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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被骂死的?


    “你……你……你这毒妇!”


    王氏冷笑一声:“我毒妇?我再毒, 也没有你毒!你当我不知道?那‘金枪不倒丸’,你给安亭蕴也吃过!你敢说你没有?你敢对着天发誓?”


    秦氏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旁边两个婆子忙扶住了她。


    王氏见状, 得意地冷笑:“怎么?心虚了?不敢说话了?你把你那瓶药拿出来,让仵作验一验,看看里头有没有砒霜!看看是不是跟你儿子吃的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一样的, 那下毒害人的就是你!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秦氏突然发疯似的扑向王氏, 嘴里尖叫着:“我撕烂你这贱人的嘴!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叫你血口喷人!”


    两个女人又扭打成一团。秦氏抓着王氏的头发不放,王氏掐着秦氏的胳膊不松。你扯我的头发, 我抓你的脸;你踹我一脚, 我踢你一下。两个人滚在地上,跟街上打架的泼妇似的, 哪里还有半点体面。


    旁边的差役和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赶紧上来拉架。可这两个女人打得正凶,拉都拉不开。一个差役去拉王氏,被王氏挠了一把;一个婆子去拉秦氏, 被秦氏踹了一脚。


    最后还是安府派了人来,两个壮实的仆妇上前, 一人抱住一个, 才把两人分开。


    两个人被拉开后,还隔着人骂个不停。


    秦氏骂道:“你这克夫的扫把星!我儿就是被你害死的!”王氏回骂道:“老虔婆!你儿子是被你害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仵作和差役们见这场面, 直摇头。


    领头的差役喝道:“都住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们再闹, 统统锁了拿去见官!”


    这一声喝, 两人才稍微消停了些。


    差役道:“这案子事关人命,须得报知县太爷。你们都跟我去县衙走一趟,有什么话, 到堂上说去。”


    秦氏一听要去县衙,道:“我…我是安府的太太,我是安亭蕴、安尚书的母亲。”


    差役道:“不管是谁家的太太,出了人命案子,都得去衙门说话。走吧。”


    秦氏无法,只得跟着差役往外走。王氏倒是不怕,昂着头,跟着走了。


    李钦的尸首,被差役用一领芦席盖了,抬到外面去。


    安亭蕴与曹晚书正在屋内对弈,窗外芭蕉映绿,蝉鸣阵阵。


    来福慌慌张张跑来,在帘外喘着气道:“二爷,可了不得!李公子殁了!”


    安亭蕴执起一枚黑子落下,问:“哪个李公子?”


    来福说:“西街的,李钦公子。今晨王氏娘子来报,说李公子浑身发紫,七窍流血死在床上了!”


    安亭蕴眉头一皱,斥道:“大晌午的胡唚什么?昨儿不还活蹦乱跳的。”


    “千真万确!真个死了!”


    曹晚书倏地抬眸,眼睛直直望着安亭蕴,轻声道:“该不会是被你昨天给骂死的罢?”


    “不能吧?”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了底气,“我不过是训斥他几句,难道还能把一个大活人骂出个好歹?”


    曹晚书倒抽口冷气,不禁有些慌乱起来,连忙去问来福:“你说清楚,李钦是怎么死的?”


    来福声音发颤,有些不敢说,但还是说了出来:“听说,李公子是半夜吞了虎狼药那药里掺了砒霜,仵作验尸时银针都黑透了。”


    “快滚出去!这等污秽事也敢来脏你二奶奶的耳朵?”安亭蕴猛地将手中棋子掷在棋盘上,黑子白子哗啦啦溅了一地。


    他面色阴沉似水,转头看向曹晚书,低声道:“这厮竟如此不堪,倒是我高看他了。”


    晚书轻声道:“昨日你那般训斥他,他本就心高气傲,又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莫不是一时想不开?”


    安亭蕴冷笑一声:“他若真有这般骨气,也不至于混到今日这般田地,没准儿就是自己给自己吃死的,只求别来赖上咱们。”


    说罢,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忽又停下,转头问来福:“太太可知道了?”


    “回二爷的话,太太一听这信儿,登时就背过气去。这会子刚救醒,正哭天抢地要往这边来呢!”


    话音刚落,外头已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披头散发直闯进院门,几个婆子拦她不住,反被她推得东倒西歪。


    “安亭蕴!你给我出来!你逼死我儿,今日要你偿命!”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闹上门来了。”


    安亭蕴冷笑一声,整了整衣襟大步而出。但见院中秦氏形如疯妇,头上金钗歪斜,腰间罗带松散,四周仆妇小厮远远围着,不敢近前。


    “太太这是作甚?”安亭蕴道。


    秦氏见他出来,眼中怒火更盛,指着他骂道:“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昨日你那般辱骂钦儿,逼得他吞药自尽,如今尸骨未寒,你倒装起无事人来了!”


    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子,阳光下寒光闪闪。


    众人大惊,几个健壮婆子忙上前拦阻。秦氏挣扎着哭喊:“今日我拼着老命不要,也要在你心口戳个窟窿!”


    安亭蕴面不改色,缓步下阶。曹晚书在帘后看得心惊,正要唤小厮去拦着,但安亭蕴已走到秦氏三步开外。


    “太太。”他声音忽然放柔,“李钦身亡,我也痛心。可他自取灭亡,与我有何干系?”


    “放屁!”秦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若不是你昨日那般折辱,他怎会寻短见?你骂他不孝、骂他败家,句句如刀,扎得他半夜哭醒。”说到这里,她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捶胸痛哭,“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安亭蕴见秦氏这般撒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太太此言差矣。他若真有骨气,便该改过自新,何至于被我说了几句,就吞药自尽?”


    秦氏一把推开拦阻的婆子,指着安亭蕴骂道:“好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还敢推脱!”说着说着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厥过去。


    安亭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曹晚书在帘后看得真切,走了出来,温声道:“太太节哀。李公子之事,我们也很痛心。只是这药是他自己吃的,如何能怪到我家官人头上?”


    秦氏见曹晚书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小贱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们夫妻蛇鼠一窝,合谋害死我儿!”说着就要扑上去撕打。


    安亭蕴眼疾手快,一把将曹晚书护在身后,沉声道:“太太自重!若再这般无理取闹,莫怪我不讲情面。”


    秦氏见他护妻,愈发癫狂,竟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天杀的!你仗着做了大官,有几个臭钱,就这般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我儿尸骨未寒,你竟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安亭蕴眉头微皱,转头对来福道:“去请里正来,再派人去县衙报案,就说有人在此讹诈滋事。”


    秦氏一听要报官,哭声更厉:“好啊!你害死我儿,还要送我去见官!今日我就撞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安亭蕴听秦氏要撞柱寻死,道:“太太既要撞,便请自便。”


    一旁仆妇连忙去阻拦,谁料安亭蕴竟抬手示意拦阻的婆子们退下,冷冷道:“都退下,让太太痛痛快快地去。”


    院中众人皆是一愣,拦着秦氏的仆妇们松了手。秦氏本已作势欲冲,见众人真的散开,反倒僵在原地,连抽噎声都瞬间凝固。


    原以为对方会慌乱阻拦,却不想这人竟真的要将她逼上绝路。


    她偷偷瞥了一眼那廊柱,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见安亭蕴,见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一时间自己尴尬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安亭蕴挑眉道,“太太方才不是喊得震天响?这会儿倒舍不得死了?”


    他忽然厉喝一声:“撞啊!”


    这一声如雷霆乍响,惊得秦氏浑身一颤。她踉跄后退两步,指着安亭蕴道:“你你竟真要逼死我?”


    安亭蕴嗤笑:“分明是太太自己嚷着要撞柱明志,怎么反倒成了我逼你?”他转头对围观的仆役道,“你们都瞧见了,是太太自己要寻死,与我无干。”


    秦氏脸上青白交加,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了拍着大腿哭嚎。


    曹晚书轻声道:“太太若真疼惜李公子,此刻该去料理后事才是。这般闹腾,岂不让亡魂难安?”


    秦氏哭声戛然而止,恶狠狠瞪着曹晚书:“你休要假慈悲!你们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量我不知道?”


    安亭蕴道:“事已至此,还是先料理后事要紧。”


    他对来福道:“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给他置办一副棺木。”


    秦氏道:“二十两?我儿的命就值二十两?”


    安亭蕴头也不回,只淡淡道:“嫌少?那太太自己掏银子吧。”


    秦氏听闻只给二十两银子,突然就地一滚,嚎哭道:“黑心肝的!二十两就想打发我儿性命,你如今官做大了就翻脸不认人。我苦啊!当年你爹娶我进门时说的千好万好,我哪知道如今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钦哥儿啊,你慢些走,为娘这就随你去!”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剪刀就往心口扎,旁边几个婆子慌忙扑上去夺。


    “够了!”


    安亭蕴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他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盯着秦氏,眼中寒光凛冽:“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氏被他这一喝镇住,哭声戛然而止,只余抽噎,仰头望着安亭蕴阴沉的面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安亭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不过是我父亲的续弦,这些年仗着这点名分,在府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日若再闹下去,我现在就可以让父亲赶你出门。”


    她听后浑身一颤,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方才的泼辣劲儿瞬间消散无踪。


    安亭蕴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你若识相,从今往后安分守己,还是一家人。若不然,咱们家的丧事怕是要办两场了。”


    秦氏死死咬住下唇,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我要给钦哥儿风光大葬。”


    “可以”安亭蕴掸了掸衣袍,示意来福去办。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他不想再多费口舌。只暗恼秦氏想要钱,直说不就完了,非得来闹,像什么样子,与街上那些疯子有什么区别?


    第142章 中秋宴


    话说安以淮自从皈依佛门, 每日于佛堂中焚香诵经,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面前供着观音大士与地藏王菩萨两尊金身。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小厮端着素斋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将托盘放在一旁小几上, 偷眼去瞧老爷背影,那件素色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 原先富态的身形如今瘦得只见骨头。


    “老爷, 该用午斋了。”小厮低声禀道。


    “嗯,你退下吧。”


    小厮犹豫着迟迟没有动弹, 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老爷,不好了!太太在院子里撒泼大闹,说二爷逼死了李公子, 这会儿正闹着要报官、要寻死呢!小的斗胆,求老爷出去管管, 再这么闹下去, 咱们府上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安以淮双手合十,轻闭双眼, 口中念了声“阿弥陀佛”, 声音不疾不徐:“世间诸般烦恼, 皆由贪嗔痴起。红尘纷扰, 与我何干?”


    小厮急得额头冒汗,又往前爬了两步,哭丧着脸道:“老爷, 太太都要撞柱自尽了,二爷已经派人去请里正和报官了,这事儿闹得实在太大,您就看在咱们二爷的面上,出去说句话吧!”


