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 赤炎炎似火伞高张,晒得人皮肉生疼。
安以淮骑马行了一路,后颈早被晒得通红, 汗珠顺着领口往下淌。他是个贪凉怕热的,这阵子因月娘的事心里发虚,更觉着日头毒得狠, 便特意穿街过巷, 绕了三条僻静胡同,方转到巷子最里头那座新置的宅院门前。
“老爷来了!”门内一个小丫鬟眼尖, 远远瞧见人影, 便一溜烟儿往里传话去了。
安以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方跨进二门, 就听见内室里传出月娘娇滴滴的声音:“哟,可算舍得来了?莫不是又被家里那个母老虎绊住了脚,脱不得身?”
安以淮听了,又不好说什么, 只得讪讪地往里走。
掀开帘子,月娘斜歪在榻上, 身上穿着葱绿纱衣, 松松地半敞着,底下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显见是有了身孕。她见安以淮进来, 便故意挺了挺腰身, 把那圆滚滚的弧度越发显出来。
安以淮盯着她那肚子看了半日, 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二郎媳妇诊出喜脉的时候,与月娘前后不过差了七八日光景。前儿他还见过二郎媳妇, 腰身尚且纤细,走动起来利落得很,怎么月娘这肚子倒像是揣了五六个月似的?
他眯起一双昏花老眼,手指头颤巍巍指着月娘肚皮,口里不由说道:“怪哉!怪哉!二郎媳妇尚未显怀,你这肚子怎的鼓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莫不是吃了什么发物?”
月娘正捏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指一颤,那颗杏脯便骨碌碌滚到裙裾上,又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榻沿上。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忽然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面笑一面用手指点着安以淮:“老爷好不晓事!奴家没准儿怀的是双胞胎,自然比寻常妇人大些。”
“双胞胎?”安以淮猛然站起身来,心里暗忖:我的个乖乖,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能弄出个双胞胎来?若叫亭蕴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月娘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忽地变了脸色,冷笑道:“老爷这是疑心奴家?”
安以淮老脸一热,仍盯着她的肚子不放,嘴里嗫嚅道:“不是疑心,只是好奇罢了。”
月娘把脸一沉:“肚子大小,那是因人而异。有的胎儿发育得好,体重便大些;有的胎位靠前,自然显怀得早。”
安以淮道:“原来如此。”
月娘坐直了身子,圆滚滚的肚子顶到安以淮胳膊上。
她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眼圈儿一红,声音也带了哭腔:“你摸摸,你摸摸!这里头是你的骨肉!你忍心让他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野种?你忍心?”
安以淮浑身一哆嗦,忙缩回手去:“宅子给你买了,月例银子也加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进府!”月娘拔高了声音,吓得安以淮一个哆嗦,差点儿从榻沿上滑下去。
安以淮拧紧了眉头,好半晌方道:“你进府,定不如你在外头享福。那府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更何况是你这种身份。二郎那里,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月娘听了这话,越发气得咬牙切齿:“究竟你是他爹,还是他是你爹?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听他的?你不让我进府,我偏要进!你不敢找他,我找他去!我这就收拾收拾,亲自登门,看他能把我怎样!”
安以淮急得去捂她的嘴,口里只叫:“我的小祖宗!你要什么咱们慢慢商量!可别去招惹他!他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都是个霸王,你惹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月娘一把打开他的手,从枕下抽出一张纸,抖开了送到他眼前,冷笑道:“上回立的字据可还在这儿呢!白纸黑字,写着要认这个孩子。老爷如今是想赖账不成?”
安以淮看了字据一眼,头都大了,忙道:“我明日就找亭蕴说去。”声音虚飘飘的,连他自己听着都没底气。
月娘仍不依不饶,道:“今日就去!我让丫鬟备轿,送老爷回府。”说着便朝外头喊了一声,“翠儿!备轿!”又转过头来,冷笑道,“若老爷今晚不派人来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反正我大着肚子,街坊邻居都看得见,我是不怕丢人的。你们府上要丢人,我可就不管了。”
安以淮踉跄着被她推出门来,正撞见翠儿那小丫头捂着嘴偷笑。这小蹄子,方才定是躲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安以淮心里羞恼,不禁暗恨起自己来。当初怎么鬼迷了心窍,在醉月楼多喝了那几杯花酒,就惹下这桩麻烦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府里抬。安以淮坐在轿中,心里七上八下。
经过东华门大街时,正巧碰上亭蕴的马车从府衙回来。他透过纱帘,看见次子穿着一身直裰,正与同僚说着什么。
“去酒楼。”安以淮忽然改了主意。
轿夫诧异了一下,便调转方向,往南边去了。安以淮心里盘算着,不如先喝几杯壮壮胆,横竖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末了,长叹一口气,暗忖道:家业都是儿子挣来的,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要看儿子脸色过活,真是窝囊呦!
轿子经过一家银匠铺,安以淮忽然叫停,进去打了一对小孩戴的银镯子,上头錾着长命富贵的花样。他想,万一月娘真闹起来,好歹先拿这个哄住她。
日头渐渐西斜,安以淮在酒楼里磨蹭了大半日,方才起身回府。到了府门前,门房刚要通报,他连忙抬手制止,又摆了摆手,自己鬼鬼祟祟地往后院溜。
谁知绕过假山时,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
“父亲这是打哪儿回来?”
安以淮吓得差点跪倒在地,抬头一看,正对上安亭蕴似笑非笑的脸。
夕阳给安亭蕴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边,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冷。
安以淮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结结巴巴道:“没、没去哪儿,闲逛,闲逛了一回。”
安亭蕴展颜一笑,笑意如春风化雪,叫人看了心里一松。
他抬手正了正幞头,笑道:“正要与父亲道喜。今日朝会上,官家让儿子兼任门下侍郎。府里已备下宴席,就等父亲回来开席呢。”
“门下侍郎?”安以淮一时怔住了,老眼眨了又眨。
他这辈子不曾做过什么官,更不曾入过中枢,对这些朝堂要职总有些模糊。但平日里也常听人议论,又见儿子腰间金鱼袋下新添了紫罗方心曲领,这才恍然大悟,一时激动得嘴巴都哆嗦起来,道:“可是那与中书侍郎并称执政的门下侍郎?”
“正是。”安亭蕴含笑道,“官家说儿子在户部清理积欠有功,韩大相公向官家举荐,官家便认命儿子为门下侍郎。”
实则这里头还有一层缘故。吕相在朝中权势过大,官家为分散他的权力,防止其过度集中,正好吕相又生了一场病,便以此为由,才让亭蕴兼任了门下侍郎一职。只是这话安亭蕴并不曾对父亲说明。
安以淮喜得手足无措,心里暗道:这门下侍郎乃天子近臣,掌封驳诏令之权,可不是寻常官职!一时喉头滚动,哽咽起来,忽然间,对着儿子长揖到地,口里道:“我儿真真是光耀门楣了!”
安亭蕴忙侧身避开,伸手将他扶起来,笑道:“父亲折煞儿子了,儿子如何当得起。”
安以淮眼前模糊起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喃喃道:“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出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话一出,安亭蕴眼角倏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父亲,这些年心里还念着母亲么?”
“如何不想念?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都怪我年轻时候浪荡,辜负了她啊。”
安亭蕴听了这话,心里一酸。他先前听墨砚说“老爷常去祠堂里哭”,起初还不大信,如今见父亲提起母亲这般伤心,方知是真心。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心里倒觉得宽慰了许多。
安以淮擦了擦泪,又道:“明日去大相国寺,给你母亲做场法事,也叫她知道这个喜讯罢。”
“好。”安亭蕴应了一声。
此刻安以淮早已高兴得忘乎所以,什么月娘、什么孩子,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一手拉着儿子,一面往里走,口里只催着快开席。
且说正厅内早设下席面,桌上摆满各种珍馐美馔,层层叠叠,皆是樊楼所制。
丫鬟们穿梭其间布菜,忙得脚不沾地。席上有水晶脍,剔透晶莹的肉冻裹着细切的羊羔肉;又有蟹酿橙,选那上等肥蟹,拆出蟹黄蟹肉酿入掏空的甜橙,佐以香料蒸制,橙香混着蟹鲜,令人食指大动;还有一道汤羹,以鸡、鸭、羊、鱼等十数种食材慢火熬制,汤色乳白,舀一勺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其余各色菜肴,不一而足。
“二叔来啦!”满哥儿从门墩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到安亭蕴跟前。
安亭蕴刚跨进垂花门,就被他扯住了袍角,小家伙仰着脸道,“今日的饭菜可丰盛啦!我早想动筷子尝一尝,母亲不让,说要等您回来一起吃。叔叔快入席去罢,我都等不及啦!”
安亭蕴笑着弯腰,伸手勾了勾他的鼻头:“你这小馋嘴猫儿,就知道吃。”
曹晚书从廊下转出来,见他被孩子们围着,抿嘴一笑,道:“快入席罢,大家都等着呢。”
安亭蕴单手抱起小侄子,另一只手自然牵过曹晚书的手,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往厅里走去。
安以淮坐在上首,见次子进来,连连招手道:“二郎,快来,快来!”
安亭蕴走上前去,执起酒壶,对着安以淮朗声道:“今日承蒙圣恩,实乃阖家之幸。这头一杯酒,当敬父亲。”说罢,将琼浆注入盏中,双手递了过去。
安以淮颤巍巍接过,满眼都是欣慰。
“二郎,好儿子。”安以淮一饮而尽,又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家世世代代,还没出过执政大臣,你是第一个!”
说罢,老父亲亲自给儿子斟满,道:“二郎,这第二杯酒,咱们父子再饮。我从未想过咱们家能有今日,你为安家挣来的这份荣耀,祖宗泉下有知,也当含笑。”
安亭蕴双手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满哥儿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只小仓鼠,两颊都圆滚滚的。
曹晚书在一旁替他擦嘴,笑骂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酒过三巡,安亭蕴举杯,向着安亭茂道:“大哥,咱们兄弟同饮一杯。”
安亭茂连忙端起酒杯来,笑道:“二郎如今贵为执政,倒是还记得我这个不成器的兄长。”
“大哥说哪里话。”若非大哥这些年操持家业,弟弟哪能安心在朝为官?家中产业在大哥打理下蒸蒸日上,弟弟在朝中提起,同僚们都羡慕得很。”
这番话说得安亭茂心里十分畅快,仰头饮尽杯中酒,又与弟弟说了许多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兄弟两个都眼含泪光,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哎呀,今天是喜事临门,大家正该高高兴兴的,怎么倒哭起来了?”曹晚书见此情景,忙举起酒杯来,笑道,“咱们大家共饮一杯,把这哭腔儿冲散了罢!”
席间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安以淮还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歌妓来助兴,歌妓怀抱琵琶,款款而坐,纤指轻拨,弹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安以淮听着琵琶声,心里正得意,忽地又想起月娘那桩事来,脸上的笑便僵了一僵。他这一高兴,险些忘了还有这糟心事搁在心头呢。
正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知这桩喜事背后,又生出什么风波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32章 斥风尘二郎发威
安以淮思量了许久, 到底不知该如何与二郎开口,说那月娘进府的事。
偏生今日是二郎升迁之宴,若今晚再不提, 又怕明日月娘闹将起来,越发不好收拾。他左思右想,倒觉得不如趁着二郎现下带着几分醉意, 把这事说了, 没准儿二郎一高兴,就应允了月娘进门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 安以淮便清了清嗓子, 觑了个空子,开口道:“二郎啊, 爹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彼时安亭蕴正与身旁的曹晚书低声说笑,闻言转过头来,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父亲请讲。”
“这个…”安以淮目光游移, 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就是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嗫嚅了半日, 方道,“前些日子, 为父在外头置了一处宅子, 我将一位…”
话未说完, 大哥亭茂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等安以淮再说下去, 他便连忙出声制止,冷着一张脸,微微摇头:“父亲, 今日是喜事,咱们大家开开心心的,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
曹晚书是个伶俐的,早已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将莲姐儿揽到身边护着,只拿眼睛望着安亭蕴。
安亭蕴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盯着安以淮,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您继续说。”
安以淮老脸一红,局促地搓着手,讪讪地道:“我…我养了一位女子在外面,她如今有了身孕,总在外头住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想让她进门来,抬了做姨娘。”
安亭茂听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酒液都溅出几滴来,喝道:“今日是二郎的喜事,您偏要提这等腌臜事做什么?”
