。”
安亭蕴将那些药粉推开,别过脸不看她,闷声道:“我哪敢气?横竖在娘子眼里,我早晚是个薄幸郎。还换甚么药?倒不如遂了你的意,我这腿烂了也罢,省得你怕我有二心,整日价提心吊胆的。”
曹晚书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听见了方才的话,不由抿嘴一笑,故意道:“哟,官人这是听见什么了?莫非做了亏心事,自己先心虚起来?”
安亭蕴急得直捶床沿,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却顾不上了,只道:“你、你!我行得正坐得直,心虚什么!倒是娘子抄那《白头吟》是什么意思,莫非早盘算着要与我决绝?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出这般心思?”
曹晚书见他急眼,更觉有趣,慢条斯理道:“官人既听见了,怎么不当面驳我?倒躲在被窝里置气,像个孩子似的。”
听她这般说,安亭蕴愈发气闷,索性将锦被一扯蒙了头脸,只露出半截乌黑发丝散在枕上:“我驳什么?在娘子眼里,天下男子一般黑,我哪敢驳?”
晚书见他这般孩子气,不由气笑。将药箱放在床边小几上,坐在榻前,手指捏住被角轻轻一掀。
只见他紧闭双目,长睫微颤,嘴唇抿成一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让人可怜可爱。
“好个没良心的。”曹晚书假意嗔道,“我不过与丫头闲话几句,倒惹得你这般赌气。若是传出去,说安大人为几句闺阁闲言就使性子,岂不叫人笑话。”
安亭蕴倏地睁开眼,一双凤目灼灼盯着她:“你分明是在敲打我,怕我像司马相如一样糊涂,将来也起纳妾的心思。我自问待你一心一意,何曾有过半点外心,怎的还疑心到我头上?”说着竟真动了气,胸口起伏不定,牵动腿上伤处,疼得抽了口冷气,额上沁出细汗。
曹晚书见他疼得额角渗汗,顿时软了心肠。忙从袖中抽出绣帕,俯身为他拭汗,柔声道:“是我说话没轻重,官人别恼。你这腿伤要紧,且让我换了药再说。”
安亭蕴偏过头去,赌气道:“不必。我这等薄幸人,活该受这疼。疼死了倒干净。”
曹晚书见他执拗,眼波一转,忽然轻叹:“既如此,那我只好……只好给官人赔罪了。”
安亭蕴耳朵一动,绷着脸问:“怎么个赔法?”
曹晚书抿唇一笑,没有说话,动手解开他腰间丝绦,将他裤儿褪下来,露出大腿处包扎伤处的白布,又小心翼翼地揭开染血的布条。那伤口还红肿着,看着便疼。
安亭蕴本要嘴硬,见她这般情状,低眉顺眼地替自己料理伤口,心尖上像被羽毛拂过,软得一塌糊涂,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曹晚书取来温水,先将他腿上血污轻轻拭净。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了他,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呵气如兰。
安亭蕴瞧着她专注的侧颜,长睫低垂,鼻梁秀挺,一时看得痴了,连疼都忘了。
“傻看什么?”曹晚书察觉他目光,手上却不停,取来金疮药细细撒在伤处,又用棉布轻轻按了按。
安亭蕴懒洋洋道:“娘子说要赔罪,就是这般赔罪的?这也太轻巧了些。”
曹晚书道:“不然呢?你还要怎样?”
安亭蕴忽地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浑话。
曹晚书听后耳根霎时红透,一直红到脖子根,轻捶他肩膀:“伤成这样还不老实,我不管你了!”说罢,将金疮药重重搁在一旁,转过了头去。
“那娘子是应还是不应?”安亭蕴眼中含笑,故意逗她。
“亏你还是读书人,没个正经,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
安亭蕴见她粉面含嗔,强装着恼意,哪里肯依,长臂一揽将人拽到榻边。
他半撑起身子,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轻轻勾住她的脚踝,在她耳畔软磨硬泡:“娘子若不答应,我这腿怕是好不了了,往后瘸着腿上朝,人家问起,我便说是被家里夫人气的。”
曹晚书被他缠得没了法子,面上红得要滴出血来,轻轻推搡着他的胸膛:“行行行,怕了你了,这般无赖的话也说得出口。”
安亭蕴大喜,眉眼弯弯,正要再贫嘴,她忽然敛了笑意,伸出手来把他的嘴巴遮住,正色道:“别闹了,我有件喜事要与你说。”
安亭蕴见她神情郑重,心头一紧,忙问:“什么喜事?”
却见她咬着唇,眉眼弯成月牙,轻声道:“前日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话刚落地,安亭蕴已猛地坐直身子,扯得伤口生疼也浑然不觉,双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小腹,惊喜道:“当真?我要当爹了?你怎不早些告诉我?”
“就是要给你个惊喜。”曹晚书被他的模样逗笑,见他一阵乱动,连忙道,“小心你的腿。”
“管他什么腿!”安亭蕴捧起她的脸来,在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又觉得不够,接连亲了好几下才罢休。
曹晚书被他亲得满脸通红,轻轻推他:“快躺下,我给你上药。”
他哪里还坐得住,喜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连声冲外头唤道:“来人!快来人!”
外头候着的管事婆子、丫鬟并小厮们鱼贯而入,垂手听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他满面红光,眉开眼笑,道:“传我的话,府里上上下下,每人赏两贯喜钱!”
这群人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立马就有人道:“恭喜二爷,贺喜二爷!”说着就要退下。
“慢着,我还没说完。”他招了招手,又把那些人给叫了回来,“你们再去大相国寺布施僧众,给穷苦人家散些米面,都下去罢。”
众人欢天喜地地去了。
安亭蕴这才乖乖躺回去,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柔情蜜意,轻声道:“难怪你近日总说身子乏,我还道是照顾我累的。都是我不好,让你操劳了。”
曹晚书没理他,自顾自地帮他上着药,又取来干净的棉布,把伤口给包扎好。
“娘子。”他忽然轻唤一声。
“嗯?”
第123章 红杏淋雨含怨诉屈
安亭蕴看着她, 认真地道:“你若是担心李莺莺,我现在就命人把她赶出府去。秦氏要闹就去闹,管他什么好名声坏名声, 别人说什么任他们去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冯准那样的负心人,这辈子都不是。”
曹晚书轻声道:“我知道。”
却被他打断:“你不知道。你心里总存着几分疑虑, 若你当真信我, 就不会用司马相如来敲打我。前日诊出来的喜脉,今日才肯与我说, 就证明你心里还是有顾忌的。”
他携起曹晚书的手, 紧紧握在掌心,放在自己心口处, 目光深情地凝望着她:“我不愿见你忧心忡忡。秦氏也好,往后那些妄图生事的人也罢,有我在,绝不让她们欺你半分。咱们是夫妻, 我就是你的依靠,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你得与我说, 让我帮你来分担。”
曹晚书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眼眶不觉湿润, 低下头去, 轻声道:“是我多心了。”
安亭蕴见她眼波盈盈, 似有泪光闪动,不由心里一软,将人儿揽入怀中, 温声道:“待我这腿好些,咱们就去庄子上住些时日。那里清静,你也能安心养胎。”
他一面说,一面轻轻抚上她的小腹,眼里满是感叹。
好半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娘子,你说这血肉之躯,如何能孕育出一个人来?真真是奇妙。”
曹晚书起初还以为他是玩笑,但见他神色十分认真,便道:“你别来哄我了。”
“我这是真心话。”安亭蕴正色道,“常听人说,妇人生产如同过鬼门关。如今想来,你们女子每月要受月事之苦,怀胎十月又要忍受种种不适,临盆时更是九死一生。”
他说着竟有些哽咽,声音低了下去:“这般想来,我们男人除了在外头挣些虚名,还真比不上你们女子伟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做常人所不能做。”
曹晚书听了,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她自从来到这里,听惯三从四德的训诫,见惯妻妾争宠的腌臜,何曾想过会有男子为妇人月事伤怀、为生产动容?
安亭蕴又道:“说起来,这怀孕之事可有讲究?要不要请个有经验的嬷嬷来伺候?我听说妇人怀胎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如把刘妈妈再派到你跟前伺候罢。她年纪大,懂得多,又忠心。”
曹晚书点点头:“倒也行。”她忽然眼睛一亮,问他,“你一个男人,怎么晓得这么多?”
安亭蕴被她这一问,一时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子道:“我、我这不是听府里那些婆子们闲磕牙时说过。我今年都二十八了,方才得这么一个孩子,恨不能亲自代你孕育。”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曹晚书忽然说道:“你是忘了你前头还有一个儿子了?”
这话说的安亭蕴一愣,心想他何时跟别人有过儿子了?
正要开口辩驳,猛然想起冯准那档子事来。
冯准曾跪在地上喊他“义父”,那可不就是“儿子”么?
不由张着嘴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二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冒出了泪花。笑了好一阵子,安亭蕴才说得出一句整话:“这话可千万别让冯准听见,怕是要恨死我了。”
曹晚书笑道:“当时我早就劝过他,不让他去找你,偏他瞒着我偷去。回来后还高兴得不得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安亭蕴眯着眼,思绪飘回当初冯准跪地磕头、口称“义父”的荒唐情景。那厮为了个芝麻官,连脸面都不要了,如今倒好,老婆成了自己的。说来还得谢他,若非他这般没骨气,自己哪能得着这般妙人?
这日曹晚书正坐在椅子上,为将来孩子绣着小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冷元子来报,说:“刘妈妈来了。”
“给夫人请安。”刘妈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头发已花白了些,腰板却还硬朗。
曹晚书连忙去扶:“妈妈快别这样,你是对我有恩的。快坐下说话。”
刘妈妈抬头细看,眼前人儿比从前丰润了些,眉目间少了郁色,多了几分少妇风韵,还是那样的俊俏。
“夫人气色好多了。”刘妈妈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凑近些低声问,“听说有喜了?”
曹晚书点点头,拉着刘妈妈往屋里走:“两个多月了。”
刘妈妈脚步一顿,有些忧心道:“二爷其实知道,当初是我给您报的信儿,才让您有机会脱身。本以为他会一怒之下要了我老婆子性命,没想到只是把我赶出府去。这会儿要我回来伺候夫人,不知二爷心里可还怨我?”
