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亭蕴听得秦氏狡辩, 气得暴跳如雷,他怒喊了一声,抽出墙上挂的宝剑, 寒光闪过,将桌角齐齐削去一块。
他赤红着眼,拿剑指着秦氏吼道:“贱妇, 你真当爷不敢杀人?今日便是拼着这顶乌纱不要, 也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满屋女眷吓得魂飞魄散。那秦氏原是个银样镴枪头,见剑光森森, 早软了半边身子, **里淅淅沥沥漏出尿来。穗儿更不济事,两眼翻白竟昏死过去, 也不知是真昏还是装昏。
秦氏被剑尖抵着喉咙,吓得脸色煞白:“二郎,你这是要弑母?”
安亭蕴怒道:“我娘早死了,你不过是个填房, 算我哪门子的母亲!”
他说罢,剑尖又往前送了送, 秦氏吓得魂飞魄散, 后退了两步,连忙冲书办那边跑过去喊道:“师爷救我!快救我!”
刚说完, 安亭蕴已揪着她发髻拽回, 秦氏疼得杀猪般嚎叫, 满脑袋珠翠洒落一地。
“你到底认不认!”
李莺莺吓得倒在地上, 扑过去抱着安亭蕴的腿,指着穗儿哭喊道:“都是穗儿!是穗儿出的主意!是她看不惯二嫂嫂,是她!都是她!”
穗儿听得这话, 也不晕了,立马醒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安亭蕴脚边,尖声叫道:“二爷明鉴!奴婢哪有这个胆子!都是太太指使的!太太说二奶奶狐媚惑主,要弄死她肚里的孩子,让她日后都不能再生养!”
秦氏闻言破口大骂:“小贱人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这蹄子记恨二郎媳妇!”
“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推得干净。”安亭蕴怒极反笑,拿起剑来,直指穗儿,“爷今日倒要瞧瞧,是你们的嘴硬,还是爷的剑利!”
穗儿见那剑尖抵着自己,瞳孔一缩,瞪圆了双眼:“二爷饶命!奴婢……奴婢冤枉啊!都是太太逼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安亭蕴眼中血丝密布,怒喝一声:“狗奴才!死到临头还敢攀咬!”
说罢,手中宝剑猛地一送。穗儿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迸出眶来,双手死死抓住剑刃,指缝间鲜血淋漓。
安亭蕴手腕一翻,剑锋横削,将穗儿半边脖颈生生斩断!鲜血如泉喷涌,溅了他满身满脸。
她的头颅就那样歪斜着挂在脖子上,仅剩一层皮肉相连。
“扑通!”尸身栽倒,血泊漫开。
秦氏李莺莺母女吓得瘫软在地,抱在一起,秦氏更是裤底湿透,连哭都不敢出声,只两排牙齿“咯咯”打战,浑身颤抖。
安亭蕴一脚踢开穗儿的尸首,森然盯着她们母女,厉声道:“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尽管来试试。”
他丢下长剑,转向书办道:“都记下了吗?”
书办面如土色,连连点头:“记记下了是穗儿这丫头意图行刺安尚书是自卫。”
秦氏转头看向地上穗儿的头颅,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场祸事,比她原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且说那王氏听得李莺莺被安府的人带走,连衣裳都顾不得换,趿拉着鞋就往这边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鬼哭狼嚎,又见差役们进进出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那秦氏定是遭了报应!
她扒开人群挤进去,正瞧见安亭蕴剑斩杀了穗儿。寻常妇人早该吓晕过去,偏这王氏是个混不吝的,反倒拍着大腿叫好:“杀得好!这等黑心烂肺的贱婢,合该千刀万剐!”
安亭蕴满脸血点子转过来,倒把王氏唬得后退半步。这妇人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扑到书办跟前,扯着嗓子嚷道:“师爷可得记仔细了!我婆母早先就给安大官人下过虎狼药!”
王氏手指着秦氏鼻尖:“就是她支使何坤家的,威逼利诱红杏那丫头,让那丫头往大官人养伤的汤药里掺金枪不倒丸,要叫莺丫头爬大官人的床!”
满堂哗然。
秦氏瘫在地上,李莺莺更是羞得恨不得钻地缝。
王氏见众人惊愕,越发来了精神,叉腰骂道:“就是秦氏这不要脸的老货,让何坤家的从我汉子手里把药要走的,我男人就是吃那药吃死的,你们都知道!”
王氏扑倒安亭蕴跟前又说:“大官人还等什么?赶紧将她们母女杀了罢!”
书办笔走龙蛇记得飞快,差役们听得眼都直了。
安亭蕴额角青筋暴起,忽然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当时只当自己是发热烧糊涂了,并没有当回事。
现在想来,真是细思极恐。
秦氏突然暴起,扑向了王氏:“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两个妇人顿时扭作一团。王氏到底年轻,薅住秦氏发髻往地上撞,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克死男人的老寡妇!自己裤腰带松,养个闺女也是骚狐狸。”
安亭蕴看着眼前一团乱,气得怒喝一声,差役们忙把三人扯开。
只见王氏鬓发散乱,脸上挂着几道血痕,却得意洋洋晃着脑袋:“大官人可要明鉴,这娘俩就是算计您家业呢。李莺莺想做您的姨娘是真,想要谋害夫人也是真!”
秦氏骂道:“贱人!你以为卖了我们就能独占宅子?你这**巴不得我儿子吃毒药死了,好卷了银子跟西街卖布的野汉子跑!”
“放你娘的屁!”王氏跳起来就要扑打,又被差役拦住。
安亭蕴再忍不住,暴喝一声:“都给我捆了送官!”
安亭蕴清洗了一下身子,又换了身干净衣裳,骑上马便往县衙去了。
“周知县何在?”
当值衙役道:“回安尚书话,县尊在后堂审案。”
安亭蕴不等他说完,抬脚就往里闯。穿过仪门时,正撞见周知县提着袍角从二堂奔出来。
“下官不知安尚书驾到,有失远迎。”
安亭蕴问他:“人犯可收监了?”
“收、收监了。”
安亭蕴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来两枚银铤,拍在桌上:“一百两,买两条命,你干不干?”
周知县眼角抽搐,目光在那银票上打了个转。“大人说的可是秦氏母女?”
“不错。”
周知县额头沁出冷汗。他不过是个小小知县,眼前这位可是能直达天听的大员。可若是收了银子,这就是当着这位爷跟前行贿,谁知道他是故意考察,还是真想处死秦氏母女?若是不收,唯恐又得罪了他。
周知县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拱手道:“安尚书,下官身为知县,自当秉公执法,岂敢收受贿赂?不过…”
他故作沉吟,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秦氏母女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按我朝律法,本就是死罪。尚书放心,下官必定严加审讯,绝不姑息!”
安亭蕴冷笑一声:“周大人,本官不喜欢绕弯子。”
周知县连忙赔笑道:“是是是,只是……这案子若办得太急,恐怕惹人闲话。不如这样,下官先给她们定个谋害主母、毒害官眷的罪名,待风头一过,再执行死刑如何?”
安亭蕴眯起眼睛,盯着周知县那张圆滑的脸,半晌才道:“好。”
他话刚说完,周知县已经连连点头:“安尚书放心!下官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安亭蕴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周知县连忙跟上,一路恭送,直到安亭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他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等回到衙内,悄悄将那桌上的一百两银铤揣到了自己怀中。
且说安以淮跪在佛前,手中念珠一粒一粒地拨过,听外头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妇人哭嚎、男子怒喝。
不多时,那小厮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连礼数都顾不得,扑到蒲团前哭道:“老爷!出大事了!二奶奶二奶奶被太太下药害得小产了!大夫说怕是怕是日后不能生养了!二爷气得提剑要杀人,您快去瞧瞧罢!”
他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死寂:“何时的事?”
“就今早的时候,二奶奶喝下太太安胎药,谁料里头是下了毒的,不到半刻钟二奶奶就喊肚子疼。可惜孩子保不住了,张稳婆说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呢。”
安以淮突然轻笑一声。这笑声阴测测的,惊得小厮汗毛倒竖。只见老爷慢条斯理起身,竟显出几分鬼气。
“世间万般苦厄,皆是业障所生。生死有命,何须强求?”
安以淮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观音慈悲的面容上,幽幽道:阿弥陀佛,他们既种下恶因,自当承受恶果,与贫僧何干?”
“贪嗔痴恨,终究是自缚自苦。”他低声自语,转身从佛龛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抖开一件粗布僧袍换上。心中早已做好打算,既然此间已无牵挂,不如云游四海,寻个清净处修行。
小厮跪在地上,也不知他嘴里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东西,便又唤了一声:“老爷?”
“去告诉二郎,我打算云游四方,以后世上便没有安以淮这个人。安府里的人是死是活,都与我再无干系。”
小厮急得直磕头:“这节骨眼上您怎能走?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的观音像,合掌一拜,而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佛堂。
第152章 断肠之誓
小厮跌跌撞撞奔到上房, 膝盖一软便跪了地,冲着内室急忙说道:“二、二爷…”
安亭蕴正拧着帕子,慢条斯理地帮晚书擦着额头上的汗。听到外面动静, 便走了出来,问:“什么事?”
“老爷他他老爷换上僧衣,说要云游四海, 让小的告诉您。”
“他倒走得干净!”
安亭蕴冷笑一声, 将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心里暗骂:这府里一群魑魅魍魉, 不都是他招进来的?当年若不是他色迷心窍, 被秦氏那贱妇几句枕头风吹得晕头转向,非要抬举她做填房, 何来今日这塌天大祸?如今闹出人命,他倒四大皆空,披上僧衣装神仙去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不要派人去追?”
亭蕴道:“走就走吧, 不用管他。”
曹晚书昏沉了半日,至掌灯时分方悠悠醒转。她抬眼看了看, 安亭蕴正守在床边, 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没有了…
郎中与安亭蕴的谈话, 她昏昏沉沉中也听到了一些, 自己将来恐怕已不能再生育。
曹晚书目光虚虚地盯着床帐, 心里翻江倒海, 思绪如乱麻般绞在一处。
安亭蕴待她情深,她自是知晓的。可情深能经得起岁月消磨吗?他那样喜欢孩子的人,每每见他抱着兄长的儿女时, 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会逗弄小侄儿念诗,会亲手给侄女扎风筝,做竹节人,会因孩童一句稚语笑上半天……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如今他尚能因怜惜她而强忍不说,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待他年岁渐长,见旁人儿孙绕膝,而自己膝下空空,当真不会生出半分悔意?到那时,他会不会怨她?会不会觉得,若当初另娶一房,如今早已儿女成行?
若他日后实在熬不住,在外头养了外室,偷偷生下子嗣,她又该如何自处?自己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真到那一步,怕是宁可一根白绫了断自己,也绝不肯与人共侍一夫。可若真走到那一步,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要么他此生只她一人,认了这绝嗣的命;要么她自请下堂,从此青灯古佛,两不相干。
想到此,她缓缓闭眼,泪珠子滚下来,她得逼他选。选定了,就再不能反悔。
“安亭蕴……”她哑着嗓子唤他。
他靠在椅子上睡着,身子乏透了,眼皮子沉得坠了铅,迷糊间,听见晚书那微弱的唤声,他猛地睁眼,踉跄着凑过来:“可觉着哪里疼?想喝水?还是要叫稳婆来?”
晚书摇摇头,颤声道:“孩子可曾留下全尸?”
这话问得安亭蕴喉头一哽,强忍着酸楚道:“冷元子已好生安葬了,是个是个男胎。”
只见她眼中泪光盈盈,似那秋潭映月,凄清得教人心碎。安亭蕴忙将她搂入怀中,却觉怀中人冰凉似玉,无半分活气。
“原是我的罪过。”亭蕴再忍不住,哭道,“若不吃那碗药若再警醒些就好了。”说着,他扬手自掴起来,那力道是实打实的,带着对自己无能、疏忽的切齿痛恨!