莲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直往晚书怀里缩。曹晚书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担忧地望着安亭蕴。
他浓眉似墨染成的一般,沉沉压着双睛,隐隐有雷霆之势。一张脸绷得铁紧,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直教人疑心那牙床骨都要咬碎了。
周遭丫鬟婆子们原本往来穿梭,笑语声渐次低了下去,只觉厅里寒意砭人。那股子煞气仿佛是从他周身漫开来的,饶是盛夏酷暑天,周遭空气却似骤然结了霜,教人望之生畏,莫敢近前。
安以淮觑眼偷瞧,见他这般架势,吓得缩着脖子,硬着头皮道:“二郎,为父知道这事不体面。可她一个弱女子,又怀着我的骨血,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在外头。”
安亭蕴一言不发,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安以淮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你有所不知,月娘眉眼间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我也是糊涂了,才做了错事。”
不提“母亲”二字便罢,一提这话,安亭蕴五内便如滚油浇心。
他虎躯一震,手掌狠狠攥住桌边沿,桌子被他生生掀翻,上头摆着的那些珍馐美馔飞散开来,酒浆酱汁泼了满地,更溅得众人衣袍上淋漓狼藉。
他犹自不解气,又飞起一脚踹在桌腿上,胸脯剧烈起伏,口中呼呼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珠子扫视众人,直把满屋子人吓得肝胆俱裂。
曹晚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帮他顺着气:“官人消消气。”
安以淮吓得跌倒在地,浑身哆嗦。
“二郎,我真是见她有几分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不信我把人带来你瞧瞧。”
“你还有脸提母亲!”安亭蕴一声暴喝,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安以淮的衣襟,将那老骨头提了起来,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你怎敢拿烟花女子,与母亲相提并论?嗯?!”
“二郎,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安以淮被他勒得面皮紫胀,气都喘不上来了。
亭茂见状慌忙来救,赶忙上前去掰弟弟的手指,叫道:“二郎!快放手!父亲受不住了!”
安亭蕴手一松,安以淮便直直向后倒去。
安亭蕴喘了几口粗气,冷笑道:“今日本是陛下恩典,我升迁的好日子。平日里你宿柳眠花,这些我都不管,由着你去。可你偏要在这个时候,把那些腌臜事抖搂出来恶心我,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讲父子情分!”
说罢,他大步走到廊下,抄起墙上挂着的宝剑,寒光一闪,拔出半截来,转身就要往厅里冲。
安以淮见了,顿时肝胆俱裂,手脚并用往后退去,颤声道:“二郎,你!你这是要弑父么?”
亭茂连忙上前拦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急道:“亭蕴,别做傻事!”
“弑父?”安亭蕴冷笑一声,将剑又放回剑鞘里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蜷缩的老父,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我若真要弑父,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了!只是念在父子一场,不愿落个不孝的骂名。但你若执意要将那女子抬进府来,我保不齐做出什么事来!”说罢,将宝剑重重掷于地上,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安以淮瘫坐在地,老脸煞白,浑身抖个不住,颤声道:“我也不想让她进门来,是她威胁我,说今日若不让她进门,明日她便要闹得满汴京人都知道。为父知你在朝为官,最重礼义廉耻,我是被她逼得没了法子,怕连累了你的官声,咱们全家都成了笑话,才无奈同你说了这事。”
“笑话?”安亭蕴转过身来,简直要气笑了,“我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心里恨道:亏我还以为这老东西已经悔过,心里还惦念着母亲,没成想依然是从前那副做派。
秦氏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倒暗暗偷着乐儿,心里面忖道:“老不死的在外头养婊子,二郎这般动怒,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曹晚书怕安亭蕴气出个好歹来,连忙上前问安以淮:“那女子现今住在什么地方?父亲只管说来。”
安以淮刚想开口,忽然觑着儿子的背影,又担心起来,道:“你们要做什么?要杀了她不成?不行不行,她肚里还有我的骨肉。”
曹晚书道:“不是要杀她,只是要把她带来问个清楚。父亲放心,我们难道是不讲理的人不成?”
安以淮听了,犹豫半晌,月娘也是个泼辣性子,若见了二郎,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可眼下二郎正在气头上,若不依他,只怕今日难以善了。没奈何,只得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道:“你去将月娘悄悄接来。切记莫要声张,只说老爷有请便是。”
小厮领命刚要动身,曹晚书想起一事,忙道:“且慢!若径直去请,只怕她起疑心,半路闹将起来,岂不惹人笑话。不如使个计策,只说老爷已允她进门做姨娘,哄她欢欢喜喜地过来,岂不是好?”
安以淮听了,觉得有理,便点头依了。
这月娘,年方二十三岁,生得柳眉杏眼,体态风流,是个勾栏里唱曲儿的。自打搭上安以淮这老主顾,便日日做着当姨娘的梦。
这日正在房中描眉画鬓,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只盼着老东西那边快些传来消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正等得不耐烦,就听门外小厮来唤,说是老爷要抬她过门。
月娘听了,喜得心花怒放,忙开箱取出一件大红衫子穿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姐姐快些,老爷在府里等着呢。”小厮在外头催了一声。
月娘扭着腰肢出来,斜着眼嗔道:“急什么?往后我可是正经主子,你这小厮须得恭敬些,再这么没上没下的,仔细我捶你!”说罢便上了轿子,一路上掀着轿帘东张西望,恨不得叫满街的人都瞧见她的风光。
到了安府门前,她缓缓跟着小厮走进去。以往只在门外远远瞧过几眼,不曾进来过,这一进门,才知里头别有洞天。
但见重檐歇山,飞角凌云,迎面太湖石奇峰突兀,松柏虬枝掩映亭台。过了穿堂,进了垂花门,纱幔垂珠,光影摇曳,端的是处处成画,步步皆景,富贵气象直欲透将出来。
她一路行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下里打量,不光府里气派,就连那些丫鬟仆妇们,个个穿戴齐整,比她那胡同里的穷酸街坊不知体面多少倍。
月娘心中暗喜,想道:“这老东西虽年纪大了些,倒真真是个富贵人家!如今他既肯抬我进门,往后我便是正经姨娘,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岂不比在勾栏里卖笑强上百倍?”这般想着,越发得意起来,嘴角翘得老高,恨不得立时便住进这锦绣堆里,享那荣华富贵。
小厮引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外头。
月娘整了整衣衫,摸了摸鬓角,生怕自己妆扮不够精致,叫府里的人小瞧了去。又清了清嗓子,捏着帕子,做出一副端庄模样,才款款迈步进去。
谁知一脚踏进门,便觉气氛不对。
安以淮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旁边站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却是一脸寒霜,正冷冷地盯着她。
月娘心头一跳,暗叫不妙,转身就要往外跑。
“拦住她!”安亭蕴一声厉喝,门外两个粗壮婆子立刻堵住去路,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拖了回来。
月娘慌了神,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可怜模样,哭喊道:“老爷!老爷救我!”
安以淮吓得动也不敢动,哪里还敢救她?
安亭蕴上前两步,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月娘,慢慢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勾引我父亲的贱人?”
月娘被他目光一刺,浑身抖个不住,却又忍不住偷眼瞧他,生的真乃天人一般俊俏,心里便猜出这位应该就是老东西的次子安亭蕴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道:“这位郎君说的哪里话?奴家与老爷两情相悦,何来勾引一说?况且奴家腹中已有老爷的骨肉,老爷亲口答应要抬奴家进门的。”
安亭蕴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拍,只听“砰”的一声响,月娘以为他要打人,吓得闭眼缩脖,半晌不敢动弹。
“来人,”安亭蕴冷冷道,“把这贱妇拖出去杀了。”
月娘一听要杀她,顿时三魂去了七魄,又见仆妇们过来擒她,当下便扯开嗓子嚎哭起来,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
“杀人啦!要杀人啦!”月娘扯开嗓子大喊,两条腿胡乱蹬着,将身旁架着她的仆妇们踹得趔趄了几步。
她趁机扑向安以淮,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哭天抢地道:“我的亲爹!你白日里搂着奴家叫心肝,摸着奴家肚皮喊祖宗,如今就眼睁睁看着奴家去死?”
安以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娘见他不言语,越发撒起泼来,一边用头去撞安以淮的膝盖,一边哭喊道:“你别吃了乌龟肉装忘八憨儿!当初在醉月楼,是谁拉着奴家的手不放?是谁赌天誓地说要抬奴家做姨娘?如今你儿子要杀我,你倒成了泥塑木雕的菩萨了!”
骂了一回,又转头看向安亭蕴,眼里满是怨毒,破口大骂道:“你这狠心短命的郎君!凭什么说杀就杀?我腹中可是你爹的亲骨血!你杀了我,便是戮弟害妹,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日日夜夜缠着你,叫你不得安生!”
她骂着骂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撒泼打滚起来,口中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闹得厅里一片狼藉,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第133章 泼月娘恫吓怯事翁
安亭蕴见月娘撒泼放刁, 直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
他大步抢到廊下,抓起那柄宝剑, 刷地抽出鞘来,寒光凛凛,直逼人面。
转身回厅, 剑尖直指月娘咽喉, 唬得厅中丫鬟婆子“啊呀”一声惊叫,四散躲到屏风后头, 一个个探着头, 战战兢兢地张望。
“你这娼妇!敢在我门庭撒野!”安亭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今日便要你血溅当场,方解我心头之恨!”
月娘见那剑来势汹汹,剑锋离喉不过三寸,唬得魂飞天外, 瘫在地上抖如筛糠,嘴唇也乌了。
可她到底是勾栏里滚出来的, 性子泼辣, 到了这步田地,嘴里仍不饶人, 嘶声道:“你杀!你杀!杀了我这怀着你爹种的, 看你安家门楣如何保得住!你这官还做不做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曹晚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双臂死死抱住安亭蕴持剑的胳膊。
“官人使不得!”
安亭蕴哪里肯听,奋力挣扎着要挣脱束缚,两眼赤红, 嘴里骂道:“放开我!我今日非杀了这娼妇不可!”
亭茂也急忙上前,从另一边抱住弟弟的腰,口里劝道:“二郎,别冲动!仔细闹出人命来!”
曹晚书见挣不过他,索性把嘴凑到他耳边,急急说道:“官人息怒!此事万万不可冲动!你刚升了官,多少双眼睛背地里盯着?那起子小人,正愁没个由头生事,你若在这当口闹出人命,岂不正好递了把柄给他们?行事须得谨慎才是!”
她喘了口气,又道:“这月娘虽可恶,可她腹中孩子究竟是不是父亲的,还未可知。若是贸然杀了她,万一孩子真是父亲血脉,此事传扬出去,定会被人揪住把柄,说你不顾亲情,残忍嗜杀,到时候你的仕途可就毁于一旦了!咱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前程,岂能为了这么一个下贱东西断送了?”
见安亭蕴仍是一脸怒容,剑尖犹自颤抖,曹晚书又接着说道:“官人再想想,她是勾栏女子,迎来送往的,谁知她跟了多少人?说不定怀的根本不是父亲的孩子,不过是想借此攀高枝,讹诈咱们罢了。咱们不如先将她看管起来,找个稳妥的稳婆,仔细查验一番,待真相大白,再做定夺也不迟。如今你若杀了她,反倒坐实了她的话,让外人以为你是心虚,怕丑事败露,这才杀人灭口啊!到那时,官人有口也难辩了!”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
安亭蕴咬着牙,狠狠瞪了月娘一眼,半晌,方把剑缓缓收回,恨声道:“暂且饶你这贱妇一命!来人,把她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月娘暂时保住了性命,哭哭啼啼地抽泣不休,却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撒泼放刁了,只是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几个粗壮婆子得了令,上前来,七手八脚将她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
安亭蕴怒气冲冲回到房中,也不言语,径自脱了外袍,随手一扔,倒在床上,面朝里壁,将薄被拉过头顶,把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只作睡去。
曹晚书使个眼色,丫鬟们会意,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晚书又自取了茶壶,斟一盏蜜酿金橘茶,那茶温温的,正可口。
她端着茶盏,走到床前,轻轻坐下,伸手欲掀被角,又恐惹他着恼,只得缩回手,道:“官人这般怄气,岂不伤了身子。”
见被窝里没有回应,她又软声道:“且吃盏茶顺顺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叫我们娘几个靠谁去?”