    安以淮微微叹息一声,幽幽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各人有各人的业障,各人有各人的果报。我既已遁入空门,不再过问俗世之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与我无关。”言罢,又开始闭目诵经。


    小厮见老爷如此决绝,知道再求也是无用,只得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李钦的灵堂布置得极尽奢华,白幡高挂,纸马纸轿摆满庭院。秦氏特意请了九十九个和尚念经超度,又雇了几十名哭丧妇人,日夜嚎哭不停。这样大的排场,就是县太爷的老娘过世,也未见得有这般风光。


    灵堂内香烟缭绕,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李钦尸身躺在里面,面色青紫,虽经仵作擦洗,仍透着几分狰狞。


    王氏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烧着纸钱,眼中不见多少悲戚。


    秦氏与莺莺两个哭天抹泪地喊着,由两个婆子在旁搀着,李莺莺身子弱,哭一会儿就晕了,晕后立马有婆子掐她人中。醒后又哭,悲伤至极,气血攻心又晕,如此反反复复。


    中秋这日很快就到了,在李钦去世前,安亭蕴就早已给各府送去了帖子,本想中秋这日大办一场,大家聚在一处热闹热闹。


    谁料中途出了这事,宴席又不能不办。如此一来,曹晚书只好又命人将早已挂好的红灯笼又取了下来,以免秦氏与李莺莺见到了会伤怀。


    到了黄昏时,府门前车马已排成长龙。身穿圆领袍的知客们往来奔走,唱名声此起彼伏:“翰林大学士苏大人到。”“三司使张大人到。”


    曹晚书立在门下迎客,见着一位着遍地金褙子的妇人被丫鬟搀下轿,连忙迎上去行礼:“陈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陈夫人笑意盈盈,轻轻搀住曹晚书手臂,口中嗔道:“哎哟,快别折煞我了。上次坤宁殿一别,我这心里头总惦记着你,今日可算盼着再聚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能来得及跟你说呢。”


    “陈夫人这般挂怀,倒叫我好生过意不去。您先请里头上座,等我忙完,咱们再好好聊。”说完又吩咐小芳,“快去给夫人引路上座。”


    等到了晚上,府里各处已点起琉璃灯,照得庭院如昼。前厅里,安亭蕴正与几位文士围坐,案上摆着新摘的桂花、鲜果和精巧的月饼。曹晚书则与众夫人在水榭旁闲话。


    按中秋宴饮之礼,赏月需设月台。晚书早命人在后园叠石为山,四周列矮几,供宾客盘坐。


    丫鬟们捧上时令果品,有石榴、橙橘、葡萄,又有雕花蜜饯、酥油鲍螺等精巧茶点,一一摆上。


    等到月华初上,众人起身拜月。曹晚书领着女眷们焚香祝祷,安亭蕴则与男宾们举杯向月。


    宾客们或盘腿而坐,或斜倚凭几,更有豪放者解衣脱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好不快活。大家三五成群,笑语喧阗。乐伎分坐两侧,或抱琵琶,或执洞箫,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笙箫合鸣,悠扬婉转。


    几位年长的文官闭目摇头,手指轻叩案几,随着节拍低声吟哦,俨然沉醉其中。


    “好月!好酒!”**举杯向月,朗声笑道,“当年白乐天夜宿琵琶亭,也不过如此快意!”说罢仰头饮尽。


    旁边一位白发老头已醉眼朦胧,闻言拍膝唱了起来,才唱半句,忽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歪,竟倒下酣然睡去,引得众人哄笑。


    安亭蕴举杯笑道:“今日月明风清,正宜对月小酌,诸位且饮一杯!”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园中央的空地上,数名舞妓身着轻纱,臂挽彩带,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她们舞姿曼妙,长袖翻飞,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一位喝得兴起的中年男子按捺不住,踉跄起身道:“某也来舞一回。”说罢,大步离席,步入舞阵,学着舞妓的模样甩袖扭腰。


    这厢刚迈步,那厢也有一位年轻御史跃入场中。二人一个着紫袍,一个穿绿衣,跟着舞姬扭了起来,模样别提有多滑稽。


    席间愈发喧闹。有人高声吟诗,有人击节而歌,更有甚者,竟借着酒劲,攀上假山,对着月亮大呼:“明月!明月!照我独倚危楼。欲寄相思无处,空叹水向东流。”


    惹得众人笑骂他:“快下来!莫摔断了腿!”


    几位夫人围坐闲谈,见自家官人醉态可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陈夫人摇头笑道:“这些男人,平日一本正经,几杯酒下肚,一个个地比孩童还闹腾。”


    曹晚书含笑不语,只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安亭蕴身上。他正与韩大相公对酌,虽面色微红,却仍端坐如松,偶尔低语几句,引得韩相公抚掌大笑。


    席上一夫人摇着团扇,凑近曹晚书细瞧,拍手笑道:“我说曹娘子今日怎的格外精神,原是这眉画得精巧。”


    旁边穿杏红褙子的李夫人闻言也探身来看:“可不是,这是什么眉?”


    曹晚书以扇掩唇轻笑:“诸位姐姐好眼力。这是前儿在樊楼遇着张尚仪家的小姐,见她描的新样式,说是宫里近来兴起的分梢眉。”


    着秋香色褙子的孙娘子急道:“快仔细说说怎么画的?我那陪嫁丫鬟画眉总画得死黑一团,你快教教我。”


    晚书见她们兴致颇高,也就放下扇子,将画眉的技巧一一跟她们说了,至于能不能画出来,还得看她们的本事。


    李夫人凑得更近,眯着眼细看:“难怪这般灵动,倒像是天生的一般。”


    众人笑作一团。


    安亭蕴与韩相公正谈笑风生,听到女席那边笑了起来,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落在了晚书身上,但见她以袖掩唇,笑得前仰后合。


    陈夫人眼尖,轻轻撞了下她手肘:“哟,有人瞧你呢。”


    曹晚书愣了一下,刚想问她谁瞧我?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安亭蕴正直勾勾瞧着自己,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姐姐别取笑我了。”


    陈夫人见她低头含羞,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捏着帕子掩嘴笑道:“哎哟,还害臊呢!汴京城里谁不晓得你们夫妇是神仙眷侣?整日价黏黏糊糊,像刚成亲的小两口似的。”


    “瞧你们这眉来眼去的劲儿,怪不得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背地里都酸溜溜的,说若能得安大官人这般体贴,便是做妾也情愿。”


    正闹着,安亭蕴不知何时离了席,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稳健,虽饮了酒却不见醉态,只眼角微微泛红。


    李夫人眼疾手快,一把将曹晚书往前推了半步:“快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安大官人这是心疼娘子被我们欺负了,要来护短呢。”


    “什么事把你们乐成这样?讲的什么笑话也说与我听听?”安亭蕴走到近前,不着痕迹地将曹晚书往身后护了护,又笑道,“诸位夫人这是在审我家娘子呢?”


    陈夫人最是伶牙俐齿,立刻接话道:“安大官人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们正夸尊夫人这眉画得精巧,倒叫她说说是怎么描的。谁知说着说着,就看见大官人眼珠子都要粘在曹娘子身上了。”


    安亭蕴闻言也不恼,温声道:“拙荆面薄,诸位夫人可别太打趣她。回头她恼了,又该跟我闹了。”


    李夫人见状,故意扬声道:“呦,安大官人这般护着,倒显得我们像是那等欺负人的恶客了。这可冤死我们了!”


    “李夫人说笑了。”安亭蕴从容应道,“诸位夫人肯赏光,是给我安某面子,我谢还来不及呢,哪敢说半个不字。”


    谁知他这一来,她们就愈发起哄,这个说“安大官人真会疼人”,那个说“曹娘子好福气”,闹得晚书脸上挂不住,只好开始撵他:“你快回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安亭蕴见娘子发了话,又见诸位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知道再待下去只怕更要被取笑,便拱了拱手,笑着转身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回了席上。


    第143章 密谋阴私


    话说秦氏与李莺莺母女, 从灵前回来,远远就听到远处飘来欢快的琵琶声。


    秦氏跌跌撞撞跨进厢房,李莺莺忙上前搀扶, 她一头栽倒在椅上,指着前庭方向,气得发髻歪斜:“好个没心肝的东西!我儿尸骨未寒, 他倒搂着媳妇摆酒作乐!”


    李莺莺坐在一旁, 边抹泪边为他开脱:“母亲且消消气,这事与二哥哥也不相干, 他已尽了礼数, 给了银子置棺椁,又允了风光大葬。”


    “你还替他说话!”秦氏反手拍开女儿, “你看看那院里,红男绿女推杯换盏,他们夫妇俩难道不晓得我丧子之痛吗?定是曹晚书那狐媚子!定是她撺掇着办这劳什子宴,要在咱们心窝子上撒盐!”


    见母亲骂曹晚书, 莺莺也应和道:“对!若不是她,哥哥何至于被百般羞辱?定是她在背后挑唆, 让二哥哥对我们母子愈发刻薄!”


    “须得有人治她一治, 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秦氏刚说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我怎的忘了这号人!”


    李莺莺愣道:“母亲说的是谁?”


    “穗儿!早年薛慧卿身边伺候的丫鬟, 她如今沦落成粗使婆子, 怕是早憋了一肚子怨气。”她扯过女儿手腕, 急道,“快叫何坤家的寻她来!”


    穗儿正提着泔水桶往后院去,听得前头笙歌阵阵, 那琵琶声儿钻得她耳根子生疼。这贱婢子把木桶往墙角一掼,溅出些馊水来,正泼在她自己裙角上。


    她一面躲,一面跺着脚骂,忽然看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个人影,吓得一激灵。待看清是秦氏房里的何大娘,才缓过神来,那老货正阴恻恻冲她笑呢。


    “穗姑娘好大的火气。”何坤家的捏着块帕子抹嘴,“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穗儿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跟明镜似的。自打薛夫人没了,她在这府里就跟那秋后的蚂蚱似的,不想今日倒叫这老瘟神逮着机会,只是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名堂,也没多想,就跟着那老婆子去了。


    秦氏使个眼色,何坤家的立即会意,带着小丫鬟们退出屋外,反手将门扇掩了。


    “奴婢给太太、姑娘磕头。”穗儿扑通跪下。


    秦氏道:“我记着,你曾是薛氏身边的贴心人?当年在咱们跟前何等威风,如今怎么这么落魄了?”


    穗儿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反而把腰杆挺直了:“太太说得是。可奴婢再落魄,也记得谁才是正经主子。那曹氏算什么东西?如今敢骑到太太头上作威作福。”


    秦氏与李莺莺对视一眼,李莺莺忽然娇声道:“穗儿姐姐起来说话。小桃,去把新做的桂花糕端来,给穗儿吃。”


    穗儿心里冷笑,面上却作惶恐状:“太太折煞奴婢了。”


    秦氏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心疼地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让她坐下。


    她叹道:“薛氏死的早,想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娘俩儿处的多好呀。只可惜,老天无眼,收了她命去,叫二爷又娶了曹氏。这曹氏可不如薛氏贤惠孝顺,整日价只知道勾着男人,不让二爷纳妾,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整日里一人霸占着。也不来我跟前晨昏定省,完全没拿我当婆婆看待。”


    穗儿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年她入府时,不过是个戴罪贱婢,偏生那双狐狸眼会勾人,二爷见了她,魂儿都被摄了去!”


    穗儿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道:“如今她怀了孽种,仗着肚子里那点子骨肉作威作福,更是张狂得没边,在府中耀武扬威,连太太您都不放在眼里!哼!我看她是得意不了几时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保不准就落得个血崩而死的下场,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后再也生不了,看她还拿什么来嘚瑟!”


    这话一出,秦氏与李莺莺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亮。秦氏早闻过穗儿对曹晚书多有怨恨,如今听她这般说,心中顿时生出一计。


    若是拉拢了穗儿,以后就是一根藤上的人了,让她帮着去办事,何乐而不为呢?


    “我早看不惯这个曹氏,生的跟个妖精一样,也不知二爷看上她什么,非得娶回家来不可。”秦氏拉起穗儿的手来,又说,“自从薛氏出事后,你就被分配出去干粗活了罢?”


    穗儿点点头:“是啊,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成了她的狗腿子,见我曾是薛夫人的人,就整日里变着法儿磋磨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干。”


    李莺莺假意惊呼:“竟有这等事!”


    穗儿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凑到秦氏跟前,道:“太太,您当真是好脾气,换作是我,早容不得那贱人在府里作威作福了!”


    秦氏拍了拍她手,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想?只是如今她有二爷护着,又怀了身孕,我能有什么法子?更何况,我是二爷的继母,又不是他正儿八经的母亲。”


    “继母也是母亲,怎么?继母就不孝敬了?”穗儿甩开秦氏的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爷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罢了!等孩子生下来,她没了依仗,看二爷还会不会把她当个宝!”