若把那佛口蛇心的秦氏、李莺莺早早打发了,何至于此!
曹晚书慌忙捉住他手腕,垂眸轻声道:“官人待我情深义重,我都知道。郎中的话我也听到了,不如我自请下堂,你另娶个能生养的罢。”
“胡说!”安亭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岂是那等薄幸之徒?”
“你喜欢孩子,我知道!”晚书抬手擦了擦眼泪,“若你要纳妾…”
“我从未想过!”
“听我说完。若你要纳妾,我即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往后安家绝了嗣,你可别后悔。若教我知道你在外头养人,我可不饶你。”
安亭蕴早已急得满脸是泪,竟扑通跪在踏脚上,指天誓日道:“我若存此心,教天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哽咽道:“不能生养倒好,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血崩而亡我宁可绝后,也不要你冒险。如今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晚书怔怔望着他,见他眼底赤红一片,显是动了真性情。她想替他拭泪,手却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
“你如今说得痛快,可十年后呢?”她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待你年过不惑,见同僚皆有儿孙承欢膝下,独你府中冷清,岂能不生悔意?到那时,你心里怨我,却又不忍说,日日相对,反倒成了怨偶。”
“若这是天意要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那我认。若天意要我们无子,那也罢。”他抬手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我安亭蕴此生所求,不过一个你罢了。”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再提什么自请下堂的话,我便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告你始乱终弃。”
晚书不答,只定定瞧着他。半晌,才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两个贱妇……你如何发落了?” 她问的是秦氏与李莺莺,如今连名字都不愿提,只用贱妇二字带过。
安亭蕴心头一紧,知她到底放不下这桩血仇。面上不动声色,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且安心将养身子,”他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这等腌臜事,莫要再费神去想,没得污了耳朵,坏了心境。”
晚书却不依,一双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说!”
安亭蕴见她执拗,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沉声道:“秦氏那贱人,我早送了衙门,周知县已按谋害官眷定了死罪。”
“那李莺莺呢?”
亭蕴回道:“这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毒妇,岂能容她再喘气儿?我方才知这毒妇早与何坤家的串谋,往我养伤的药里下过东西,意图爬床做姨娘。如今她母女俩关在一处,待风头过后一同问斩。你放心,穗儿已做了我剑下之鬼,何坤家的已被红杏捅死,红杏则撞柱而亡。”
“她们害我们失了孩子,断了你生养,便是拿十条命抵也不为过!”
曹晚书忽然想起什么,问:“秦氏死罪……可她若伏法,你身为继子,岂不是要为她丁忧守制?”
安亭蕴眸色一沉,说:“后日我便启程,回济州老家开祠堂。这等毒妇,谋害嫡孙,戕害主母,天理难容!我定要当众宣读她的罪状,请族老见证,将秦氏之名,彻底从族谱上划去。从此,她与安家,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只恨,只恨不能亲手剜了她们的心肝,祭我那苦命的孩儿……” 她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余下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安亭蕴见她如此,心如刀绞,忙不迭地伸手,用指腹笨拙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珠,自己也跟着痛苦万分哭了起来。
我那苦命的孩儿!安亭蕴心里头嘶吼着,像有只野狗在啃他的心肝。
盼了这些年,菩萨跟前不知烧了多少高香,许了多少宏愿。眼瞅着就要落地,会哭会笑,会叫他一声爹。
府里上下,哪个不巴望着?他书房里,还准备着给孩儿启蒙用的玉版纸、狼毫笔,就只等他开蒙。
如今!如今全成了泡影!一滩污血!一个冷冰冰的坟包!
一刀杀了都是便宜!合该把她们扒光了丢进虿盆,让毒蛇蝎子活活咬死!让她们也尝尝肠穿肚烂、骨肉分离的滋味!想到那已具人形的儿子,他的恨意更是翻江倒海,恨不得生啖仇人之肉。
再说冯准这边,赵安怀着一肚子气,离了周家那小门小户,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回了冯府。穿堂过院,直奔冯准歇息的内书房而去。
冯准正歪在凉榻上,由小丫鬟打着扇,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心里头还回味着昨夜蕙香的千般柔媚、万种风情。
见赵安进来,他眼皮子一撩,嘴角噙着笑:“事儿办妥了?人什么时候接过来?”
赵安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着苦笑,又透着几分气恼:“回大爷的话,奴才无能,事儿…办砸了。”
“嗯?”
冯准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捏着扳指的手一顿:“办砸了?怎么个说法?银子没给够?那周芳狮子大开口了?”他想着不过是个开小茶楼的商贩,一百两银子赎个妾,已是天大的脸面。
“爷,不是银子的事!”赵安一脸晦气,添油加醋道,“那姓周的腌臜泼才,不识抬举到了姥姥家!奴才好言好语,把爷的恩典和那一百两银票都摆在他面前了。您猜他说什么?他竟敢拍桌子瞪眼,说‘燕飞是我的人,不是货物!谁也别想带走!’”
“什么?!”冯准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敢这么说话?”
“千真万确啊,爷!”赵安见主子怒了,声音更带了几分委屈,“这厮还梗着脖子,搬出律法来,说什么‘强抢民女是什么罪,冯大官人比我清楚!’那副嘴脸,活脱脱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反了!反了天了!”冯准气得脸色铁青,大掌猛地往旁边小几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打扇的小丫头手一抖。
他胸口起伏,咬牙切齿道:“一个下三滥的泥腿子,开个破茶楼,也敢在本官面前充人物?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越想越气。
“爷息怒,爷息怒!”
赵安连忙劝道:“跟这等不知死活的蠢物置气,不值当。奴才看他就是穷疯了,想坐地起价,或是被那蕙香姨娘迷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
冯准冷笑一声,眼里寒光闪烁:“本官倒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敢挡爷的道儿!备轿!”他霍然起身,一股子煞气弥漫开来。
赵安心里一咯噔,知道主子这是动了真火,要亲自下场去碾人了,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备轿!爷您亲自出马,那姓周的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冯准烦躁地挥挥手,赵安赶紧退下安排。
第153章 强抢蕙香
书房里只剩下冯准粗重的喘息声。他踱了两步, 抓起小几上一个核桃,捏得粉碎,碎屑簌簌落下。
他冯准如今在汴京城好歹也算是个人物, 想要个旧日相好,竟被一个无名小卒如此顶撞,这口恶气不出, 他冯大官人的脸面往哪儿搁?更何况还是个他压根瞧不上眼的窝囊废!
蕙香那边, 此刻心里火烧似的。一会儿是冯准许诺的金屋藏娇,穿金戴银;一会儿是周芳那张涕泪横流、固执又可恨的脸。
两下里一比较, 周芳那点所谓的真心实意, 简直一文不值。
她恨不得立刻飞到冯准身边,哭诉周芳如何虐待她, 好让冯大爷快点把这碍眼的石头搬开,用更狠的手段把她夺回去。
“大爷,您可快点来吧…”她倚着门框,望着冯府的方向, 眼神热切又焦灼。
“娘!外头来贵客了。”春桃急急忙忙从外头跑过来禀报。
蕙香在屋里听见这声吆喝,急急扑到铜镜前, 手忙脚乱地抿了抿鬓角, 又掏出胭脂在唇上点了点。
她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来便来了, 你慌什么?”
到了门外, 冯准大马金刀地坐在轿中, 连眼皮都懒得抬。
赵安会意, 立刻扯着嗓子往门里喊:“周芳!我家官人亲临,你还不快滚出来跪迎!”
周芳正在茶楼里忙活,听到后院家里有动静, 知道是冯准来了。他走过去望了望内室方向,不见蕙香出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拱手作揖:“小人周芳,见过冯大官人。”
轿帘纹丝不动。冯准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慵懒:“你就是周芳?听说你不肯放人?”
周芳喉头滚动,额上已经见汗:“回大官人的话,燕飞是小人的是”
“是什么?”
轿帘一掀,冯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一双凤眼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芳:“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
周芳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蕙香确实既不是他妻子,也不是奴婢,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妾室。
冯准见他语塞,冷笑一声,径自下了轿子。
他比周芳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男人:“既不是妻,又不是奴,你凭什么扣着爷的人不放?”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拍了拍周芳的脸,啪啪作响:“就凭你这张脸?嗯?”
周芳羞愤交加,却不敢反抗,只低声道:“燕飞与小人相依为命多年。”
“放屁!”冯准突然暴喝一声,吓得周芳一个哆嗦,“她从十四岁就跟了爷,原先就是爷的妾室!当年一时糊涂发卖了她,如今爷要赎回来,天经地义!”
他一把揪住周芳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爷抢女人?”
就在这时,蕙香扭着腰肢从里屋出来了。
“大爷~”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眼中含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您可算来了!这杀千刀的汉子他他打我!”说着,故意把方才被周芳扇过的半边脸侧了侧,让冯准看清那已经淡了的红印。
冯准一见她这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
他一把推开周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心疼地捧起蕙香的脸:“爷的心肝肉!心疼死爷了!这王八羔子敢打你?”转头对赵安吼道:“还愣着干甚么?把这杂碎给我往死里打!”
赵安立马将大门紧闭,几个小厮上前擒住周芳便开始狠打起来。
周芳在拳脚间隙中嘶喊着:“燕飞!燕飞!你真要跟他们走?”
“闭嘴!”蕙香厉声打断他,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挽住冯准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爷,咱们快走吧,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冯准搂着她的纤腰,得意洋洋地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周芳:“听见没有?蕙香心甘情愿跟爷走。”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沓银票甩在他身上,说是给他的医药费。
蕙香别过脸去,不敢看周芳的眼睛。她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对富贵生活的渴望压了下去。
她掐着嗓子道:“周芳,你我缘分已尽。冯大官人待我好,我我愿意跟他走。”
冯准哈哈大笑,搂着蕙香就往轿子里带,轿帘一放,冯准立刻把蕙香搂在怀里,大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心肝,可想死爷了!那窝囊废没碰你吧?”
蕙香娇嗔地拍开他的手:“大爷~光天化日的回去再说嘛~”她倚在冯准怀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周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形单影只。不知怎的,心头突然一酸,赶紧闭上了眼睛。
周芳蜷在地上,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水缸一照,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好不凄惨。
春桃这小丫头吓得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着,等人走了才跑过去,哭着问周芳:“爹?你没事吧?”
“燕飞…蕙香…”周芳喃喃念着。
如今,人财两空,脸面扫地,还平白挨了这顿毒打,一股从未有过的邪火,混着绝望和屈辱,猛地窜上他天灵盖。
“告官!”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虽老实窝囊,却也读过几天书,知道强夺人妾是犯王法的!冯准是官又如何?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难道就没个说理的地方?
周芳胡乱擦了把脸,把那些银票揣进怀里,一瘸一拐,直奔县衙而去。击鼓鸣冤,声声泣血,将冯准如何派人强赎、自己如何拒绝、冯准又如何亲自带人打上门来、强抢蕙香的过程,原原本本哭诉了一遍。
末了,他重重磕头:“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求大老爷为小人伸冤,追回贱妾燕飞,严惩恶霸冯准!”
堂上端坐的周知县,四十来岁年纪,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留着三缕细须。他眯着眼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冯准?他当然认得。那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豪横人物,他父亲冯岩活着时,声望极大。更何况,他还有个义父,乃是安亭蕴。
冯准官虽不大,手眼却通着些上层关系,家财更是丰厚。至于眼前这跪着的周芳,不过是个开小茶楼的破落户。孰轻孰重,周知县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得没边了。
“嗯…周芳,你说冯大官人强抢你的妾室,可有凭据?空口白牙,诬告官绅,可是要反坐的。”周知县慢悠悠开口。
“有!有!青天大老爷明鉴!”周芳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银票,高举过头,“这便是冯准打人后丢给小人的!还有…还有街坊四邻皆可为证!”