被窝里依旧无声无息。
无奈之下,晚书只好又说:“你今日劳乏了,我给你捶捶腿罢。”说着,便将一双纤手搭在他腿上,不轻不重地慢慢揉捏起来。
安亭蕴初时还绷着身子,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可曹晚书的手艺是极好的,揉着揉着,渐渐筋骨松快了些,不由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曹晚书见他松动,越发凑近些,道:“官人今日在厅上好生威风,把那起子人吓得一个个都成了泥胎菩萨。那等娼妇,杀了倒污了咱家的剑,不值当的。”
安亭蕴瞪着眼道:“你道我真怕那贱人闹腾不成?我安亭蕴行得正坐得直,怕过谁来?”说到此处,一拳狠狠捶在了墙上。
晚书忙握住他的手,道:“我的爷,何苦来哉!你这是和自己过不去呢。”
晚书偎入他怀中,将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官人今日升迁,阖家欢喜,本该好好庆贺才是。你气坏了身子,倒叫那些小人得意了。”
安亭蕴长叹一声,伸手搂住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只是想起母亲来,便觉得对她不住。父亲那样对母亲,如今又弄出这等事来,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晚书香腮贴着他的脸,轻轻蹭了蹭:“你且宽心。明日我便去寻个妥当稳婆,验那女子身子。若果真有孕,再作计较;若是假的,一顿板子打出去便是,也省得你为她烦心。”
安亭蕴听了,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可叹完了,那一脸的愁容却分毫未减,依旧是一副满心烦恼无处排解的模样。
再说月娘被关进了柴房,婆子们锁上门,自去了。
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臂抱膝,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嘴里不住地咒骂起来。
“安以淮!你这老不死的忘八羔子!**里那二两烂肉,早该剁了喂狗!在老娘身上快活时,比什么都欢,现在倒装起缩头乌龟来了!你个没卵子的老阉货!”
外头守门的小厮听得面红耳赤,捂了耳朵不敢再听。
月娘变本加厉,声音越来越高:“老东西!我告诉你,你那些丑事,我都写下来交给姐妹了!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明天全汴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你那黑心肝的儿子是怎么逼死人的!天杀的老忘八!黑了心肝的安亭蕴!老娘若得出去,定要叫你们好看,一个个都别想安生!”
骂得口干舌燥,她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呜咽道:“小冤家,你爹不管咱们娘俩,你那狠心的哥哥还要杀咱们。你可得争气,将来替娘报仇,把那起子没良心的一个个都收拾了!”
她正哭得伤心,就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连忙从草堆上爬起来,扑到门边,看到门外是安以淮,便对着门缝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亲爹啊!你儿子要杀人啦!你当初发誓说要疼我一辈子,现在倒好,眼睁睁看着你儿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安以淮听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记了小本子、交给姐妹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可就是塌天大祸了。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老爷的架势,便要迈步进门。
不料守门的小厮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他,恭恭敬敬地道:“老爷,二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小的不敢违令。”
安以淮胡子一翘,双手背在身后,瞪眼道:“放肆!我是他爹,这家里的老爷!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拦我?”
小厮苦着脸,连连作揖,道:“老爷息怒,二爷说了,若是放您进去,小的这双腿就别想要了。求老爷体恤体恤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他敢!”安以淮气得跺脚,又不敢大声嚷嚷,怕惊动了旁人。
他想了想,只好凑近那小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好孩子,通融通融,老夫就看一眼,只一眼,绝不声张。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谁料小厮把银子推回来,摇头道:“老爷,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二爷的脾气您也知道。一眼也不行,二爷知道了,小的吃罪不起。”
柴房里突然传来月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肚子里可是你的亲骨肉啊!你听听,你听听,他在里头踢我呢!”
安以淮急得团团转,在门外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压低声音,朝门缝里道:“小祖宗,你小点声!让那孽障听见了,又不知他要发什么疯!”
月娘冷笑一声,扯着嗓子喊:“完蛋就完蛋!横竖都是一死,不如闹个痛快!你那点龌龊事,我早记在小本子上了!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自有人把那本子送到官府去,叫你们安家满门都吃不了兜着走!”
安以淮十分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待你不薄,宅子也买了,银子也给了,你怎么还是不知足呢?”
此刻他早已悔青了肠子,恨自己色迷心窍,招惹了这个祸害。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月娘道:“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明日天亮前若不放我出去,那些事一件不落,都会传出去!到时候别说你儿子的官做不成,就是你们安家,也要在汴京城里臭了大街!”
安以淮听了这话,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下来过。
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不知这月娘之事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134章 恩威并施
安以淮被月娘当着下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那张老脸实在搁不住,便气急败坏地回了房。
到了夜深人静,安以淮躺在床上, 闭了眼想要睡去,无奈心里事多,翻来覆去只是胡思乱想。左一个翻身, 右一个翻身, 床板吱呀作响,到底睡不着。
没奈何, 只好披衣起来, 靸着鞋下地,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几次走到门口, 伸手要开门,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如此反复,自己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
这月娘骂他几句倒不打紧, 安以淮怕的是那贱人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若那些丑事真被抖搂出去,朝廷里那班御史, 个个都虎视眈眈, 专等着拿人的错处。一旦闹将开来,二郎的官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 他不禁咬牙切齿, 低声骂道:“贱人!贱人!”
可骂归骂, 他心里也明白, 月娘那女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行,不能让她闹大。”
思量了好一会子, 安以淮终于拿定了主意:还是得放她走。
当下安以淮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四下里张望了一回,见并无人在,才小心翼翼地往柴房那边摸去。
到了近处,守门的小厮倚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安以淮轻轻咳了一声,小厮猛地惊醒,揉揉眼睛,见是老爷,连忙起身行礼。
“老爷,您怎么又来了?”小厮问道。
安以淮故作镇定,低声道:“你二爷让我来提审那贱妇,你先下去歇着罢。”
小厮面露难色,嗫嚅道:“可二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安以淮脸色一沉:“怎么,我的话就不管用了?”
小厮犹豫了半晌,心里忖度着:这两头都是主子,哪个都得罪不起。到底不敢违拗,只好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安以淮松了口气,忙接过小厮递来的钥匙,打开了柴房的门锁。月娘正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他,眼里满满都是狠意。
“终于想通了?”她冷笑道。
安以淮吓得先往外头左右看了看,见并无人在,才回过头来,急得直跺脚,道:“小点声!你想害死我不成?”
月娘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讥讽道:“怎么,如今知道怕了?”
安以淮没心思跟她斗嘴,只道:“我放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从此消失,再不准提半个字。”
月娘眼珠一转,笑道:“行啊,不过嘛…”她摸了摸肚子,又道,“我这身子金贵着呢,总得有点盘缠罢?”
安以淮早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便将事先备好的银票塞给她,道:“拿着,赶紧走!”
月娘接过银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登时眉开眼笑,道:“哟,倒还挺大方。”
“别废话了,从后角门走,快走!”
月娘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肢往外走。
安以淮不放心,又追上去叮嘱道:“记住你的话!”
月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说话算话,只要你儿子别再来找我麻烦,咱们两清!”
安以淮这才稍稍安心,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把这祸害送走了。
谁知他刚转过身来,冷不防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父亲这是往哪里去?”
安以淮吓得浑身一颤,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瞪大,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去,只是双目之中慌乱尽显,游移不定,不敢与人对视。稍有个风吹草动,便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抬手去擦额头的汗珠,心虚地问道:“二郎深更半夜的,怎么在这里?”
“我倒想问问父亲,深更半夜的怎么在这里?”
安以淮被这一句话吓得险些就要给儿子跪下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偷偷抬眼看了他几下。
只见安亭蕴面上不显喜怒,只两道浓眉压着,眸色深沉,似两潭不见底的寒水,偏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煞气,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步上前,月光下那张俊脸阴沉得可怕,看也不看父亲,只对着身后喝道:“把那个贱人带过来!”
话音刚落,两个壮硕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月娘,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手持火把的家丁。
月娘刚要尖叫,嘴里已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一回她被五花大绑,牢牢地捆了起来,又用破布将嘴巴塞得严严实实,这才消停了。
众人押着月娘,一齐来到厅里。
安亭蕴坐在椅上,冷冷地吩咐道:“去把柴房看守的小厮叫来。”
不多时,小厮便被推搡着跪在地上。
“二爷饶命!是老爷说您吩咐的,要提审月娘。”他一面磕头如捣蒜,一面哭着说道。
安亭蕴走到安以淮面前,父子二人四目相对,安以淮的眼神闪烁不定,到底败下阵来,低下了头。
“父亲。儿子说的话,您都当耳旁风了?”
安以淮嗫嚅着道:“二郎,为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一挥手,墨砚立刻上前,将那小厮拖到院子中央,又取过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背主的奴才,该当何罪!”
墨砚扬手便是一鞭,抽在小厮背上。小厮惨叫一声,衣服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这一鞭,打你不听二爷之命!”紧接着又是一鞭下去,“这一鞭,打你玩忽职守!”
小厮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连连。
安以淮站在一旁,两腿发软。他心里明白,儿子这般教训一个小厮,明摆着是在打他的脸。
“够了!”安以淮终于忍不住喊道,“是为父逼他的,你要打就打我!”
安亭蕴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儿子怎敢对父亲动手?”
“哼,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可是家里的霸王!我放她走,是为了谁好?还不是为了你!”
“怎么个为我好?”安亭蕴语气平平常常,倒像是父子间正常说话一般。
安以淮又道:“她手里有把柄!我若不放她走,明儿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我是怕影响你的官声!”
安亭蕴听罢父亲这番说辞,不怒反笑。
他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步,忽地转过身来,眼里寒光迸射,道:“父亲这话好生冠冕堂皇,听了叫人平白恶心!您倒说说,她手里捏着谁的把柄?是您的,还是我的?”
安以淮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若是您的把柄传出去,影响了我的官声,那如何倒成了为儿子着想?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父亲说来竟不脸红?”
安以淮被儿子逼得一步步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里父子二人僵持着,暂且按下不表。单说那挨了鞭子的小厮,被人抬回屋里,趴在硬板床上,背上的鞭伤一阵一阵地火辣辣疼。
同屋的伙伴替他打了水来,又不敢近前,只远远看着,个个缩头缩脑,议论纷纷。
小厮心里害怕极了,想着二爷那雷霆之怒,不知明日还有甚么处置,越发觉得这后背疼得钻心,连带着心口也突突地跳。
正自烦恼,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厮勉强抬起头来,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只见安亭蕴站在门口,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
“二、二爷……”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因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安亭蕴快步上前,按住他道:“别动。”
小厮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安亭蕴亲自拧开一个药瓶,一股清苦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又用竹片挑了些碧绿的药膏,轻轻涂在小厮背上的鞭痕处。药膏清凉凉的,瞬间便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安亭蕴一面敷药,一面问道。
小厮咬着嘴唇,道:“小的不该轻信老爷的话。”
“错。”安亭蕴手上动作不停,“是你不该两边摇摆。既然领了看守的差事,就该知道谁是主子。你其实心里知道老爷在说谎,是也不是?”
小厮羞愧得无地自容,额头抵在床板上,道:“小的知错了。”
“这鞭子看着吓人,其实我特意嘱咐墨砚收着力道的。若真要使全力,一鞭就能叫你皮开肉绽。”
小厮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挨了七八鞭,自己还能趴着说话。
那些鞭痕虽然红肿,却都没有破皮,显然是手下留情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头一热,道:“二爷仁慈。”
安亭蕴收起药瓶,放在床头,道:“养伤期间,月钱照发。”顿了顿,又道,“等伤好了,去账房支二两银子,就说是我的意思。”
小厮猛然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明明是犯了错,二爷不但不重罚,反倒如此体恤。一念及此,喉头一哽,两行热泪便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二爷大恩,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说着,便强撑着要下地磕头。
安亭蕴连忙伸手将他按回床上,淡淡道:“别动,好生养着罢。”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第135章 求荣丧命美梦休
世上营营之辈, 无非逐利追名。谁知贱质也攀缨,妄把朱门觑定。
月窟空传灵药,云楼枉度金筝。一朝画破假屏风, 方识裙钗命硬。
这一首词,单表世上最可怜、最可叹、最可笑、最可鄙的,不是落魄的书生, 也不是守节的孀妇, 倒是在勾栏瓦舍里打滚的粉头。
你道为何?