    她眼珠一转,忽然间露出阴毒神色:“太太,依我看,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得想个法子,让她这孩子……生不下来!”


    李莺莺吓得脸色发白:“这……这可使不得!”


    穗儿嗤笑一声:“姑娘就是心太软!您忘了李公子是怎么死的?若不是曹氏从中作梗,二爷怎会对你们母子如此无情?如今不趁她有孕时下手,等她生下孩子,咱们在这府里就更没活路了!”


    秦氏咬着牙,眼中透出一丝丝狠厉:“穗儿,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穗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近二人,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起来,说完,她斜睨着秦氏:“太太,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办。保管叫那曹氏吃不了兜着走!”


    秦氏抚掌笑道:“好!好!穗儿,只要这事成了,往后你就是我跟前的头等红人,保准叫你风光起来!”


    穗儿仰起头,尖着嗓子笑道:“太太这话我爱听!只要能收拾那曹氏,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咱们走着瞧,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三人又低声密谋了许久,才各自散去。


    一日,晚书正斜倚在竹榻上展卷闲读。


    忽有小厮气喘吁吁来报:“夫人,外头有个自称王婆的老妈子求见,说是与夫人旧识。”


    曹晚书听后愣了愣,略一思索,才想起那人来,遂道:“快请她进来吧。”


    彼时安亭蕴亦在屋内,正端坐着批注文书,听得此言,手中毛笔不觉一顿,脑海中霎时翻涌起在西京城的那一日,那王婆子言语狎昵、举止孟浪之景,面上不由腾起一层赧意。


    少顷,但见王婆扭着水桶腰,一步三摇跨进门槛,未语先笑:“哎哟哟,可算见着曹娘子了!老婆子我巴巴从西京赶来,就盼着能见你一面。”说着,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在屋内转了一圈,瞥见安亭蕴时,嘴角笑意更甚。


    曹晚书连忙上前扶她,含笑道:“王婶儿来了,快请进来。”又命丫鬟看茶。


    那老婆子一进门就拉着曹晚书的手上下打量:“啧啧啧,这做了官太太就是不一样,越发水灵了!”


    曹晚书含笑让座,王婆子又转脸看见安亭蕴,说:“大官人也在家呢,哈哈。”


    “咳咳!”


    安亭蕴猛地咳嗽两声,打断她的话头,忽然起身道:“我突然想起还有公务未处理,先行一步,你们聊。”说罢匆匆就往外走。


    曹晚书见他这般仓皇而去,只抿唇轻笑,转脸向王婆道:“王婶儿舟车劳顿,快些用盏茶润润嗓子。只是好端端的,怎生想起举家迁来汴京?莫不是西京的生意不好做了?”


    王婆接了茶盏,也不推辞,仰头灌了半盏,抹了抹嘴笑道:“西京那地儿哪比得上汴京的繁华?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想在这天子脚下讨口富贵饭吃!”说着探身过来,“不瞒你说,我们一家子如今在朱雀大街盘下间铺子,就等着择个黄道吉日开张呢!”


    曹晚书微微颔首:“难得婶儿有这番心气。可汴京商贾云集,想站稳脚跟也非易事。不知婶儿打算做哪般营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婆子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到底是我的好娘子!心又热乎,人又通透!实不相瞒,我家那口子想着开间酒楼,只是这菜谱、陈设还没个章程。我就寻思着,曹娘子在汴京经营着偌大的醉香楼,定能给指条明路!”说罢攥住曹晚书的手腕,不住摇晃,“你可千万得帮帮婶儿!”


    曹晚书被她攥得生疼,依旧温言笑道:“婶儿快别这样,折煞我了。既是这事,倒也不难。明日我便着人将铺子的账本、菜谱送些来,再请几个老掌柜来给您参谋参谋。”


    王婆听后眼眶泛红,拉着曹晚书的手直往自己脸上贴:“我的好菩萨!当年在西京就承你的情,如今到了汴京,还得仰仗你照拂!”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方才安大官人跑得急,莫不是还恼着我?哎哟,婶儿我就是这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改日得空,定备上薄酒,给大官人赔罪去!”


    她先前倒是听安亭蕴说过这么一嘴,当时他还躺着养腿伤,忽然冒出来一句:“那个王婆子不正经,你是怎么跟她混在一起去的?”


    当时晚书还纳闷,不知是怎么个情况,后来安亭蕴便把那日在醉香楼,王婆言语如何如何轻佻,对他如何如何调戏,通通都说了出来。


    第144章 偷欢


    今儿王婶子过来说这话, 晚书就立马想起来那事了,她连忙替丈夫开解说:“不用给他赔罪,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几日里他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鸡还没打鸣就走,傍晚掌了灯才归,满脑子都是公务, 累得话都懒怠说。”


    她说着亲自给王婆续上茶:“婶子若是真过意不去, 倒不如等酒楼开张时,备些稀罕果子, 我自会劝他去凑个热闹。”


    王婆子忽然一拍脑袋:“瞧瞧我这记性, 差点把正经事儿忘了!老婆子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些西京的吃食, 你且尝尝可还合口味?”


    但见那点心色泽雪白,上头缀着几粒艳红的枸杞,模样精巧得紧,恰似那雪中红梅, 煞是好看。曹晚书见状,忙伸手接过, 笑道:“难为婶子还惦记着我, 这一路舟车劳顿,还带这些做什么。”


    王婆摆摆手, 絮絮叨叨道:“我其实还有个私心, 想着让你尝尝鲜, 若是喜欢, 日后咱们汴京的酒楼也添上这道点心,保准能招揽不少客人。”


    曹晚书不禁莞尔,取了一个放入口中, 只觉软糯清甜,入口即化,不由赞道:“味道不错。”


    “哎哟哟!”王婆突然拍着大腿叫起来,这一举动倒把晚书吓了一跳,还有些不知所云。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问:“你…莫不是有了?”


    曹晚书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腹部,点了点头,垂眸浅笑道:“婶子好眼力,已有快五个月了。”


    王婆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的乖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官人知道不?”


    “自然是知道的。”


    王婆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覆上晚书的腹部,那手掌又厚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上面的老茧。


    她眯着眼一阵念念有词,手指在曹晚书腹上轻轻按了按:“老婆子我曾经也给人接生过不少,你这肚形一看就是个健壮的。”


    曹晚书强忍着不适,勉强笑道:“婶子还会看这个?”


    “那可不!”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晚书听了王婆笃定的话,心下虽有几分安慰,可这心里面总是担心。


    “婶子,虽说您瞧着一切都好,可我每念及生产之时,便觉心惊肉跳。听说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一遭,我……我实在害怕。您给掌掌眼,这腹中胎儿,当真不会有什么闪失?”


    王婆见她这般模样,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温言道:“快别胡思乱想!你素来身子骨硬朗,又有大官人悉心照料,哪会有什么不好?想当年我接生过的产妇,比你艰难十倍的都有,最后不也母子平安?再者说,你看这肚形周正,胎动也稳当,分明是个有福气的。我虽不是什么名医,但这些年积攒的经验也不是白来的,保准错不了!”


    她仍蹙着眉头道:“可万一……”


    话未说完,便被王婆打断。“呸呸呸!哪来的许多万一!”


    王婆笑着啐了两声:“你只管放宽心养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吩咐。等日子近了,我天天来你身边陪你,保准顺顺当当把孩子带到这世上。”


    曹晚书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有婶子这话,我心里倒踏实些了。只是生产之事,终究难以预料,我这心里头,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王婆拍着她的手,爽朗笑道:“你且把心放回肚里!等孩子平安落地,有大官人疼着,有你这般能干的母亲教养着,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我瞧着这孩子,怕是要给你们家带来天大的福气呢。”


    王婆忽想起一事,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压低嗓音道:“对了,还有个事儿忘说。你还记得周芳不?就是从前陪你去盘布庄那老实后生。他如今也来汴京谋生计了,前些日子我在街上撞见,他还央我问候你呢。”


    曹晚书微微一颤,面上只淡淡笑道:“竟是许久没听闻他的消息了,不知他如今在何处营生?”


    王婆嗓门儿不自觉抬高:“嗐!那孩子也是个要强的,在城东赁了间小铺子,有坐起茶馆生意来了。前日见着他,瞧着清减不少,说是生意难做。”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曹晚书微微隆起的小腹,“他还特意问起你,我便把你如今的好日子一五一十说了,他听了,只低头长叹气,也不知叹的哪门子气。”


    曹晚书垂眸抿了口茶,茶已微凉,泛着苦涩。她轻捻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劳他记挂了。不过各有各的缘法,婶子往后见着他,替我道声谢便是。”


    王婆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我瞧那孩子对你,总有些别样心思,他现如今都还未娶妻呢。”


    “婶子!”曹晚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化作平静,“莫要再说这些没边际的话。我与周公子不过是生意场上的一面之缘,如今我既已嫁为人妇,自当守着本分。”


    这些话要是让安亭蕴听见,可有得闹去了。其实王婶儿不提周芳,她都已经忘了周芳是哪号人物。


    王婆见状,忙赔笑道:“是我多嘴,该打该打!我只是瞧不得那孩子可怜,想着你心善,或许能拉他一把。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她又将目光移到曹晚书的肚子上,“还是咱们这小宝贝要紧,说起来,可得早早备下襁褓、虎头鞋,回头我做几样给你送来。”


    她转头望向窗外,起身说:“天色不早,你歇着吧,我先走了。”


    晚书客气了几句,一路将她送到了二门外。


    且说冯准这边,自打他进士及第后,做了个芝麻大的小官,倒也有些油水可捞,日子也算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起来。


    这冯府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丰艳,已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冯准至今没有再娶,若说他心里还装着晚书,倒也未必。


    每日里下值,第一件事总要去妓院里逛上一圈儿,到了地方,竟见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一问才知,今日御史突然查抄了几家妓院,里面一干妓女都被押走了。


    冯准如丧考妣,骑着马失魂落魄地在勾栏里游荡着。不多时,看到远处有一个身着桃红衫子的少女正在跳舞,年纪看着不过十六七,却已风情万种。一问才知,这女子名叫楼儿,冯准对她一见倾心,当夜便留宿在此。


    自此,他越发肆无忌惮。衙门里点个卯就走,要么与盐商富贾吃酒,要么泡在勾栏瓦舍里。


    可好景不长,这日刚想去后台找楼儿,楼儿也不见了,冯准四处打听,也没个下落。


    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掏去了什么东西,楼儿那勾人的眉眼、曼妙的舞姿,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如今楼儿突然消失,这偌大的汴京城,竟好似一下子没了生气。


    都走了,一个一个都离开他了。


    晚书走了、蕙香走了、绛莺也走了,春娘死了,只有丰艳还在陪着自己。可自从丰艳孕育了两个孩子后,脸色愈发憔悴,每日瞧着她那张寡淡的脸,让他有些倒尽胃口。


    往日里,他只觉得家中沉闷无趣,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孤独。


    “大爷,回府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冯准木然地摇头,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便驮着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正出神间,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子忽然拦住他的去路:“马上的可是冯大官人?”


    冯准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跟前站着一个老婆子,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头上的头巾也有些破旧。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应道:“正是,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老妪不答,反而问道:“大官人可还记得蕙香吗?”


    冯准听闻“蕙香”二字,身子不由得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蕙香,那个曾经在他身边温柔体贴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此刻竟在脑海中如此清晰。


    想起往日与蕙香相处的时光,那些柔情蜜意,冯准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虽然当初因她害死春娘的孩子,一怒之下将她卖了,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孤独寂寞之时,那些不愉快的过往竟渐渐淡去,只剩下对她的思念。


    “自然记得,她曾是我的妾室。”冯准声音有些沙哑,问道,“你与她是何关系?为何突然提起她?”