曹晚书搀着她,请她一同坐下来,才说道:“他若还怨你,就不会让你再回来了。这也证明了您对我真心实意,有您在身边,他更放心。您只管安心住下。”
刘妈妈笑道:“哈哈,这人的姻缘老天爷早有定数,兜兜转转你也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她看向曹晚书,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问:“您还似当年一样恨他么?”
曹晚书摇摇头,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刘妈妈来了?”安亭蕴的声音忽然从里屋传来,不一会儿,就见他拄着拐杖出来,一瘸一拐的,满面笑容。
刘妈妈慌忙起身行礼,安亭蕴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慢慢走到曹晚书身旁,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问道:“在说什么?”
“叙叙旧罢了。”曹晚书笑道。
安亭蕴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道:“妈妈一路辛苦,我已让人收拾了厢房,您先去歇歇。晚些时候设宴为您接风。”
“好嘞。”刘妈妈有些怕他,他一出来,就开始浑身不自在。听他说让自己下去歇着,便忙不迭地退出去了,像是得了大赦一般。
安亭蕴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为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他只觉得这一幕多么平静、美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是他以前从不敢去奢想的。
他在里屋听见了她们主仆说话,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一个字不落地传入他耳朵里。
曹晚书说的那句“我也不知道”,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如今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觉得说再多对不起的话,还不如多用行动去对她好。哪怕她还恨他、心里还有顾忌,都没关系。
安亭蕴心里这样想着:“只要我对她好,真心实意地爱着她,这就够了。日久天长,总能捂热她的心。”
窗外日光正好,一缕斜阳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曹晚书低头绣着衣裳,安亭蕴在旁边静静看着,谁也不说话,却比说了千万句话还要安稳。
曹晚书有孕的事情迅速在府里传开,府里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李莺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歪在榻上,一张俏脸气得煞白,手里绞着帕子,几乎要扯烂了。
红杏这小丫头子见她闷闷不乐,战战兢兢地捧了茶来,小声道:“姑娘,茶来了。”
“滚!”李莺莺一挥手,茶盏便被碰翻摔在地上,热茶溅了一地。
丫头子吓得连忙跪下,不敢出声。
李莺莺见那丫头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中怒气更甚,抓起一旁的枕头便砸过去:“作死的小蹄子!连盏茶都端不稳,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那枕头正砸在红杏额角,毕竟是十来岁的小姑娘,顿时委屈地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只一个劲地磕头:“姑娘息怒,奴婢这就去换新的来。”
“换什么换,我看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去院子里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外头正飘着细雨,红杏不敢违抗,只得含泪退到院中跪下,雨一时下的急了,不一会儿就湿透了衣裳,淋地连眼睛都睁不开。
李莺莺在窗户前里瞧见,心里才略略痛快些。忽又想起曹晚书有孕之事,那股子邪火又窜了上来,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就往地上掼。
红杏跪在雨中,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正自凄惶间,见廊下闪过一道人影,正是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丫鬟小芳,提着食盒经过。
小芳一眼瞧见红杏跪在雨地里,登时大惊,撑着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急道:“红杏,你怎么跪在那儿?这般大雨,跪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红杏抬起泪眼,抽抽噎噎道:“是莺姑娘……让我跪的。”
小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她凭什么让你跪?她算哪门子的小姐主子?不过是个来借住打秋风的,病一好就得滚蛋,倒在这儿耍起威风来了!”说着便去拉红杏,“你快起来,别跪了。”
红杏摇头吓得直往后缩,连连摆手:“使不得,若叫莺姑娘知道,定要打死我的。”
小芳见她这般畏惧,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咬牙道:“你怕她作甚?她又不是咱们正经主子,难道还能翻了天去?走,咱们找夫人评理去!夫人最是宽厚,定会为你做主的。”
红杏仍是摇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小芳姐姐,你别管我了……若是连累了你,我、我……”
小芳见她这般胆小,恨铁不成钢道:“你呀!就是太老实,才由着她欺负。那李莺莺不过是仗着太太的面子,在府里作威作福。你瞧她整日里装病卖惨,还不是为了勾引咱们二爷?如今夫人有孕,她
更是急红了眼,才拿你来撒气。”
红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儿,连忙从地上站起来,随着小芳一起去了上房。
第124章 闹了个大红脸
二人到了地方, 廊下站着几个婆子,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们过来,其中一个婆子拦住道:“你们两个小蹄子, 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小芳连忙福了福身:“嬷嬷,我们有要紧事要禀告夫人。”
那婆子打量了浑身湿透的红杏一眼,皱眉道:“这副模样也敢来见夫人?仔细冲撞了。”
正说着, 里头传来曹晚书温和的声音:“外头是谁?进来说话。”
红杏战战兢兢地跟着小芳进了屋, 瞧见曹晚书正倚在软榻上绣花,见她们进来, 放下针线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淋成这样?”
她说完, 赶紧取出来一件干衣服,让红杏换上。红杏哆哆嗦嗦伸出手, 又急忙缩回去,摇头道:“这是夫人的衣裳,奴婢不敢穿。”
曹晚书把衣服往她怀里塞着,道:“穿上吧, 就当是我赏你的。”
她这才接过,躲到屏风后面, 将湿透的衣裳换了下来, 冻得直打了两个喷嚏。
见她出来,曹晚书才问:“说说吧, 发生了什么事情?”
红杏扑通一声跪下, 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芳壮着胆子道:“回夫人, 红杏去给莺姑娘奉茶, 莺姑娘把茶盏打碎,却拿红杏来撒气,被罚跪在雨地里, 奴婢看不过去,这才带着她来找夫人给做主。”
曹晚书听罢,心里已猜出八九分。自打李莺莺入府养病,便死心塌地要给安亭蕴做妾不可,如今怕是听闻自己有孕,急得跳脚,才拿丫鬟来撒气。
她略一沉吟,温声道:“我知道了,你们且先下去歇着,今日不必再回莺姑娘那儿,就在我院里当差罢。”
红杏、小芳闻言,连连叩头谢恩。小芳喜形于色,搀着红杏退了出去。
却说红杏回到住处收拾衣物,恰被李莺莺撞见。
李莺莺见她竟敢不听自己的话,偷偷擅自跑了,如今还敢回来,顿时柳眉倒竖,厉声骂道:“没规矩的小蹄子,我让你跪着,谁许你走的?打量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红杏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是、是夫人让我走的,我今日起就不在你这儿当差了。”
“你去夫人那儿告状了,是也不是?”李莺莺不等她说完,抄起案上的鸡毛掸子就抽过去,“还敢拿夫人压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红杏躲闪不及,肩上挨了一记,疼得眼泪直流。
李莺莺犹不解气,又举起掸子要打,这时,小芳推开门进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将红杏护在身后,叉腰骂道:“没脸没皮的,真当自己是主子奶奶了?不过是个来打秋风的破落户,也敢在府里作威作福。”
李莺莺没料到她敢这般顶撞,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小芳鼻子道:“反了反了!你这贱蹄子也敢来教训我?仔细我告诉太太去,揭了你的皮!”
小芳冷笑一声,叉腰道:“呸!你去告吧!反正我们俩正儿八经主子是二爷和夫人!你整日装病卖惨,涂脂抹粉地想往二爷跟前凑,打量谁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如今夫人有喜,你急得眼都绿了,就拿我们下人撒气,好不要脸。”
李莺莺被戳中痛处,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扑上来就要撕打。小芳早有防备,侧身一让,李莺莺收势不住,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小芳趁机讥讽道:“哟,这会子倒有精神打人了?平日里不是风吹就倒的病西施么?装给谁看呢。”
外头几个婆子听见吵闹,都探头张望。李莺莺见人多了,忽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我好歹是太太的亲闺女,竟被个丫头这般作践,不如死了干净”
小芳见她装模作样,更是来气,高声嚷道:“少在这儿演戏,你欺负红杏时怎不见手软?这会子倒扮起可怜来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外一声咳嗽,曹晚书身边的刘妈妈走了进来,沉着脸道:“大老远就听见吵嚷,成何体统!夫人说了,红杏既调到她院里,以后就不劳莺姑娘费心了。莺姑娘身子弱,还是好生将养要紧。”
李莺莺见是曹晚书身边得力的老妈妈,顿时气短三分,强撑着道:“是这小丫头先顶撞的。”
刘婆子不待她说完,便打断道:“老奴方才在窗外都听见了。莺姑娘,不是老奴多嘴,您到底是客居,闹得太难看,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说罢也不看她,径自带着两个丫头走了。
李莺莺呆立原地,气得将桌上茶具尽数扫落在地,恨恨道:“好啊,这是故意给我没脸!咱们走着瞧!”
小芳拉着红杏回到屋里,见四下无人,长舒了一口气,拉着红杏的手坐下,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胆小?那李莺莺不过是个借住的,你怕她作甚?”
红杏眼圈还红着,低声道:“她到底是太太的亲女儿,若是得罪了她,我怕吃苦头。”
小芳嗤笑一声,拍着桌子道:“她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货,你越怕她,她越欺负你。”
红杏低头绞着衣角,小声道:“我不敢…,她凶得很,动不动就打骂。”
小芳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她打你,你不会躲?她骂你,你不会回嘴?横竖咱们现在跟着夫人,还怕她作甚?她要是敢再来寻衅,咱们就再闹到夫人跟前去,让夫人把她撵走,看她还有脸闹!”
红杏听了,心里稍稍安定,可还是犹豫道:“可她若是去太太那儿告状呢?”
“太太?太太再疼她,还能越过二爷和夫人去?”
红杏这才点点头,小声道:“小芳姐姐说得是,是我太懦弱了。”
小芳见她开窍,这才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道:“你记着,咱们做下人的,虽说是伺候人的,可也不是任人打骂的畜生!那李莺莺若是讲理,咱们敬她三分;她若不讲理,咱们也不必怕她。”
她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低声道:“我晓得了,日后她再欺负我,我就……我就躲远些。”
小芳噗嗤一笑:“躲什么躲?她若再敢动手,你就喊,喊得全府都听见,看她还敢嚣张。”
红杏终于破涕为笑,点点头道:“嗯!我听姐姐的!”