只因她们生于蓬门,长于贱籍, 每日里赔着笑脸, 唱着小曲,把一颗心揉碎了喂狗, 还指望能从狗嘴里掏出几两银子来。
及至年长色衰,门前冷落,便想寻个老实人嫁了,或是攀个高门做小, 图个下半世安稳。谁知这世上的男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搂着她们时叫心肝, 穿起裤子便翻脸不认人。可怜这些女子,把青春喂了狼, 把痴心付了水。
闲言少叙, 书归正传。
第二日晌午, 柴房内传出杀猪似的嚎叫声, 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粗使婆子将月娘手脚死死按住,一旁请来的张稳婆, 据说在汴京城里接生了数十年,最是眼毒手稳,什么鬼祟伎俩都瞒不过她去。
那张稳婆一脚跨进门,月娘便警觉起来,尖声道:“你们这是要做甚么?莫不是要谋害我腹中的孩儿?”
曹晚书站在门边,不慌不忙地道:“你既说肚子里是父亲的骨肉,我们自然要验个明白。若果真不假,难道还亏待了你不成?”
稳婆走上前去,伸手在月娘肚子上摸了一回,又按了按,看了又看,心中早已明了。
她出来走到安亭蕴跟前,福了一福,道:“回二爷的话,这妇人胎相已显,老身按着脉象推算,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
安亭蕴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王郎中,道:“劳烦先生再诊一诊。”
王郎中刚伸手要碰月娘的手腕,她便猛地往后一缩,厉声尖叫起来:“别碰我!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定是串通好了来害我!”
王郎中不紧不慢地道:“娘子若不放心,不如让老夫诊一诊脉,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月娘冷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安家的银子,故意胡说八道?”她转向安以淮,登时换了一副脸孔,泪眼婆娑,哀声道,“老爷,您可要替我做主啊!他们这是存心要污蔑我!您若不信我,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也省得受这份活罪!”
安以淮被她哭得头昏脑涨,一时不知该信谁才好,只站在那里,搓着手,满脸的为难。
安亭蕴见状,道:“你既不肯让稳婆和郎中验,那便请府衙的仵作来,当着官差的面验个清楚,如何?”
月娘一听要惊动官府,脸色骤变,但嘴上仍硬撑着:“好啊!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们安家有多大的本事,能只手遮了天去!”
曹晚书在一旁观察了半日,见她这般做派,开口道:“既然娘子口口声声说我们串通了稳婆,不如这样,我们现在就去街上,随便请一位路过的郎中进来诊脉,凭他是谁,总不会也是我们安排的了罢?”
月娘喉头一噎,道:“街上的郎中,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安排好的?你们安家有钱有势,什么事做不出来?”
安亭蕴见她死活不肯验,冷笑道:“你心中若无鬼,何必百般推脱,验一验又有何妨?”
月娘见势不妙,忽然捂着肚子哀嚎起来,身子在条凳上扭来扭去:“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老爷!您看看,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安以淮见她疼得脸色发白,一时慌了神,道:“这、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动了胎气?”
王郎中冷眼旁观,道:“若是真个腹痛,脉象必有异样。娘子若真不适,不如让老夫诊一诊脉,也好对症下药。”
月娘咬牙道:“你们就是想害我!我不验!死也不验!”
安亭蕴彻底没了耐心,把脸一沉,厉声道:“来人!给我按住她,直接验!”
两个婆子得令,立刻扑上前去,将月娘按在条凳上,四只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月娘使劲挣扎,乌发散乱,披了一脸,活像个疯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婆子嫌她聒噪,顺手扯了块破布,把她嘴巴塞了个严实。
王郎中这才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月娘腕上,闭目凝神,诊了片刻,皱起眉头,道:“确是五六个月的喜脉,这一点不假。”
安以淮听了,颤声道:“不对啊,我、我…”他掰着指头算了又算,脸色越来越难看。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了。
忽然间,他扑过去,一把揪住月娘的发髻,嘶声道:“贱人!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你竟敢把我当猢狲耍!”
月娘嘴里的破布被挣掉了半截,她见事情败露,索性豁出去了,破口大骂道:“老忘八!自己银样镴枪头,倒做起你娘的春秋大梦来了!还想要孩子?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又转头冲安亭蕴嚷道:“小畜生!你爹早就不中用了,你亲娘…”
话未说完,安亭蕴飞起一脚,正踹在她心窝上。
月娘“啊”的一声惨叫,呕出一口血来,弯着腰直不起身。
满屋子霎时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安以淮瞪着月娘的肚子,两眼通红,抄起墙角的马鞭,就要往她身上抽去,口中骂道:“好娼妇!敢拿野种来讹我?说!究竟为何要骗我!你到底图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高高扬起,正要抽下,却听月娘尖声大笑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自然图的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日子,你当你是什么好东西?!”
她喘了口气,道:“我在醉月楼时,日日陪笑卖唱,受尽了白眼。那些恩客,哪个不是玩腻了就丢?可你安家不一样,你们家里有钱有势,只要我肚子争气,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我图的就是这个!”
安以淮手里的马鞭顿了一顿,嘴唇哆嗦着道:“你、你这毒妇!竟敢骗我!”
月娘嗤笑一声,道:“骗你又如何?你们这些男人,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不说?如今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她转向安亭蕴,怨毒道:“还有你!装什么清高?你爹在外头眠花宿柳的时候,你怎么不管?如今我要进门,你倒摆起孝子贤孙的谱了!呸!”
安亭蕴目光冰冷:“一个娼门贱籍,也配进我安家的门!”
月娘被他目光所慑,一时语塞,随即癫狂笑道:“是!我是贱!可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又好到哪儿去了?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谁又比谁干净?”
“说!”安以淮气得浑身乱颤,挥起鞭子抽了她一下,“肚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月娘挨了一鞭,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迸了出来。
她笑够了,方一字一句地道:“老杀才!你道是谁的种?”
她朝门外一指,秦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正是你那好老婆带来的拖油瓶,李钦的孽障!”
安以淮大吃一惊,满脸不可置信:“什……什么?!”
月娘见他这般模样,越发得意,尖声笑个不停。
安以淮气得浑身发抖,暴喝一声,转身就去抽墙上挂着的宝剑,直朝月娘心窝捅去,口中骂道:“贱人!我今日非剜了你的心肝不可!”
安亭茂与张氏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攥住父亲的手腕,急声道:“父亲息怒!”
安以淮哪里肯听,挣扎着又要刺,口中怒骂:“滚开!我要亲手宰了这毒妇!”
正乱作一团,秦氏走了过来。
安以淮见了她,越发如同疯虎一般,调转剑锋,直指秦氏,喝道:“好个毒妇!我今日连你一并了结!”
秦氏脸色煞白,眼里含泪,道:“老爷!这贱妇血口喷人!钦哥儿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安以淮哪里听得进去,愈发怒不可遏,挥剑又要砍。
安亭茂见势不妙,厉喝一声:“来人!拦住老爷!”
几个家仆一拥而上,夺了宝剑,死死抱住安以淮。
这老头气得浑身抽搐,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众人慌忙扶住,七手八脚抬到榻上,好一阵子才悠悠转醒过来。
且说那月娘被揭破了奸情,安亭蕴命人将她捆了,用一乘青布小轿,悄悄从角门抬了出去。
月娘蓬头垢面,被塞进轿中,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血痕,嘴里塞着破布,只呜呜地哭。
轿子抬到了醉月楼门前。
安府管事将人往地上一推,道:“这贱婢既是从你楼里出来的,今日原样奉还。我们家爷说了,往后汴京城里不许再见她踪影,否则别怪我们不讲情面,端了你这淫窝!”
鸨母见月娘挺着肚子被送回来,气得抄起藤条便打,一面打一面骂:“作死的小贱人!安府的银子你也敢骗?他们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呸!”
月娘起初还嘴硬,挨了十几下便哭嚎着讨饶。当夜,鸨母灌了她一碗红花汤,次日便把她送到了外地的窑子里去。
那地方的老鸨子比汴京的还狠三分,日**她接客。不过半月,这昔日娇滴滴的美人儿便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两颊无肉,走路都打晃。
后来听说染了脏病,被扔了出去,在寒冬腊月里,冻饿交加,活活咽了气。当然,这是后话了。
正是: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争他一块肉,反把自身伤。
再说安以淮经此一场大辱,又险些闹出人命,心中郁结难消,真个似瘟鸡一般蔫了。
终日只闷坐在书房里,茶饭不思,越发萎靡起来,连最爱的古玩字画都懒得摆弄。
秦氏端了参汤来,他看也不看,挥手就打翻在地;安亭茂来请他去樊楼喝酒散心,他反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
若在往日,听见“樊楼”二字,他早欢天喜地地换衣裳出门去了,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如此过了几日,安以淮竟生出了避世之念。
一日清晨,他唤来管家,吩咐道:“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我要设个佛堂。”
管家一愣,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是要供奉哪尊菩萨?”
“观音。再请一尊地藏王菩萨像来。”
众人不敢违逆,只得照办。
不过半日,东厢房便收拾得妥妥当当,正中供了观音像,香案上摆着铜炉、净瓶,地上铺了蒲团,一应物件齐备。
安以淮换了一身素色直裰,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起初,大家都只当他是心血来潮,过几日便好了。谁知安以淮一日比一日虔诚,晨钟暮鼓,诵经念佛,连府中事务也一概不理。有人劝他,他也摇头不语。
又过了几日,安以淮命人取来剪刀,当着安亭茂的面,将自己半白半黑的头发绞了,只留下寸许长短。
安亭茂见状大惊,扑通跪下,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安以淮神色平静,淡淡道:“我这一生,荒唐半世,如今才知万般皆是空。从今往后,我只在佛前忏悔,再不问俗事了。你也不必劝我。”
他自此愈发清心寡欲,每日只吃素斋,连茶水也换成了清茶。
府中下人偶尔经过佛堂,听得里头木鱼声声,诵经不断。
一日,安亭茂实在不忍,进去劝道:“父亲,您何必如此自苦?那月娘的事,早已过去了。”
安以淮缓缓摇头,叹了一声,道:“非为月娘,实为我这一生荒唐。如今皈依佛门,只求赎罪罢了。”说罢,又闭上眼睛,捻动念珠,口中喃喃诵起经来。
安亭茂见他心意已决,知是劝不回来了,只得叹息着退了出去。
第136章 喜封诰命恩荣有加
话说这日, 安亭蕴从宫里回来,轿子稳稳落在大门前,他撩起轿帘, 整了整紫色公服,大步往家里走着。
“夫人可在房中?”他脚步一刻不停。
“夫人今儿个精神头好,正在后院赏花。”
安亭蕴闻言转了方向, 又抄近路往后院去。远远就望见曹晚书倚在亭子的栏杆上, 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近,伸手替她拂去鬓边落花,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脸颊, 眉头微蹙,道:“风大, 怎不多添件衣裳?”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哎呀添什么衣裳?这鬼天气,我都快要热死了,恨不能脱光了才好。”
亭蕴笑了笑,见她要起来, 忙扶住她腰身,掌心隔着轻薄的衣衫, 能清晰感受这肚子比以往愈发圆润了许多。
他又问:“今晨可还犯恶心?药膳用了不曾?”说着已自然地将人揽入怀中。
曹晚书就势倚在他肩头, 嗔道:“那劳什子药膳腥气重得很,倒不如你前日带的蜜渍青梅爽口。”
“原是饿了。”安亭蕴失笑, 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 “刚过州桥时买的樱桃煎, 还热着。”红艳艳的果脯裹着琥珀色糖衣, 晚书拈起一块,便塞入口中含住。
亭蕴瞧着她这般模样,喉头微动, 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笑道:“甜否?”
晚书轻捶他胸口,嗔道:“光天化日的,没个正经!”话虽如此,却也没躲,反倒将身子又往他怀里偎了偎。
安亭蕴见状,越发心痒,大手在她腰间摩挲,低声道:“咱们快回屋去,我有件大喜事要同你说。”
这李莺莺捏着帕子,正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走到海棠树下,听得亭子里传来一阵轻笑。她心头一跳,悄悄拨开枝叶望去。
只见曹晚书歪在安亭蕴怀里,亭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块红艳艳的果脯往她唇边送。
李莺莺死死攥住帕子,嫉妒得七窍生烟。她只见过安亭蕴平日里冷峻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温柔?又想起上一回,自己的好事没能得逞,反而便宜了她,便愈发恨地牙痒痒。
曹晚书有些好奇,刚想问他是什么大喜事?忽然间肚子里感觉被什么东西给踹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踢到,让她切切实实觉得肚子里面真的孕育了一个小人儿。
她连忙捉住安亭蕴的手往自己腹上按:“你快摸摸,孩子踢我了。”
安亭蕴真就俯下身,将脸贴在隆起的肚皮上,眉眼间满是柔情。
李莺莺看得心头火起,正待转身离去,就见安亭蕴笑得合不拢嘴,在曹氏隔着衣服的肚皮上重重亲了一记。
“下作娼妇!”