    老婆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蕙香她,这些年一直日日夜夜惦记着您呢。她托我给您带句话,说她心里一直有您,盼着能见您一面。”


    冯准心跳陡然加快,立刻下马冲过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老婆子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她如今在何处?快带我去见她。”


    那婆子被冯准攥得肩头生疼,却不急不恼,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大官人且放宽心,先瞧瞧这信儿。”


    冯准颤抖着展开,只见蝇头小楷写得歪歪扭扭,“冯郎,我的心肝冤家。自那日被你狠心发卖,奴家这魂儿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啊飘的寻不着归处。如今委身给那周芳做妾,那周郎哪有我冯郎半分风流?他在床上粗笨得像头耕牛,哪及你半分温存体贴。自别后,魂儿都被你勾了去。妾身每忆及郎君抚弄之情,辄觉体酥骨软,不能自已。”


    他急不可耐地继续看下去。


    “周郎哪有冯郎好?冯郎!冯郎!奴想着你搂着我软语温存的模样,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虽知君恨我入骨,若君肯垂怜一见,奴家愿伏地舔舐君靴,任凭发落。戌时三刻,城西落马坡的破窑,奴家在那儿等您。”


    冯准读罢,只觉心头火烧火燎,仿佛蕙香娇嗔哀怨的模样就在眼前,当下再也按捺不住,攥紧信笺,催马向西城疾驰而去。


    待到了地方,天已擦黑,冯准翻身下马,只见破窑门半掩,里头隐隐传来女子嘤嘤啜泣之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窑内,昏暗烛光中,只见蕙香斜倚在破草席上,云鬓散乱,罗衫半解,见他进来,泪如雨下,颤声道:“我的心肝冤家,你可来了!”


    冯准见她这般模样,恰似那猫儿抓心,浑身骨头都酥了,扑上前去将她搂在怀中,道:“心肝儿,可想煞我也!当日是我一时糊涂,你莫要记恨。”


    蕙香双臂紧紧搂住他脖颈,娇嗔道:“大爷若真心疼我,便休提往日那些腌臜事。奴家在那周芳身边,日夜盼着与大爷重逢,今儿个总算遂了心愿。”说着,朱唇轻启,吐气如兰,直往冯准嘴上凑。


    二人相拥倒在草席之上,蕙香似那饿虎扑食,又似那久旱逢甘霖,缠着冯准便要云雨。冯准哪经得住这般撩拨,早把什么纲常伦理抛到九霄云外。


    “这几年,奴家的心都被你剜了去,夜里搂着棉被都当是你。”说着,两片朱唇便往他耳畔送,舌尖轻轻舔过耳垂,呼出的热气烫得冯准浑身发颤。


    冯准早被她缠得**,双手在她腰间乱摸,嘴里含糊道:“心肝儿,你可把我想煞!”


    蕙香闷哼一声,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带着几分嗔怪:“大爷既这般想我,当初怎舍得把我卖了?爷心里定是没有我,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我心里若是没你,就不会来这儿找你。我的心肝儿,我的肉儿!这些年过去,我身边这么多女人,思来想去还是你贴心。”


    蕙香伸手在他后背掐了一下,嘴里浪道:“你这狠心的杀才!如今倒想起我的好了?也不知你背着我,在外面搂着多少粉头!”


    这二人似要把这些年欠的欢好都补回来,时而如饿虎扑食,时而似春藤缠树。


    冯准调笑道:“还说我呢,你如今不也有了男人?”


    蕙香搂着他脖子道:“亲达达!你比那周芳强上千倍,他哪有你这般会疼人。”


    冯准听得受用,愈发使力,她咬着冯准耳垂呢喃:“爷,你可知奴家这些日子怎么熬过来的?一到夜里,我就想你。”


    冯准听得血脉偾张,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身上:“再敢说这些浪话,看爷不活活弄死你!”


    “大爷弄死我吧,就让奴家死在你身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忙了,先更一章,我现在太困啦,等白天再给大家加更


    第145章 重拾旧欢


    事后, 冯准搂着蕙香汗湿的肩头,手指顺着她凌乱的发丝,见她眼尾泪渍未干, 唇色因欢好泛着娇艳的红,心里蓦地泛起愧疚。当年一怒之下将她发卖,不想她竟还念着旧情。


    他喉结滚了滚, 叹道:“当日是我心硬, 不该赶你走。”


    蕙香蜷在他怀里听了,轻轻掐他腰间软肉, 娇滴滴地埋怨说:“爷如今知道疼人了?当日赶我的时候, 活像要吃人。”说着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里带着哽咽, “爷若可怜我,便把我赎回去吧,我不想再给那腌臜货当妾……只要能在爷身边,做通房、做丫头都行。”


    冯准顿了顿, 低头见她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勾得他心口发烫。蕙香生的千般柔媚, 比之那些粉头们, 到底是这旧人知冷知热。


    “小心肝,倒会拿软话勾人。明日我便差人去周家说项, 只是你须答应我。”他捏住她下巴往上抬, 盯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 “往后再不许耍那些心眼儿, 爷如今就图个枕边清静,你只消乖乖在府里候着爷,可比什么都强。”


    蕙香立刻仰头啄他嘴唇, 舌尖扫过他嘴角时轻笑出声:“奴的身子、心尖儿都给了爷,哪还敢耍心眼?只要能回爷身边,便是拿鞭子抽奴家,奴家也甘之如饴。”


    冯准搂着她,惊奇道:“我的乖乖,几年不见你,怎愈发温柔小意了?”


    “哼,没良心的爷,我这还不是想你想的。这些年里,大爷想我吗?”


    “怎的不想?爷就喜欢你这浪样儿。”


    蕙香被他说得面红,反手勾住他脖子往地上倒:“爷既想奴家,以后便多疼疼奴家,莫再像从前,说卖就把人卖了。”


    冯准蹭了蹭她鬓角,叹道:“当年曹氏管得紧,府里上下都是她的人。当时又搜出那些劳什子,她拿官法压我,我若不依,怕连你也保不住。你当我舍得?卖你那日,我喝了整宿的酒。那天父亲也被我给气死了,一下子失去两个至亲的人,又没了孩子,谁能体会我心里的苦?”


    “原是我错怪了大爷,还只当爷的心是石头做的。如今曹晚书早走了,大爷又做了官,总没人再管着爷疼谁宠谁了吧?”


    他笑了笑说:“明日赎你回去,往后你便只管在屋里歇着,想吃什么穿什么,爷都让人给你捧来。”


    “只要能在爷身边,便是天天吃糠咽菜也乐意,何况爷心里还装着奴家。当年爷把我卖了,受的那些苦,倒像是做了场噩梦,如今梦醒了,大爷又来疼我了。”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你图我的温柔,我图你的权势,各取所需罢了。


    冯准抱着蕙香时总在想,比起丰艳的木讷、晚书的清高,到底是这会哭会浪、知根知底的蕙香,更合他这一身的浪子脾性。


    管她从前害过人还是耍过心机,且由着她去,只要这温香软玉还在,明日纵是天塌了,也先醉了这一场再说。


    夜色里,蕙香蜷在他臂弯里,睫毛颤了颤,将脸埋进他衣襟,心里暗想:“这一回,可要把这心软的冤大头,牢牢拴在裤腰带上。这男人啊,到底逃不过一个“欲”字,何况是他这种贪色又心软的。”


    她勾唇一笑,往他怀里又蹭了蹭,二人浪到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天蒙蒙亮,蕙香蹑手蹑脚往周芳家溜,鬓发间还沾着些草屑,裙摆皱得不成样子。刚跨进院门,就见周芳抱着胳膊蹲在堂屋门槛上。


    “去哪儿了?”周芳闷声开口问。


    蕙香被他吓了一跳,按住胸口喘了口气,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死鬼,倒会吓我。那李家的邻居说女儿难产,拉我去搭把手,陪着那婆娘折腾半夜,累得我腿都软了。你闻闻,身上还沾着血腥气呢。”


    周芳吸着鼻子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只看见她头发凌乱。周芳喉头动了动,伸出手指将她头上的草茎捏了下来:“往后夜里出门,叫个丫鬟跟着。你身子娇弱,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哟,汉子心疼我了?”蕙香指尖勾住他腰带,眼尾含春往屋里拽,“累了一夜,快陪我睡个回笼觉。”


    周芳只老老实实跟着她往屋里走,见她脚步虚浮,步子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过,倒也没疑心,只当她是累着了。


    二人躺在床上,蕙香一翻身,不小心露出肩头上的红痕,正巧就被周芳瞧见。


    “这是怎么了?”他指着那片红痕问。


    蕙香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拿被子裹住自己:“看什么?昨夜帮人接生,被那婆娘抓的。”


    “燕飞,”他忽然开口,声音发闷,“往后别乱跑了,成吗?”


    她望着他眼里的哀求,忽然软下身子,搂住他脖子道:“好汉子,听你的。”


    周芳模样一般,生得五短身材,说话时嘴唇总抿得紧紧的,半天才蹦出几个字,见人时先自低了头,不爱瞧人。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棵树,粗粝、朴实,带着股子泥土里扎了根的稳当劲,却也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窝囊,任谁瞧了,都晓得是个被日子磨平了棱角、只会闷头干活的老实人。


    可他偏生就胜在这“老实”二字上。当年蕙香流落西京,见他本分可靠,又好哄弄,便跟着他开了间小茶楼。


    初时倒也觉得安稳,不想日子长了,便嫌他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端的是无趣至极。


    于是蕙香便整日里的撺掇他搬来汴京讨生活,只为了能和冯准再续前缘。


    蕙香歪在床上,看着面前的男人,心里忽然腻歪得慌,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冯准来。


    她恨冯准,让她在泥沼里滚了一遭,却又止不住地爱,爱他在床上翻云覆雨时的狠劲,爱他随手赏来的金钗玉镯,能给自己风光体面。


    可那男人总爱用些软话勾人,偏生又处处留情,府里的通房、外头的粉头,哪样不是他的心头好?


    “周芳,”她忽然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你说…要是有人拿银子来赎我,你肯放我走么?”


    周芳一愣,盯着她的后背出神。


    “赎你?谁要赎你?”


    蕙香笑起来,翻身跪坐在床上:“没谁呢,就是昨儿个听李家婆子说,她家里一个丫头被个员外赎了去做姨娘,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娘家强十倍。”


    她忽然看向周芳,问:“你说,要是有这样的好事,你舍得让我走么?”


    “你想走么?”他没答她的话,却反问一句,手掌在裤腿上搓了搓,也坐了起来。


    蕙香见他不接话,心里骂了声“窝囊废”,面上却做出副委屈样儿,搂住他脖子往怀里蹭:“哪舍得走?就是跟你念叨念叨。我跟着你,连支像样的金钗都没有,可要是有人肯出大价钱,能让我给你换几亩好地,再让你娶个正经婆娘,你愿意把我卖出去吗?”


    “闭嘴!”周芳忽然喝一声,却不是恼她,是恼自己。


    “你是嫌我穷了?咱们在西京开茶楼,日子不是过的挺好的?你非撺掇我来汴京,这儿物价贵的吓人,置了房子后,剩的体己也不多了。咱们生意也不好,银子省些用,等什么时候生意好起来,我就给你买金钗。”


    蕙香被他那一喝给吓了一跳,听到他后面这些话,随即又笑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要是真有人来赎我,你就答应吧。你看我这身子,也给你生不出个一儿半女,不如换些银子,你再娶个能持家的。”


    “不许说这话!”周芳打断她的话。


    蕙香见他执拗,也没当回事,这人老实巴交的,她就是真的跟冯准走了,他敢翻出什么浪花来?