小芳见她精神好些,这才起身道:“好了,你也别多想,今日好好歇着,明日咱们一起去夫人院里当差,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第二日,红杏和小芳刚梳洗完毕,便听夫人房里的春燕来传话,道是夫人唤她们过去。二人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裳,随春燕往正房去。
进了屋,见安亭蕴正半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看着。曹晚书则坐在一旁,执笔写着什么东西。
红杏和小芳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婢给二爷、夫人请安。”
曹晚书抬眸,道:“起来吧。”又吩咐丫鬟,“给她们端两碗热姜汤来,昨儿淋了雨,别受了寒。”
红杏受宠若惊,连忙谢道:“谢夫人体恤。”
小芳也连忙福身:“夫人宽厚,奴婢们以后定当尽心伺候。”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娇柔的嗓音:“嫂嫂可在屋里?妹妹来给您请安了。”
李莺莺早已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杏红衫子衬得肌肤如雪,发间簪了一支金丝蝴蝶钗,行动间钗环轻晃,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她一进门,目光便往安亭蕴那边飘,见他正瞧着自己,立刻垂下眼帘,娇怯怯地福身:“二哥哥也在?莺莺不知,打扰了。”
安亭蕴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看书。
李莺莺也不在意,扭着腰走到曹晚书跟前,假意关切道:“嫂嫂身子可好?昨儿是妹妹一时糊涂,不该跟下人们置气,特来给姐姐赔个不是。”说着,又偷眼去瞧安亭蕴,见他仍不理会,便故意往他榻边挪了两步,娇声道,“二哥哥的腿伤可好些了?”
安亭蕴没有理她,直接翻了个身,背对过去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这一举动弄的李莺莺有些难堪,登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不知如何好了。
曹晚书抬眼看了看李莺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妹妹既然知错,这事便揭过去了。只是以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与下人们一般见识。”
李莺莺咬了咬下唇,眼角余光瞥向安亭蕴宽阔的背影。她今日特意抹了桂花香膏,发间的金丝蝴蝶钗也是新打的,为的就是能在他面前留下印象,谁知他竟连正眼都不愿给她。
“嫂嫂教训得是。”李莺莺勉强笑道,又往安亭蕴那边挪了半步,“二哥哥,我担心你的腿伤,特意让厨下熬了参汤。”
“不必,你嫂子自会照料。”安亭蕴冷冷道。
红杏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她看见李莺莺拳头攥得紧紧的,还仍强撑着笑脸:“二哥哥说的是,是莺莺多事了。”
小芳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李莺莺平日里对下人非打即骂,如今在二爷面前倒装得一副柔弱模样,真叫人作呕。
李莺莺不甘心就此退下,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就往安亭蕴榻上倒去。她算准了角度,这一倒必定能跌进安亭蕴怀里。
谁知安亭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李莺莺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摔在硬木榻沿上,疼得呲牙咧嘴,眼冒泪花。
李莺莺疼得眼泪直打转,仰起脸委屈地望着安亭蕴,万万没想到他会躲开。
安亭蕴终于忍无可忍,将书重重拍在案上,冷声呵斥道:“你还要不要脸面?”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红杏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小芳身后躲。
李莺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二哥哥,我、我只是没有站稳,不是诚心的。”
要说不是诚心,怕是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安亭蕴脸一板,黑的跟锅底似的,指着她鼻子怒道:“你母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这般不知廉耻!若再让我发现你存什么龌蹉心思,立刻命人把你扔出府去!”
李莺莺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没想到安亭蕴会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撕破脸,一点儿情面也不给她留。
“二哥哥,我真的没有那些心思…,我…”
“闭嘴!滚出去!”安亭蕴突然一声暴喝,吓得李莺莺倒退两步。
李莺莺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耳膜生疼,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直接呆立当场。腮上化的胭脂被泪水冲开,在脸上拖出两道红痕来。
小芳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简直是大快人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悄悄捅了捅红杏的腰眼,用气声道:“瞧见没?她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红杏慌忙扯她袖子,示意她不要说话。眼睛忍不住偷偷往李莺莺那边瞟,她抹得雪白的脸上挂着清鼻涕,随着抽泣一吸一吸的,偏生还要强撑着那点子体面,拿帕子去揩,结果反倒把脂粉糊了满脸。
“愣着作甚?还不滚!”安亭蕴额角青筋直跳,抓起案上茶盏举起来就要砸过去。
李莺莺忍不住哭了一嗓子,再没脸见人了,双手捂着脸颊就哭着跌跌撞撞往外头跑。
曹晚书瞧着红杏、小芳二人,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刘妈妈会给你们安排差事。”
二人应声退下。待出了门,小芳才笑嘻嘻道:“瞧见没?二爷压根不拿正眼瞧她,她还当自己是个天仙呢。今儿这一闹,她算是没脸出来见人了,真是活该。”
红杏抿嘴一笑,低声道:“姐姐小声些,叫人听见不好。”
小芳哼了一声:“怕什么?就是要她听见,死皮赖脸的货,哼。”
第125章 羞愤欲绝
李莺莺一路捂着脸哭嚎着回去, 府里丫鬟婆子们瞧见,都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何事,凑在一起纷纷议论,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回到屋里,她砰地摔上房门,扑到床上将锦被枕头一股脑扫到地上, 又抓起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狠狠砸着。揪着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已哭成了花猫, 丑的滑稽。
李莺莺只看这一眼, 就气的连镜子也一起砸了,恨恨道:“二哥哥, 你这没良心的,当着那些贱婢的面羞辱我叫我往后如何见人。”
外头小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有个新来的探头张望,立刻被年长的婆子拽了回去:“作死呢!没见姑娘正在气头上?仔细你的皮。”
正闹得不可开交, 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氏扶着何坤家的手臂匆匆赶来,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她一进门就见满地狼藉, 李莺莺钗横鬓乱地伏在床沿干呕, 顿时变了脸色。
何坤家的忙不迭去张罗,秦氏坐到床边, 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心疼得直掉泪:“心肝肉, 谁给你气受了?告诉娘, 娘给你做主!”
李莺莺抽抽噎噎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安亭蕴要拿茶盏砸她时,秦氏气得浑身发抖, 一拍床板骂道:“没良心的白眼狼,没准儿就是他媳妇撺掇的!”
“娘!”李莺莺突然挣开怀抱,赤着脚跳下床,发狠似的揪住秦氏衣袖,“我不管!我就要跟二哥哥!这辈子非他不可!”
秦氏被她癫狂的模样骇住,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胳膊:“糊涂东西!天下男人死绝了?偏要惦记那个冷心冷肺的。你娘我给人当续弦日子都过的苦不堪言,更别说是低声下气与人为妾了。你现在好歹还是主子小姐,若是给他当妾,那就是半个奴才!”
这一巴掌打得李莺莺踉跄几步,捂着脸怔了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叫,转身就往梁下扑:“我这就吊死在这儿!横竖活着已是受辱,脸也丢了个干净。”
“哎哟我的祖宗!”秦氏吓得魂飞魄散,和何坤家的一左一右拽住她。
秦氏见状心都碎了,搂着女儿哭道:“你要急死娘不成?那安亭蕴有什么好?”
“二哥哥是我见过最俊的男人,这般天人似的郎君,便是给他当牛做马,在他榻前铺床叠被、端茶递水,我也甘愿。”
何坤家的听得老脸通红,秦氏一把拧住女儿耳朵:“这等荤话也敢浑说,他倒是能瞧上你也成啊。”
谁料李莺莺却说:“他越是这样冷待我,我越是要得到他。如今我这名声算是毁了,若不能嫁给二哥哥,倒不如即刻撞死,也好过日后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不知廉耻的浪**子。”
秦氏盯着女儿那双红肿如桃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这丫头自小要什么给什么,如今竟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实在丢尽了脸面。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年不也是这般痴缠着安以淮,才有机会爬上了续弦的位置?
秦氏与何坤家的对视一眼,何坤家的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凑到秦氏耳边低语:“太太,姑娘这模样怕是魔怔了。”
她望着女儿疯魔的样子,一咬牙:“罢了!既然你铁了心,娘就再帮你一回。”
她招手让何坤家的近前,三人头碰头凑在一处。秦氏压低声音道:“安亭蕴腿伤未愈,每日都要用药。我听说那个红杏如今被调到了上房伺候,主要负责煎药。何坤家的,你让你男人出去弄瓶药来。”
何坤家的愣愣道:“弄什么药?”
秦氏道:“你平日里聪明,这会子怎么傻了?还能是什么药?”
李莺莺脸上立马泛起红晕:“娘是说”
“等他药性发作神志不清时,你再进屋去,等到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不认账?”
何坤家的担心说:“红杏如今是上房那边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会听咱们的指使?万一她偷偷去跟夫人报信,岂不是叫她抓住把柄,更有机会将莺姑娘给赶出去。”
“红杏如今是在上房伺候,可她老子娘是咱们的人呐?她是个胆小怕事的,年纪又小,吓唬她几句,她敢不照办?”
何坤家的听后点点头,的确是这么个理儿,也就应下这门差事。可是又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道:“可夫人和二爷整日里黏在一起,莺姑娘哪有机会近他的身呢?”
秦氏道:“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他们黏在一起就想办法让他们分开,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
没多久,何坤家的便带着药来了。秦氏还有些惊讶,问道:“这药哪儿弄的?怎么这么快就弄来了?”
何坤家的笑道:“我男人正巧遇见钦哥儿了,钦哥儿说他正巧有那药,就给了我男人一些。”
秦氏有些狐疑,李钦怎么有这种东西?不过也没细想,连忙吩咐何坤家的:“你快去办吧。”
何坤家的得了秦氏授意,这日瞅准上房众人午歇的功夫,悄悄将红杏唤至后园假山后头。
红杏见是太太跟前的心腹妈妈,不敢不从,心里咯噔一下,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跟了过去。
红杏缩着肩膀,怯怯道:“不知您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何坤家的冷笑一声,伸手捏住红杏的下巴,逼她抬头:“小蹄子,如今攀了高枝儿,连旧主子都不认了?见了我也不称呼。别忘了,你爹娘可还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呢。”
“何大娘。”红杏只好称呼了她一声,脸色煞白,又结结巴巴道:“不知大娘提起我爹娘来做甚么?”