李莺莺瞧见这场面气得浑身发抖,在心里狠狠骂道,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现在只盼着曹氏生产时血崩而死,自己没准儿就能有机会。
安亭蕴扶着曹晚书回到房中,丫鬟们连忙打起湘帘,奉上香茗。亭蕴将官服换了下来,又亲手替妻子解了外裳,还取来软枕垫在她腰后,这才挨着她在榻边坐下。
“昨日在宫中,官家特意留我说话。我借此机会,便斗胆为娘子求个诰命,不想圣心大悦,当下准奏。今早折子递上去,旨意即刻就下来了,明日便有内臣捧着诏书来宣。”
曹晚书闻言一怔,手中茶盏险些倾覆,亭蕴忙接过来放在几上,顺势起身,旋即整冠束带,敛衽躬身作揖,笑眼弯弯道:“下官见过安康郡夫人!他日夫人入宫朝见,还望在官家、娘娘跟前,多多提携下官才是。”
“你…”曹晚书双颊飞红,伸手去扶他,“快别闹,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安亭蕴就势握住她的手,坐了回去,正色道:“明日巳时,娘娘在坤宁殿设宴,专为你诰命之事。宫里按郡夫人的规制,已送来了服饰。”说罢,将敕书拿出来给她看。
曹晚书接过敕书,见上面朱印灿然,一时间高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亭蕴见状,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辛苦你为我操持家里大小事物,原该早些为你请封的。等咱们的孩儿落地,往后你只管随心去乐,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万事有我。”
“你想让我出去做什么?”她故意问他。
他道:“自然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在西京开的酒楼客栈,不是做的很好吗?”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朝有规定,‘受禄之家,不与民争业’,我若出去经商,你就可能会受到谴责。更何况,我先前开设酒楼,为的是有自己立身之本,如今有你在,我倒想偷个懒,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吃些时新点心,听听曲儿,也算是享清福了。”
刚说完忽听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来福隔着屏风禀道:“二爷,苏学士求见,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安亭蕴微微皱眉,有些不舍得起身,却被曹晚书轻轻推开:“你且去,我歇着便是。”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整了整衣袍,这才出门去。
曹晚书醒来时,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边一抹鱼肚白若隐若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阵晨风扑面而来,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夫人怎的起这般早?”冷元子捧着铜盆进来,见曹晚书已醒,忙放下盆子去取梳篦。
“今日要接旨,哪里睡得安稳。”一想到又要进宫去,便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有了诰命加身,日后想要见到四姐姐,也就容易多了。
安亭蕴从外院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捧着漆盘的丫鬟,他亲自揭开锦袱,有双博鬓花钗冠一顶,还有翟衣一件,另外都是些常服、革带、霞帔等物。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墨砚在屏风外禀报:“二爷、夫人,宫里的黄门已到宣德门外了。”
曹晚书心头一跳,按例宣旨太监该巳时才到,如今提前一个时辰,莫非有变?”
安亭蕴笑道:“孟都知最是周到,想必是怕误了坤宁殿的宴。”说着转向冷元子,“伺候夫人更衣。”
刚穿戴齐整,外头鼓乐声已隐约可闻。
“这冠子怎么这么沉啊?”曹晚书扶着头冠戴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压出个红印来。
安亭蕴见状,伸手轻轻托住发冠,小心翼翼调整了下两侧的博鬓位置,不知他又拿出了什么软物,垫在她额前:温声问道:“这样还疼吗?”
“好多了,我不会要戴这个一整天吧?”
晚书刚说完这话,墨砚又跑了来,道:“仪仗到府门了,二爷、夫人快随我去迎。”
曹晚书搭着冷元子的手行至中庭,见府中仆役分列两侧,皆着新衣垂首而立。鼓乐声渐近,府门大开。先入内的是两列着绯色圆领袍的内侍,随后八名黄门抬着箱笼,最后进来的是内侍省都知孟珙。
安亭蕴领着全府跪伏于地。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安卿亭蕴忠勤体国,其妻曹氏温惠秉心,宜加宠锡。今特封曹氏为安康郡夫人…”
曹晚书随着亭蕴一起三叩首,扬声道:“臣妇叩谢天恩!”
起身时,因头冠太重,她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安亭蕴不动声色地扶住她肘部,另一手已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稞子塞给孟珙。“都知辛苦,吃杯茶再走。”
孟珙没有接,笑着拱手:“官家还在福宁殿等着我去复命呢。”
宫里一行人走后,曹晚书忙又行礼,待仪仗远去,她才发觉后背中衣已湿透。
“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多层的衣服,可怎么受得了啊。”
安亭蕴拿着一把竹扇,走在她后头轻轻替她搧着风,温言道:“娘子且忍耐些,待过了坤宁殿的宴,便可宽衣解带了。”说罢,唤来丫鬟取来冰湃过的酸梅汤,递与曹晚书道:“先饮些解暑,莫要中了暑气。”
见她依旧香汗涔涔,不由想起来什么,转头问冷元子:“我记得之前给夫人用冰蚕纱制过衣裳,放在哪里了?你且去拿来。”
冷元子听了,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衣橱那边走去。只见她先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拭了拭手,这才揭开橱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各色衣裳,皆用云纹锦袱包裹,外头又系着签子,写明是何年何季的衣裳。
她又从橱底取出一本册子来,正是记衣裳的衣簿。她细细翻检,终于找到冰蚕纱衣收在三号柜子里,是端午前苏州织造府进上的。她踮起脚尖,将衣裳给取了出来。
曹晚书见那冰蚕纱衣薄如蝉翼,不由蹙眉,担心地问道:“这般轻薄的料子,若穿在翟衣里头,叫人瞧出形迹来,会不会有失体统?况且今日是头回以诰命身份入宫,若叫人拿住错处怎么办?”
安亭蕴闻言一笑,顺手接过纱衣在她肩上比了比,道:“我的姑奶奶,你也忒小心了。这冰蚕纱原就是御赐之物,正经的贡品,穿在里头谁又能说什么?”
见曹晚书仍犹豫,嗤地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儿:“你真当那些命妇们真个规规矩矩里三层外三层赴宴?瞧瞧外面这日头,待到了午时,坤宁殿里几十号人挤在一处,那些个命妇们哪个不是暗地里想方设法图凉快。”
晚书这才转入屏风后更衣,冰蚕纱贴在身上,果然清凉透体。
只是想到待会儿要见的阵仗,不免又开始紧张。
安亭蕴似看出她心思,隔着屏风道:“你只记着,今日宴上无论谁问什么,只管微笑颔首便是。真要应对不来,就往你四姐姐那边瞧,横竖有她照应着呢。”
曹晚书上了轿,行驶良久,才稳稳落地,她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冠子。刚迈出轿门,便见一群衣着华贵的妇人已候在宫门前,见她到来,纷纷投来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这位便是安尚书的夫人吧?”一位着绛紫褙子的中年妇人笑吟吟迎上来,“早听闻曹家女儿个个品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曹晚书福了福身,礼貌地笑着回礼:“夫人谬赞了。我第一次来宫里赴宴,还认不全诸位,不知该如何称呼夫人才好。”
那妇人掩唇轻笑:“瞧我,倒忘了自我介绍。我官人是苏大学士,**,你叫我陈夫人罢。”
她听后才恍然大悟,连忙道:“原来是陈夫人。我初入命妇之列,诸多规矩尚不熟悉,还望陈夫人多多指教。”
陈夫人执起曹晚书的手,温声道:“安尚书少年得志,我家官人常常挂在嘴边念叨。想当年他初登科甲,在翰林院当值时,我家官人便说他眉目清正、谈吐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谁能料到不过数载光阴,竟有如此作为,听说前不久还升任门下侍郎,当真应了那句‘雏凤清于老凤声’。”
说罢,眼波含笑上下打量曹晚书:“今日见了曹夫人这副端庄模样,才知安尚书贤内助如此,也难怪他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曹晚书双颊微赧,欠身谢道:“陈夫人谬赞,拙夫能有今日,全赖圣上恩典与诸位前辈提携。妾身不过在后方料理些琐事,实不敢居功。”
正说着,宫门打开,一众命妇纷纷整肃衣冠,由女官前来引众人入宫。
陈夫人顺势揽住曹晚书的臂弯,低声笑道:“咱们且慢些走,我还有话与你说。前些日子宫里头传出消息,说官家…”
穿过重重宫门,曹晚书随众命妇行至坤宁殿外。殿前阶梯上铺着猩红地毡,两侧宫女手执雉尾宫扇,肃然而立。她心跳如鼓,目光忍不住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娘娘到了。”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曹玉书在宫女簇拥下缓步而来。
众人齐齐行礼,曹玉书温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诸位夫人请起。今日设宴,一为提前庆贺中秋,二来也是让新晋命妇们熟悉宫中礼仪。”
曹晚书抬头时,正对上皇后娘娘含笑的目光,二人目光相对,都不禁抿唇笑了笑。
第137章 逾制
落座后, 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茶点。皇后端坐主位,与众命妇闲话家常。
“听闻安康郡夫人与皇后娘娘是亲姐妹?”坐在曹晚书对面的一位年轻妇人突然开口,“难怪气度如此不凡。”
“本宫与安康郡夫人确是亲姐妹。”曹玉书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 “不过今日在座诸位都是朝廷命妇,咱们不去论诰命品阶,也不论家世亲缘, 大家聚在一起, 同乐,共饮。”
问话的妇人脸色微变, 连忙低头称是。
曹玉书举起酒杯, 面向众人道:“来,大家饮酒。”
“是。”众人齐声附和, 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宴至中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内侍跑入,禀报:“娘娘,张娘子往坤宁殿来了。”
曹玉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旋即舒展:“既是张娘子到了,快请进来。”
殿门处, 张娘子穿着一袭类似大红的翟衣款款而入。那衣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头戴七凤冠,额前垂着明珠流苏, 行走间环佩叮当, 华丽非常。
曹晚书心头一跳。按礼制, 唯有皇后可着正红色翟衣, 妃嫔当穿绯红或青色。这张娘子不仅穿了正红,连翟衣纹样都逾了制。
“妹妹给皇后姐姐请安了。”张娘子行至殿中,草草福了福身, 那礼数连半礼都算不上
殿中众命妇面面相觑,有几个已露出不忿之色。按宫中规矩,妃嫔见皇后需行大礼,口称“娘娘”,岂有直呼“姐姐”之理?
曹晚书心里暗恼这张娘子太过放肆,用余光瞥见四姐姐端坐主位,面色如常,好像混不在意似的。
曹玉书神色不变,温声道:“妹妹身子弱,原不必特意过来。既然来了,快请入座吧。”
张娘子闻言,非但不谢恩,反而眼波流转,将殿中众人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曹晚书身旁的空位上。
那座位本是留给一位年高德劭的诰命夫人的,她这一坐,那位老夫人只得尴尬地退到末席。
“这位就是新封的郡夫人吧?果然好相貌。”她说着,走到曹晚书身旁的空位坐下,“我与你姐姐情同姐妹,你便也唤我一声姐姐可好?”
曹晚书感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如芒在背。
“张娘子说笑了。”曹晚书浅浅一笑,不卑不亢,“礼不可废。娘子乃官家宠眷,我不过外命妇,岂敢逾矩?”
张娘子笑容僵了僵,正要再言,便听皇后道:“来人,给张娘子上茶。”
这一打岔,张娘子只得暂且作罢。宫女奉茶时,她突然轻呼一声,原来茶盏倾斜,几滴茶水溅在了她那华贵的衣服上。
“奴婢该死!”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地。
张娘子柳眉倒竖,刚想要发作,曹皇后便起身走来:“妹妹莫恼。”说着,亲自取出帕子为张娘子擦拭,“这茶渍若不及时处理,恐留痕迹。本宫新得了几匹好料子,正好赔给妹妹做新衣。”
她一时语塞,本想借题发挥,当众给皇后难堪,却不料皇后以德报怨,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
“多、多谢娘娘。”张娘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盛气凌人。
曹玉书这才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还不退下?回头自去领罚,长长记性。”
小宫女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退下。张娘子见状,也不好再发作,只得悻悻归座。只是经此一事,她脸上再不见方才的得意,反倒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宴席重开,乐声再起,但殿中气氛已大不相同。众命妇虽表面谈笑如常,余光却不时瞥向张娘子,眼中满是鄙夷。而张娘子自知失了颜面,勉强坐了片刻,便借口身子不适告退了。
待张娘子离去,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好大的排场!一个娘子,竟穿大红翟衣来坤宁殿示威!”