周知县示意衙役将银票呈上,瞥了一眼,心中冷笑:冯准倒舍得下本钱。
他捻着胡须,不咸不淡地道:“一些银票,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冯大官人见你可怜,赏你的也未可知。至于街坊证词…人云亦云,不足为凭。你说他强抢,本官看那蕙香…哦,燕飞,倒像是自愿跟着走的?强扭的瓜不甜嘛。”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啊!”周芳急得又要磕头,抬起头时,脸上血污混着泪水,急切地分辨道:“大人!她是被逼的啊!冯准势大,小人…小人根本护不住她!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敢反抗?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冯准带人闯进小人家中,如狼似虎,他们可以作证啊大人!”
“哦?证人?”周知县目光扫向堂外,“本官倒要问问,尔等谁亲眼目睹冯大官人强抢民女了?嗯?”
堂外一片死寂。那些被周芳指到的街坊,瞬间缩回了脑袋,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知县见状,心中更是笃定,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周芳!你看到了?并无一人为你作证!可见你所言不实!本官再问你,那燕飞既是你妾室,可有官府备案的纳妾文书?可曾明媒正娶,宴请过乡邻?还是说,不过是你私下收留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周芳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大…大人…小人与燕飞虽无正式文书,但…但邻里皆知。”
“好了!”周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周芳浑身一颤,“无凭无据,既无纳妾文书,又无街坊肯为你作证!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就敢攀诬本县贤达,告官绅强抢?周芳,你好大的胆子!本官看你分明是穷极生疯,见那燕飞攀了高枝,心有不甘,故而来此胡搅蛮缠,意图讹诈钱财!”
“大人!冤枉啊!”
周芳悲愤交加,重重磕头:“小人句句是实!冯准当年把她卖了,如今见色起意又想夺回去!求大人明察!她本名蕙香啊大人!”
周知县厉声呵斥:“住口!什么蕙香燕飞?你既拿不出证据,便是信口雌黄,污蔑官眷清誉!此乃大罪!周芳,本官念你遭此变故,神志昏聩,姑且不深究你诬告之罪。但你所告之事,查无实据,显系子虚乌有!冯大官人清名,岂容你这等小人玷污?”
周知县顿了顿,看着地上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的周芳,放缓了语气:“本官奉劝你一句,回去好生经营你那茶楼,安分守己过日子。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祸患!冯大官人那边,本官自会替你解释,让他莫要与你计较。退堂!”
“大人!大人开恩啊!求大人做主啊!”周芳不甘地嘶喊着,还想扑上前去,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公堂。他望着那森严的紧闭的大门,攥紧了拳头。
周知县退堂后,并未回后宅,而是转进了签押房。他刚坐下呷了口茶,师爷便凑上前来,低声道:“东翁,冯府赵总管在二堂厅里候着呢。”
周知县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哦?来得倒快。请吧。”
赵安满脸堆笑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二话不说先放在周知县案头,轻轻打开一条缝。里面黄澄澄、白晃晃,赫然是十锭雪花官银。
“周大人辛苦了!”赵安深深一揖,“我家大爷说了,一点小意思,给大人和诸位差爷压压惊。那姓周的不识抬举,疯狗乱咬人,污蔑我家大爷清誉,实在可恶!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被那刁民蒙蔽。”
周知县眼睛扫过锦盒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赵总管言重了。本官为官一方,自当秉公执法。方才那周芳所言,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显是挟私诬告!冯大人乃本县贤达,岂容此等小人构陷?赵总管回去转告冯大人,请他放心,此事本官心中有数,定不会让那刁民得逞,扰了大人清静。”
“大人英明!小人代我家爷谢过周大人!”赵安心领神会,又是一揖到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安回到冯府,冯准正搂着蕙香在屋里吃酒取乐。蕙香换了身簇新的水红衫子,云鬓高挽,插着冯准刚赏的赤金步摇,正娇声软语地劝酒。
听了赵安的回禀,冯准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知死的夯货!竟真敢去告官?”冯准将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顿,酒水洒了蕙香一身。蕙香惊呼一声,但不敢抱怨,只拿眼偷觑冯准脸色。
赵安忙道:“小的已按爷的吩咐,打点好了周知县。那周知县是个明白人,收了银子,当场就把那周芳搪塞回去了,说他是挟私诬告,不足为凭。想来那厮翻不起什么浪了。”
“今日他能去告官,焉知明日不会闹到开封府?甚至…捅到御史台去?”冯准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冷。他这官位,本就来路有些不正,经不起细查。
虽说周知县收了钱压下了,但这周芳就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拔掉,他寝食难安。
蕙香察言观色,依偎过来,假意劝道:“爷~何必为那等窝囊废动气?他不过是个没根脚的商贩,能成什么气候?周知县既收了银子,自然会把事情抹平。”
“你懂什么!”冯准烦躁地推开她,在屋里踱起步来,“妇人之见!这世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周芳如今是光棍一条,铺子也半死不活,被逼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他今日敢告官,明日就敢豁出命去!万一真被他闹出点动静,捅到不该捅的地方,爷这身官皮还要不要?这些年攒下的家业还要不要?”
冯准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赵安:“赵安!”
“奴才在!”
冯准道:“这姓周的…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他让爷不痛快,爷就让他彻底消失!做得干净些,别留下首尾。记住,要像他自己‘意外’死了,明白吗?”
赵安心中一凛,知道主子这是动了真格的杀心,连忙躬身:“爷放心,奴才省得!保管做得天衣无缝。”
第154章 销魂窟
且说蕙香一进门来, 二人真个是干柴烈火,久旱逢霖,将那几年空缺的温存都补了回来。
蕙香百般奉承, 万种风情,把冯准迷得神魂颠倒,也不顾衙门公事, 恨不能时刻黏在她身上。
蕙香的屋子, 已成了他的安乐窝、销魂窟。
只见厢房里帐幔低垂,烛光摇曳。蕙香只穿着件水红抹胸, 下系一条薄纱罗裙, 斜倚在熏笼旁。
冯准一进门,她便如蛇样缠了上来, 粉臂勾颈,香唇送吻,口中“亲达达”、“心肝肉”地叫个不停。
蕙香使出浑身解,百般娇吟, 哄得冯准如登极乐,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只觉便是死在牡丹花下, 做个风流鬼也值了。
蕙香枕着他的臂弯,慢悠悠地道:“爷, 你待奴家这样好, 奴家心里头受用是受用, 可府里上上下下, 没几个人看得上奴家。奴家知道,当初是犯了错,可如今是真心改过了, 只想好好服侍爷,偏生别人不依。今儿个去厨房要碗银耳羹,那管灶的婆子爱答不理的,嘴里还嘟囔着些不三不四的话,说什么‘狐媚子又回来了,这府里只怕没个清净了’。奴家听了,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说着便拿帕子拭泪。
冯准听了,登时火冒三丈,骂道:“这些没眼色的奴才!打量爷是好性儿的?明儿个就撵了出去,看谁还敢多嘴!”
蕙香又忙按住他,柔声道:“爷快别这样,为了奴家得罪人,倒叫奴家心里不安。只要爷心里有奴家,别人说什么,奴家都认了。”
冯准被她说得心都化了,只搂着哄道:“好乖乖,有爷在,看谁敢给你气受。明儿个就叫人把那几个不省事的婆子打发了,再挑好的来服侍你。”
蕙香方破涕为笑,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还是爷疼我。”
这般光景,不过三两日,便传得阖府皆知。丰艳本在房中哄着孩子睡觉,闻听大爷将蕙香这狐媚子又接回了府,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了一下,堵得慌。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因生育操劳而略显蜡黄、眼角添了细纹的脸,再想想蕙香那狐媚子的妖娆,一股酸楚混着怨愤直冲上来。
丰艳想不明白,大爷这是中了什么邪?那蕙香心肠歹毒,害了春娘的孩子,这才被发卖出去。大爷当初也是恨极了的,如今怎地又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
她越想越委屈,自己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倒落得个容颜憔悴,反不如那害人精得宠。
正自心酸垂泪,她儿子瑞哥儿摇摇晃晃跑进来,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瑞哥想爹爹了,想去找爹爹顽。”
丰艳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更添烦乱。本想拦住,可孩子想念父亲也是常情,又想着或许冯准见了儿子,能念及几分父子之情,少与那蕙香厮混些。
她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替儿子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去吧,爹爹在……在西厢房那边。去了后轻声些,莫要吵闹。”
瑞哥得了娘亲许可,欢天喜地,迈着小短腿便往蕙香住的厢房跑去。
丰艳不放心,远远跟在后面。
那厢房的门虚掩着。瑞哥人小,不知忌讳,推开门缝就钻了进去,口中脆生生喊着:“爹爹!爹爹!瑞哥来找你顽!”
屋内景象,却非稚子所能料想。只见那榻上,罗帐半卷,冯准正将蕙香压在身下,两人衣衫不整,喘息未定。瑞哥这突然闯入,两人俱是一惊。
冯准兴头正高,被亲儿子撞破这活春宫,又惊又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从蕙香身上翻起,抓起榻边一件袍子胡乱披上,对着门口呆愣愣的小儿厉声呵斥:“小畜生!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乱闯的?!滚出去!快滚!”
那瑞哥何曾见过父亲如此狰狞面目,更听不懂小畜生一词是在骂自己,只觉爹爹凶神恶煞,吓得大哭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门外的丰艳,将里面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瞧见儿子嚎啕大哭跑出来,气的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进房内,一把将吓坏了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抬眼望去,冯准满面怒容尚未褪尽,衣衫凌乱。那蕙香则缩在榻角,拉起被子掩着身子,一双媚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丰艳心中那股闷气顿时化作熊熊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冯准,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与质问:“大爷!瑞哥是你亲生的骨肉!他只是想爹爹了,何至于骂他?”
冯准被她说的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发作。蕙香却抢先娇滴滴地开口了,带着哭腔,身子往冯准怀里缩:“爷……丰艳姐姐好大的火气,吓着奴家了。”
冯准被她这一蹭,那点刚起的怒火瞬间又被勾起的欲念压了下去,只觉得丰艳面目可憎,扰了他的好事。
他搂住蕙香,对着丰艳不耐烦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混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抱着你的小崽子滚出去!再敢来搅扰,仔细你的皮!”
丰艳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窟,冷得发痛,抱着惊魂未定的瑞哥儿,一路跌跌撞撞奔回自己房中。
那孩子兀自抽噎不止,小脸煞白,显是被父亲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破了胆。
丰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滴在儿子的头发上。
“我的儿……苦命的儿啊……” 她哽咽难言,胸中那股闷气、怨气、酸气,搅作一团,堵得她心口生疼。
她将瑞哥儿哄得渐渐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丰艳痴痴坐在床沿,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又想到方才厢房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想到冯准对着亲生骨肉骂出的“小畜生”三个字,真如万箭穿心。
她伏在妆台上,那面铜镜里映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泪水无声地淌着,浸湿了袖口。
这偌大的宅院,竟无一处是她母子的安身之所,大爷的心肝,早被那妖精掏了去,哪里还容得下她们?越想越痛,越痛越哭,直哭得肝肠寸断,气噎声堵。
丰艳母子去后,冯准脸上的怒容尚未褪尽,心头那点被扰了好事的邪火还在窜动。
蕙香粉面贴着他胸膛,娇声怯怯,带着颤音:“爷……方才可吓煞奴家了……丰艳那眼神,要吃人似的,奴家心口这会儿还怦怦跳呢。” 说着,便拉着冯准的手,然后按在自己心口,一双勾人的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瞧。
冯准触手温香软玉,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尤物,鬓云散乱,眼波迷离。
他扯开碍事的被子,把蕙香的身子整个搂进怀里,嘴里说着:“莫怕!有爷在,那黄脸婆敢动你一根汗毛么?不过是个生养过的婆娘,哪及得你半分颜色、半分风情?”
蕙香浪笑着,抬起来一条腿,足尖有意无意地撩拨着冯准的腿腿,檀口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尽是些撩拨人心的浪语:“大爷,你可是那顶天立地的汉子,奴家离了你,便活不得哩……方才那点子兴头,都被那小冤家搅了,爷……你可得赔给奴家。”
冯准被她撩拨得血脉偾张,低吼一声:“爷的魂儿早被你吸干了!赔!爷这就好好赔你!”