    “你又不娶我当媳妇,还不许我走了?要是有人愿意把我娶走,我才不跟你当妾呢。”她瞪了周芳一眼,又道,“你迟迟不娶妻,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曹晚书?我告诉你,人家现在好日子过着呢,正儿八经的官太太,她能瞧上你?”


    周芳急道:“我当然知道她瞧不上我,也不敢奢想她。我迟迟不娶妻,什么原因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原因,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他想起在西京的时候,自己对曹娘子动了心思,不想蕙香竟跑去人家门前哭闹,闹得满街皆知,从此再无清白人家肯嫁他。


    可此刻瞧着眼前这妖冶的女人,他又说不出狠话来,只讷讷道:“没人肯嫁给我。”


    蕙香道:“那你娶我当老婆啊?”


    “你身份太低贱,我如何娶你?”


    蕙香狠狠瞪他一眼:“好你个王八蛋,你既瞧不上我,何苦留我在身边?趁早寻个人家把我卖了,也省得我跟着你喝西北风。”


    她说完,气得重新躺下,拉过被子蒙了头,径自睡去。


    醒来时,都已经快到了晌午。


    “娘,前头来客了,说是冯大人府上的。”小丫鬟春桃匆匆跑来禀报,脸蛋红扑扑的。


    春桃被买来时年纪不过八九岁,周芳与蕙香没有孩子,见她机灵,便认她做了干女儿。因此春桃叫蕙香娘,喊周芳爹。


    蕙香的手顿在半空,心头一阵狂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是来了。”


    “春桃,去告诉你爹,就说我在更衣,让他先招待着。”


    小丫鬟点点头,赶紧跑到铺子里去寻周芳。


    “爹,家里来客人了。”


    周芳道:“让你娘先去招呼吧。”


    “娘说让您去呢。”


    周芳有些疑惑,她在汴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来的客人?


    他只得起身对春桃说:“那我过去瞧瞧,你留在这儿帮忙看着铺子。”


    第146章 忍辱难留妾


    蕙香刚换好衣裳, 就听前院传来争执声,她皱了皱眉,提着裙角快步走向前厅。这个周芳平日最是木讷寡言, 怎会与人争执?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周芳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燕飞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带走!”


    蕙香脚步一顿, 手扶着门框, 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厅中站着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 她记得这人, 是冯家的管事,名叫赵安。


    “周公子, 您这是何必呢?”赵安脸上堆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冯大官人念旧情,愿意出一百两银子补偿您。这数目, 够您再买两个丫头了。”


    蕙香盯着那张银票,呼吸急促起来。一百两!冯准竟舍得为她花这么多银子!她几乎要冲出去替周芳收下那银票, 却听见周芳冷笑一声。


    “赵总管, 燕飞不是货物,不是用银子能买卖的。她虽是我妾室, 但我从未将她视作奴仆。请您回去转告冯大官人, 此事不必再提。”


    “周芳!”她失声叫道, “你疯了?”


    周芳不看她, 只盯着赵管事说:“请回吧。”


    赵安冷笑:“周公子可想清楚了。我家大官人要捏死你这样的商贾,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周芳坚决道:“那就让他来捏。大宋律法在上,强抢民女是什么罪, 冯大官人比我清楚!”


    蕙香惊得说不出话。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废,竟敢对人这般说话?


    一阵沉默后,赵安冷冷道:“好,好得很。周公子今日的话,赵某定当一字不差地带回。告辞!”


    蕙香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赵总管留步!我家汉子一时糊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还请转告冯大人,蕙香心里只有他”


    赵安打量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姨奶奶放心,大爷的心意不会变。只是”他瞥了眼院内,“您家里这位汉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蕙香心头一跳,还欲再问,赵安已拱手离去。


    “燕飞。”周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蕙香转身,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你怎么出来了?刚刚那位客人是谁?”


    “冯准派来赎你的。”周芳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是也不是?”


    阳光透过梨树缝隙照在周芳脸上,蕙香这才发现他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芳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昨晚跟他睡了,是也不是?!”


    蕙香挣了挣,没挣脱,索性扬起下巴:“是又怎样?冯大官人比你会疼人多了!他答应赎我回去做姨娘,给我穿金戴银,总好过跟着你喝西北风!”


    “咱们才来汴京几日,你到底怎么认识的他?你快说!”


    “呵,怎么认识的?我原先就是他的妾,你说我们怎么认识的?”


    周芳听后,身子晃了晃,手指骤然收紧,掐得蕙香腕子生疼。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原来你撺掇我来汴京,早是存了这心思…”


    话一出口蕙香就后悔了,周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以为他会暴怒,会打她,就像她从前冯准打她一样一样。


    可周芳只是慢慢松开了手,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死也不会。”


    蕙香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周芳的身子颤了颤,回过头来说:“燕飞,咱们回西京吧,回咱们的小茶楼…我给你买金钗。”


    她笑得喘不过气:“周芳,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有种就把我给卖了,让我过好日子去!你一辈子窝在泥里,还想拖我一起烂?”


    “他从前能卖你,如今便能再弃你,你真当他是良人吗?”


    蕙香听了周芳的话,先是一怔,继而笑得花枝乱颤,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仿佛听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冯准是不是良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银子,都够你挣半辈子。”


    “啪”的一声脆响,蕙香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她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周芳。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废,竟敢动手打她?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蕙香尖叫着扑上去,指甲往周芳脸上抓去,“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我!”


    周芳不躲不闪,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他抓住蕙香乱舞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哽咽:“燕飞,别闹了咱们回西京去,我什么都依你。”


    蕙香冷笑:“周芳,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猛地挣脱开来,指着门外繁华的街市,“这是汴京!是天子脚下!我蕙香生来就该在这种地方穿金戴银,而不是跟着你,在那个破茶楼里发霉!”


    她转身冲进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掀开盖子,里头全是周芳这些年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


    她抓起一件罗裙,狞笑着,两手一用力,刺啦一声,那件罗裙应声而裂:“就这些东西,连冯府丫鬟都不穿。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几十个丫鬟伺候我一人,这些你能给了我吗?”


    周芳站在门口,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别撕了”他低声哀求,“燕飞,别这样。”


    蕙香充耳不闻,又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一对玉镯子,拿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周芳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她:“这是我娘留给儿媳的!你不能摔!”


    “你娘若在天有灵,知道你把这玉镯给了我这么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周芳的手慢慢松开了,蕙香趁机将玉镯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冷声道:“我今日把话撂这儿,要么你乖乖收下冯大官人的银子,咱们好聚好散;要么你别怪我心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芳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对镯子碎段,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你当真一点都不念旧情?”


    蕙香别过脸去:“咱们之间哪有什么旧情?不过是你贪我颜色,我图你老实罢了。”


    周芳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名分?我现在就娶你!”


    “省省吧!”蕙香猛地转身,“你忘了你娘死前怎么说的?‘周家就是绝后,也绝不能让那贱婢进门!’这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冯准与蕙香那档子事暂且按下不表,单说这安府上下,面上虽水波不兴,暗地里却如深潭翻涌,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何坤家的猫着腰钻进柴房里,红杏正抱着一捆柴火往后院走,小丫头子见是她来了,吓得赶忙加快脚步躲着,恨不能躲进地缝里。


    “小蹄子,见到我你躲甚么?”老虔婆一把揪住她袖口骂道。


    “何大娘还有甚么事?上次你们央我做的,我早办妥了。


    何坤家的那张老脸顿时阴沉下来,她四下张望,见没个人影,猛地将红杏搡到墙角,鼻尖几乎戳着她额头:“小蹄子,当这事能翻篇?你那好哥哥干的妙事,咱们可都盯着呢!”


    红杏瞳孔骤缩:“大娘到底要作甚?”


    “太太让你往夫人饭菜里撒撒药粉,这事儿你办不办?”


    红杏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她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来,颤声道:“大娘,求您了,害人的事我再不敢沾。夫人待我掏心窝子的好,我……我不能害她。”


    “作死的丫头!你才伏侍夫人几日?倒忘了太太从前怎么抬举你的?太太听了怕得寒透心,白养了你这喂不熟的。”


    “那药粉……做甚么用的?”


    何坤家的道:“只要夫人没了肚里的种,往后断了生养,将来莺姑娘才能风光。你放心,办妥了太太亏待不了你。”她阴恻恻笑着。


    “这这可是要人命的事啊!这事我万不能办。上次、上次的药已经给二爷喝了……我、我已经是罪该万死。”


    “到底做不做?再敢啰嗦,我这就去账房喊人收债,你爹娘的老骨头,怕是经不住几回拖债的苦头。”


    红杏犹豫了一会儿,坚定道:“我、我不做!大不了你们杀了我!”


    “杀你?”何坤家的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死了倒干净,可你老子娘呢?他们的命你不在乎吗?”


    小姑娘嘴唇发白,把牙咬得咯咯响:“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我不害人!”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等着吧,等太太知道你坏了事,不光你爹娘,连你那要好的小芳都得跟着死。”


    “我不许你们碰小芳!我、我大不了现在就死给你看!反正……反正你们说话不算话,上次说只说让我给二爷下药,可现在……现在要人命!”


    何坤家的嗤笑一声:“行,你有种!等着瞧,不识好歹的东西!今日之事你要是敢往外泄露出去一个字,你爹娘的脑袋就得搬搬家了,听见没有?”


    红杏哭着摇头,不解地问:“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害夫人?她哪里得罪你们了?”


    “再敢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


    红杏被何坤家的一番威逼恐吓,心中又惊又怕,回到房中已是三更时分。屋内漆黑如墨,只听得同屋的小丫鬟们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摸到床前,和衣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那枕上似有千万根钢针,扎得她头皮发麻。窗外树影婆娑,被月光映在窗纸上,宛如鬼魅张牙舞爪。


    她想起何坤家的那番话,又想起夫人平日待她的恩情,不由得将被子紧紧裹住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抖,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谁知刚合眼,便梦见夫人满身是血向她索命,惊得她尖叫一声坐起,冷汗已将衣裳浸透。


    且说那拴柱本是安府马厩里一个老实本分的马夫,平日里只管喂马、洗刷、备鞍,从不与人争执。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他正提着水桶给几匹马添水,忽听马厩外有人唤他:


    “拴柱哥!何大管事找你呢,说是有急事。”


    拴柱抬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他虽不认得这人,但听说是何大管事找他,也不敢怠慢,忙放下水桶,擦了擦手道:“何大爷找我作甚?”


    那小厮笑道:“这我可不晓得,只听说是有差事吩咐,叫你赶紧去一趟。”


    拴柱不疑有他,跟着那小厮出了马厩。谁知刚拐过一道回廊,四下里突然窜出三四个黑影,不由分说便用麻袋往他头上一套!拴柱大惊,刚要挣扎,后腰便挨了一记闷棍,疼得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你们是谁!”他挣扎着喊道,紧接着,又是一棍狠狠砸在他背上,直打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儿。


    第147章 苦红杏又陷绝境


    “狗奴才, 叫你多嘴!叫你坏事儿!”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便是雨点般的拳脚落下。拴柱被麻袋蒙着头,眼前一片漆黑, 只觉身上各处剧痛难忍,有人踹他肚子,有人捶他脊背, 还有人专往他脸上招呼, 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别……别打了!”他哀嚎着, 嘴里已满是血腥味。可那些人却不停手, 反而越打越狠,其中一人冷笑道:“今日只是给你个教训, 若再敢多事,小心你一家子的性命!”