“这也太逾制了”
“娘娘也太好性儿了,这般纵容下去,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曹玉书恍若未闻,依旧从容主持宴会,直到宴席方散。众命妇告退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仍在议论今日之事。
曹晚书故意落在最后,待众人散去,才快步走向皇后。只见曹皇后独自立于殿中,方才的端庄威仪已卸下,眉宇间尽是疲惫。
“四姐姐”曹晚书轻唤一声,喉头有些哽咽。
皇后转身,强笑道:“让你见笑了。”
曹晚书见姐姐这般情状,鼻尖一酸,眼眶顿时红了。她紧走几步上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低声道:“您何苦这般委屈自己?那张娘子今日分明是存心来折辱姐姐的。”
皇后亲手斟了盏茶递给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既居正位,便该有容人之量。那张娘子再如何,也不过是官家的娘子罢了。”
曹晚书见她这般,心中更觉酸楚。想起幼时四姐姐最是爽利明快,如今却要在这深宫里处处隐忍,不由为之不甘。
皇后抬眸细细打量她,问道:“安亭蕴待你可好?”
晚书脸上微热,垂眸道:“他待我极好。”
“那便好,我早知道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晚书犹豫再三,终是轻声问道:“那官家待姐姐可好?”
玉书微微一顿,半晌才缓缓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嗯。”
她连忙又低声问:“那姐姐身为皇后这么些年,为何一直没有子嗣?姐姐是中宫皇后,若无嫡子,将来太子之位”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最坏的设想,“若那张娘子诞下皇子,官家又偏宠她,难免会…”
她没敢说完,但曹玉书已然明白她的意思,若无嫡子,庶长子便是储君的第一人选。而若张娘子真有子嗣,以官家对她的宠爱,难保不会废后另立,到那时,曹家满门的荣耀,恐怕都要付之东流。
皇后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傻丫头,在这深宫里,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曹晚书急道:“可姐姐总不能坐以待毙!若姐姐始终无子,将来新君登基,姐姐该如何自处?历朝历代,无子的皇后,有几个能得善终?”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被废的、幽禁的、殉葬的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发冷。
玉书知道妹妹是在担心自己,便没有责怪她这些言语。
曹玉书垂下眼眸,沉默良久,轻声道:“官家他,从未碰过我。”
“什么?!”曹晚书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姐姐,“姐姐是正宫皇后,官家怎会这样?”
“嘘”皇后急忙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噤声,目光警惕地扫向殿外。确认无人后,才苦笑道,“这种事,原不该说与你听。”
曹晚书跌坐回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她早知官家宠爱张娘子,却万万没想到,竟连皇后都未曾未曾圆房过,这已不是简单的冷落,而是将中宫颜面彻底踩在了脚下。
“那,那张娘子若生下皇子”
皇后出奇地平静:“若真到那一日,便是天命。”
曹晚书还想再问,皇后却已转身走向内殿:“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记住,今日这些话,出了坤宁殿,便当从未说过。”
晚书知道姐姐心意已决,只得行礼告退。走出宫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冷,而她的姐姐,就在那高墙之内,独自立于空荡的大殿中央,实在太冷清了。
曹晚书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轿帘一掀,便见安亭蕴立在阶前,他见她面色不豫,忙上前搀扶:“夫人回来了。”
她搭着他的手下了轿,手有些微凉。安亭蕴眉头一蹙,将她的手拢在掌中暖着:“手怎么这样冷?可是在宫里受了惊?”
曹晚书摇摇头,强笑道:“无妨,只是今日宫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回屋再说罢。”
安亭蕴会意,吩咐左右:“备热水来,再煮碗姜枣茶。”说罢亲自为她解下外衣,又命人将冰鉴撤去,“暑热虽盛,也不可贪凉。”
待进了内室,丫鬟们伺候着卸了钗环,曹晚书才觉得脖颈松快些。她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想起姐姐在坤宁殿那般凄凉,胸口又堵得慌。
“都下去罢。”
安亭蕴挥退下人,亲自绞了热帕子递给她:“擦把脸,缓缓神。”
热巾子敷在脸上,蒸得眼眶发酸。曹晚书抓住他的手腕,将宫中见闻一一道来:“今日那张娘子,穿着大红翟衣去坤宁殿示威。我四姐姐贵为皇后,竟要受这等折辱!”
安亭蕴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轻叹一声:“张娘子近来确实跋扈,但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能让她僭越礼制?”曹晚书在酸枝木圈椅上坐了下来,又道,“还有,今日在坤宁殿,与四姐姐说了体己话,才知道官家至今未曾与她同房。”
第138章 檀郎祈怜呼达达
“娘子慎言。”他声音压得极低, “此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万不可再传。”
曹晚书急得站起身来:“我如何不知轻重?可四姐姐贵为皇后, 却形同守寡,这算甚么道理!官家若不喜四姐姐,当年又何必立她为后?”
她一时心疼, 急得哭了出来, 安亭蕴轻叹一声,取过帕子为她拭泪:“此事说来话长。娘子可记得当年废后之事?”
“自然记得。”曹晚书稍敛情绪, “那年郭皇后与尚美人争执, 误伤官家颈项,被吕相等人劝着废了后位。”
安亭蕴点头:“郭后既废, 官家本欲立茶商陈氏之女为后。”
“茶商之女?”曹晚书有些愕然。
“正是。那陈氏虽出身商贾,却生得姿容绝世,被近臣引入宫中,官家见到陈氏后, 对她一见倾心。”
他继续道:“当时王、宋等老臣跪在殿前,直言‘若立商女, 臣等请骸骨归乡’。官家迫于压力, 只得作罢。”
曹晚书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后来官家又属意张美人,奈何群臣又以张氏轻佻, 不堪母仪天下为由反对。最终在景祐元年, 选了你四姐姐入主中宫。这桩婚事, 本就是各方权衡的结果。”
曹晚书喃喃道:“难怪难怪官家对四姐姐如此冷淡, 可四姐姐贤良淑德,官家相处日久,为何仍要这样?”
安亭蕴苦笑:“夫人试想, 官家当年连废两位心爱之人,被迫接受这政治婚姻,心中岂无怨怼?更何况,你四姐姐背后站着整个士大夫之党,官家每见她,便想起自己被臣子掣肘的无奈。”
一番话说得曹晚书心如刀割,安亭蕴轻轻揽住她肩头:“中宫娘娘心如明镜。这些年来,她克尽厥职,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言官都挑不出错处。官家可能不爱她,但一定会敬重她,你不用为此担心。”
晚书忽然想起什么,急道:“可张娘子如今盛宠,若诞下皇子,我四姐姐该怎么办?”
“我朝的储君之位,从来不是官家一人说了算,立储须经两府三司共议。即便张娘子真有孕,那孩子能否平安降生,降生后如何记档,也皆非官家一人可定。朝中重臣,皆是拥戴中宫的,官家再宠张娘子,终究是明君,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来。”
这么一说,晚书好像明白了一些:“所以今日张娘子逾制,四姐姐反而以退为进。中宫越宽厚,越显张氏猖狂。待御史台发难时,言官们第一个要参的,就是今日张娘子僭越礼制?”
“聪明。你四姐姐嫁的,乃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君,而非耽于儿女情长的寻常郎君。官家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即便立后之事多有无奈,却也从未轻慢中宫。”
说罢轻抚曹晚书肩头:“莫要再忧心了,昂。”
这时,红杏的声音在外间传来:“二爷、夫人,姜枣茶煨好了。”
“搁外间罢。”安亭蕴扬声吩咐,低头见晚书眼皮发沉,便哄孩子似的拍她后背,“眯会儿?待会儿我喂你喝。”
晚书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趴在他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安亭蕴见她伏在膝上,青丝微散,一缕鬓发被薄汗黏在腮边,愈显得肌肤莹白如玉,不知真的就想起这一句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轻轻替她掠开那发丝,指尖触到她耳垂上一点翠玉坠子,凉沁沁的,倒像是捏着颗露珠儿。
红杏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摆弄茶盏,瓷盖儿碰着碗沿,发出一些细微的动静,倒惊得晚书睫毛颤了颤,悠悠醒来。
“醒了?”
安亭蕴低笑,掌心仍贴着她后颈,“姜茶还温着,我去端来,你趁热喝两口?”
晚书懒懒摇头,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别走,你身上有沉香味儿,我闻着心里舒服。”
他屈指刮她鼻梁,轻笑道:“属小狗的?这都闻得出来。”
安亭蕴见她慵懒娇憨,心头一荡,忽然俯身在她耳畔低笑道:“好乖乖,叫声‘达达’来听。”
曹晚书闻言,耳根子蓦地烧了起来,啐道:“呸!没脸没皮的,哪里学来这些村话!”
他偏要缠她,大手勾着她腋下,轻轻将人往上一扯:“自家夫妻,闺房里叫一声怎的?”
她登时柳眉倒竖,抄起软枕就砸过去:“我才不叫呢。”
安亭蕴笑着接住枕头:“不叫达达,叫声心肝也成。”
“我叫你个死人头!”曹晚书边骂,边挣出一只手来拧他嘴。
安亭蕴见她如此,越发爱得不行,偏要凑上去讨打。晚书那点儿力气,落在他身上倒似春风拂柳,反倒被他捉住手腕,顺势带进怀里。
“好夫人,饶了我罢。”他假意讨饶,却将人搂得更紧些。
红杏在外间听得里屋嬉闹声渐起,忙将姜枣茶又煨在暖套里,悄悄退至廊下。
阶前两三个小丫头正探头探脑,她笑骂道:“小蹄子们,二爷和夫人说体己话呢,倒在这里听墙角!”众丫头吐舌散去。
屋内安亭蕴早将晚书箍在怀里,那软枕跌在榻下,耳垂上戴的翠玉耳坠子也不知落在何处了。
“青天白日的,叫人听见像什么话!”
安亭蕴越发凑到耳根笑道:“你且叫声好听的,我便饶你。”
曹晚书被他缠得无法,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细若蚊呐:“达达”
亭蕴心头一酥,故意侧耳道:“什么?没听清。”
晚书羞得耳尖通红,指尖掐在他臂上软肉上,嗔道:“你这人!分明听见了,偏要作怪!”
安亭蕴朗声笑起来,搂着她轻晃:“再叫一声,就一声。”
晚书拗不过他,只得又低低唤了声:“达达”这一声比先前更轻,似春风拂过湖面,在他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他一时情动,低头在她发间轻嗅,叹道:“我的好娘子。”
晚书捋了捋头发,忽然发现耳上的坠子没了,连忙在床上找了起来:“我的耳坠子呢?”
安亭蕴故作茫然:“什么耳坠子?”
晚书急得推他:“就是那对翠玉的!”
他这才从袖中取出那点翠色,在她眼前一晃:“在这儿呢。”
晚书伸手要夺,他却抬高了手,笑道:“再叫声我的亲达达,我就还你。”
晚书气得捶他:“无赖!”又一把将他给推开,一时有些恼了。
亭蕴忙收了玩笑神色,将坠子轻轻戴回她耳上:“好娘子,你别恼,是我孟浪了。”
晚书别过脸去不理他,安亭蕴见她这般情态,心中爱极,又不敢再造次,只得赔笑道:“好妹妹,是我错了,该叫你一声亲娘才是。”
晚书闻言噗嗤笑出声来,又强自忍住,将帕子甩在他脸上:“谁要听你这样浑叫。”
安亭蕴接住帕子,故作委屈道:“那要怎样叫?我的小祖宗?姑奶奶、小观音菩萨?”说着便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可怜可怜小生罢。”
晚书被他逗得绷不住脸,咧着嘴角憋笑,偏还要强撑着恼意,骂他道:“油嘴滑舌,也不知跟哪个学的。”
八月里的汴京城,暑气未消,蝉鸣犹在,安府上下正提前为中秋佳节忙碌起来。曹晚书立在廊下,手执一柄团扇,坐在圈椅上轻轻扇着,目光片刻不离院中往来穿梭的仆役。
“小芳,前儿吩咐的月饼模子可都备齐了?”她开口问。
小芳忙上前回话:“回夫人的话,八种花样都齐备了,有蟾宫折桂、玉兔捣药、嫦娥奔月,还有”
“嗯。”曹晚书微微颔首,打断了她的话,“告诉厨房,今年多做些五仁馅的,二爷爱吃。”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来福领着几个小厮抬着几口大箱子进来。“夫人,新买的绸缎到了,您过过目。”
曹晚书移步至廊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缎面,真是不错。
“这几匹素色的留下给老爷做衣裳,他日日诵经念佛穿的上。那匹紫色的和青色的给太太送去。”最后目光落在一匹杏色的缎子上,“这个给莺莺姑娘送去吧。”
一旁的刘妈妈忍不住低声道:“这些个都送人了,您穿什么?”