何坤家的眯起眼,从袖中掏出一张借据,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老子在庄子上赌钱,欠了三十两银子,利滚利,如今已是五十两了。还有你娘,前儿打碎了太太的翡翠镯子,那可是太太的陪嫁,值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
红杏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何大娘,我爹娘都是老实人,求您高抬贵手。”
何坤家的冷哼一声,又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塞进红杏手里:“明日,你趁着夫人走后,把这药下在二爷的汤药里,事成之后,你爹娘的账一笔勾销。”
红杏手一抖,险些摔了瓶子,颤声道:“这、这是什么药?若是害人的东西,红杏不敢去做。”
“蠢货!”何坤家的狠狠拧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些助兴的东西,又不是毒药!二爷如今腿伤未愈,夫人日夜守着,莺姑娘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太太这是给姑娘铺路呢。”
红杏紧紧攥着药瓶,心里翻江倒海。她虽年纪小,却也隐约明白这药的用处,若真照做,岂不是害了主君?可若不照做,爹娘又该怎么办?
她眼泪汪汪地抬头:“何大娘,我……”
“少废话!”何坤家的厉声打断,“你若敢走漏风声,或是阳奉阴违,明儿就把你娘卖到窑子里去!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说罢,狠狠瞪了红杏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红杏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烫手的山芋,抽抽噎噎哭个不休。
红杏魂不守舍地回到屋里,刚推门进去,就听见小芳的声音:“这是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红杏慌忙把药瓶往袖子里藏,强笑道:“没、没去哪儿,就是去园子里透透气……”
小芳狐疑地打量她:“透气?眼睛怎么红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红杏摇摇头,低头绞着衣角:“没、没有……”
见她支支吾吾,小芳愈发觉得不对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红杏,咱们可是说好了,有事不瞒着对方!你到底怎么了?”
她差点儿没忍住就要将事情说出来与她听,让她帮忙给出出主意。可是一想到何坤家的走前交代的那些话,又立马止住,只能勉强笑了笑,道:“真没什么事。”
“你确定?不是那个李莺莺又欺负你罢?”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这一下午,红杏总是魂不守舍的,像是有心事一样。
通常到了晚上,大家没事做会凑在一起打牌玩乐,以前红杏是最乐意跟着一起玩的,今儿也不知怎得,早早就回了屋子里睡觉。
小芳问她,她也不说,就没再管她,跟着春燕姐姐等人一起打牌去了。
几个丫鬟掷骰子耍钱,直闹到二更天方散。回屋时见烛火已熄,只听得被窝里窸窸窣窣似有抽泣声。小芳脱了绣鞋摸上床去,一把掀开红杏的薄被褥,见那小妮子蜷作一团,脸上泪痕犹湿,哭得可怜。
小芳拧亮银灯,戳着她额头骂道:“白日里问你几遍都不言语,这会子倒躲着嚎丧?到底因为什么事?”
红杏慌忙用袖子抹脸,强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梦见我娘病着,心里难受。”
她听了,嗤地一笑,伸手拧她粉腮道:“这值当甚么?你娘就在府里当差,明日告个假去瞧便是,也值得这般伤心?”说着从床头摸出个油纸包,“呐,这是夫人赏的蜜饯果子,给你留了两块。”
红杏接了果子却不吃,只捏在手里揉搓。小芳见她这般光景,心下疑惑,暗忖道:“这小蹄子平日最是贪嘴,今日连蜜饯都勾不动她,必有蹊跷。”
第126章 虎狼药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府里便乱作一团。来福满头大汗闯进内院,跪在廊下急报:“二爷, 不好了。城东绸缎庄走水,西街当铺又遭了贼人,账房先生被打得半死, 事情愈发闹大了, 如今还不知贼人是谁呢。”
曹晚书正在梳妆,闻言也顾不得挽发, 匆匆披了件杏色绣梅褙子, 系上湘色罗裙,便要往外走:“这还了得?天子脚下, 竟有人敢存心作乱,我过去瞧瞧。”
安亭蕴眉头一皱,急忙伸手拽住她衣袖:“娘子且慢!这节骨眼上接连出事,未免太过蹊跷, 你一个妇人家贸然前去,若遇上歹人, 如何是好?”
她回身握住安亭蕴的手, 说:“铺子里的伙计们如今伤的伤、吓的吓,若不亲自查看, 怕是要出大乱子。”
安亭蕴攥紧她的手, 眸色沉沉:“你独自前去, 我如何放心?只可惜我这腿伤未愈, 不然就陪你一起去了。”
晚书见他忧心忡忡,柔声宽慰说:“不过是去铺子里查查账、安抚下人,青天白日的, 还能出什么岔子?你安心养伤,我快去快回便是。” 说罢,便急着要出门去。
眼见实在拦不住她,也不管腿上的伤了,非挣扎着要起身,结果疼得倒抽冷气。忽而扬声道:“墨砚!”
墨砚是个机灵小子,闻声一溜烟跑进来,躬身道:“二爷有何吩咐?”
安亭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跟着夫人去,寸步不离地守着。若遇可疑之人,立刻报官,若有人胆敢对夫人不敬,直接捆了送衙门。”
墨砚肃然应道:“二爷放心,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让夫人受半点委屈。”说完一溜烟跑去马厩套车去了。
这边红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见安亭蕴面色铁青,因自己做了亏心事,吓得手直哆嗦。盆里热水不由晃出来,溅在安亭蕴袍角上。
刘妈妈不知从哪冒出来,扬手就要打。
曹晚书忙拦住:“别打她,一点小事没什么。”转头对红杏温声道:“稳着点儿,仔细别烫着。”
安亭蕴哪里又闲心因为这些琐事发脾气,只把曹晚书拉到跟前不停交代着她,说到最后,还是不死心又劝了一句:“你毕竟有孕在身,依我看,让墨砚自己去算了。”
晚书想了想后,道:“你要是还不放心,就让赵虎跟着我一起去,这你总放心了吧?”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答应。
这时,墨砚在门外高声道:“夫人,车马备好了!”
安亭蕴突然提高声音:“墨砚!夫人回来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申时前务必回来,若遇变故,立刻差人报信。”
却说红杏战战兢兢地捧着药罐子蹲在小厨房里,纠结了很久。她四下张望,见灶上婆子们都去用早膳了,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将红色的药片倒出来一粒,又掰成一半,将那小半粒倒入汤药中,拿银匙搅了又搅。
她端着药碗的手不住地抖,走到廊下时险些洒了药汁。刘妈妈迎面走来,皱眉道:“毛手毛脚的,仔细烫着主子。”
红杏脸色煞白,低头应了声是,挪到安亭蕴房门前,踌躇着半天不敢进去。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声音:“药好了便端进来。”
安亭蕴坐在椅子上誊写文书,见红杏进来,道:“搁在案上便是。”
红杏一动不动,颤声道:“二爷还是趁热喝下药、药凉了便不好了”
安亭蕴抬起头,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多看了两眼,红杏吓得腿软,险些跪倒在地,安亭蕴只当她是怕挨骂,淡淡道:“放下吧。”说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红杏见他喉结滚动,将药汁咽下,顿时心如擂鼓,慌慌张张端着空碗退了出去,一溜烟跑到后园假山后。
何坤家的早已候在那里,见她面如土色,急问:“成了?”
“二、二爷喝下去了。”红杏话音刚落,何坤家的早已喜形于色,从袖中摸出个银锞子塞给她:“好丫头,你爹娘的债从此一笔勾销。”说罢匆匆往秦氏院里报信去了。
李莺莺早已打扮好等候着,这会子早等的不耐烦,正想再派人去找何坤家的问二哥哥喝药了没有?这边何坤家的竟自己来了。
见她满面红光,李莺莺便知是事情成了,主仆两个赶忙过去。李莺莺喜得不能自已,笑了一路。到了上房,见曹晚书的陪嫁丫鬟们也跟着她走了,便更加高兴起来,心想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这是老天赐她的机会,她注定就是安亭蕴的身边人。
这边安亭蕴喝了药,初时不觉有异,不消半个时辰,只觉浑身燥热,眼前发花。他以为是腿伤发作,强撑着要唤人,却听房门被人给推开了。
“娘子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安亭蕴眼前朦胧,只见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近,身上幽香阵阵,不是晚书平日用的兰熏,倒似茉莉混着脂粉气。
李莺莺见他面色潮红,呼吸粗重,知道药性已发,心中暗喜,遂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抚上他额头:“二哥哥发热了,我替你擦擦汗”
这声音娇滴滴的,安亭蕴听了不由痴痴笑起来。
自从与晚书成亲以来,她只称呼他为“官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叫“二哥哥”了。不过倒是也叫过弄么几次,大都是在床上时,安亭蕴逼着她叫的。
他虽觉情动,到底念及晚书有着身孕,只得强自按捺。哑声道:“五妹妹今日怎地这般顽皮?你身子要紧,莫要胡闹了。”
那身影顺势偎入他怀中,吐气如兰:“二哥哥好生狠心,这些时日都不理睬人家”说话间,竟将香腮贴在他颈侧磨蹭。
安亭蕴忽觉有些不对劲,他强忍眩晕定睛细看,却见眼前人一会儿是曹晚书,一会儿又是李莺莺,直晃的他头晕眼花。
他缓了缓,一把将那人儿给扶起来,自己也坐了起来,一手不停揉着额头。最后一摸,额头滚烫,想着自己应该是发热了,才导致头晕目眩。
刚把那人推开,谁知又贴了上来,他怕传染了病气给晚书,于是又强忍着不适,把人给推了出去。
“二哥哥怎生这般薄情?妹妹见你病着,巴巴儿赶来伺候,你倒好,把我撵来撵去的。”
她还不死心,正要再凑上去,解他的衣裳,忽然间听到外头何坤家的慌慌张张拍窗棂:“姑娘快走,夫人的车驾到府门口了。”
李莺莺恨得咬牙,眼见安亭蕴已神志不清,却功亏一篑,只得整了整衣衫,临走在安亭蕴腰间狠狠拧了一把:“今日算你走运!”说罢匆匆从后窗翻出。
一路边走边骂,问她:“你确定是她回来了?她不是才刚走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坤家的急得直跺脚,低声道:“姑娘快别骂了,老奴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方才门房小厮飞跑进来报信,说夫人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口。”
李莺莺气得粉面通红,一甩帕子骂道:“真是气死我了。”说罢又回头望了眼安亭蕴的屋子,恨恨道:“煮熟的鸭子竟飞了!”