    拴柱又惊又怒,待要问个明白,却被人一脚踹翻, 随即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他蜷缩成一团, 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那些人见他奄奄一息, 这才停了手,其中一人低声道:“拖回去, 别叫人看见。”


    拴柱只觉得身子被人架起, 拖行了一段路, 随后被重重丢在地上。他挣扎着扯下头上的麻袋, 眼前模糊一片,只隐约看见几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浑身疼痛,嘴里全是血, 想爬起来,可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了,只得躺在草料堆里,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清晨,红杏强打精神起来梳洗,眼下两团青黑,面色惨白如纸。正欲去夫人房中伺候,忽见一个粗使婆子慌慌张张跑来:“红杏姑娘,快去看看你哥哥!方才马厩的小厮来说,拴柱不知被谁用麻袋套头打了一顿,如今鼻青脸肿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红杏一愣,赶忙提起裙角就往外跑。刚到马厩角门处,就见几个小厮扶着哥哥坐在石阶上。定睛看时,只见他额角破了皮,鲜血混着尘土糊了半边脸,左眼肿得核桃般大,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哥哥!”红杏扑上前去,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拴柱勉强睁开右眼,嘶声道:“不不碍事”刚说完,竟咳出一口血沫。


    旁边小厮道:“今早我去喂马,就见拴柱哥躺在草料堆里,身上套着麻袋。问他是谁干的,他只说天黑看不清。”


    正说着,一个婆子踉跄奔来,正是红杏的娘。那婆子见儿子这般模样,顿时捶胸顿足哭起来:“我的儿啊!这是哪个天杀的要害你。”


    红杏忙搀住母亲,那婆子突然抓住她手腕,压低声音道:“你近日可曾得罪了什么人?”


    红杏心头一跳,眼前闪过何坤家的阴鸷面容。她咬紧下唇,强忍泪水摇了摇头。


    “许是外头的混混儿找碴,”她压着颤音哄娘,“哥在马厩当差,保不准挡了谁的财路。”


    红杏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太太这是敲山震虎呢,先打了哥哥,下一回怕就是爹娘了。


    她娘絮絮叨叨说着要去报官,她怔怔地说:“报官又如何?咱们的命,太贱、太小。贱到阎罗王的生死簿上画个押,都嫌咱这生辰八字污了那页黄纸;小到似灶膛里的火星子,扑棱棱溅出来,不等落在地上就灭了。”


    她娘长长叹了口气:“别说了,别说了……咱们穷人家的命,原就是给人垫脚的。你哥这顿打,就当是踩了贵人的门槛,咱们……咱们忍忍便罢了。”


    红杏忽然笑了,心里想着:“忍?自生下来起,就没学会别的,忍饥、忍冻、忍气……”


    临了,她塞给娘几个铜子买伤药,看老人家抹着泪出门,才靠在门框上滑坐在地。


    看着哥哥肿烂的脸,红杏才明白“死”原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活着,活着护着爹娘,护着心里那点没被腌臜事染透的清明。


    人活一世,总得守着点良心。


    良心?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这天夜里,何坤家的又来了。


    “想明白了吗?”那老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红杏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做。”


    何坤家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得意取代。


    “哟,转性了?”


    “药呢?”红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虔婆眯起眼,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塞进了她手里:“明儿饭菜做好,你把药撒进去。事成之后,太太亏待不了你。”


    红杏盯着那包药粉,说:“我做。但得依我两件事。”


    “嗬,还敢谈条件?”何坤家的挑眉。


    “第一,别再动我哥和我老子娘。第二,等事成了,别再威胁我替你们做事。”


    老虔婆上下打量她,半晌嗤笑一声:“行啊,小蹄子总算懂规矩了。”


    红杏紧紧攥着那包药粉,心里忐忑不安。夫人待下人宽厚,从不轻易打骂,府里谁不念她的好?


    红杏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将那包药藏在袖中,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正在准备早膳。红杏装作帮忙,趁人不备时溜到灶台旁。她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迅速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颤抖着手指打开。


    “红杏,夫人今早想喝莲子羹,你去问问厨娘可备下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红杏手一抖,大半药粉撒在了地上。她慌忙用脚踩住,转身见是夫人房里的春燕,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我这就去问。”红杏强自镇定,心跳如鼓。


    待春燕走后,红杏低头看地上那摊白色粉末,已被她踩得与尘土混在一处。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角,趁机将剩余的粉末也撒在地上,然后用鞋底碾了又碾,直到看不出痕迹。


    “这样应该无碍了吧?”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空油纸团成一团,塞进了灶膛里。


    用早膳时,红杏战战兢兢地站在厅外伺候。看见曹晚书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莲子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红杏,你今日脸色怎么这样差?”曹晚书忽然抬头,关切地问道。


    红杏一惊,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回、回夫人,奴婢昨夜没睡好”


    “可怜见的。”晚书笑了笑,“待会儿去我房里拿些安神的香,晚上点着睡。”


    红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慌忙低头行礼:“谢夫人恩典。”


    今儿做的那蟹黄小笼包真是好,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金黄的蟹油。


    安亭蕴咬了一口,汤汁立刻溢了出来,他连忙用勺子接住,笑道:“好鲜,这蟹黄选得极好,肥美不腻,你快尝尝。”说着,又夹了一个放到晚书碟中。


    晚书将他夹过来的小笼包,又送入他碟中,说:“蟹黄寒性大,我现在吃不了,你忘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笑了笑,骂了自己几句。安亭蕴吃得快,不一会儿便用了一碗粥和四五个蟹黄包子。


    他放下筷子,见晚书还在细嚼慢咽,便又为她添了些粥。


    曹晚书抬头,见他碗中已空,不由嗔怪:“你怎么吃的这么快?仔细伤了脾胃。”


    安亭蕴笑道:“不快些吃,一会儿又有公务来催。”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厮的脚步声,在门外恭敬道:“二爷,外面梁大人催了,说是有紧急公文等着您来处理。”


    安亭蕴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开来,对晚书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公务不等人啊。”


    曹晚书放下筷子,起身为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从丫鬟手中接过官帽递给他:“既是有急事,就快去吧。”


    他将官帽带上,急匆匆往外面走着,刚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叮嘱道:“今日风大,你别在院子里久坐。”


    曹晚书点头应了,真是够拿他没法子的。目送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春燕见状,忙上前道:“夫人可是没胃口?要不要再热些粥来?”


    曹晚书摇摇头:“不必,收了吧,我这几日没有胃口。”


    日头渐渐西斜,秦氏、李莺莺、穗儿、何坤家的,这四人等了一日,也没听到曹晚书那边传来什么动静。


    李莺莺等的有些坐不住,连忙让何坤家的去探探消息。


    何坤家的只好又差遣她干女儿,到上房去瞧瞧,见曹晚书安然无恙,正坐在窗前写字,便赶忙去给何坤家的回话。


    那老货只当是药效发作的晚,于是便又回到了秦氏房中,四人又接着等,直等到天黑,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奇了。


    何坤家的立马又差遣她干女儿,悄悄把红杏带过来。


    红杏得了消息,整整衣衫,便强作镇定去了秦氏房里。


    “小贱人!你办的好事!”何坤家的一双三角眼里冒着凶光,不住地骂她。


    红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奴婢不明白大娘的意思”


    “还装糊涂?”何坤家的上前一把揪住红杏的头发,强迫她抬头,“我让你下的药呢?怎么夫人到现在还好端端的?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那药粉撒哪儿去了?”


    红杏老老实实地说:“按您说的撒在饭菜里了,可能夫人胃口不好,饭菜用的少吧。”


    秦氏气得把串珠往地上一摔:“那药毒性强,用的少也该见血!你是不是耍了什么花样?”


    “奴婢哪敢?我只负责撒药,吃不吃原是夫人的事,可药粉确是撒了的。许是许是夫人没吃那菜。”


    “放屁!”何坤家的怒极,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红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血腥味。她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太太,”何坤家的转向坐在上首的秦氏,“这贱蹄子分明是阳奉阴违,根本没按吩咐办事!”


    秦氏道:“红杏,你可知道欺骗主子的下场?”


    红杏浑身发抖道:“奴婢不敢奴婢真的是撒了药的。”


    “够了!”秦氏突然厉声打断,“何坤家的,现在就派人去她家,取了她老子娘的命!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能嘴硬到几时!”


    红杏如遭雷击,连忙扑上前抱住秦氏的腿:“太太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重新下药,求您饶了我爹娘!”


    秦氏嫌恶地踢开她:“晚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耍弄?”


    穗儿狞笑着凑近:“听见没有?你爹娘活不过今晚了!”


    红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忽然,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至秦氏跟前:“太太太太开恩!奴婢愿意做任何事求您放过我爹娘我、我这就去下药,这次一定事成!”


    秦氏与何坤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冷笑道:“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敢耍花样,不光你爹娘,连你那个在马厩的哥哥,还有你那个小姐妹小芳,一个都别想活!”


    红杏连连磕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何坤家的从袖中又取出一个油纸包,丢在红杏面前:“这次若再出差错,你知道后果。”


    红杏颤抖着捡起药包,心如刀绞般,慢慢退出屋子。


    “我该怎么办”她痛苦地闭上眼。下药害人,她良心不安;不下药,爹娘性命堪忧。


    第148章 泼妇


    安亭蕴近来心里总不踏实。李莺莺自从住到府里来, 日日汤药吊着,隔三差五就有郎中来诊病,却总不见好。不是说心口疼, 就说自己头晕、咳嗽等等。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李莺莺分明是借着病由赖在府里不走, 秦氏又整日围着她转, 母女俩关起门来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更叫他心里发毛的是, 李莺莺看他的眼神, 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能再留她了。”安亭蕴低声自语, 如今晚书怀着身孕,府里若留着这么个心思难测的人,迟早要出事。可若直接撵人,秦氏必定要闹, 传出去反倒显得他安家刻薄。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眯了眯眼, 心里盘算着, 总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走。


    自打李钦暴毙之后, 秦氏每日里在灵堂与安府间两头奔波, 既要应付衙门里的盘问, 又要防着王氏那张利嘴将旧事扯出来。


    这日是李钦的头七, 她刚从城隍庙上完香回来,便见李莺莺歪在榻上发呆。


    秦氏正与李莺莺在房中叙话,忽听外头小厮来报:“太太、莺姑娘, 二爷说稍后过来瞧姑娘的病。”


    李莺莺听后欣喜若狂,猛地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地揽镜自照,又急唤丫鬟:“快取我那件新做的衫子来!”


    秦氏见她这般情状,心里虽觉不妥,却也不忍扫她的兴,只道:“你二哥哥难得来看你,可要好生说话。”


    “二哥哥好端端地怎么来看我呢?”她又问,“娘,你说二哥哥心里是不是有我?”


    秦氏因丧子,这些日子心情郁闷,只觉得浑身血肉都被抽了个干净,整个人被掏空一般。


    她叹了叹道:“谁知道他来做甚么,定没好事罢…”


    李莺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听秦氏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悦,道:“二哥哥肯定是心里有我才来看我,那曹氏已有五月身孕,二哥哥又没通房妾室,定然空的难受。这遭他来看我,没准儿要提抬我做姨娘的事呢!”


    不多时,安亭蕴踱步进来,见李莺莺面上薄施脂粉,病容里透着几分娇态。


    他略一拱手,淡淡道:“莺妹妹身子可大安了?”


    李莺莺眼含秋水,轻声道:“多谢二哥哥记挂,这几日吃了王太医的药,已好些了。”说着又假意咳嗽两声,偷眼瞧他神色。


    安亭蕴眉梢微动,顺势道:“既如此,倒有一事相商。如今城西宅子空着,王氏一人住着也不像话。莺妹妹既已大好,不如回去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话如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李莺莺浑身发寒。


    她张了张嘴,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二哥哥可是嫌妹妹累赘了?”


    亭蕴说道:“如今你二嫂子有了身孕,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你又病着,在这儿住,到底多有不便,不如城西宅子里清净。”


    秦氏心里暗暗琢磨,那城西宅子原是安亭蕴给李钦、莺莺兄妹置的房子,原想着让他兄妹有个安身之所,谁知李钦一死,王氏那贱人竟起了独占之心。


    秦氏眼珠一转,想起王氏那泼辣性子,若让那贱人独占了宅子,岂不便宜了她?