“我倒不打紧,有的是衣裳穿。”曹晚书转向来福,问道,“后园那几株桂树可曾看过?今年花开得如何?”
来福躬身答道:“正要回夫人,西墙边那株金桂开得最好,香气能飘到前院来。只是我瞧着那树枝桠太密,恐防中秋赏月时遮挡了月光,是不是该修剪修剪?”
曹晚书沉吟片刻,过了会儿便道:“不必修剪。去叫几个得力的小厮,连根移栽到沁芳亭旁边。那里地势开阔,正好让宾客们赏桂。”
“好,我这就去办。”
此时西跨院里,秦氏正倚在窗边,李钦大咧咧地闯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娘,看什么呢?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秦氏抬手挥了挥他身上的酒气,皱眉道:“大白天就吃酒,成什么体统!”她又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前院正忙着准备中秋宴席,听说要请不少达官贵人。”
李钦不以为然地往椅上一瘫:“关我什么事?横竖我是个外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糊涂!”秦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儿子的额头,“这正是你的机会!那曹晚书既然要摆宴,必然需要人手。你去求她给你安排个差事,哪怕是管管酒水也好。”
李钦嗤笑一声:“让我去求她?我可不去。”
秦氏急得直跺脚:“你如今寄人篱下,不想着谋个出路,难道真要老娘养你一辈子?”
见儿子仍是一脸不情愿,秦氏换了语气,柔声道:“钦儿,你想想,若是能在安府站稳脚跟,往后还愁没有前程?那安亭蕴在朝中何等权势,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受用不尽了。”
李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莺莺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秦氏叹了口气:“那丫头整日里火气大的很,也不知是谁惹着她了,终日里躲在床上也不出门。先不说这个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差事。听娘的,去寻曹晚书说说,她面软,不一定会拒绝。”
李钦烦躁地在屋里踱了几步,终是拗不过母亲,勉强道:“罢了,我去试试。但有一桩,若她给个芝麻绿豆的差事,我可不受那个气!”
秦氏喜出望外,连忙从箱笼里取出一件崭新的衣袍:“快换上这个,精神些。记住,说话要客气,多夸她能干,她一高兴,没准儿给你个好差事呢。”
“知道了知道了!”李钦不耐烦地挥挥手,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有宝宝知道“达达”是什么意思嘛?答对了有奖励哦
第139章 桂花香里藏轻薄
此时, 曹晚书正指挥着仆役们移栽桂树。她今日穿着一身豆绿色纱罗褙子,层层叠叠的衣袂随风微动,内搭鹅黄色抹胸, 下着素绢百迭裙,腰间系一条绯红丝绦,坠着枚温润的玉佩。整个人宛如画中仙子, 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左边再抬高些对, 慢着点。”她声音轻柔,站在一旁指挥着。
忽然, 她敏锐地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 转过身来,见是李钦, 微微一愣,眼里有些疑惑。
“李大兄弟有事?”她主动开口问道,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李钦一见到曹晚书, 瞬间失了魂魄,直勾勾地望着她, 呆若木鸡。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儿美得不可方物, 那温柔的眉眼,娇艳的红唇, 无一不撩拨着他的心弦。
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喉间发紧, 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说府里在准备中秋宴席。”
曹晚书微微一笑:“是啊, 你二哥哥说今年要办得热闹些。李兄弟若有兴趣,届时不妨一同赏月。”
李钦听出她话中的疏离,心中一急, 脱口道:“我来是想问问,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哦?”曹晚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兄弟有心了。不过府里人手已足,不敢劳动。”
李钦脸上挂不住,语气也变得生硬了起来:“二嫂子这是瞧不起人?我虽不才,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管个酒水席面还是绰绰有余的。”
曹晚书不慌不忙地摇着团扇:“大兄弟误会了。只是想着你初来京城,应当多逛逛才是,大相国寺近日有庙会,热闹得很呢。”
她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也很明白,安府的事不劳外人插手。李钦何尝听不出来?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待发作,忽闻一阵馥郁香气袭来。
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道:“这桂花好香啊。”
曹晚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这株金桂原在西墙角,我命人移栽到这里。有些花木,长错了地方,就得及时移栽,否则既委屈了自己,又妨碍了他人。”
李钦心头一震,隐约觉得她话中有话。还未及细想,又听曹晚书道:“对了,莺莺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我命人送去的补药可还合用”
“她好多了。”李钦勉强答道。
曹晚书点点头:“那就好。中秋夜宴,还盼着她能一同赏月呢。”
李钦正不知如何接话,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在曹晚书耳边低语几句,晚书微微颔首:“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瞧瞧。”
见她是要走,李钦竟鬼使神差地横跨一步拦住去路:“二嫂子且慢!”
晚书脚步微顿,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淡淡扫来,看得李钦脊背发麻。
“李兄弟还有事?”
李钦这才发觉自己唐突,忙退后半步作揖,目光忍不住偷偷往那抹鹅黄抹胸上瞟了一眼。方才远看只觉得她身段窈窕,此刻近在咫尺,才见那纱罗褙子下隐约透出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好嫂子,我读过的书不少,什么孟子、孔子都知道,记账算数也不在话下,二嫂子若让我管个采买也行。”
“采买有赵管家负责。”曹晚书说。
李钦浑然不觉,定了定神,从怀里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冷元子,又厚着脸皮对晚书说道:“那还有什么用的到我的地方吗?不论大小,只要是个正经差事就行。”
冷元子连忙将他给的礼物又塞了回去,像是拿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李兄弟。”
“啊?”
曹晚书正色道:“你身上酒气太重,还是先去醒醒酒为好。”说罢转身欲走。
李钦急了,竟一把扯住她袖角:“二嫂子别走啊!您就可怜可怜我罢!哪怕让我守个院门,也强似每日里闲得骨头生蛆!”说着竟要往她跟前跪,吓得曹晚书连连后退。
“大兄弟自重!”
李钦扯着她袖子依旧求道:“只求嫂子赏口饭吃”
这一扯不当紧,袖中忽然飘落一方帕子,是曹晚书随身用的。他不及细想,下意识俯身拾起,攥在掌心里,软香盈手。
曹晚书霎时又惊又怒。
“二嫂子莫恼。”李钦将帕子塞进自己怀里,嬉皮笑脸道,“我先替你收着,改日洗干净了再还。”
“李钦!”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李钦浑身一抖,回头只见安亭蕴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面色铁青,双眼里寒光凛冽。李钦自知闯了大祸,双腿筛糠似的发软。
“二、二哥哥”李钦慌忙松手,那方帕子却还攥在掌心,被手汗浸得有些湿了。
安亭蕴大步流星走来,将晚书护在身后,目光如刀在李钦面上刮过,问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钦低着头,点点头说:“知道,是嫂子。”
“你拉扯你嫂子袖子做甚么?”
李钦被这一声喝问惊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二二哥哥明鉴,小弟只是只是想来谋个差事。”
“‘男女授受不亲’,你既读了几年圣贤书,怎的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你书怕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安亭蕴一把将他手里的帕子抢回来,塞进冷元子手里,告诉她说,“一会儿拿去烧了。”
又回过头来,看向李钦,一股子威压扑面而来:“我看你不是想谋差事,分明是想谋你嫂子。”
李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滚而落,扑通一声重重磕了个头:“二哥哥!天大的冤枉啊!小弟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有半分亵渎嫂子的心思!”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前挪了几步:“今日来求差事,实在是听了母亲的劝,想着在府里谋个营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偷眼瞧了瞧安亭蕴阴沉的脸色,又慌忙低下头,继续说道:“方才见嫂子不愿收留,一时情急,鬼迷心窍,做出这等荒唐事来,全是小弟的不是!只求二哥哥念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小弟这一回。小弟对嫂子,那是敬重有加,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五雷轰,嘴烂了生疮,死了入地狱,在刀尖上滚,在油锅里煎。总之全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糊涂。”
“糊涂?”
安亭蕴忽然抚掌而笑:“好个糊涂!你在济州赌坊输掉祖宅时也这么说;让月娘有孕,怂恿她去勾引我父亲,你也说你糊涂。”
他缓步逼近:“我竟不知,你这糊涂病是从胎里带来的?”
安亭蕴继续不紧不慢道:“听闻你李家曾经是诗礼传家。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传的是‘诗’云子曰的‘诗’,‘礼’尚往来的‘礼’。呵,你父亲在世时,好歹是个举人,怎么养出你这等人来。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你说你读过几年书,《论语》可曾读完?”
李钦额上冷汗涔涔,支吾不能答。他十岁时逃学被父亲打过手心后,就再没碰过书本。
“也是。”安亭蕴自问自答,“你这样的聪明人,自然看不上圣贤书。听说你骰子谱倒背如流?勾栏里的花名册也烂熟于心?”
廊下几个小丫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李钦羞愤欲死,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安亭蕴忽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一沉:“你母亲带你兄妹来投奔时,我念在她是长辈,给你们一处安身。米粮绸缎,月例银子,哪样短过你们?”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李钦被逼得跪着连连后退,最后只好站起身来,往后躲着。
“你倒好。不思进取就罢了,还敢来骚扰你嫂子。”他忽然俯下身来凑近,在李钦耳边轻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声音极轻,却让李钦浑身发抖,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安亭蕴一把托住肘部:“别跪,我可受不起。”
满院仆妇掩口窃笑。
李钦羞愤难当,强撑道:“二哥哥何必咄咄逼人呢,我都已经认错了。”
“谁是你二哥哥?”安亭蕴忽然变脸:“你姓李,我姓安,隔着两重祖宗。”
他负手踱步,走来走去,指着他鼻子说:“你且扪心自问,二十三年来可曾做过一件正经事?你看看你这副德行,李家好歹出过举人,到了你这儿,祖宗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婢女、盗卖祖产、聚赌抽头、结交匪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济州干的勾当?”
他这张嘴跟淬了毒似的,逼得李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老老实实低着头聆听教诲。
“你父亲临终前将祖宅地契交与你时,应该没想到你会输光祖产吧?”他突然厉喝:“不孝的东西!你妹妹病得七死八活,你母亲愁得鬓角斑白。你好歹也是个爷们,不出去自食其力,还想厚着脸皮来我这儿谋肥差?”
“我我”李钦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安亭蕴说的每一桩事都是实情,他确实败光了家业,确实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安亭蕴直骂得他再也支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而下。那张脸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扯着已经发皱的新袍下摆,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涕泪。
“你回去吧。”安亭蕴往一旁挪了两步,给他让出道来。
李钦一声嚎啕大哭,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一路哭嚎着跑远了。
且说李钦被安亭蕴一顿臭骂,羞愤交加,跌跌撞撞奔回城西的宅子里去了。
回到家里,只把新袍子一扯,纽襻儿崩断几颗,滚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浑身上下一股酒气混着汗臭,也不脱鞋袜,一股脑儿就栽到床上去睡。
他媳妇王氏从外间进来,见他闷闷不乐,问道:“谁给你气受了?”
李钦突然暴喝一声,从床上下来,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把个红漆小几撞得歪斜,刚想张口同王氏去骂安亭蕴,话到嘴边,却似鱼刺卡喉,只憋得满面紫胀。
秦氏听到消息匆匆忙忙赶来,一进门便问:“我的儿,这是怎的了?”
王氏忙给婆婆和李钦递过一盏温茶,李钦劈手夺过,仰脖灌下,喝完后,将空茶盏狠狠往地上掷去,摔得粉碎。
王氏吓得一哆嗦,这妇人二十出头,生得白净丰满,原是济州富户家的婢女,被李钦弄大了肚子娶回来了的。
“作死的囚根子!”她当下叉腰骂道:“在外头受气,回家拿老娘撒火?”
李钦跳起来要打,被秦氏死命拦住。王氏趁机躲进里屋,把门闩得死死的。
李钦喘着粗气,抱着秦氏的腿嚎啕起来:“娘啊!儿子活不成了!”