“爷……我前儿瞧见铺子里一支赤金的凤头簪,煞是好看。”
“买!明日就叫人买来!”
“我还想要匹上等的软烟罗做衫子。”
“都依你!爷的心肝要什么没有。”
蕙香得了许诺,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冯准伺候得**。云收雨歇,两人躺在一块儿,蕙香蜷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儿。
丰艳一夜无眠,泪湿衾枕。思来想去,这府里能压得住大爷的,也只有太太朱氏了。
熬到第二日天明,草草梳洗了,眼圈红肿着,也顾不得遮掩,便抱着尚有些蔫蔫的瑞哥儿,直奔朱夫人所居的上房而来。
一进门,丰艳便“扑通”一声跪在朱夫人跟前,未语泪先流:“太太!求您给瑞哥儿做主啊!”她声音凄楚,带着哭腔,怀里的瑞哥儿见娘亲如此,也跟着瘪嘴哭起来。
朱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见这光景,唬了一跳,忙放下银箸:“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瑞哥儿怎么也哭成这样?谁给你们娘儿俩气受了?”
丰艳哪里肯起,只把昨日瑞哥儿如何寻父,如何撞破丑事,冯准如何厉声呵斥,骂出小畜生三字,蕙香如何作态,冯准又如何赶她母子出门等事,一五一十,哭诉了一遍。
说到伤心处,更是泣不成声:“太太!那蕙香是什么人?心肠毒如蛇蝎,害了春娘的孩子才被发卖出去的!大爷当初也是恨得牙痒,恨不得立时打死才好!这才过了多久,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把这妖精弄了回来,藏在西厢房里,日夜宣淫,连衙门公事也顾不得了!”
她抬起泪眼,指着怀中抽噎的瑞哥儿:“瑞哥儿是您亲孙儿啊!不过是小儿思父,何罪之有?竟被他亲爹指着鼻子骂!吓得孩子魂儿都快没了,夜里惊梦哭醒好几回。太太,您听听,这还有天理吗?那妖精一回来,大爷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这府里,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 说罢,搂着瑞哥儿,母子俩哭作一团。
朱夫人初时听得惊怒交加,待听到“蕙香”二字,又听说冯准竟为了她如此苛待亲子和丰艳,更是气得浑身乱颤。
“反了!反了天了!这孽障!我当他又弄了哪个粉头来家耍,原来是那个千人骑万人压、害人性命的祸害妖精!他怎么敢!怎么敢又把这窑姐儿弄回来?还为了这贱人,如此糟践我的孙儿!”
朱氏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不定,对着旁边侍立的婆子厉声道:“去!快去!把那不省心的孽障给我叫来!立刻!马上!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被那妖精吸干了脑髓,连祖宗家法、骨肉人伦都不要了!”
不一时,冯准打着哈欠,带着一身隔夜的脂粉气,懒洋洋地踱了进来。见丰艳跪在地上哭,母亲满面怒容,心知肚明是为了何事,脸上却故作轻松,嬉皮笑脸地给朱夫人请安:“娘,大清早的,谁惹您老人家生这么大气?儿子给您顺顺气儿。” 说着就要上前捶背。
“你给我站住!”朱夫人一指头戳过去,险些戳到冯准脸上,“孽障!我问你,西厢房里那个妖精,是不是蕙香?是不是那个害了春娘孩儿的毒妇?你怎么又把她弄回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王法家规?”
第155章 官官相护
冯准被骂得一缩脖子, 瞥了一眼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丰艳,心里厌恶,脸上却笑着说:“娘, 您消消火。听儿子跟您细说。”
他凑近朱氏,压低声音道:“娘,您有所不知。这蕙香, 当初是有些不是,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儿子后来才知道,她也是被人挑唆, 一时糊涂。如今在外面吃了大苦头, 悔得肠子都青了!哭天抹泪地对儿子赌咒发誓,再不敢有半点歪心, 只求赎罪,好好伺候儿子和您老人家。”
他见朱夫人脸色稍缓,赶紧又加一把火:“娘,您想想, 这蕙香模样儿是顶尖儿的,性子又最是温顺知趣, 伺候起人来那是没得挑。儿子衙门里事忙, 回来有个知冷知热、能解乏的可心人儿,不也是好事?总比儿子在外头胡混强吧?”
他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暗示, “再说了, 儿子这身子骨, 开枝散叶也是正理。丰艳您也知道,生了兰姐儿之后,身子就不大好。蕙香年轻, 是个好生养的,没准儿明年再叫你抱个孙子呢。”
朱夫人本是个耳根子软、没甚主意的人,被儿子这番连哄带骗、夹枪带棒的话一说,那满腔的怒火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尤其是听到“开枝散叶”和“好生养”几个字,想到冯家子嗣单薄,只有瑞哥儿一个,心思更是活络起来。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动摇。
冯准察言观色,知道母亲心意已转,立刻打蛇随棍上,涎着脸笑道:“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那蕙香,儿子管束得严,绝不许她再兴风作浪。她若敢有一丝不敬,不用您开口,儿子第一个把她打出去。您就当她是个玩意儿,给儿子解闷儿的,也省得儿子出去惹祸不是?丰艳那里…”
他瞟了一眼地上:“儿子回头说她几句,让她大度些,别跟个玩意儿一般见识。瑞哥儿是儿子心头肉,昨日是儿子一时气糊涂了,回头定好好哄哄他。”
朱夫人听着儿子这番话,句句似乎都在理,又想到蕙香那勾魂摄魄的妖娆模样,心里那杆秤彻底偏了。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许多。只是你给我记着,那蕙香,你给我看紧了,若再生出半点是非,我连你一起赶出去!你不可再如此混账!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娘您放心!”冯准大喜过望,连声应承,又说了好些奉承话哄朱氏开心。
朱夫人被他哄得转怒为喜,又见丰艳还在嘤嘤哭泣,便皱眉道:“丰艳,你也起来吧。男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毕竟也不是正头娘子,要有容人之量。大爷既然说了会管束蕙香,也答应哄瑞哥儿,这事就揭过去了。以后好生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哭天抹地的,没得晦气!”
丰艳跪在地上,听得朱夫人前后态度如此反复,一颗心如坠冰窟,又似被滚油煎过。
她看着冯准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再听太太这番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腔的冤屈和指望都化作了绝望。
丰艳死死咬着嘴唇,把冲到喉头的悲鸣咽了回去,勉强撑起身子,抱起瑞哥儿,木然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西厢房内,蕙香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正穿着新裁的衣裳,笑靥如花地迎上来,软绵绵地倒在冯准怀里:“大爷~太太没为难您吧?”
冯准搂着这温香软玉,志得意满:“凭她什么风浪,爷自有手段平息。心肝儿,这下可好了,连太太也默许了,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安安心心做爷的宝贝疙瘩!”
两人相视而笑,屋内又是一片旖旎春光。
茶楼里,往日虽不甚热闹,也总有三两茶客闲坐,今日却死寂一片。
春桃那小丫头红肿着眼,正拿着块半湿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揩着那张方桌,见周芳这副鬼模样回来,吓得手一哆嗦,抹布掉在地上,怯生生喊了声“爹”,便又缩在角落不敢言语。
周芳也不理她,一屁股瘫坐在平日里算账的条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望着空荡荡的茶堂,往日里蕙香,不…,是燕飞。在灶下忙碌的身影,在堂前添水奉茶的笑语,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
正自怨自艾,神思恍惚间,门口帘子被掀开,一个五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酱色袄裙的妇人扭着腰胯走了进来,正是周芳的姑母王婆子。
“哎哟,我的大侄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这茶楼里怎地冷锅冷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王婆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自己寻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拿眼四下里一扫,眉头就蹙了起来,“燕飞那小蹄子呢?死哪儿偷懒去了?让她出来给我这姑奶奶沏碗热茶来,嗓子眼都冒烟了。”
周芳浑身一激灵,仿佛被针扎了似的,他喉头滚动几下,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姑…姑母…莫提她了。她…她被人抢走了。”
“抢走了?”
王婆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身子往前一探,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谁?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抢你屋里的人?莫不是那小贱人自己卷了细软跟野汉子跑了?我早就说过!那小娼妇生得一副狐媚子相,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专会勾引汉子,当初买她进门我就不同意。”
“不是她跑!”周芳猛地打断王婆的絮叨,一股邪火憋得他胸口发疼,“是冯大官人!冯准!他…他带着一群家丁,闯进我这茶楼,生生把人抢回去了!”
“冯…冯大官人?”王婆子脸上那副刻薄愤慨的表情瞬间僵住,她上下打量着周芳,这才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侄儿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青紫肿胀,眼角乌黑,嘴角的血痂还没掉干净,身上的旧布衫也沾着泥污尘土。
“我的老天爷!”王婆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几步窜到周芳跟前,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他脸上的伤,“芳哥儿!你这…你这脸上身上的伤…莫非也是…也是那冯大官人打的?!”
周芳痛苦地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是他还能有谁?”
“无法无天!简直是反了天了!”王婆登时柳眉倒竖,叉起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芳脸上,“光天化日,还敢动手打人?这还有王法吗?告他!芳哥儿,听姑母的,咱这就去告官!县衙告不动,咱就去开封府!我就不信,这天子脚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青天大老爷总得管管这强抢民女的恶霸吧?”她嘴上说得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拉着周芳去击鼓鸣冤。
周芳听着姑母这慷慨激昂的鼓动,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
“告官?呵…我早去过了,刚从县衙被轰出来。”
王婆一愣:“去过了?大老爷怎么说?”
“怎么说?他说我诬告!说我没有纳妾文书!说街坊四邻无人敢作证!说冯准是贤达官绅!说我是穷极生疯,意图讹诈!”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重新坐回凳子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说:“这…唉…芳哥儿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凑近些,压低了嗓门:“你…你糊涂啊!那冯准是什么人物?听说安亭蕴还是他义父哩,这安大官人在汴京城跺跺脚,四城都得颤三颤。还有他亲爹如今虽不在了,可那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岂是咱们这等升斗小民招惹得起的?更别说他还有个手眼通天的义父。”
她见周芳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又换上一副为你好的口吻:“芳哥儿,听姑母一句劝。这事啊…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那燕飞…唉,说句难听的,本就是冯家出来的,如今人家主子想收回去,你能拦得住?强扭的瓜不甜,她心都不在你这里了,你强留着也是祸害。”
周芳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婆,那眼神里的悲凉让王婆心里一突,“蕙香…她是我…”
他想说“是我的人”,可话到嘴边,想起县衙里周知县的诘问,这几个字,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王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挪开目光,站起身掸了掸衣裙:“芳哥儿,姑母也是为你好,怕你再吃亏。这世道就这样,官官相护,有钱有势的就是天!咱们小老百姓,能平平安安活着就不错了。那冯大官人…咱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你…你好生歇着,养养伤,这茶楼…唉,总还得开下去不是?姑母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王婆子便掀帘出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冯府赵安得了主子的死命令,岂敢怠慢?他是个惯会使阴招、下黑手的刁滑奴才,眼珠一转,毒计便上了心头。
他寻思着:这周芳如今人财两空,官司也输了,脸面更是丢尽,正是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光景。若此时“自寻短见”,岂不是顺理成章?既能绝了后患,又省得沾上人命官司,连累主子。
赵安阴恻恻一笑,唤来一个心腹小厮,名唤陈小乙的,是个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行家,更是做脏活的好手。赵安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陈小乙听罢,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总管放心,这点子小事,包在小的身上,保管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是夜,三更鼓过。汴京城万籁俱寂,唯余冷月清辉,照着周家那破败冷清的茶楼。
陈小乙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悄无声息地溜到茶楼后巷。他早已踩好点,知道周芳连日心力交瘁,又挨了打,精神恍惚,夜里睡死。
那后窗年久失修,窗棂腐朽,被他用薄刃小刀轻轻一拨,便无声无息地撬开了。
陈小乙翻身入内,落地无声。隔间的小屋里,春桃蜷缩着睡得正沉。他蹑足潜踪,摸到周芳平日歇息的屋子。果不其然,周芳和衣倒在硬板床上,鼾声粗重,但气息紊乱,睡得不甚安稳。
床边矮几上,还放着半碗冷透了的糙米粥,是他白日里食不下咽剩下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锡酒壶,里面装着上好的烧刀子,酒性极烈。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抖开,乃是些碾得极细的白色粉末。此物非毒药,是江湖下三滥惯用的蒙汗药掺了些许能令人神思恍惚的五石散末子。
他将药粉尽数倾入酒壶中,用力摇晃均匀。这药粉遇酒即溶,无色无味。
陈小乙走到床边,将酒壶凑到周芳鼻端。
酒气钻入鼻孔,昏睡中的周芳下意识地咂了咂嘴。陈小乙眼中凶光一闪,捏开周芳的下巴,便将那壶掺了猛药的烈酒,咕咚咕咚,硬生生灌了下去!