    她忙插嘴道:“你二哥哥说得是。你哥哥才去,你嫂子一个人守着空宅子,难免胡思乱想。你回去住着,也好看着些家业。”


    李莺莺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眼底泛起泪光:“娘也赶我走?”


    安亭蕴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只淡淡道:“明日让周管事备辆马车,送莺妹妹回去。”


    “傻孩子,哪里是赶你走,你在这儿只是暂住,城西宅子才是你的家!”秦氏说罢,偷偷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李莺莺因安亭蕴要赶自己走,脑子一时间空白一片,方才秦氏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那…那女儿明日便收拾行李。”


    安亭蕴点点头,借口还有公务,转身便走,连个正眼也不曾多瞧她一眼。


    李莺莺痴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渐渐远去消失,仍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手指绞着帕子,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原以为二哥哥今日来,是要与她温存几句,甚至她脸上忽地一热,想起前些日子偷看的话本子里,那些公子与小姐私会的桥段。


    可谁知他竟是来赶人的!


    秦氏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一声,伸手戳她额头:“痴丫头,做甚么白日梦!那安亭蕴是个冷心冷面的,你当他真会抬举你?”


    莺莺眼圈一红,竟哭了起来。


    “哭甚么!”秦氏压低声音,一把将她拽到内室,“你且先回去住着。那王氏是个没脑子的泼货,你回去只管哄着她,别让她闹出什么幺蛾子。切记看好咱们的宅子,别让王氏那贱人给霸占。”


    “我都明白。”李莺莺哭得抽抽噎噎,“可二哥哥他他怎么这样啊!好歹也关心我几句…”


    “傻孩子!那曹氏肚子里的肉还没落地呢,等红杏将事办成之后,到时候府里必定大乱。安亭蕴那个煞神发起疯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你回去避一避才是正经。”


    李莺莺听得心头突突直跳,秦氏又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等曹氏再不能生养,这安府后宅,还怕没有你的位置?”


    这番话像一剂猛药,顿时让李莺莺止了泪。她眼底泛起异样的光彩,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只是想到要离开安府,心里终究不舍,又怯生生地问:“那我何时能回来?”


    秦氏说:“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一早,下人们便收拾好了箱笼,李莺莺坐着小轿,晃晃悠悠往城西宅子去。轿子刚到门前,就见那黑漆大门紧闭。


    莺莺使唤小厮:“去叫门。”


    那小厮拍门半日,里头才传来王氏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嚎丧呢?”


    “嫂子,是我!”莺莺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哟!”


    王氏趿拉着鞋出来,却不开门,只隔着门缝往外看去,见马车上搁着箱笼、被褥、盆盆罐罐的,便已经猜到什么,不禁嘴角一撇。


    王氏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好小姑。你不在安府里享福,来这儿做甚么?还是说在那边住不惯了,想起回这破落户了?”


    莺莺强压着火气:“嫂子说哪里话,这本就是我的家。”


    “呸!房契上写的可是你死鬼哥哥的名字!如今他没了,这宅子自然归我!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哪来的脸争房产?”


    莺莺气得浑身乱颤,正要争辩,忽见王氏抄起门后扫帚,隔着门缝就捅:“滚回你安府当姨娘去!别在这儿现眼!”


    那扫帚头上还沾着鸡屎,直往莺莺新做的衫子上蹭。安府跟来的周管事看不过眼,劝道:“王娘子,好歹是亲小姑,总得让人进门吧?”


    “亲你娘的头!”王氏打开门,叉腰大骂,“这贱人跟她那死鬼哥哥,早把李家那点家底败光了!如今还想来占窝?”她说着竟从一旁掏出把明晃晃的剪刀,“再不走,老娘剪了你这身骚皮!”


    莺莺见这泼妇真要动手,吓得跌进轿子里,哭喊道:“快走快走!”


    身后还传来王氏的浪笑:“小贱货!真当自己是安府奶奶了?不过是个倒贴都没人要的赔钱货!”


    那周管事是奉安亭蕴之命,原是来送莺莺归宅,见状忙上前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气?这宅子原是二爷给李公子的,如今公子去了,太太说让莺姑娘回来同住,彼此有个照应。”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氏一口唾沫直啐到周管事脸上,“这宅子既然给了我家汉子,那就是我们的了,如今我家那短命鬼的汉子死了,也就成了我的,我想让谁来住就让谁住,不想让谁来住,谁也住不得!”


    李莺莺在轿里哭道:“周管事,别和那泼妇吵了,咱们回去吧!”


    周管事哪里肯听,被王氏激得火起,撸起袖子道:“王娘子今日若不开门,少不得要请衙门差爷来说道说道!”


    王氏闻言越发撒泼,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哟喂!安府的狗奴才要逼死寡妇啦!”她边嚎边扯开衣领露出半截胸脯,“来啊!叫差人来啊!老娘正好告你们安家的奴才强占民女!”


    周管事老脸涨得通红,指着王氏骂道:“好个没廉耻的**!”


    “我怎的?”王氏突然蹦起来,抄起门闩就砸,“我家那死鬼活着时也没见你们安家多照应!如今倒来充善人?”


    跟着的小厮要上前帮手,却被王氏抡着门闩逼退。这泼妇越战越勇,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安亭蕴那厮装什么圣人?不好好当他的官,倒有闲心管别人家事!”


    周管事听得魂飞魄散,慌忙喝止:“住口!你竟敢骂我们家二爷!”


    “滚滚滚!都赶紧滚!别在这碍老娘的眼!”王氏说着,就从门后拎出半桶泔水,作势要往众人身上泼去。


    周管事见状皱紧眉头,连忙去躲。原以为只是姑嫂拌嘴,不想这王氏竟泼皮至此,再耗下去怕是要连累自己吃挂落。


    “既如此,”他沉了脸一甩袖子,“我等也不便强留。”


    他转头吩咐小厮:“把箱笼卸在门口,咱们回府复命。”


    “哎你!”李莺莺扒着轿帘惊呼,那周管事早已丢下她,带着小厮上马扬尘而去。


    第149章 罪孽


    李莺莺下了轿子, 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眼泪又滚了下来。原以为回府是退而求其次的盘算,不想竟被个泼妇堵在门外, 现如今连个落脚处都没有,两头都回不去。


    王氏倚在门框上,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 翻了个白眼:“嘁。装什么千金小姐?真当安府的门也是你能踩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算哪根葱?”说罢哐当一声闩上门。


    与此同时,曹晚书坐在妆台前, 由丫鬟们梳着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


    不久, 外间传来脚步声,安亭蕴掀帘而入, 他一身靛青色直裾,腰间系着玉带。


    他挥退丫鬟,亲自扶着晚书起身,关切地问:“昨夜可还安好?我回来时你已睡下, 没敢惊动。”


    曹晚书搭着他的手,缓步走向外间膳桌:“无碍的, 只是肚里的孩子不安生, 太闹腾。”她抬眼细细打量着安亭蕴,“倒是你, 早上醒来也不见人影, 又去忙公务了吗?”


    安亭蕴摇头, 扶着她在铺了软垫的椅上坐下:“不是公事。”他顿了顿, 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手,“今早我已命人送李莺莺回城西宅子住去了。”


    曹晚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桂花糕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怎么突然想起送她回去?”


    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一碟腌脆黄瓜,一碗鸡丝粥,还有新蒸的桂花糕和芝麻烧饼。


    安亭蕴先为她盛了半碗粥,才道:“她身子既已好转,总住在咱们府上也不像话。况且”他看了眼晚书隆起的腹部,“你现在需要静养。”


    曹晚书小口啜着粥,眼帘低垂,如今送走那人,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转而夹了一筷子黄瓜,问:“太太那边怎么说?”


    亭蕴道:“太太也赞同。”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昨日在沈修文府上倒有一桩趣事。”


    “哦?”曹晚书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沈修文新得了一幅《秋山问道图》,非说是李思训真迹,邀了我们去赏。”安亭蕴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笑着,“结果你猜怎么着?林御史一眼就看出是赝品。那画上的瀑布流向与山势不符,哪有水往高处流的道理?”


    曹晚书掩口轻笑:“沈大人岂不是要气坏了?”


    “可不是!当场就要把那卖画的商人送官。”安亭蕴摇头笑道,“还是林御史劝住了,说那商人怕也是被人骗了,这才作罢。”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一阵子,安亭蕴又问春燕:“夫人的安胎药熬好没有?”


    春燕连忙道:“应该快了,我去问问。”说完,便出了门去。


    “红杏,夫人的药熬好了吗?”春燕掀帘进来,圆脸上带着笑。


    红杏猛地一激灵:“就、就好了。”


    春燕疑惑地盯着她看了看,好奇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烟熏的。”红杏勉强扯出个笑,将药汤盛出来,端在黑漆盘上,往上房走去。


    “夫人,药好了。”


    安亭蕴替她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喂到她嘴里。


    晚书喝下一口,忽然蹙眉,轻轻嗅了嗅那药,问:“今儿这药怎么格外苦?”


    “药哪有不苦的?”安亭蕴将碗放下,赶忙拿来一颗蜜饯塞如她口中缓缓。


    红杏心跳如鼓:“回、回夫人,许是加了新药材吧。”


    她死死盯着那碗药,耳边嗡嗡作响。何坤家的说过,这药半个时辰内必发作,到时候,到时候…


    “红杏?红杏!”小芳忽然推了推她,“夫人问你话呢。”


    “啊?”红杏如梦初醒,见曹晚书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夫人说了什么。


    小芳轻声提醒她:“夫人问你,郎中为何又加了新药材。”


    她扯着袖口福了福,声音发颤道:“回、回夫人的话,许是……许是郎中说您近来身子虚,添了两味固元的药。”


    说罢,这丫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间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一旁的小芳不禁茫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连忙追了出去。


    “红杏,你这是怎么了?”


    红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一把抓住小芳的手:“小芳姐姐,药药里有毒!”


    “什么?!”小芳脸色刷白,“你给夫人下毒了?”


    红杏哭道:“是何坤家的逼我下的毒,她说我不从就杀我全家。”


    “你…,你个蠢丫头!”小芳缓过神来,丢下她连忙快步跑着往回去,还没跑到门口,就已在院里大声嚷嚷起来,“夫人快别喝药,药里面有毒!”


    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安亭蕴心下大骇,不及细想,抖着手扳住晚书下颌,二指直探入喉间,狠命往舌根处一剜。


    “快吐!快吐!”


    曹晚书吃痛,身子剧烈抽搐,喉中翻涌,“哇”地呕出一口黑红汁液。


    他不敢停手,屈指又抠,冲着下人喝道:“都傻愣着做甚!快请郎中来!”


    待晚书连吐数回,瘫软在怀时,方才敢停下。


    红杏那丫头立在穿堂风口,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是个胆小怕事的丫头,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却亲手下了毒,害了夫人。心里翻江倒海,悔恨交加。


    如今,更是无路可退,暗想:“这番可完了,夫人若有个好歹,二爷岂能饶我?便是不死,那起子黑心肝的也定要灭口。左右是个死,只可怜我爹娘兄长,平白遭那老猪狗算计!”想至此处,两行热泪早滚落腮边。


    红杏越想越恨,却不再害怕,反而有一股火在胸口烧起来。想那何坤家的平日作威作福,拿捏着她全家性命,逼她做这等伤天害理勾当。今日横竖逃不过,倒要叫那老虔婆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她抹了把脸,忽然露出一丝冷笑,抬脚便往何坤家的住处奔去。 红杏一路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路上遇见个小丫头捧着一盆热水,被她撞得人仰盆翻,热水泼了一地。那小丫头刚要叫骂,抬头见是红杏满脸杀气,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何坤家的正歪在炕上吃酒,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的,她今日心里痛快,想着事儿成了,太太必定重赏,不由得哼起小曲儿来: “昨儿个笑人短,今儿个哭己长。阎王簿上勾一笔,不知轮到谁家郎,哎嘿谁家郎呦…”


    正哼的高兴,忽然见红杏闯进来,她立马坐直了身子,三角眼一斜,板着一张脸问:“事儿办妥了?”