主仆二人慌忙往后院溜去,听得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莺莺吓得魂飞魄散,何坤家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进假山石后,正好瞧见曹晚书一行人匆匆走过。
待她们走远,李莺莺才敢喘气,咬牙切齿道:“这贱人回来得这般快,莫不是得了风声?”
何坤家的忙劝道:“姑娘先回房再从长计议,若被夫人撞见,反倒说不清了。”
曹晚书进了屋内,只见安亭蕴衣衫不整地歪在榻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
她急忙上前探他额头,惊呼道:“怎么烧成这样?刘妈妈快去请大夫!”
刚说完,安亭蕴一把攥住手腕,双目赤红,呼吸灼热,哑声道:“娘子我我好难受。”说罢,将人儿整个搂入怀中,滚烫的唇不由分说便压了下来。
刘妈妈吓了一跳,见这场景忍不住抿嘴笑着,当即让丫鬟们都退下,又将帘子放下,门关上。
曹晚书挣扎着,骂他:“你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安亭蕴早已神志昏沉,只觉怀中温香软玉,哪里还忍得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滚烫的大手探入衣襟。
她又惊又急,偏又不敢大力挣扎,只得在他耳边哄道:“官人仔细伤着孩子。”
这话倒让安亭蕴清醒了三分,他强撑着支起身子,汗如雨下,道:“让人准备些冷水来吧,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曹晚书只当他是空了许久,自己又有身孕,所以才这般急,也就没多想,赶紧掀了帘子出去,叫人准备冷水来。
他赤着上身坐在浴桶中,冷水浸到胸口,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背上。双手紧握桶沿,水珠顺着紧绷的肌肉滑落。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内寂静。
“可好些了?”
曹晚书捧着干净中衣站在屏风旁,见他肩头一颤,似是打了个寒战,不由蹙眉道:“虽是暑天,到底冷水伤身,快些出来罢。”
安亭蕴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清醒了许多,便接过她递来的巾帕胡乱擦了把脸。由曹晚书搀着他,这才从浴桶里出来。
“对了,你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绸缎庄和当铺的事都处置妥当了?”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曹晚书将衣服递给他,眉头微蹙:“说来也怪,我们刚到铺子,墨砚就收到府里小厮送的信,说你有急事寻我。我见账目的事不急在一时,便先赶回来了。”
他接过衣裳的手一顿:“我何时派人去寻你了?”
“不是你?”曹晚书也怔住了,随即脸色一变,“那是谁假传消息”
话说这红杏自打从假山后头溜回来,一颗心便似那秋千架上的铜铃儿,晃荡得没个停歇。
“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却这样做,我真不是个东西…”
她心里正埋怨着自己,就听到小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红杏一个激灵,那银锞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慌忙去捡,小芳已提着裙角跨进门来,两道柳叶眉蹙得紧紧的:“大晌午的躲在这儿做甚?刘妈妈找你半天了。”
红杏忙将银子往怀里一揣,强笑道:“我、我肚子疼”
这小芳是个眼尖的,目光落在那银锞子上,眼神倏地变了。
红杏心下一慌,竟扑通跪了下来:“好姐姐,这银子是我娘托人捎来的”
第127章 斗嘴调情
“你娘?”小芳冷笑一声, 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扔在她怀里,“你娘方才还托春燕姐姐带话,说你爹的病又重了, 让你得空去瞧瞧。”
她蹲下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说, 是不是偷了主子东西?”
见红杏只是簌簌发抖,小芳突然松了手, 眼圈竟红了:“咱们从小一处长大, 你若有难处,难道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见她嘴唇紧闭, 就是不肯说,小芳急了,不停拍打着她:“你快说呀!咱们两个可是好姊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你究竟有什么事非得瞒我?”
这话像把尖刀,直戳进红杏心窝子里。她再也忍不住, “哇”地哭出声来, 断断续续将何坤家的如何威逼她下药的事说了。
小芳听得脸色煞白,突然捂住她的嘴:“糊涂油蒙了心的!这事要漏出去, 你全家都得填命!”
她四下张望片刻, 拽着红杏钻进假山石洞。
她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着, 哭道:“怎么办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呜呜呜…”
小芳咬着唇思忖半晌, 突然眼睛一亮:“你哥哥不是在马厩当差?趁着这会子府里乱,悄悄找他递个信儿出去”说着附在红杏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这红杏的哥哥栓柱正在马槽边铡草,见妹妹慌慌张张跑来, 正要问她不好好当差,来马厩做甚?,
红杏却抢在他前头说话,急赤白脸道:“哥快把这个送到西街当铺去找夫人,就说就说二爷有急事,请夫人速归!”
栓柱是个粗人,见妹妹这样着急,也知事情蹊跷,顾不得追问这许多,连忙抄近路从角门溜了出去。
再说秦氏和李莺莺这边,母女俩见事情落空,躲在屋里好一阵骂,气得心肝肺都疼。
这时候何坤家的匆匆忙忙进来,秦氏连忙迎上去,一连串地追问:“你男人打听清楚了吗?钦哥儿是如何说的?究竟是谁给曹晚书报的信儿?”
何坤家的抹着汗道:“打听出来了,说是马厩的栓柱急匆匆跑出去,正好赶在夫人前头回来。那栓柱可不就是红杏的亲哥哥?”
秦氏听后,脸上横肉突地一跳。李莺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壶就要砸,被秦氏死死按住:“莺姐儿莫急,这事未必就被告发了。若是告发,曹氏早就查了,这不是还没动静吗?”
她转头吩咐何坤家的:“去,把红杏那丫头叫来。”
红杏此刻正在茶水间煎药,见小芳白着脸跑来:“不好了!何坤家的往这边来了!”
那老虔婆脚下生风一般,已掀帘子进来,一双三角眼在红杏身上扫过:“太太叫你过去呢。”
小芳冲上前笑道:“我们已经不是太太那边的人了,太太找红杏去做什么?这丫头今早起来就说头晕,怕是中了暑气,恐怕不能过去。”
何坤家的冷笑:“是么?我瞧她这脸色,倒像是做了亏心事。”
小芳故作镇静,明知故问道:“啊?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何坤家的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话,刚想岔开话题。
这小芳眼疾手快,突然指着窗外惊呼:“哎呀!来福在那儿做什么呢?”
趁何坤家的回头张望,她一把拽着红杏就往外跑。何坤家的反应过来时,两个丫头早已不见了踪影。
“反了!反了!”何坤家的跺脚大骂,正要追出去,听身后有人咳嗽。回头一看,这不是曹晚书身边的大丫鬟春燕吗?正提着食盒站在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
何坤家的顿时汗出如浆,强笑道:“姑娘傻站那儿做甚么?”
春燕似笑非笑地晃了晃食盒:“夫人惦记二爷没吃午饭,让我去小厨房取些点心。”
她目光在何坤家的汗湿的衣领上打了个转:“妈妈这是追什么呢?大日头底下也不怕中暑。”
何坤家的干笑两声,眼睁睁看着春燕施施然往正房去了。这里毕竟是正房,安亭蕴与曹晚书的地盘,她不好做什么,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至于后事如何,暂且按下不表。
时值七月,暑气渐盛。安亭蕴腿上的伤已结了痂,行走时还有些隐隐作痛,却已无大碍。这日清晨,还特意起了个大早,站在院中那棵树下活动着筋骨。
“伤口才愈合几日,仔细又裂开了。”曹晚书从屋里出来,见他抬腿踢得老高,不由蹙起眉头。
安亭蕴收了势,笑道:“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今日带孩子们去庄子上,总不能瘸着腿让他们笑话。”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满哥儿牵着莲姐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两个小娃娃都穿着崭新的夏衣,满哥儿腰间还煞有介事地别了把小木剑。
不一会儿,张氏才从后面追上他们俩,张氏为难道:“这两个孩子实在太闹人了,不然就别让他们去了吧。”
满哥儿一听便急了,小腿快步往安亭蕴那边跑去,一下子扑在他腿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道:“不行不行,都事先说好了,反悔是小狗。”
安亭蕴笑着揉他脑袋,同张氏道:“嫂嫂放心吧,就去几日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张氏见两个孩子缠磨得紧,只得叹道:“既如此,还望叔叔、小婶多看顾些。”又拉过满哥儿叮嘱:“到了庄上须听叔父婶子吩咐,不许再似上回那般攀折花木,一定要看好妹妹,不要疯跑”她又交代了许多话,满哥儿听得不耐烦,捂着耳朵钻进安亭蕴袍摆下,惹得众人失笑。
两辆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最前是安亭蕴夫妇的皂盖朱轮车,后头跟着载行装的平头车。
安亭蕴亲自将两个孩子抱了上去,见莲姐儿绣鞋沾了泥,俯身用帕子去揩。
曹晚书在旁看得真切,抿嘴笑道:“官人这般宠溺,将来自己孩儿出世,怕是要顶在头上当祖宗供着。”
他笑了笑,回头撇了一眼晚书尚没有什么变化的肚子,道:“若是生个姐儿,自然要宠着。倘若是个哥儿,惯子如杀子,万不能宠溺。”
马车半路行驶时,满哥儿忽然扒着车窗“咦”了一声。安亭蕴顺他手指望去,瞧见是墙角几株午时花开得正艳。
他将两个孩子揽到膝前,道:“此花有个典故,昔年张乖崖任崇阳令,见小吏鬓插此花,当即杖责二十。你道为何?”
满哥儿眼珠一转:“定是那花儿有毒。”
安亭蕴大笑:“非也,因此花午开子落,小吏必是偷闲赏玩才被拿住。”说着捏捏满哥儿鼻尖,“到了庄上可不许学这惫懒模样,按照我规定的时辰读书写字,其余的时间才可以玩耍。”
“那哥哥若是不学,叔叔也会杖责哥哥二十吗?”莲姐儿仰着脖子问道。
“自然。”
满哥儿一听,登时吓得缩脖,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再不敢言语了。
才老实了没一会儿,街上传来冰雪冷元子的叫卖声,莲姐儿立刻眼巴巴望向曹晚书,又望了望安亭蕴。
曹晚书摇摇头道:“不可,街边饮子不洁净。”
“嗐,吃一回不妨事,又不整日里吃。”安亭蕴说罢,亲自下了马车,去买了三碗回来。
他将那两碗分别递给了两个孩子,剩下那一份放在自己手里,迟迟不给晚书递去,反而打趣她说:“你还说街边饮子不洁净,可你为何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取名为冷元子?”