周芳在梦中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手脚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药力混合着烈酒,如燎原野火般迅速烧灼他的五脏六腑,冲上脑门。他只觉天旋地转,片刻间,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昏迷、半癫狂的混沌状态。
陈小乙见状,知道火候已到。迅速从腰间解下一圈早已备好的,搓得异常结实的麻绳。环顾四周,这屋里低矮,正梁裸露。他搬过一条凳子,踩上去,麻利地将绳索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垂下个活套。
接着,他跳下凳子,用力将神志昏聩的周芳拖拽起来。周芳浑身瘫软如泥,头无力地耷拉着,却忽然抓住他衣裳,狠命挣扎了一下,但药力与酒力彻底摧毁了他的反抗之力。
陈小乙将那绳套稳稳套在了周芳的脖子上。活套收紧,勒住了咽喉。陈小乙眼神一厉,脚下猛地将凳子踹开。
只见周芳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脖子被绳索死死勒住,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徒劳地蹬踹了几下。
陈小乙还不放心,抱住他的腰身,狠狠往下拽着,直到周芳的脸瞬间由红转紫,眼球可怕地凸出,舌头也一点点伸了出来,方才作罢。
第156章 申冤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
春桃揉着惺忪睡眼,怯生生地屋里出来,想去看看爹。她走到门口, 轻轻唤了声:“爹?该…该起了。”
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丫头抬眼望去…
“啊——!!!”
只见周芳直挺挺地悬在房梁之下,双目圆睁, 几欲脱眶, 舌头长长地伸着,脸色青紫肿胀如厉鬼。
“爹!爹!”春桃魂飞魄散, 瘫软在地, 不住地哭嚎着。
尖叫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众人挤在门口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面如土色。
“我的天爷!周掌柜…上吊了!”
“唉!定是昨日吃了官司,又丢了人,想不开,才上吊的罢?”
“快!快去报官。”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瞬间传遍了街巷。自然也传到了冯府。
赵安闻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即换上悲悯的表情, 匆匆去禀报冯准。
冯准正搂着蕙香在梳妆,听了赵安添油加醋的描述,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甚至带着一丝快意。
“哼!倒省了爷一番手脚。算这厮识相, 自己了断了!”冯准捻着蕙香一缕青丝,对着铜镜得意地笑道,“死了好, 一了百了。这祸根,总算拔了。”
蕙香正对镜描眉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恐惧,又似一丝兔死狐悲的冰凉,但旋即被一种刻意的漠然所取代。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心思,只娇声道:“爷说的是。这等没福没运,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货,死了清净。爷以后也高枕无忧了。”
冯准哈哈大笑,志得意满。赵安在一旁垂手侍立,嘴角也噙着阴冷的笑。
不多时,衙门里来了两个懒洋洋的仵作和几个衙役。他们草草验看了现场。
悬梁、勒痕、翻凳、酒壶、周芳脸上绝望的死状,再加上街坊众口一词的“羞愤自尽”之说。
领头的班头打了个哈欠,在尸格上随意画了几笔,便下了定论:“死者周芳,于昨夜饮酒后自缢身亡。查无他杀痕迹。” 随即吩咐地保,让周家族里来人,草草收敛了事。
可怜周芳,一个窝囊半生,只想守着点小日子的小商人,只因买了个不该买的妾,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便落得个凄惨下场。
他的茶楼,他仅剩的家当,连同养女春桃的命运,顷刻间便如风中残烛,飘摇欲灭。
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一桩人命,便在权势的精心算计下,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市井中,再无半点波澜。
王婆在那间临街的矮屋里,正就着半碗稀粥啃着炊饼,隔壁孙二嫂忽然来拍门:“王大娘!王大娘!快开门!出大事了!您侄儿…芳哥儿他…他没了!”
王婆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像蒙上了一层死灰。
她猛然拉开门,问:“你说谁没了?哪个芳哥儿?我侄儿周芳?”
“还能有哪个!”孙二嫂拍着大腿,一脸惊惶,“吊死在梁上了!可怜见的,眼珠子都…都凸出来了!衙门里来人都说…说是羞愤自尽。”
“放他娘的狗臭屁!羞愤自尽?我呸!我那侄儿是怂包软蛋,可还没怂到抹脖子上吊的份上!定是那黑了心、烂了肺的奸人害的!守阳!守阳!快给我出来!”
里屋门帘一掀,王守阳揉着惺忪睡眼钻出来。这汉子三十出头,身材粗壮,面皮微黑,眉眼间带着几分憨直莽撞。
“娘,出什么事了?”
王婆一把揪住儿子的胳膊:“你表弟被人害死了!吊在茶楼里!快跟我去收尸,不能让衙门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随便糟践了。”
母子俩深一脚浅一脚赶到茶楼时,门口已围了一圈指指点点、面带惧色的街坊。里头一股子臭气隔着门帘就扑面而来。衙门的两个仵作已草草验过,正跟地保交代着,准备寻芦席草草卷了拉去化人场烧掉。
“慢着!”王婆一声厉喝,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堂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透入,正照在悬在梁下的那具躯体上。周芳直挺挺地挂着,脚尖离地不过寸许,颈上套着粗糙的麻绳活套,勒痕深陷皮肉。
王守阳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框便干呕起来。
王婆子几步扑到尸体脚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狰狞的脸。
“芳哥儿啊…”一声凄绝的哭嚎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哪个天杀的畜生…把你弄成这副鬼模样啊!”
领头的仵作道:“老婆子休得胡吣,分明是自缢!酒壶在侧,街坊为证,死状相符。”
王守阳强压下恶心,红着眼睛站到母亲身边,拳头捏得咯咯响。
“不能让他们烧!”王婆指着尸体,声音斩钉截铁,“去把你兄弟解下来,咱们自己收殓,不能让他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就化成灰。”
仵作刚要拦,王婆子眼神凶狠道:“怎么?我娘家侄子,我这当姑母的,连收尸的规矩都没了?还是你们想趁乱把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起烧干净?”
地保和酒糟鼻仵作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麻烦。
这老婆子不好惹,又是苦主亲眷,硬拦着怕激起民愤。
仵作不耐烦地挥挥手:“晦气!抬走抬走,爱收自己收去,省得老子费事。尸格已画押,是自尽,板上钉钉。”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婆立刻指挥儿子和几个平时得过周芳小恩小惠的街坊,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解下,平放在门板上。尸体僵硬沉重,散发着一股浑浊气味。
“阳哥儿,”王婆俯在儿子耳边说,“你表弟死得冤,这衙门上下,从知县到仵作,怕是早被姓冯的银子喂饱了,他们都是一伙的。”
王守阳道:“那咱们就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去!”
王婆说:“你去开封府击鼓鸣冤?那是羊入虎口!骨头渣子都给你嚼碎了吐不出来!”
王守阳看着周芳那张青紫扭曲,死不瞑目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血灌瞳仁:“不去?不去怎么知道?难道就让表弟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让那姓冯的逍遥快活?娘!你怕,我可不怕!”
“混账东西!”王婆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怕?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是要你动动脑子!这么直愣愣去告,就是送死。”
王守阳胸膛剧烈起伏,不停喘着粗气。
王婆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去找城西棺材铺的宋老蔫儿,我听说他早年干过仵作,懂门道,你让他悄悄来,再验一次。”
王守阳一愣,随即明白了母亲的用意,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宋老蔫儿来了。这是个干瘪矮小的老头,背驼得厉害,眼皮耷拉着。
王婆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一言不发地走到门板前,掀开了那方白色的粗布。
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具狰狞的躯体上,宋老蔫儿开始探查起来。先是细细拨开周芳颈项间的乱发,凑近了,几乎把鼻子贴上去,指尖沿着勒痕的边缘缓缓按压摩挲着,看得极慢,极细。
接着,又掰开周芳那僵硬蜷曲的手指,取出一个小小的磨得极其锋利的薄铁片,小心翼翼地刮过指甲缝里的污垢和凝固的血痂。每刮一下,都凑到灯下,眯着眼仔细分辨。
忽然,他动作一顿,从周芳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极其小心地剔出了一小缕东西,那是一小撮极细的酱褐色的棉线。
王婆一直屏息凝神地盯着,看到那缕棉线被宋老蔫儿用镊子夹起,放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
他的手又移到周芳的咽喉部位,隔着皮肤,触摸着喉结周围的骨头。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走到水盆边仔细地洗净了手,擦干。
然后,他转向王婆母子说:“勒痕…不对。”
他指了指周芳的脖子:“自缢的索沟,多是八字不交,下深上浅,像斜着勒上去。这道沟…太深,太直,深陷肉里,边缘锐得像快刀割的,分明是有人用死力从后头勒紧,绳子深陷入肉,勒断生机…是活活勒毙的痕迹。”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托着酱色布丝的油纸,递到王婆眼前:“指甲缝里抠出来的。这颜色,这质地是上好的酱色府绸,紧实耐磨,不是平常老百姓能穿的料子。他应该挣扎过,狠命抓挠过凶徒的胳膊或衣裳…留下了这个。”
王婆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张薄薄的油纸,死死盯着那几缕酱色的丝线,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还有这喉咙,”宋老蔫儿最后指了指周芳的脖颈下方,“喉骨碎了。不是自缢吊死的压折,是被人用大力生生扼碎的。下手极狠,极毒辣,就是要他立时断气,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
“我可怜地芳哥儿!”她声音颤抖着,扑到周芳身上哭了起来。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开封府衙门前那面巨大的堂鼓,被一双大手擂得震天价响。
王守阳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鼓面上。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伸冤哪!”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的皂隶探出头来,正要破口大骂这不知死活的刁民,却见眼前这壮汉赤膊擂鼓、双目赤红、状如疯魔的景象,惊得把话噎了回去。
“擂什么擂!有状纸没有?”皂隶色厉内荏地喝道。
王守阳停下鼓槌,胸膛剧烈起伏,一把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状纸,上面还有他母亲王周氏歪歪扭扭按下的血指印。
“人命关天!我表弟周芳被奸人谋杀,伪作自缢!开封府下辖祥符县衙,官官相护,草菅人命!求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为我苦主伸冤!”
皂隶一把夺过状纸,丢下一句“等着!”便缩回头去,关紧了大门。
开封府签押房内,新任府尹陈大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端坐案后,眉头紧锁,反复看着手中那份状纸。
第157章 干娘
他又拿起旁边一份祥符县刚送来的, 关于周芳自缢的案卷,目光在那“查无他杀痕迹”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堂下,肃立着推官、孔目等一干僚属, 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陈府尹的目光在状纸、和祥符县案卷之间来回逡巡,脸色越来越沉。
他当然知道冯准是谁, 更清楚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权势巨网。祥符县的定论, 本身就透着股欲盖弥彰的草率。
“若这诉状与暗查属实…”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
“便是泼天大案!”