    红杏低着头:“回大娘的话,办妥了。”


    何坤家的登时喜上眉梢,拍腿叫道:“好!好!那夫人肚子发作了吗?”


    红杏缓缓抬头:“发作了。”


    那老婆子喜得哈哈大笑,穿上鞋子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告诉太太,给你记一大功!”


    红杏忽然叫住她:“大娘。”


    何坤家的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就在刹那之间,小丫头猛地从袖中抽出尖刀,寒光一闪,直刺向何坤家的心窝!


    何坤家的还未反应过来,那刀已扎进她肥厚的肚皮。她瞪圆了眼,低头看着刀柄,似乎不敢相信。


    她张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觉一股热流从肚子里涌出来。老婆子伸手要抓红杏,却被红杏猛地一推,踉跄倒地。


    “你、你个贱……”


    “贱?”红杏揪着她发髻往地上猛磕,紧接着笑着又补了一刀,这回捅在胸口,血珠子溅在她脸上,热烘烘的,“你们逼我爹娘时,怎不说自己贱?拿我哥和小芳性命要挟时,怎不说自己贱?”刀起刀落,似发了疯的母狼。


    何坤家的手脚抽搐,嘴里冒出血沫,却还在挣扎。


    红杏发了狠,拔出刀,又狠狠捅进她心窝,再拔出,再捅! 直把那老虔婆捅得瘫在地上,血糊糊的像团烂泥。


    “老猪狗,让你逼我害人,没想到如今自己先下了地狱吧?”她踉跄着扑到何坤家的尸身上,突然放声大笑,“值了!值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正是:从来恶人终须报,莫道弱者无钢刀。休看红杏柔似柳,一朝发狠斩邪妖。


    却说晚书这边,先前被安亭蕴催吐了几回,正倚在榻上歇息,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如千万细针攒刺,登时脸色雪白,冷汗浸透了中衣。她攥紧床沿,喉间溢出低低的呻吟,那痛意竟如潮水般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瞬便疼得满床打滚。


    裙底下渐渐洇出血色,春燕见状,惊得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尖声唤道:“二爷!二爷!夫人见红了!”


    安亭蕴转身见那血渍,只觉天旋地转,急得三魂出窍,一叠声让小厮去催请郎中。


    他忙扑到床前抱住晚书,手指发颤地替她擦汗,那汗却越擦越多。


    “且忍着些,郎中就来。”安亭蕴声音都变了调,转头怒吼,“人都死哪去了?郎中来了没有!”


    待郎中赶到时,只见曹氏已气若游丝,身下血水已将褥子浸透。郎中把脉片刻,摇头叹道:“夫人胎元已损,这胎是保不住了。”


    “还管什么孩子?”安亭蕴劈手揪住郎中衣襟,目眦尽裂,“先救我娘子性命!”


    郎中忙不迭点头,退至外间写药方,小厮飞跑着抓药煎药。


    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张稳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进门,见床榻上血水淋漓,曹氏面色惨白如纸,便知情形不妙,忙上前掀开被子一瞧,下面血流不止,腥气冲鼻。


    张婆子转头对安亭蕴道:“大官人,这产房污秽,冲撞了官运可了不得!您且外头候着,老婆子自有手段。”


    安亭蕴哪里肯听?急地双眼赤红,厉声道:“管他什么仕途官运!今日我就在这儿守着,谁敢撵我?”


    张婆子心知这官爷是急红了眼,再不敢多言,只得赔笑道:“既如此,大官人且退后两步,容老婆子施为。”


    第150章 偿命


    说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黑胳膊,先命丫头们烧热水、备干净布巾, 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末,用热酒化开,扶着曹晚书的头灌下去。


    张稳婆伸出那双大手, 按在晚书小腹上, 顺着子宫方位狠推几下。


    安亭蕴看得肝胆俱裂,急得团团转, 却又无能为力。


    只见一股黑血涌出, 夹杂着些碎肉块子,那五个月的胎儿已成了血糊糊的一团, 隐约可见手脚形状。曹晚书浑身脱力,瘫在枕上,泪如雨下。


    安亭蕴看了一眼那还未成型的胎儿,登时心如刀绞, 他上前去一把抱住妻子,颤声哭着说道:“晚书, 咱们咱们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如今保重身子要紧。”


    冷元子连忙用干净布巾裹了那血胎,悄悄捧出去埋了。


    一切都弄完后, 晚书已疼得昏死过去, 郎中再次进来诊脉, 眉头越皱越紧。


    安亭蕴注意到他的表情, 心下一沉。


    “如何?”他急切地问道。


    郎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请大官人借一步说话。”


    安亭蕴随郎中走到外间,郎中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官人, 夫人此番小产伤及根本,怕是日后难再生育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劈在安亭蕴头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你说什么?”


    “夫人胞宫受损严重,加之失血过多,伤及根本。老朽医术有限,只能尽力调理夫人身体。”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保住夫人性命要紧。其他都不重要。”


    郎中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方才查验夫人服用的安胎药,发现其中掺了斑蝥、麝香等物。这些药物性烈,妓院常用此方给姑娘们绝育,不知是谁,要这般害夫人?不过好在夫人饮下不多,又吐出大半,否则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一瞬间,安亭蕴浑身血液都似凝固起来,又猛地烧作一团烈火。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竟敢在我府上行这等阴毒勾当!”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腿,那动作仿若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身旁的凳子踹去,那凳子被他踹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


    “二爷息怒!”满屋仆妇吓得扑通跪地,不敢抬头。


    安亭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猛地将小芳给揪了起来:“你说是谁经手夫人的药?”


    小芳被他拎得几乎双脚离地,吓得舌头打结:“是…是红杏那丫头”


    “红杏?”安亭蕴这才记起红杏是谁,晚书对她这么好,她竟敢给晚书下毒?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他将小芳丢开,立即吩咐下去,“把红杏带来!”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春燕跌跌撞撞跑进来,裙子上还沾着血迹:“二、二爷!何坤家的被红杏捅死在屋里了!”


    这边刚说完,那边几个婆子就把红杏架过来,扔到了安亭蕴跟前。


    “贱人!你可知谋害主母该当何罪?”


    红杏一脸平静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二爷就是杀我一百回,红杏也死不足惜。只有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何坤家的如何威逼她下药、太太秦氏如何指使、李莺莺如何暗中撺掇,穗儿又如何出主意,全部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二爷……奴婢不敢撒谎。何大娘说,太太早看夫人不顺眼,怕她生下嫡子,将来莺姑娘就不能给二爷做姨娘。夫人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我本不想谋害夫人,可她们竟暗中派人,把我哥哥打得半死。”


    小芳听红杏说完,气得浑身直哆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蠢货!夫人平日怎么待你的?你娘老子病了,夫人赏银子请大夫,你做错差事,夫人也不曾打骂你一句。这样仁厚的主子,你竟忍心害她?”


    红杏被她说得嘴唇直打颤:“我我”


    小芳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你但凡有半点良心,就该把实话告诉夫人!夫人那般菩萨心肠,定会护着你周全!何苦要听那起子黑心烂肺的摆布?


    听她说完这话,红杏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似的,呆呆地望着小芳,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像是大梦初醒。


    她怔怔地望着小芳,忽然咧嘴一笑:“是啊……我怎就没想到呢…”


    小芳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一把将她搂住:“傻丫头啊!你但凡早说一句,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如今害了夫人,你自己也要填命!”


    红杏转头看向安亭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二爷,奴婢罪该万死。只求您一件事,我爹娘老实本分,哥哥也是个憨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安亭蕴冷着脸没说话。


    红杏又看向小芳,轻声道:“好姐姐,来世来世我再报答你”


    说罢,她站起身来,一头朝厅中的朱漆柱子撞去!


    “砰!”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鲜血顿时喷溅出来。小芳尖叫着扑过去,红杏已经软倒在地,额头上碗口大的血窟窿。


    “红杏!红杏!”小芳抱着她哭喊着。


    此时红杏已经气若游丝,嘴里断断续续道:“我……我真是个傻子……”


    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满屋子人都吓傻了。


    安亭蕴阴沉着脸,突然厉声喝道:“来人!去把秦氏、李莺莺、穗儿都给我押来!今日若审不出个子丑寅卯,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转头又对身旁的管事道:“去衙门请个书办来,待会儿把她们的供词一字不落记下,再让仵作验尸,留个见证。”


    这秦氏与穗儿正在房中吃酒,听得外头丫头来报曹氏小产,二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秦氏假意叹道:“哎哟,这是怎么搞得,好端端的竟没了孩子。”


    穗儿忙递上一杯酒,凑趣道:“太太别伤心,这是那曹氏没福分。”


    秦氏接过酒盅,眯着眼抿了一口,忽然听得外头有动静,还未来得及问,房门突然就被人给踹开。


    三四个粗壮婆子闯进来,为首的刘妈妈叉腰喝道:“奉二爷命,请太太和穗儿过去问话!”


    秦氏见这情形,心想大事不好,但面上却强作镇定道:“反了天了!我是他母亲,他敢擒我不成!”


    刘妈妈冷笑:“太太别为难我们下人。二爷正在气头上,连何坤家的都被红杏那丫头捅死了,您还是快些过去的好。”


    二人一听“何坤家的死了”,顿时面如土色,穗儿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容分说,几个婆子上前架起二人就往外拖。秦氏脚不沾地,一路哭嚎:“我好歹是安家太太,你们这些杀才竟敢这样对我!我要见老爷!”


    到了前厅,只见安亭蕴铁青着脸坐在圈椅上,地上还躺着红杏的尸首,血糊糊的一片。二人一见这阵仗,先自软了半边。


    秦氏明知故问道:“二郎这是做什么?这丫头怎么死了?” 她四处张望,又问,“晚书怎么样?我听说她好端端地如何肚子疼?郎中请来没有?”


    安亭蕴手指缓缓敲着桌面,没有耐心看她在这里装模作样,冷声道:“红杏临死前,把什么都招了。你们两个,谁先说说?”


    秦氏眼珠子一转,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哎哟!这是哪个黑心肝的栽赃啊!我待晚书如亲生女儿一般,怎会害她?定是这贱婢自己起了歹心,如今死了还要拉人垫背!”


    亭蕴冷笑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太太如何得知晚书是被人所害?”


    秦氏被安亭蕴这一问,登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莺莺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进来。这小蹄子一进门就软了腿,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安亭蕴将供词往地上一掷:“红杏临死前画了押,把你们那些腌臜勾当都招了。是穗儿出的主意,何坤家的逼红杏下毒,太太在后头主使,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秦氏骂道:“一个死丫头的胡言乱语,也敢拿来污蔑主子?二郎,这你也信?”


    安亭蕴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她厉声道:“那何坤家的为何被杀?红杏为何自尽?你们做下的好事,当真以为死无对证?”


    秦氏指着那供词道:“单凭这个就想定我的罪?这天下可有王法了?这纸上写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屈打成招?红杏人都死了,还不是由着你们编排?”


    她又转向衙门书办:“这位师爷,您给评评理,自古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人证已死,物证何在?”


    安亭蕴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正要发作,这秦氏反倒先倒打一耙:“要不我现在就去衙门击鼓鸣冤,看青天大老爷怎么判!”


    莺莺见势也跟着哭诉:“二哥哥若是看我们不顺眼,直接打发我们出去便是,何必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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