曹晚书听后撅了撅嘴巴,指尖轻戳了一下安亭蕴额头,嗔道:“好没道理的胡搅蛮缠。冷元子原是我幼时祖母送过来的,我见她生得伶俐,又与我生辰同是中元,便取了这冰清玉洁的名儿,哪能与街边吃食混作一谈?”
他眉毛一挑,又笑问:“哦?那果子与梅子二人你又作何解释?”
曹晚书佯怒将帕子甩在他肩头,斜睨了他一眼:“你愈发刁钻了,非得跟我较这个劲儿心里头才舒坦是不是?果子原是因她幼时生得圆润可爱,活似年画上的抱果童子,故取名为果子,梅子则是因她娘梦梅得孕生下她,才叫梅子。”
安亭蕴哪里信她胡诌,分明就是她儿时贪吃才给侍女取这些名儿,现在大了,面上挂不住,才编造出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来。
晚书见他满脸促狭,分明不信自己的话,心下羞恼,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冰雪冷元子。安亭蕴早有防备,手腕一转,将那碗冰饮子高高举起,偏不让她够着。
“还我!”曹晚书气鼓鼓地瞪他,身子向前一倾,几乎快要碰到碗沿。
“这是我给自己买的,怎么成你的了?”安亭蕴顺势往后一仰,斜靠在车壁上,眼底笑意更深,“不是嫌街边饮子不洁净吗?如今倒来抢了?”
晚书一时语塞,脸颊微红,索性伸手去拧他胳膊上的肉。
安亭蕴吃痛,却仍不肯松手,反倒低笑一声,故意将碗在她眼前晃了晃,碗中碎冰轻撞,发出清脆声响:“想要也行,叫声好哥哥来听。”
“呸!”她扭过头去,“谁稀罕!”
莲姐儿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安亭蕴见她真恼了,这才收敛几分,将碗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好了,不逗你了,再不吃冰都化了。”
曹晚书斜眼瞥他,见他眼底含笑,温柔似水,心头那股气顿时消了大半,却仍故作矜持,轻哼一声:“我不吃了。”
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求道:“吃一口吧~”
“不吃!”
“吃吧~”
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安亭蕴那个眼神,实在是太过勾人,竟不知不觉将嘴巴张开尝了一口。
安亭蕴瞧她这般模样,低声问道:“甜不甜?”
曹晚书抬眸瞪他,见他依旧目光灼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那冰雪冷元子甜中带酸,酸中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直沁到心底去了——
作者有话说:移步微博,懂得都懂
第128章 人之大伦
午时方至庄子, 庄头领着二十余佃户在门外跪迎,最前头的王嬷嬷捧着盛满冰块的铜鉴,里头镇着新鲜的荔枝。
“叔叔, 我要举高高。”
满哥儿不等车停稳就要往下跳。安亭蕴单手将他托上肩头,惊得曹晚书连声喝止。莲姐儿见哥哥这样,也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 急着说道:“我也要骑脖颈。”
“叔叔就只有一个脖颈, 哪能分成两半给你两个骑?”说罢,便将满哥儿给放了下来, 把这俩小人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里, 拎小鸡似的提着走了。
待走近了,王嬷嬷笑道:“照着夫人嘱咐, 灶上备了满炉签羊羔肉,还有新麦蒸的金丝党梅粥。”
庄内收拾停当,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 东间做了卧房,西间摆了张罗汉床供白日歇息。后院有口老井, 井水清冽甘甜。东侧是厨房和仆役住处, 西侧则是一排存放农具的仓房。曹晚书指挥着丫鬟们安置行李,又将两个孩子唤到跟前, 亲自给他们擦脸洗手。
午膳摆在临水的四望轩, 桌子上摆着金橙酿的蟹生, 醋浸的水晶鲙, 最妙是那道莲花鸭签,用荷花包裹着炙鸭,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一碟炸得酥脆的小河鱼, 满哥儿连骨头都不吐,吃得满嘴油光。
饭后,安亭蕴倚在竹榻上小憩,两个孩子精力旺盛,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
一会儿满哥儿缠着他要去捉蟋蟀,一会儿莲姐儿又惦记着荷塘里的莲蓬,一刻也不消停,真有些后悔带他两个来了。
“这么毒的日头,也不怕晒脱了皮。”曹晚书拿着把蒲扇走过来,又跟两个孩子说,“等日头偏西些再去。”
安亭蕴眯着眼享受凉风,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也歇会儿,别累着了。”说着往榻里让了让。
曹晚书脸一红,瞥了眼两个孩子,低声道:“胡闹什么,孩子们看着呢。”
满哥儿立刻捂住眼睛:“我没看见!”手指缝却张得老大,莲姐儿则有样学样。
晚书只好往榻上坐下,把他挤到了最里头去,将手里的扇子往他手上一塞,说道:“给我扇扇风。”
安亭蕴接过蒲扇,并不急着摇动,反将扇柄在指尖转了个圈儿,轻轻往曹晚书鬓边一挑,低笑道:“夫人这般使唤人,倒像是使唤长随一般。”
曹晚书斜睨他一眼,故意往旁边挪了半寸:“怎么,安大官人金贵得很,连给自家娘子打扇都不肯?”
“岂敢岂敢。”安亭蕴顺势凑近,手腕一翻,那蒲扇便轻轻摇动起来,带起阵阵凉风,“莫说是打扇,便是夫人要摘星星捞月亮,为夫也得架梯子去。”
晚书忍不住噗嗤一笑,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油嘴滑舌。”
她忽然说道:“真是想念我们那边,屋里有空调,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别提有多舒服了,要是能回去就好喽。”
安亭蕴眉头一皱,伸手探向她额头:“莫不是暑气侵了头?怎地说起胡话来了?‘空挑’是何物?”
曹晚书自知失言,但也热到没心情跟他解释,只道:“你就当我说的是胡话吧。”
日影西斜。夫妻两个领着孩子们往后山去,满哥儿举着捕蝉的粘竿冲在前头。
“婶子快看!”满哥儿突然趴在山径旁,“是莎鸡!”草丛中果然有只碧绿蝈蝈,振翅声如纺车。
安亭蕴也跟着蹲下来,折了支草轻轻拨弄,那虫顺着草茎爬到莲姐儿掌心,吓得小丫头直哭,曹晚书哄了半天才哄好,气得打了安亭蕴一下。
这几人又来到荷塘畔,安亭蕴找了一处浅滩,脱了乌皮履,将袍角掖在蹀躞带里涉水。满哥儿急得直跺脚:“叔叔抱我下去,我也要摘莲蓬。”
安亭蕴便把他抱了下来,折了支莲蓬递给他:“数数有几颗莲子。”
他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数数。这话你该去问妹妹。”
安亭蕴把满哥儿放回岸上,递给他一根长竹竿,说道:“我摘了莲蓬,你用这个勾过去。”
莲姐儿蹲在岸边,小手托腮看着大人们忙碌。忽然,她指着水面惊呼:“鱼!好大的鱼!”
安亭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尾鲤鱼游过。他眼疾手快,用竹竿在水面上一拍,那鱼受惊跃出水面,银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安亭蕴趁势将鱼捞了起来,放在背篓里面。
今日收获颇丰,几十支嫩莲蓬,还有满哥儿用网兜捞到的几只小虾。回程时,莲姐儿走不动了,安亭蕴便背着她,让满哥儿牵着衣角,四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曹晚书望着眼前光景,心中暗叹:“唉,若得长如此日,无有宅院纷争,便是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用罢晚饭,庄头领着两个佃户抬来冰鉴。那冰是冬日存在地窖里的,凿成山峦形状,中间凹槽盛着新酿的梅子浆。莲姐儿困得直揉眼睛,还非要舔那冰碴子,被乳母强行抱去睡了。满哥儿倒是精神,缠在曹晚书身上动来动去,像只猴儿。
安亭蕴生怕满哥儿碰着她肚里的孩子,便把满哥儿从她身上提起来扔到了一边。
“别闹你婶子,她肚里有孩子,仔细惊了胎神。”
曹晚书笑他大惊小怪,心想肚子都还没显怀呢,他就开始担惊受怕上了。
“婶子肚子里真有娃娃?”满哥儿歪着脑袋,突然语出惊人,“是叔叔塞进去的吗?”
“噗——”曹晚书刚含的一口冰水全喷了出来。
安亭蕴呛得直咳嗽,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转头瞪了孩子一眼:“浑问什么,快去睡觉。”
满哥儿就是赖着不走,好奇问道:“胎神又是什么神?比灶王爷还大么?”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刘妈妈端着一盆水进来,见状便要带孩子们出去。
满哥儿却泥鳅似的钻过她胳膊,扑到曹晚书膝头:“好婶子告诉我嘛,是不是像种瓜点豆似的,把娃娃种在肚子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刘妈妈急得直跺脚,“这话可不敢浑说,快跟我出去睡觉罢。”
曹晚书不禁用帕子掩了唇角笑着,小孩子对这种事情好奇,是再寻常不过的了,于是将孩子揽到膝前,指着井台边那株老杏树,说:“瞧见没有?开春时满树杏花,如今枝头都结了小果子。”
满哥儿点点头。
“这娃娃呀,就像杏子似的。先是爹爹在心里种颗种子,再由娘亲用血肉日日浇灌,等来年开春”
“我明白了!”
满哥儿突然蹦起来:“所以叔叔经常半夜给婶子喂水喝,我之前听丫鬟姐姐们说,叔叔每日夜里都要好几回水。”
“安珩!”安亭蕴暴喝一声,差点捏碎手里的茶盏。
满哥儿大名被这么一喊,顿时缩成个鹌鹑,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刘妈妈连忙把他给抱了出去,生怕这孩子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二爷生气。
曹晚书见安亭蕴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由抿嘴轻笑,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小孩子家不懂这些,你急赤白脸的做什么?你小时候未必比他明白多少。”
安亭蕴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我岂会与他一般蠢笨?刚开蒙时,便已知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具体如何,还是后来在书院读书时,听同窗聊起的。”
她听后,啐道:“呸!哪有你这样当叔叔的,跟孩子较真不说,还扯这些没羞没臊的话。”
安亭蕴抿唇笑了笑,解了衣裳带子上床去,床上铺着竹席,他袒着胸膛仰卧其上,窗户开着,时不时吹些冷风进来,倒也凉快。
莲姐儿在床上睡得正香,粉团似的小脸贴着竹席。安亭蕴支起胳膊撑着脑袋,越看越爱,忍不住伸手轻抚女娃额前细发,转头对曹晚书低声道:“若娘子腹中也是个这般玉雪可爱的姐儿,便是祖上积德了。”
曹晚书正对镜卸钗环,闻言抿嘴一笑:“这话说的,倒像是哥儿便不招人疼似的。满哥儿虽淘气些,可那机灵劲儿谁不夸?”