他狠狠一拍惊堂木。
“来人!即刻拘传祥符县原验仵作!封存周芳尸身, 着本府老练仵作重验!暗查所有与冯府周家有关人等, 尤其是冯府管家赵安及身边仆役,查其衣物有无破损。再查昨夜行踪, 一应物证,即刻呈报本府!”
他语速极快,命令斩钉截铁,“此案干系重大, 本府亲自督办!有敢徇私、懈怠、走漏风声者,”
“严惩不贷!”
赵安得了开封府传唤周知县的消息, 如同五雷轰顶, 脚下发软,一路跌跌撞撞奔回冯府。
他脸色灰败, 寻到冯准时, 冯准正搂着蕙香在暖阁里吃酒, 几个小丫头捶腿打扇, 好不惬意。
“爷!爷!不好了!”赵安也顾不得礼数,一头撞进来。
冯准正拈着一颗蜜饯要喂蕙香,被他一惊, 蜜饯掉在地上。他心头火起,骂道:“狗才!慌慌张张撞了魂似的?天塌下来了不成?” 蕙香也吓了一跳,往冯准怀里缩了缩。
赵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爷!祸事了!那…那周芳的表哥王守阳,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竟跑去开封府击鼓鸣冤了!”
“什么?!”冯准猛地推开蕙香,霍然站起身,“开封府?告的谁?”
“就是…就是告爷您哪!”
赵安声音发颤:“说他表弟周芳是被人谋杀,伪作自缢,还…还指名道姓说祥符县衙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如今…如今开封府新任的陈府尹接了状子,已然发下钧令了!”
冯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身子晃了两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开封府!那可不是小小的祥符县!
他又问:“那周…周伯园呢?他不是收了银子么?怎地让人告到府衙去了?他死人不成!”
赵安哭丧着脸说:“周知县他…他刚被开封府的人拘传走了,小的亲眼所见,府衙的差役一点情面不讲,直接把人从县衙后堂‘请’走了!”
冯准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顿时酒浆四溅,吓得蕙香尖叫一声,丫头们噤若寒蝉。
“废物!蠢材!”他指着赵安的鼻子,目眦欲裂,“我让你办得干净!办得利落!你怎么办的事?!一个穷酸破落户都料理不干净,还让他那杀才表哥闹到开封府去了!周伯园那老狗也是个没用的东西!银子喂了狗了!他这一去开封府大堂,三木之下,焉能不招?!”
冯准越想越怕,陈府尹新官上任,听说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若真查起来…他这身官皮,他这些年仗着父亲余荫和义父势力捞下的泼天家私,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岂不是都要玩完?
“完了…完了…”冯准颓然跌坐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陈府尹他若动真格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慌乱绝望中,一个名字跳入脑海。
安亭蕴!
他那位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已身居高位义父!只要他肯出手,开封府未必不能周旋!
“快!快开库房!把库里那对前朝官窑的青釉梅瓶,还有那匣子上好的辽东海珠,都给我装起来!要快!”冯准嘶声对赵安吼道,“备轿!不!备马!”
他心急如焚,等不及轿子慢悠悠地晃荡。然而,当厚礼备齐,骏马牵到门前,冯准抬腿欲上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却猛地攫住了他,让他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脸色阵青阵白。
他忽然想起了曹晚书来。
自从二人和离之后,本以为这妇人就此凋零,谁知峰回路转,她入了安亭蕴的眼,被这位权势煊赫的义父给娶了回去。
如今,他要去求安亭蕴救命,势必要见到曹晚书。更要命的是,按着这混乱的辈分,他见了曹晚书,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干娘”!
“干娘?!”冯准脸上火辣辣地疼,让昔日被自己弃如敝履的女人,如今高高在上地受自己跪拜称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爷?”赵安见他僵在马上,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冯准回过神,一股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脸皮?
“走!”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字,然后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安府方向狂奔而去,留下赵安抱着锦盒,跌跌撞撞地爬上另一匹马,拼命追赶。
安亭蕴才从济州老家回来没几天,正与曹晚书一同用膳,他今日下朝早,朝中也无甚特别烦心之事,二人正说着闲话,听来福来报:“二爷,冯大爷来了,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还备了重礼,正在二门处候着。”
“冯准?”安亭蕴眼皮都懒得抬,“他能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事,摆不平了?”
他对这个义子的秉性知之甚深,颇有些看不上眼。
“让他到偏厅等着吧。”他挥挥手,继续用膳。
来福应声退下。安亭蕴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冯准,是训斥几句打发走,还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替他擦擦屁股。
冯准在偏厅里等得坐立不安,不停地向外张望,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冯准连忙迎上去作揖行礼。
“义父!爹!亲爹!救命啊!”
安亭蕴踱步进来,神情淡然,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冯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说吧,又惹什么祸了?”
冯准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孩儿…孩儿闯下大祸了。”
他膝行几步,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经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其中自然隐去了自己强抢蕙香和杀人灭口的细节,只说是周芳讹诈不成,自己失手,又怕他闹事才想息事宁人,谁知他竟自缢了,他表哥却诬告自己杀人。
安亭蕴初时还皱着眉头听着,觉得冯准不成器,惹出人命官司。但当冯准提到“祥符县周知县”几个字时,安亭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周知县?!
那个收了他贿赂,替他办成了秦氏残害子嗣铁案,判了死罪的周知县周伯园?!
安亭蕴脸上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无踪,他放下茶盏,紧紧盯住跪在地上的冯准,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说什么?周知县…被开封府拘传了?因为你这案子?”
冯准被安亭蕴骤变的神色吓住了,结结巴巴道:“是…是的,干爹!就在今日上午,开封府的差役…直接…直接把人锁走了,孩儿派赵安亲眼所见。”
“混账东西!”安亭蕴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自己精心策划、已经尘埃落定的秦氏案,竟会因为冯准这蠢货惹出的另一桩破事,被牵连出来。
安亭蕴如何能不慌?
周伯园那等软骨头,在小小的祥符县作威作福还行,一旦进了开封府的大堂,面对陈府尹的威压焉能挺住?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自己收受贿赂、构陷秦氏致死的事情也一股脑儿招出来?
若只是冯准这蠢货惹出的风流祸事,安亭蕴大可袖手旁观,甚至撇清关系。可周知县这根线,偏偏把他安亭蕴也死死缠住了!
一旦周伯园开口,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安亭蕴指使县令枉法杀人、构陷继母的丑事就要大白于天下,这足以让他这身官袍顷刻间化为乌有。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短暂的慌乱之后,安亭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敲击着。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再无半分慌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
就在这时,门口珠帘轻响,一阵香风飘入。
曹晚书端着两盏新沏的茶,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杏子红的褙子,下系月白挑线裙子,云鬓边簪着一支小巧的赤金累丝凤钗,容光焕发,更胜往昔。
冯准抬头,正对上曹晚书那双曾经熟悉,如今却只剩下陌生冷淡的眼眸。
她站在那里,光彩照人,气度从容,早已不是当年冯家后院里那个隐忍的妇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狼狈感狠狠攫住了他,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那句“干娘”卡在喉咙里,烫得他心肺俱焚,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亭蕴将冯准的窘态和曹晚书的姿态尽收眼底,心里正被他这些破事搅得惊涛骇浪,冯准这份送上门的屈辱,恰好给了他一个宣泄怒意契机。
他接过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礼不可废。你既认了我做义父,她便是你的义母。准儿,怎么不给你干娘行礼问安呢?”
他目光转向地上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冯准,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戏谑:“还愣着做什么?见了你干娘,还不叩头问安?!”
冯准浑身剧震,看着安亭蕴那不容违抗的眼神,又看着曹晚书。
他喉头滚动,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两个字:“干…干娘安好。”
安亭蕴忽然对冯准道:“你先回去吧。”
什么意思?这是帮还是不帮?
冯准捉摸不定,知知道一股脑儿地磕头:“干爹,你可得救救儿子啊。”
“你走吧。”安亭蕴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竹林。
冯准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走:“爹!亲爹!求您救救儿子啊!”
墨砚立马带人上前来,将冯准给拖了出去。
他走后,安亭蕴对晚书说:“你身子不好,先回房歇息罢。”
“会牵连到你吗?”曹晚书不放心地问。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对。都怨我当时太心急,没有考虑到后果,秦氏与李莺莺本就死罪难逃,我却急不可耐,好端端地去找什么周伯园呢?”安亭蕴说罢,叹了叹气。
秦氏当时害得晚书小产,他心里恨极了,可家丑不可外扬,更需名正言顺。他要秦氏死,但必须是要依法让她死。
于是,他动用了关系,将案子恰好压到了祥符县周伯园手上。周伯园是个明白人,收了他厚礼,心领神会。秦氏与李莺莺顺顺当当地判了斩立决,秋后处决的文书都已上报刑部复核了。
秦氏母女如今就关在死囚牢里,只待秋后问斩。
这本是桩了结得干干净净的家务事,只叹人算不如天算。
他忽然沉声唤道:“来人!”
墨砚立刻躬身进来:“二爷有何吩咐?”
安亭蕴低声说:“你去给牢里递个话…就说,秦氏畏罪,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囹圄之苦,已于昨夜暴病身亡。”
墨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灭口了,连忙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第158章 恶贯满盈
冯准从安府出来, 被墨砚和几个健仆连推带搡,架出了二门。到了门外,那几个仆人才松了手。
冯准挣了两步, 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石阶上。
赵安抱着锦盒气喘吁吁从后头赶上来, 见主子这样, 忙上前搀扶,口里叫道:“大爷, 您仔细着些。”
冯准猛一甩手, 喝道:“滚开!”这一下用力狠了,赵安没提防, 被推了个趔趄,怀里抱着的锦盒摔在地上。
盒盖跌开,里头几颗龙眼大的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滴溜溜转着。
冯准跌跌撞撞走到马跟前, 解了缰绳,踩着马镫往上爬, 试了两回才爬上去。他坐定了, 狠命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撒开四蹄就狂奔起来。
赵安在后头慌忙把珠子捡起来塞进盒里, 爬上自己的马, 打马就追。一边追一边心里叫苦:这位祖宗, 又要闹哪样?安尚书那里没讨到好, 回去不定怎么发作呢。
冯准一路打马飞奔,不一时到了自己府门前,滚鞍下马, 把缰绳往迎上来的仆人手里一扔,直奔西厢房。
蕙香此时还在屋里梳妆,听见外头脚步声急,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她抬头一看,见冯准脸色铁青,两只眼睛红红的,满身戾气。
蕙香心里打鼓,强笑着站起来,怯生生地道:“大爷,您回来了?这是怎么了?”说着就要迎上去。
冯准并不答话,站在门口,胸膛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他四下里一扫眼,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瓷瓶,一把抓起来,看也不看,朝着蕙香的方向就摔了过去,嘴里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蕙香吓得尖叫,赶紧抱着头蹲下。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蕙香见冯准那模样,像要吃人似的,不敢再待,捂着心口,跌跌撞撞跟着跑了出去。一出门口,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摔倒。几个丫头围上来,搀着她往远处走。蕙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冯准一个人在屋里,把一张鼓凳踢翻了,又抓起桌上的茶壶茶碗往地上摔,乒乒乓乓的声响传得老远。
再说赵安,抱着锦盒气喘吁吁赶到府里,问了门房,知道冯准往西厢房去了,便也跟了过来。
到了西厢房门外,就听见里头“哐当哐当”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蕙香和几个丫头哭喊着跑出来。赵安心里发毛,不敢进去,抱着锦盒守在门外,竖起耳朵听。
就听见冯准在里头破口大骂。
“安亭蕴!你个畜生!安扒灰!假仁假义的东西!老子低三下四,腆着脸去求你,连曹氏都跪了,叫了娘了!你倒好,拿几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老子缺你那几个臭钱?”