秦氏见他这般,心如刀绞,搂着他头道:“我的肉,究竟怎么了?”
李钦抽抽噎噎,把日间之事添油加醋说了,末了捶胸道:“安亭蕴骂儿子是不孝的畜生,说咱李家祖宗的脸都让儿子丢尽了!”
秦氏听得火冒三丈。
这时,里屋的王氏冷笑:“他倒说了句大实话。”
这话还了得,李钦暴起就要踹门,亏得秦氏死死拽住,对里屋喝道,“你少说两句!”又低声劝儿子,“你且忍忍,等莺莺的病好了”
“莺莺!莺莺!”李钦突然怪笑,“你们眼里只有那个病秧子!”说罢甩开秦氏,踉跄着冲进厢房,和衣滚到床上,把锦被蒙头盖了。
秦氏无法,叹了口气,心里暗恨那安亭蕴,好歹要给李钦留点儿脸面才是。她是偷偷从府里出来的,不能在这儿就留,见情况终于平定下来,也就依依不舍地回府去了。
夜深人静,王氏摸黑过来,掀被钻入。李钦装睡不理,忽觉一只温软手儿往下探去。若是平日,他早翻身压上,今夜却如死鱼般不动。
王氏讪讪缩手,暗骂:“没用的夯货!”
第140章 金枪不倒丸
当晚三更时分, 李钦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见的那光景,曹氏鹅黄抹胸底下,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又浮上心头,不由得腹下一阵燥热,如同火烧。
可这火还没烧起来, 又被安亭蕴那句“你算什么东西”, 一盆冰水给浇灭了。
李钦翻了个身,想起这些年来干过的混账事, 一桩桩一件件, 越想越不是滋味。
想着想着,李钦蜷成一团,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头都浸湿了。王氏睡得正迷糊,忽觉身边人抽抽搭搭的,又摸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便睁开眼来。借着月光一瞧,李钦满脸是泪, 鼻一把泪一把的, 倒把她唬了一跳。
这妇人虽说平日里嘴上厉害,心里到底还是软的。见他这般光景, 叹了口气, 伸手替他拭泪。谁知手刚碰到他脸上, 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李钦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声音都哑了:“你说,我是不是废物?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氏一怔,她嫁过来这些年, 金银首饰当的当、卖的卖,好衣裳也穿不上一件,日日跟着他吃苦受罪,连娘家人都笑话她嫁了个败家子。本想刺他几句,出出这口恶气,可见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又怕真把他逼出个好歹来。
“罢了罢了,睡罢。”王氏说着就要闭眼。
谁知刚躺下,李钦就像饿虎扑食一般扑上来,撕她的小衣。王氏挣扎了两下,见他这疯劲上来,知道拦也拦不住,心想:“横竖这般能让他消停,总比哭哭啼啼强。”便由着他去了。
谁知事到中途,李钦忽然泄了气,翻身仰躺在床上,瞪着帐顶发呆。
过了半晌,喃喃道:“我连这事都做不成了。”说着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
王氏这一下可恼了。她忍了这半宿,又让了他这一遭,到头来还落得个不上不下的。
登时火冒三丈,抬脚就踹,骂道:“没用的窝囊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活着也是糟蹋粮食!”说罢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过身去睡了。
李钦被这一脚踹得愣了愣,又听她这般骂,心里很不是滋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钦悄悄溜下床来,光着脚摸到橱柜前。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见王氏睡得死沉,这才伸手到橱柜最里头,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上头贴着红纸签,写着“金枪不倒丸”。
这药是前年他在济州街上,从一个走江湖的郎中手里买的。那郎中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老君炉里炼出来的”“吃了金枪不倒,一夜御十女”之类的话。
李钦当时花了二两银子买了这一瓶,平日里最多只敢吃半粒。今夜一来是被安亭蕴那句话伤了心,二来又被王氏骂得抬不起头,一时气急,倒了足足两粒出来。
他把两粒药丸托在手心里,心里想:“横竖我是个废物,若这药管用,也叫那婆娘看看我的本事。”他咬了咬牙,一仰脖,就着口水吞了下去。
李钦又摸回床上,把王氏摇醒。
王氏睡得香,忽然被人摇醒,心里那股子火就上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捶了李钦两拳,骂道:“做甚么!阎王催命呢?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李钦不答话,喘着粗气,气喷在王氏脸上,烫得吓人。
他伏在身上动作,比往日猛了许多。
王氏觉出异样来,伸手摸他额头,滚烫滚烫的,像摸在火炉子上。
王氏这一惊不小,忙推他:“你又吃那虎狼药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那东西吃不得!你偏不听!那走江湖的郎中能有甚好药?里头不知掺了什么脏东西!”
李钦哪里肯听,只顾动作。王氏又推他:“你起来!让我看看你吃了多少!”李钦还是不答,喘得更急了。
王氏急了,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那药吃多了要死人的!你听见没有?”
话音刚落,身上人一阵抽搐,扑腾了两下,随即瘫软下来,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袋面。
王氏推了推他,不动;又推了推,还是不动。
她心里虽然恼他,到底怕他出事,可这深更半夜的,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心想:“许是药性上来,歇歇就好了。”便把李钦推到一边,自己扯过被子,迷迷糊糊又睡去了。
话说李钦吞了那两粒药,起初只觉得浑身燥热,血脉偾张,心里还道是药力发作,暗暗欢喜。哪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腹中渐渐绞痛起来,那疼法,像是有把刀子在肚子里搅,又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拧。
他咬牙忍着,额上冷汗涔涔。他偏生不肯出声,生怕被王氏听见,又要挨一顿骂。
可那疼法越来越厉害,从肚子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钦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想起身去倒杯水喝,可手脚怎么抬也抬不起来。他想喊王氏,可张开嘴,舌根僵直,发不出声音来。
忽然,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李钦心里明白过来了,那药里有毒!
那厢王氏睡得正酣,渐渐觉得身下湿漉漉的。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凑到鼻子跟前一闻,腥臭难闻。
王氏一个激灵,睁开眼来。
只见李钦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铁青,嘴角挂着黑血,那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直勾勾盯着房梁。
“我的娘啊!”王氏一声尖叫,从床上滚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险些被地上的秽物滑倒。
她战战兢兢爬到李钦跟前,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一丝热气。又摸他的胸口,心窝子都凉了半截。
再往下摸,下面那物事倒还硬邦邦挺着,像根铁棍似的。
王氏这才知道人是真死了,一下子哭出来:“我的夫啊!你怎的就去了啊!”可哭了两声,又想起他平日里那些混账事,又恨又气,骂了两句:“你这短命的!叫你吃那药!叫你不听劝!如今死了,倒干净了!”
此时天光微亮。王氏胡乱披了件衫子,也顾不得梳头洗脸,披头散发就跑出门去。她一路跌跌撞撞,往安府那边跑。街上早起的几个小贩看见她这般模样,都吓了一跳,以为是遭了贼了。
王氏跑到安府门口,抡起拳头就砸门:“开门!快开门!死人了!救命啊!”
守门的小厮正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外头鬼哭狼嚎的,吓了一跳,忙开了门。
王氏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衣裳也不整齐,还赤着脚。
“你大清早过来做甚?”小厮揉着眼睛问。
王氏一把抓住小厮的袖子,急道:“你快去叫太太来!出大事了!要出人命了!不不不,已经出人命了!”
小厮见她疯疯癫癫的,也不敢耽搁,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秦氏急匆匆赶来。
秦氏一边走一边系裙带,头发也是胡乱挽的。
一见王氏这般狼狈,秦氏心里就咯噔一下,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王氏往地上一瘫,捶胸顿足地哭道:“死了!死了!浑身发紫,七窍流血…”话没说完,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昏死过去了。
秦氏吓得脸都白了,蹲下身子摇晃王氏:“谁死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到底谁死了?”
王氏已经人事不省,哪里答的上来。秦氏心头突突乱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也顾不得王氏了,急命小厮牵马来,自己骑上就往城西宅子处跑。
到了宅子门口,秦氏跳下马来,踉踉跄跄往里跑。一进门,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李钦面色紫黑紫黑的,眼球暴突出来,被褥上到处都是黑红的污血,枕头上更是斑斑驳驳。
“我的儿啊!”秦氏扑到尸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捶着床板骂道:“我的儿啊!你怎的就去了啊!你叫为娘的怎么活啊!”
哭着哭着,她看见李钦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掰开蜷曲的手指一看,是个碎了的瓷瓶。
秦氏认得这个瓶子,这就是那“金枪不倒丸”的瓶子。
先前她给安亭蕴下药,用的就是这东西。
这一下,秦氏全明白了。她哭得更厉害了,拍着大腿嚎道:“冤孽啊!作践自家的短命鬼啊!那药是能吃的东西吗?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叫你别碰那东西,你偏不听!如今好了,把自己吃死了!你叫为娘的怎么办啊!”
这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
隔壁的王婆子、对门的张妈妈、前街的李婶子,都探头探脑地来看。见真出了人命,忙去地保那里报信。地保一听出了人命案,不敢怠慢,忙去县衙报了官。
不过半个时辰,仵作带着差役们来了。仵作姓刘,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横死的,可一进门,也被那股子臭味熏得皱了皱眉。
验尸的时候,把李钦的衣裳褪下来,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下身那物事还立着呢,肿胀得吓人,跟小孩子的胳膊似的,乌青发亮。
仵作掰开李钦的牙关,一股腐臭气喷出来,熏得几个差役直往后退。再看那舌头,舌根乌黑乌黑的。
“砒霜之毒。”仵作摇了摇头,叹道,“这药里掺了砒霜,服之如饮鸩酒。看这模样,是吃了两粒不止,毒发时腹痛如绞,七窍流血,死得极惨。”
说着,从李钦手里取出那碎瓷瓶,把里头剩下的一点药末倒在纸上,取出银针一试。那银针当场就变黑了,黑得发亮。
差役便来盘问王氏。王氏此时已经醒了,被人扶到外间坐着,还哭哭啼啼的。
差役问她:“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细细说来。”
王氏抹着眼泪道:“半夜里他睡不着,哭了一阵子,后来……后来就……就吃那药。我劝他他不听,我困得紧,就睡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他就这么去了…”
秦氏一听这话,扑上来就撕打王氏:“贱人!既知他吃这个,怎不早拦住他?他就在你身旁死的,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知情?你是他老婆,你怎的不看着他?你还有脸哭!”
秦氏这一下是真急了,下手也狠,抓着王氏的头发就扯,另一只手往脸上抓,嘴里还骂着:“你这扫把星!克夫的命!我儿自从娶了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王氏被秦氏撕扯得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先是躲闪,后来见秦氏越打越凶,登时也恼了。
“够了!”王氏一把推开秦氏,把秦氏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王氏叉着腰,指着秦氏的鼻子就骂开了:“老虔婆!你儿子自己吃虎狼药吃死了,倒来怪我?我嫁到你家这些年,你儿子赌钱吃酒、寻花问柳,哪一样不是你惯的?如今他死了,你倒来寻我的晦气?!”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氏骂道:“你这贱妇!若不是你整日里挑唆他,他何至于这般荒唐?我儿从前虽不成器,可也不至于吃这等虎狼药!定是你这**嫌他不中用,逼他吃这劳什子!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嫌他伺候不好你,你嫌他没本事,你就逼他吃药!如今吃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
王氏冷笑一声,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好个倒打一耙的老货!我逼他吃药?我倒是想问问你,这药是谁给他买的?是谁头一回给他吃的?你倒推得干净!你儿子自己没本事,在外头被安家那小子骂得狗血淋头,回家就拿我撒气!他自己不中用,没两下就泄了气,还怨我不成?我还没嫌他呢,你倒先嫌起我来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邻里婆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这没廉耻的娼妇!”秦氏扑上去又要撕打,“我儿尸骨未寒,你就这般糟践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氏闪身躲开,她年轻,身子灵便,秦氏哪里抓得住她。
王氏躲到一旁,嘴可不闲着,反唇相讥:“我糟践他?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儿子活着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他赌钱输光了家底,连祖宅都卖了,你管过吗?你在哪儿呢?你在安府当你的太太,吃香的喝辣的,何曾管过你儿子死活?”
秦氏被戳中痛处,说不出话来。
王氏见她这样,越发来劲了:“他勾搭粉头,弄大了人家肚子,人家找上门来要银子,你管过吗?你在安府装你的正经太太,连面都不露,是我拿了自己的嫁妆银子去堵的窟窿!这些事你可知道?你可管过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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