安亭蕴摇头晃脑地叹道:“你是不知那小魔星,三岁时爬着葡萄架就去揭房顶的瓦片,五岁时敢在祠堂的香炉里撒尿,大哥大嫂为此十分头疼。若再来一个这么淘气的,怕是家都得给掀了。”
“你这话叫满哥儿听见,怕是要哭坏了。”
曹晚书刚说完,忽然就听到满哥儿的声音:“我听见了!”
原是满哥儿趁着刘妈妈回去,左右翻身一个人睡不着,又偷偷溜了出来,恰巧听见他们谈话。
晚书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满哥儿正坐在窗户上面,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又跑了。
晚书笑得直揉心口:“可见背后说不得人,这不就现世报了?”
安亭蕴吹灭蜡烛,在竹席上摊成个大字:“罢罢罢,真生出个混世魔王来,横竖有他娘管教。”
说完,忽觉腰间一痛,却是曹晚书拧了他一把:“好没道理!孩子还没生出来,倒把担子先推给我了?”
第129章 乡野闲情
第二日, 庄头家的老黄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安亭蕴从仓房寻来几截青竹,腰间别着把小银刀,坐在老杏树下削制。
曹晚书躺在树荫下的榻上, 榻前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果盘,里头盛着各种冰镇的果子, 一边吃, 一边盯着安亭蕴看。不知是不是怀孕,还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整个人懒了许多, 一动都不想动。
只看他手持尖刀,刀锋过处, 竹节应声而断,不多时便制得七八个三寸来高的竹人。又寻来麻线穿引关节,那竹节人便手足灵动,能作揖能踢腿。
他头也不抬, 将两个竹节人系在竹片两端,双手一拉竹片, 那两个竹人便拳来脚往地斗将起来。
莲姐儿正跟着佃户家的丫头们跳百索, 听说有玩意儿,忙丢了彩绳跑来。安亭蕴得意洋洋的示范给她看, 稍一扯动便手舞足蹈。最妙的是他竟用灶膛里的炭条给竹人画了脸谱, 关云长的丹凤眼, 张翼德的豹头环眼, 活灵活现。
没一会儿,满哥儿就带着五六个佃户家的孩子涌进院来。那些孩子穿着粗布短褐,有的没穿衣裳, 全都赤着脚丫,在看见主家时齐齐刹住脚步,缩手缩脚地站在院角。
满哥儿是个混不吝的,冲过去就抢竹节人:“叔叔给我玩!”
安亭蕴连忙藏了起来,故意说道:“我这竹将军只给君子玩,你是君子吗?”
“我当然是君子。”他拍了拍胸脯。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说:“你不是君子,君子是不会半夜偷听墙角的。”
满哥儿方才想起昨晚的事来,其实叔叔若不提,他早就忘了。为了赶紧得到那小玩意儿,只好立刻叉手行礼,“侄儿知错了。”
这场面逗得曹晚书笑骂:“快给孩子玩吧。多大的人了,可真小心眼,跟你亲侄子都较劲。”
安亭蕴取来细柳枝装了上去,当做武器,这才递给了满哥儿,他接过后,举着竹人冲到佃户孩子堆里,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喊道:“兀那贼子!吃俺一棒!”
孩子们见他得了好玩意,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艳羡。有个胆大的黑瘦小子凑上前,怯生生道:“公子,能给俺们瞧瞧不?”
满哥儿正耍得兴起,将竹人往身后一藏:“不行不行。”
安亭蕴见状,从筐里又取出几个递给他们,笑道:“莫争莫抢,人人有份。”说着便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个。
孩子们如获至宝,有的当即跪地磕头,被曹晚书连忙让丫鬟扶起。
莲姐儿忽然嚷道:“咱们摆个擂台可好?”
满哥儿立刻响应,两个竹人便在圈中厮杀起来,你使个力劈华山,我回个白鹤亮翅,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忽听咔嚓一声,满哥儿的竹人竟然折了条腿。他登时涨红了脸,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安亭蕴一个箭步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新的:“胜败乃兵家常事,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这个给你,爱惜着些。”
曹晚书倚在榻上,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眸中含笑望着安亭蕴道:“倒不知你还有这般手艺,何时学的?”
安亭蕴掸了掸衣襟上的竹屑,笑道:“幼时家里的老管家教的,那时候刚学会,正和大哥玩的尽兴,就被母亲给收了回去。她说读书要紧,这种东西一玩起来,就没有心思读书了。后来倒把这些玩意儿都忘了,今日见庄户孩子们玩得欢,不知怎的,手就痒了起来。”
她笑了笑,望着满哥儿正举着新得的竹人,带着佃户家的孩子们在院中摆阵厮杀,忽然轻叹道:“在这儿多好,没有那些个虚礼,也不必日日提防着谁。”
安亭蕴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等孩子出世,咱们常来住住。”
孩子们玩累了,三三两两坐在树根上歇息,庄头媳妇端来新摘的甜瓜,切成薄片分给众人。
曹晚书轻轻抚着小腹,说道:“咱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吧。”
安亭蕴回头看她,见她神色恬静,眉眼间尽是舒心,便知她与自己想的一样,点点头道:“好。”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孩童嬉闹。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府里的规矩束缚,只有这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安亭蕴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到了傍晚,庄头媳妇又提着食盒过来,见状笑道:“二爷和夫人好雅兴。”
又冲孩子们喊道:“小祖宗们,该吃饭了!”
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有个小子跑出老远又折回来,对着安亭蕴深深作了个揖:“谢主人赏玩意儿。”
安亭蕴见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说话又伶俐,不由心生喜爱,便招手叫他近前,温声问道:“你几岁了?家里几口人?”
那小子站得笔直,脆生生答道:“回主人的话,小的今年八岁了,家里有爹娘、阿姊,还有个才满月的弟弟。”
安亭蕴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他:“拿去买糖吃。”
孩子却连连摆手:“爹娘说了,不能要主家的赏。”
曹晚书在旁听了,不禁莞尔:“倒是个懂事的。你爹娘还说什么了?”
那小子挠挠头,憨笑道:“爹娘说,二爷夫人都是厚道人,不像城里那些老爷们摆架子。昨儿个庄头说要加租,还是二爷拦下的。”
安亭蕴眉梢微动,转头看向曹晚书,见她正含笑望着那孩子。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道:“你爹娘倒是个明白人。回去告诉他们,今年的租子就按旧例,不必加了。”
那孩子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磕头,被安亭蕴一把扶住:“去吧,你娘该等急了。”
待孩子跑远,曹晚书轻摇团扇道:“你倒是会做人情。”
他悠悠道:“今年风调雨顺,庄户们收成好,咱们也不差那几石粮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庄头吩咐道:“明日去城里请个郎中,给各家孩子都看看,若有病的,药钱记在我账上。”
庄头连连称是,心里暗道这位爷当真仁厚。
安亭蕴与曹晚书在庄上闲居十余日,暑气渐消,莲姐儿与满哥儿日日与佃户孩童戏耍,倒也逍遥自在。这日傍晚,安亭蕴正倚在竹榻上,庄头匆匆奔来,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他眯着眼睛细细看那人,一脸的大胡子,正是赵虎。
赵虎满头大汗,顾不得行礼,急声道:“禀大人,经皇城司查实,李从义确实与西夏贸易往来,官家震怒,关于李从义一党,已下了敕令,三日后东市口丈杀。此案牵连甚广,朝中人心惶惶。沈侍郎嘱咐我,请大人速回户部主事。”
“好,我知道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去。”
他心下虽有不舍,却也知朝堂之事耽搁不得。当下吩咐庄头备好车马,又命丫鬟婆子们连夜收拾行装。
一早,满哥儿硬是哭着被抱上马车去的,这段日子已经玩疯了,晒得跟块黑炭似的,舍不得回去。
待回到家里,安亭蕴匆匆换上官服,便出门去了。
回府时已是深夜,安亭蕴刚踏入内院,便见曹晚书披衣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可算回来了,饿不饿?我让厨房温着粥。”
他摇头,握住她的手:“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等你回来。”曹晚书一面帮他宽衣裳,一面说,“那个叫月娘的,今天又来了。”
安亭蕴愣了愣,问:“哪个月娘?”
她说:“就是之前来府里找过父亲的那位,醉月楼里的歌妓。”
安亭蕴冷声道:“再敢来,便不必客气,直接捆了送官。”
曹晚书应了声“是”,又替他斟了杯热茶,柔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次日清晨,安亭蕴早早起身,穿戴齐整,入朝议事。他前脚刚走,后脚府门外便又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的小厮见又是昨日那女子,登时横眉竖目,厉声喝道:“你这贱妇,还敢来?昨日没挨够棍棒不成?”
月娘丝毫不惧,挺着腰肢,面上带着几分凄楚,道:“奴家今日来,是有要事寻安老爷,关乎安家血脉,你们若拦着,日后可担待不起。”
小厮们见她言辞凿凿,一时踌躇,正欲再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喝:“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见是大爷安亭茂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月娘见状,眼波一转,当即跪伏于地,哀声道:“大爷明鉴,奴家腹中已怀了安老爷的骨肉,今日特来求个名分,万望大爷做主。”
安亭茂听后如遭雷击,脸色骤变,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故而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月娘抬眸,泪光盈盈:“奴家不敢欺瞒,前些日子安老爷在醉月楼吃醉了酒,强行占了奴家的身子。”她说完,便以袖掩面,似羞似泣。
安亭茂勃然大怒,厉声道:“荒唐!我父亲已经花甲之年,岂会与你……”
还未说完,他便止住没再说下去。他老爹安以淮的确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可怎么…,怎么都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在外头弄出个孩子来呢?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来人,先把她带进偏院,待我亲自问过父亲!”