他又踢翻了一个凳子,咣当一声响。
“你安亭蕴能有今天,靠的是谁?还不是靠我爹当年替你说话,替你铺路!如今你翅膀硬了,位子高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老子认你当义父,是看得起你!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
冯准越骂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义父?狗屁!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认你这老狗做爹!你个老乌龟,捡老子穿过的破鞋,还当宝贝供着!绿毛龟!活王八!你就是个活脱脱的绿毛大乌龟!哈哈哈!”
他一边骂一边笑,那笑声听着瘆人。
赵安在外头听着,冯准还在里头骂,把安亭蕴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又把曹晚书也捎带上,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话。他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子,里头安静下来。
赵安壮着胆子,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冯准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瓷片子,一片狼藉。
赵安正要进去收拾,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赵、赵总管,不好了!门口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找您!小的拦了一下,他们不理会,已经进来了!”
赵安一听,脸都白了,手里的锦盒差点又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几个穿公服的官差已经进了院子,领头的是个班头模样的人,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铁链,后头跟着两个衙役。
班头扫了一眼院子,看见赵安,问道:“你就是赵安?冯府的管事?”
赵安两腿发软,哆哆嗦嗦地道:“正、正是小的。”
班头一挥手,道:“奉府尊大人钧令,带你回衙门问话。走吧。”两个衙役上来,一个拿铁链就往赵安脖子上套。
赵安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结结巴巴地问:“官、官爷,小的犯了什么事?”
班头不耐烦地道:“到了衙门就知道了。啰嗦什么?走!”
赵安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里头冯准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赵安心里一凉,知道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再说开封府大堂上,府尹陈大人端坐在上面。他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面沉似水。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叉手肃立,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堂下跪着一个人,正是祥符县知县周伯园。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青袍,乌纱帽早被摘了去,花白的头发散落几绺,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
陈府尹把惊堂木一拍,道:“周伯园,周芳自缢一案,你身为父母官,是如何勘验,如何定论的?那王守阳击鼓鸣冤,告你官官相护、草菅人命,你有何话说?”
周伯园抬起头来,挤出一脸苦笑,道:“府尊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周芳确是自缢身亡,仵作已按章程细细验过,身上并无别的伤处,分明是自寻短见的模样。那王守阳痛失至亲,悲愤之下胡乱攀诬,实乃刁民行径。求府尊大人为下官做主,严惩这等藐视官法之徒。”
陈府尹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缕青色的丝线。他道:“哦?既是自缢,那周芳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这撮丝线,又是从何而来?”说着,把油纸包往前一推,自有衙役接过,送到周伯园眼皮子底下。
周伯园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道:“这…这或许是周芳生前与人撕扯,无意中沾上的旧物,也可能是仵作验尸时不慎带入的。府尊大人,单凭几缕丝线,如何能定他杀?下官实不敢苟同。”
陈府尹一拍惊堂木,喝道:“传本府仵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仵作应声上堂,跪在周伯园身侧。这老仵作在开封府做了三十多年,验过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出了名的仔细人。
他磕了个头,不紧不慢地道:“禀府尊大人,小人奉令复验周芳尸身。小人仔仔细细查验了两遍,已确认周芳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其喉结下方的软骨,碎成了三块,受力方向是由前向后猛力扼压所致,绝非自缢时身体下坠能够造成的。自缢的人,绳子勒的是颈项上方,力道向下,软骨是往前碎的;而他杀勒颈,是从后头用力,软骨是往后碎的。这是铁证。此外,他颈上的勒痕也不对,自缢的勒痕是斜的,他杀的是平的。小人在开封府做了三十多年仵作,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陈府尹点点头,转向周伯园,冷声道:“周伯园,你祥符县原验的仵作何在?他验出来的没有他杀痕迹,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你身为一县正堂,对此等明显的破绽,是视而不见,还是有意包庇?”
周伯园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连连磕头,道:“下官糊涂!下官失察!定是那仵作年老昏聩,验尸不精。下官一时不查,被他蒙蔽了。下官有罪,有罪啊!”
陈府尹冷哼一声,道:“推得倒干净!你当本府是三岁小儿,好糊弄?传赵安及冯府相关仆役!”
不一时,赵安和几个当日跟随冯准的家丁被押上堂来。
衙役把几件衣裳扔在赵安面前。那是几件青色的外衫,看料子和颜色,与周芳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丝线一模一样。其中一件的袖口内侧,还有几道细微的勾丝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拉扯过的。
陈府尹指着那几件衣裳,道:“赵安,这些东西,你认得么?”
赵安看了一眼,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府尊大人,这、这是……这是府上大爷的衣裳。”
陈府尹道:“你且说说,周芳是怎么死的?”
赵安只是一个小小管事,扛不住大刑,与其等着被打得皮开肉绽再招,不如痛痛快快说了。他磕了个头,哭丧着脸道:“府尊大人,小的说,小的全说。那周芳……周芳是府上大爷叫人勒死的。这事小的原本不知,是大爷叫小的去给周知县送银子,小的才知道的。”
陈府尹道:“从头说,一个字也不许漏。”
赵安咽了口唾沫,道:“是。那日大爷不知怎的,跟周芳起了争执。大爷嫌周芳碍事,又骂了他几句,周芳顶了嘴,大爷就火了。大爷叫了几个家丁,把周芳按在地上,用绳子勒死的。勒死了以后,又叫人把尸首挂起来,做成上吊的样子。事后大爷怕事情败露,就叫小的拿了一百两银子去找周知县,让周知县把案子做成自缢,不要声张。周知县收了银子,果然就判了自缢。小的说的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句假话。求府尊大人饶命啊!”
那几个家丁七嘴八舌地道:“是、是,赵总管说的都是真的。”
“是冯大爷叫我们干的。”
“我们不敢不听话啊。”
陈府尹听了,点了点头,转向周伯园,道:“周伯园,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159章 蕙香殒命
周伯园浑身瘫软, 知道事情败露了,再抵赖也没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招出冯准,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顶多是个流放;若是硬扛,只怕今天就得死在堂上。至于安亭蕴,他不敢提。那是个比冯准大得多的靠山, 他一个小小知县, 哪里敢攀扯?
想到这里,周伯园嘶声喊道:“府尊大人!下官招!下官全招!是冯准, 都是那冯准指使的!他派人勒死了周芳, 伪装成自缢!事后他派管家赵安来威逼利诱,要下官把案子定为自缢。下官一时糊涂, 怕他冯家的权势,又贪图那银子,猪油蒙了心,才铸下大错!府尊大人, 下官知罪,下官愿将功折罪, 指证冯准这杀人元凶!求府尊大人开恩哪!”
陈府尹看着堂下涕泗横流的周伯园, 心里明镜儿。他知道周伯园只供到冯准就停了,更深的水不敢碰。这潭水深得很, 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尹能轻易搅和的。但不管怎么说, 冯准这条恶鱼是跑不掉了。
陈府尹道:“画押!”
书吏把录好的供状递到周伯园面前。周伯园抖抖索索地接过笔, 看都不敢细看, 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赵安和几个家丁也一一画了押。
陈府尹收了供状,当堂宣判:“周伯园身为朝廷命官, 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包庇凶犯,草菅人命,罪无可恕。着即革去功名,摘去顶戴,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冯准杀人害命,罪大恶极,即刻发下海捕文书,点齐三班衙役,缉拿归案。退堂!”
衙役们应了一声,上来把周伯园和赵安等人押了下去。
再说冯准这边。他自从赵安被带走后,一个人在屋里呆了半日,渐渐回过味来。
开封府竟真动了手,拿走了赵安,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难不成周芳那事发了?他心里一沉,越想越怕,在屋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他自言自语,“周伯园那老东西收了银子,不该说出去。赵安那奴才,量他也不敢……”但心里头又觉得不踏实,万一呢?万一赵安熬不住刑,全招了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帘一挑,蕙香又进来了。她回去换了身衣裳,重新匀了粉,描了眉,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挨上前来,伸手去拉冯准的袖子,声音又软又媚:“大爷,您消消气。方才是奴家不好,惹您生气了。您快想想办法呀,奴家这心里慌得紧。”
一边说,一边往冯准身上蹭,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想用老法子哄他。她觉得冯准只要见了她这模样,什么气都消了,什么难事都肯替她办。
若是平日,冯准早就酥了半边身子,搂着她心肝肉地叫了。可这会子,他满脑子都是官司、人命、牢狱,哪里还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心思?蕙香这一套落在眼里,非但没有半点怜惜,反而觉得碍眼得很。
“老子能想什么办法?!”冯准一甩胳膊。
这一下用了大力气,蕙香没站稳,整个人被撞在妆台上。
她捂着后腰,看着冯准那张铁青的脸,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她原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只是平日里在冯准跟前装柔顺。这会子见冯准不领情,还动手,也绷不住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蕙香瞪着眼睛嚷道,“祸事是你自己惹下的!你杀了周芳,把我弄回来,如今事发了,倒拿我撒筏子!当初在我身上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这会子出了事,倒怪起我来了,我招谁惹谁了?”
冯准听她这么说,眼睛更红了,像要吃人一样。他扑上去,一把掐住蕙香的脖子,咬牙切齿地道:“贱人!你个祸水!扫把星!要不是你这狐媚子勾得爷神魂颠倒,爷怎么会去杀周芳?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你,都是你这贱人害的!”
他越掐越紧,蕙香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拼命用手去抓挠冯准的手臂和脸,两条腿乱蹬。
临死之际,她骨子里的那股泼辣狠劲全涌了上来。既然要死,也不能便宜了他。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甲在冯准脸上狠狠抓出几道血痕,嘶声骂道:“冯准,你这天杀的畜生!你不得好死!老娘在阴曹地府等着你,看你千刀万剐下油锅!等着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你冯家满门都不得好死!”
冯准听她骂得这样毒,更是怒从心头起,狂吼一声,双手猛地向旁边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蕙香的脖子被生生扭断了。她的眼睛一下子没了神采,身子猛地一挺,随即软软地瘫了下去,再没有声息。
蕙香死了。
死在她最得意的时候,死在她以为能拿捏住的男人手里。
冯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
蕙香的尸身软泥一般滑落在地,歪在一边,眼睛还半睁着,嘴唇青紫,脸上脖子上全是掐痕和抓痕。
冯准后退了几步,背脊撞上墙壁,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那具不久前还在他怀里撒娇的尸体。
杀人了,他又杀人了。前头杀了周芳,如今又杀了蕙香。两条人命,都在他手上。
他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外头院子里有人在喊:“开封府拿人!冯准在哪里?”又有人喊:“奉府尊大人钧令,捉拿凶犯冯准归案!闲杂人等闪开!”
冯准听见这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铁尺锁链,在班头的带领下冲了进来。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死状凄惨的女尸。
那班头眼神一厉,指着冯准大喝:“光天化日,竟敢再行凶杀人!证据确凿,给我拿下!”两个衙役上去,一个拿锁链套住冯准的脖子,一个扭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制住。
冯准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像木偶一样任他们摆布。
衙役们正要验看地上的尸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的儿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朱夫人披头散发地跑了进来。她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只裹了件家常的半旧绸衫,脚上趿拉着鞋,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搀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门。她哪里还有半点当家太太的样子?头发散着,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拍着大腿哭喊。
“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活阎王啊!”朱夫人哭喊着,扑向被衙役架着的冯准,伸手就去抓他的衣裳,“你这黑了心肝的孽障!你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杀了周芳还不够,如今又在自己屋里杀人!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我这个娘吗?”
她越哭越伤心,声音都岔了:“你杀她做什么?便是天仙下凡,也不值当你亲自动手,沾这一身血债!你叫我怎么活啊!”
朱夫人喘了几口气,又哭道:“你爹那点棺材本儿,你祖上积的那点阴德,全叫你败光了!我还指望谁去疏通?指望谁去救命?我的瑞哥儿,我的兰姐儿,他们小小年纪,日后可怎么活啊!”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领头的班头见惯了这种场面,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哭天抢地的朱氏,喝道:“行了!府尊大人等着拿人问案呢,嚎什么丧?冯准身负两条人命,铁证如山,自有国法处置。你们家眷好生待着,听候传唤就是了。把人犯和尸首一并带走!”