第130章 锦榻温存意正浓
安亭茂大步流星闯入父亲院中, 此刻安以淮还倚在榻上,神色恍惚,手中捏着半杯残酒。
他听到动静, 抬眼一瞧,见是亭茂冲进来,心里有些不快, 训道:“ 大郎, 你这是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贼进来了呢。”说罢,又饮了一口酒, 砸吧砸吧嘴儿, 细细品着。
“父亲!”安亭茂怒喝一声,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便砸在了地上。
安以淮被儿子这一举动惊得一愣, 酒也醒了大半,登时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道:“逆子!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安亭茂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 咬牙道:“父亲,儿子斗胆问一句, 您近日可曾去过醉月楼?”
他一听, 眼皮瞬间耷拉了下来,支吾道:“这……为父偶尔与友人小酌, 去趟酒楼有何不可?”
“小酌?”安亭茂冷笑一声, “父亲好兴致啊!外头都闹翻天了, 您倒还在这里饮酒作乐。那醉月楼的月娘找上门来, 口口声声说怀了您的骨肉!如今正在府外闹着要名分呢!”
安以淮一听,脸色骤变,胡须直颤, 连连摆手道:“胡说八道!定是那贱人信口雌黄,栽赃陷害!”
他见父亲这般情状,心中已猜着七八分,痛心疾首道:“父亲啊父亲!您已年过花甲,怎还这般?若此事传扬出去,我们家颜面何存?您说句实话,到底有,还是没有?”
“我…我…,我不过上月去醉月楼吃酒,听了两曲便回府,哪曾与她…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您还不说实话?”
安以淮被儿子逼问得急了,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一跺脚,颓然坐回榻上,低声道:“罢罢罢!为父那日确是吃醉了酒,一时糊涂可那月娘不过是个粉头,谁晓得她腹中骨肉究竟是谁的种?怎就一口咬定是我的?”
安亭茂见父亲认了,气得浑身发抖,颤抖地手指着他恨得牙痒痒,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好歹也为亭蕴想一想,他是在朝廷做官的人。月娘既敢闹上门来,必是拿住了把柄。若她真个有了身孕,又咬死了是安家的血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安以淮此时酒全醒了,搓着手道:“这为父也是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竟还能”说着,看见儿子瞪眼,忙又缩了脖子,“咳咳,大郎啊,此事还得你帮着周全才是。”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若叫亭蕴知晓这事,岂能善罢甘休?”
安以淮闻言更是惶恐,一把抓住长子的手,颤声道:“大郎,都怪为父一时糊涂,你得帮帮我呀,千万不能让亭蕴知道。”
他诧异道:“您自己闯下的祸,我怎么帮你?”
安以淮想了想,道:“不如……不如你暂且认下,只说是你的外室,待孩子生下,再作打算呢?”
他拽着儿子的衣袖不肯撒手,见他迟迟不应,又道:“大郎啊你弟弟如今在朝为官,最重名声。若叫他知道我做出这等丑事,只怕要气得辞官归乡。月娘不就是想要个名分吗?你给我给都一样,你就把她放外头养着吧。”
安亭茂一把甩开父亲,额上青筋暴起:“我岂能替您背这口黑锅?那月娘是什么货色?醉月楼的粉头!若叫张氏知道了,定与我没完,您这不是陷儿子于不义吗?”
安以淮急坏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算爹求你了还不行吗!”
“您自己闯的祸,自己去平。”说罢,气得哼了一声,起身就走,待走到门口时,忽然间停了下来,“人我已经关在偏院了。”
安以淮见长子甩袖而去,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停搓着手掌,一咬牙往偏院走去。
月娘正坐在椅子上吃果子,见安以淮颤巍巍进来,立马迎了上去,道:“您可算来了,奴家这肚子里的哥儿都想您想得紧呢。”
安以淮老脸涨得通红,四下张望见无人,忙压低嗓子道:“你这贱婢休要胡吣!老夫老夫那日不过吃了几杯酒,你如何确定肚里的孽障就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只有你一个男人碰过我。”她扭着水蛇腰凑近,“老爷贵人多忘事,那夜在醉月楼后巷,您都忘了吗?”
“住口!”安以淮慌得去捂她的嘴,从袖袋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拿去,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以后别来了。”
月娘掂了掂银子,冷哼一声道:“五十两顶什么用?还不够用来打发叫花子的。你这没良心的老杀才,前儿个郎中已经诊出是男胎了,你就拿这么点儿银子打发我吗?”
听她说话这般尖酸刻薄,完全颠覆了安以淮对她以往的看法。在醉月楼里的时候,还以为她就是自己后半辈子的解语花,怎么如今竟变成这幅面孔?
“你想要多少?”安以淮浑身发抖。
月娘伸出手指头道:“第一,我要汴京城三进宅子一座;第二,每月五十两例银;第三,这孩子得记在族谱上。”
“不行,这些我一个都不能答应你。”
月娘见他拒绝得干脆,忽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慢悠悠道:“老爷这般绝情,可别怪奴家不讲情面了。若是这事叫你家二郎知道,自家老父在外头养粉头,还弄出个野种来,会怎样呢?”
安以淮脸色刷地惨白:“你、你这毒妇!休要胡来!”
月娘见他慌了神,越发得意,翘着兰花指道:“奴家一条贱命,自然不值什么。可你家的脸面,还是要的吧?老爷自个儿掂量掂量?”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斜眼瞥着安以淮的反应。
安以淮冷汗涔涔,腿脚发软,险些站不稳,哆嗦着去扯月娘的袖子,低声下气道:“好月娘,咱们有话好说宅子、银子都好商量,只是这孩子入族谱一事,实在是不行。”
“没得商量!”月娘猛地甩开他,尖声道,“我肚子里是姓安的种,凭什么见不得光?你若不肯,我今日便去大街上闹,让满汴京的人都瞧瞧,安大官人有个怎样的好爹!”
安以淮被她逼得退无可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老眼浑浊,半晌才颓然道:“罢、罢!老夫答应你便是亭蕴那边,你万不可去招惹。”
月娘顿时眉开眼笑,凑上去假意搀扶:“这才疼人呢!老爷放心,奴家最是知趣,只要您肯认下我们母子,我自然安安分分的。不过空口无凭,老爷得立个字据,免得日后反悔。”
安以淮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应下。
话说,近来晚书害喜地厉害,安亭蕴总见她对着唾盆干呕,有些放心不下,便命小厮请郎中来。
没过多久,来福便引着郎中进了内室,那郎中约莫五十来岁,蓄着几缕清须,肩上挎着个布囊。
曹晚书早已在绣墩上坐定,腕下垫着个锦缎迎枕,见郎中进来,便将袖子略略挽起,露出一截雪白腕子。
郎中告了罪,在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脉门,闭目凝神,屋内一时静极。
安亭蕴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郎中的神色,见他眉峰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心中不免忐忑。
约莫一会儿的工夫,郎中才撤了手,捋须笑道:“夫人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尺部沉而有力,正是胎气稳固之兆。”
安亭蕴眉间忧色这才稍缓,但仍不放心地追问道:“内子近日晨起呕逆,饮食少进,可要紧?”
郎中摇头道:“此乃常事,气血养胎,胃气稍逆,不妨事。老夫开一剂健脾安胎的方子,用白术、砂仁、陈皮之类,略调脾胃便可。”说罢,从布囊中取出笔墨,在纸上写下药方,又道,“夫人宜少食多餐,莫沾生冷,闲暇时可缓行数步,以助血气流通。”
曹晚书含笑谢过,安亭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亲自送郎中出门,又吩咐下人备轿马相送。待回转内室,见妻子低头轻抚小腹,神色温柔,不由心中一暖,上前执了她的手道:“既无碍,我便安心了。”
她将身子倚进安亭蕴怀中,嗔道:“你整日里公事缠身,就别操心我这边了。”
安亭蕴搂着她的腰肢,嗅得她发间茉莉头油的香气,不由笑道:“我若不操心,谁来操心?你是我娘子,我是你官人,肚子里的孩子管我叫爹,你说说叫谁来操心?嗯?”说罢,便去挠她痒痒。
曹晚书被他挠得一边笑,一边扭着身子到处躲:“你这没正经的,快别挠了,我痒。仔细碰着孩儿!”
安亭蕴见她杏眼含嗔,桃腮带晕,越发爱得紧,索性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
他一只大手覆在她平坦小腹上摩挲,对着肚子笑道:“我的儿,你爹疼你还来不及,哪舍得碰着?”
说罢抬眼又对晚书说:“昨儿听张千户说,他家娘子怀胎时每日要嚼二两燕窝,明儿我也叫管家去给你弄来吃。”
“快别学那等暴发户作派,郎中都说了,寻常饮食反倒养人,滋补太多不好。”
安亭蕴听了这话,便将耳朵贴在她腹上,故作正经道:“我儿可听见了?你娘这般会持家,倒是衬得你爹像个败家爷们儿。待你出世,爹偷偷给你买糖糕吃,不叫你娘知道。”
晚书听了,伸出手指戳他额头笑骂:“好个没正经的爹。”
亭蕴盯着她脸儿瞧得入神,一时心痒难耐,只盼着日子过的快一些,孩儿好快些从肚子里平安出来。
他躺过去,一把将她搂得更紧些,不由分说便往她脸颊上亲了个响。那脸颊嫩得像块豆腐,倒叫他舍不得松口。
“要死。”曹晚书忙用手背去擦了擦脸,骂道,“青天白日的,也不害臊。”
亭蕴咂着嘴笑了笑,又要凑过来。晚书忙用团扇隔住他脸,却被他顺势在扇面上也亲了一记。
“害什么臊?咱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在外头偷。”
日头本就热,他浑身上下跟个火炉一样,还非得贴着自己不放。晚书一时热得抓心挠肝,踹了他一脚,想将他给踢开。
安亭蕴被她这一脚踢得身子一歪,险些从榻上栽下去,却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上来,道:“好个狠心的,这般踢打亲夫,莫不是要谋杀亲夫,好另嫁个知冷知热的?”
曹晚书横他一眼,扯过枕头往他身上轻掷,啐道:“大热天的,别黏着我。”
他一把接住枕头,顺势往她身边一挤,就是赖着不走。
晚书被他闹得没法,只得往里头又挪了挪,给他腾出来一个空,骂道:“你愈发泼皮了。”
他听后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懒洋洋地说:“泼皮就泼皮吧,横竖只在你跟前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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