衙役们应了一声,粗暴地架起瘫软的冯准往外走。另两人拿出草席,面无表情地把蕙香那尚有余温的尸身卷了,抬了出去。
朱夫人见儿子被带走,急得又要扑上去,被婆子死死拉住。她站在门口,看着冯准被押出院子,哭得几乎晕过去。
院子里围了不少下人,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面露惊恐,也有的偷偷幸灾乐祸。只是当着朱夫人的面,谁也不敢说什么。
冯准被宣判的时候,安亭蕴也来了。
陈府尹请他坐下后,才开始朗声宣读判决:
“审得案犯冯准:其一,为掩盖私德败坏、强夺人妾之丑行,竟指使家奴赵安,于光天化日之下,残忍杀害良民周芳。
其二,事败之际,不思悔改投案,反生邪念,为求脱罪,竟以重金贿赂同僚、祥符知县周伯园,意图使其徇私枉法,包庇己身杀人之罪,罪加一等!
其三,行贿包庇之计尚未得逞,又于私宅之内,因口角争执,暴戾凶残,亲手扼毙侍妾蕙香,当场毙命,人证物证俱全,再犯故杀重罪。”
“冯准身犯数罪,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凶残,影响之恶劣,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虽系进士出身,然其所犯,皆在十恶之不道、不义之列,依律法:其犯十恶者,死罪不得上请,流罪以下不得减罪。其所有功名、官身所享之议、请、减、赎特权,一概革除。”
陈府尹看着地上,带着枷锁的冯准,接着道:“本府依律判决:案犯冯准,数罪并罚,罪无可逭!判处斩刑,即日革除一切功名官职,永不叙用。”
“其名下家产,除依法留部分供其母朱氏及未成子女度日外,其余一并抄没入官。其行贿所用财物,追缴入官!其子孙后代,永不许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将人犯冯准,钉肘收监,上报刑部详复,待秋后勾决。”
第160章 罢官请罪
冯准被衙役押下去后, 堂上肃杀之气稍缓。
陈府尹整了整绯红官袍,脸上堆起一团和煦春风,疾步走下堂来, 对着安亭蕴深深一揖:“安侍郎!下官失礼,失礼!方才审案,公堂之上法度森严, 未能及时见礼, 万望侍郎海涵!”
安亭蕴早已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虚扶了一把:“陈府尹言重了, 本官岂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府尹秉公执法,铁面无私, 正是我辈楷模,何来失礼之说?”
“侍郎宽宏,下官感佩。”陈府尹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 侧身引手,“此间腌臜, 污了侍郎耳目。请移步后堂, 容下官奉茶,略表寸心?”
“陈府尹客气了。”安亭蕴微微颔首, 袍袖轻拂, 当先而行。
陈府尹紧随其后, 落后半步, 姿态放得极低。
后堂布置得甚是雅致,檀香袅袅,冰盆驱暑。小厮奉上两盏茶, 陈府尹亲自捧了一盏,恭敬地放在安亭蕴手边的小几上。
“安侍郎,请用茶。此乃今春新贡,下官也是托赖圣恩,才得尝此味。”陈府尹陪着笑,自己也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虚掩着杯盖,目光在安亭蕴脸上小心逡巡。
安亭蕴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而不寡,香而不艳。”
他放下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府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点不经意的探询:“今日这案子,牵扯甚广,倒叫本官开了眼界。那周伯园,一个小小的祥符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陈府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来了。”脸上堆满苦笑,连连摇头:“谁说不是呢?下官也是骇然。这周伯园,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谁承想竟是个包天的胆!收受冯准那厮的重贿,妄图颠倒黑白,掩盖杀人大罪。若非苦主那表哥拼死告发,开封府的弟兄们明察秋毫,险些叫他蒙混过去。”他一边说,一边觑着安亭蕴的脸色。
安亭蕴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哦?如此说来,这周伯园已是罪证确凿了?不知…他除了收受冯准贿赂,可还说些别的什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府尹心头一凛,他自然明白安亭蕴问的是什么。
他连忙拱手,压低了声音:“下官审问时,只紧扣此案关节,严查他收贿枉法、意图包庇冯准杀人之事。至于旁的…下官深知轻重,断不敢旁生枝节,牵涉无辜。周伯园那厮,眼下也只认了冯准这一桩,旁的…半个字也未曾吐露。下官已将其牢牢锁在死囚牢中,严加看管,绝无疏漏。只待整理卷宗,上报刑部,秋后一并勾决了事。”
安亭蕴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陈府尹办事,果然滴水不漏,深得我心。”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周伯园,实乃罪大恶极。此等败类,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儆效尤?陈府尹秉公处置,上报刑部时,务必要将其罪状写得明白、透彻才好。”
陈府尹哪能不懂?立刻挺直腰板,肃然道:“侍郎教诲,下官谨记在心。此等蠹虫,下官必当穷究其恶,使其罪状昭昭,明正典刑。绝不给宵小之辈留半分可乘之机,刑部那边,下官定会仔细打点,确保复核无误,早日勾决,以儆效尤。”
“嗯。”安亭蕴这才露出一个真正算得上满意的浅笑,点了点头,“本官也常听同僚提及陈府尹才干卓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便是许诺了。
陈府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甚,连声道:“侍郎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全赖圣上洪福,上官提携。日后…日后还望安侍郎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安亭蕴放下茶盏,站起身:“茶也吃了,话也叙了。本官还有些琐事,就不多叨扰了。”
“岂敢岂敢!侍郎公务繁忙,下官恭送!”陈府尹连忙躬身相送,一路殷勤地陪着安亭蕴走出后堂,穿过二堂,直送到开封府衙大门外。
看着安亭蕴的绿呢大轿在随从簇拥下稳稳离去,陈府尹脸上那副恭敬谄媚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珠。
后堂那番言语机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了一遭钢丝。
他回身,望着大堂的方向,眼神阴鸷冰冷,低声对身旁的心腹师爷吩咐道:“去,告诉牢头,给周伯园换间‘清净’的牢房,好生‘伺候’着。他这案子,要快!务必做得滴水不漏!明白吗?”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府尹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定叫他无声无息,再无后患。”
陈府尹这才整了整官帽,挺直腰板,迈步往衙内走着。
安亭蕴躺在锦帐之内,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火苗暂时摁灭了,可这心头的不安,却愈发猛烈。
“官人?”曹晚书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轻声唤道,“还在忧心那些事吗?”
安亭蕴长叹一声,握住晚书的手:“我在忧心我自己。”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温婉的面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种属于士大夫而言的羞耻。
“我做错事了。”
曹晚书心头一紧,柔声劝慰:“事急从权,秦氏母女罪有应得,你不过是让她们早些伏法罢了。那周知县收受好处,也是他贪赃枉法在先。”
“不一样!”安亭蕴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随即又颓然下来,“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我呢?为泄私愤,行贿地方,干预司法。虽则秦氏罪该万死,李莺莺蛇蝎心肠,可这手段何其下作,何其…龌龊。”
他闭上眼,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行贿受贿,此乃大忌。一旦彻查此案,深挖周伯园劣迹,此事必被翻出。那时,我安亭蕴便是知法犯法的蠹虫。官家待我不薄,圣眷正浓,我却…我却做出这等事来,安有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我打算明日进宫去,向官家请罪。”
曹晚书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抱住他:“不行,官人!万万不可!官场之上,谁人手上完全干净?你此刻圣眷正浓,深得官家信任,只要周伯园那边封了口,秦氏死无对证,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你去坦白,岂不是自毁前程?官家再仁厚,也容不得臣下如此欺罔!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性命难保啊!为了那两个贱人,不值得!”
安亭蕴睁开眼,月光落在他眼中,带有几分决绝。
他轻轻抚摸着晚书的背,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晚了。心病已成。不去坦白,此事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我心。我安亭蕴半生挣扎,所求不过一个心安理得。若以此等污秽手段保得官位富贵,我夜夜难眠,与那秦氏之流又有何异?官家以仁德治天下,待臣下如赤子。欺瞒于他,我良心难安。”
安亭蕴捧起晚书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丢官也好,贬黜也罢,甚至下狱论罪,我都认了。总好过戴着这顶官帽,日日提心吊胆。”
“官人…”曹晚书泣不成声,知他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这男人骨子里的刚硬与那份不合时宜的迂腐正气,此刻竟让她又痛又敬。她只能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安亭蕴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沉静如水。
他拒绝了轿子,只带了两名长随,步行穿过尚显清冷的御街。
通禀,等待。
宣德门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终于响起一声:“宣,安亭蕴觐见。”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殿内熏香缭绕,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座阶前,依足礼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安亭蕴,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今上身着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他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安卿来了?平身吧。赐座。”声音温和清朗,如春风拂过。
“臣…不敢坐。”安亭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臣今日冒死前来,非为奏事,实为向陛下请罪。”
今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放下朱笔,探究道:“哦?安卿何出此言?你乃朕之股肱,素来勤勉,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安亭蕴心一横,不再犹豫。依旧跪伏在地,将如何因妻子曹氏被秦氏所害小产,如何恨极,如何寻机将案子运作至祥符县周伯园之手,如何行贿一百两银子,如何授意周伯园尽快处死秦氏母女,原原本本,条理清晰,甚至包括自己当时的阴暗心思,尽数道出。
他的叙述平静得可怕,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臣自知罪孽深重,桩桩件件,皆触犯国法,辜负圣恩,玷污官箴。臣无地自容。今日斗胆面圣,剖肝沥胆,只求一死,以正国法,以谢天下!伏惟陛下,圣裁!”最后二字吐出,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静静等待最终的审判。
今上脸上的温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他久久没有说话,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阶下匍匐的臣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侍立两旁的宫人屏息垂首。
良久,今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安亭蕴,你好大的胆子!”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安亭蕴声音哽咽。
“你身为朝廷重臣,律法条陈,你比朕更清楚!为泄私愤,竟敢如此目无王法!你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大宋的律法纲纪吗?!”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雷霆之怒。
安亭蕴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万死!”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上胸膛微微起伏,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思虑。
许久,今上停下脚步,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抬起头来。”
安亭蕴依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赴死般的坦然,望向天子。
今上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今日能来,能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向朕和盘托出,证明你心中尚有君臣之分,尚有国法天理,尚有一丝未泯的良知。比之那些欺上瞒下、心存侥幸、直至东窗事发仍百般抵赖之徒强了百倍。”
安亭蕴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氏母女,残害她人,毒害子嗣,按律确系死罪。你虽手段卑劣,急于求成,终非无端构陷。”仁宗坐回御座,“至于行贿、灭口此乃大罪,国法难容。”
安亭蕴的心再次沉入谷底,深深叩首:“臣认罪伏法。”
“然…”今上话锋一转,“念在你多年勤谨,颇著劳绩,于国事尚有可用之处;更念在你今日能幡然悔悟,自陈其罪,尚存廉耻之心。朕,给你一个机会。”
“鸩杀秦氏母女之罪,朕替你担了。对外只言她二人畏罪自戕,此事,到此为止。相关人等,你自行料理干净。”
“臣叩谢陛下天恩!”安亭蕴声音颤抖,几乎喜极而泣。
今上又接着说道:“你行贿周伯园一百两,干预司法,败坏纲纪,此风断不可长。罚你十倍缴还赃银,限三日之内,缴入国库,不得延误。”
“再罚俸一年,以养病为由停职三月。这三个月,给朕好好在家,抄写我朝律法,一字一句,给朕刻进骨头里去!”
“臣谨遵圣谕!必当日日抄写,三省吾身!谢陛下再造之恩!”
“安卿,记住今日!记住朕给你的这次机会!朕能容你一次自新,是念你旧功与良知未泯。若再有下次,纵是朕,也护不得你了。好自为之,下去吧。”
“臣谨记陛下教诲,永世不忘。”他再次深深叩首,“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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