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 方才殿内那番雷霆雨露,生死交关,直教安亭蕴心神耗散, 只凭着一股子硬气支撑着,才没瘫软在当街。
两个长随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搀着, 大气不敢出, 只觉二爷手心冰凉,汗津津一片。
这边厢, 曹晚书自打安亭蕴进宫去后, 一颗心便如同在油锅里煎着。她压根就坐不住,在正厅里来回踱步, 手里的素绢帕子,早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几番打发小厮去街口张望,回回都说未见二爷踪影。她倚着门框,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 只觉得日头走得忒慢,脑子里翻来覆去, 尽是些最坏的想头:罢官?流放?下狱?甚或……她不敢再想下去。
好容易, 远远瞧见巷口转出那熟悉的身影,虽被长随搀着, 步履却还算稳当。
曹晚书心头猛地一跳, 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了, 提起裙裾便碎步急趋迎了上去。
“官人!”曹晚书声音都颤了, 一把扶住他另一条胳膊,“可算回来了,急煞我也!官家……官家他如何发落?”
安亭蕴被她搀着, 心头一酸。长长吁出一口气:“娘子莫慌,圣心仁厚,未曾重责。只罚俸一年,停职三月。”
“停职三月?”曹晚书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大半。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官家隆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念了几声佛,脸上血色也恢复了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拉着安亭蕴的手就往门里走。
“快,快进屋歇着,站了这半日,腿都僵了罢?停职好,停职好!就当是在家歇息三个月,养养身子,养养精神。你这些年殚精竭虑,何曾好好歇过一日,正好松快松快。”她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仿佛这不是惩罚,反是天大的恩典赏下的清闲。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吩咐春燕:“快!给二爷沏碗热滚滚的参茶来。再打盆温水,伺候二爷擦把脸。”
安亭蕴被她半扶半拽地引到堂上圈椅坐了,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那发自肺腑的关切,让他心头暖意渐生。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参茶,滚烫的茶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四肢百骸稍稍活络了些。
放下茶碗,他抬眼看向正指挥丫鬟收拾的曹晚书。
“娘子,”他唤了一声,待她转回头,才接着道,“这三个月,我想着,不如回济州老家住些日子。”
曹晚书手上动作一顿:“回济州?”
“嗯。”安亭蕴点点头,目光投向门外,“离京远些,心也能静些。官家让我在家反省,抄写律法,在老家祖宅里做,或许更得清净。再者,我亡母的坟茔还在那边,平日里只在京中遥寄香火,心中着实不安。趁此闲暇,正好去坟前添添土,上炷香。”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心头了然,这既是尽孝,也是避世。京城虽好,但刚刚经历过雷霆雨露的官场,终究是是非之地。远离漩涡中心,回到祖宗根基之地,对他这身心俱疲的人来说,确是最好的疗伤。
“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安亭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官人思虑得是。回老家好,清静,自在。我这就吩咐下去,打点行装,咱们早些启程。母亲泉下有知,见你回去,定是欢喜的。”
她顿了顿,又道:“正好,我也去母亲坟前上一柱香。”
安亭蕴反手握住她温软的手,用力紧了紧,千言万语,尽在这不言之中。
“嗯。”安亭蕴低低应了一声,疲惫地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
这一路车马劳顿,望济州故里行来。曹晚书一路嘘寒问暖,见他面上愁云渐散,自家心头也觉宽慰。
一连七八日,车马入了济州地界。那安亭蕴自中了进士,放了实缺,手里有了些体己银子,早几年便托人将祖上传下的老宅好生修缮了一番。虽不敢比京师府邸的轩敞气派,却也收拾得十分齐整雅致,在济州城里也算是个有模有样的去处。
车到门前,有位老管家带着几个伶俐小厮并粗使婆子候着了。见主人车到,慌忙上前磕头,口称“二爷”、“二奶奶”,七手八脚地卸行李,搀扶人。
夫妻二人下了车,进得门来,迎面是一道粉白影壁,壁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彩画,颜色鲜亮。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巧的天井院子,四角种着些石榴、海棠,此时节正枝叶繁茂,绿意葱茏。
二人刚安顿下,吃了盏热茶,喘息未定,外头便热闹起来。
原来是闻听安亭蕴携眷归乡,本家的二房、三房的叔叔婶子,并堂兄弟安亭苇、安亭蔺等人,提溜着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结伴前来探望了。
“好侄儿!你二叔来了!”二叔公嗓门洪亮,人未到声先至,穿着件半新的绸褂子,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身后跟着二婶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挎着个篮子,里头是些新摘的瓜菜。
“二哥,二嫂。”三房的堂弟安亭苇年轻些,性子活泛,抢步上前,对着安亭蕴作揖,又冲曹晚书问好,“一路辛苦!家里都预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三婶子则拉着曹晚书的手,上下打量:“路上没累着吧?咱们快进屋。”
一时间,小小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叙寒温,道辛苦,问京中情形,打听官场风波,虽不敢明问,言语间也多有试探,安亭蕴只含糊应对着。
正厅摆开两桌席面,虽是仓促置办,却也丰盛:大盘的炖得烂熟的猪头肉,油亮亮的烧鸡,清蒸的鲤鱼,新炒的时蔬,自家腌的咸鸭蛋切开流着红油,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酒是本地有名的鲁酒,虽非琼浆玉液,但是也醇厚够劲。
众人按长幼尊卑坐了。二叔公是主陪,坐了上首;安亭蕴是主宾,坐在右手尊位;三叔公则是副陪。三杯酒下肚,场面更见亲热。
二叔公捻着胡须,对安亭蕴道:“蕴哥儿,你虽在京城做官,见识过大场面,可咱老家的规矩不能忘。这回家来,就是回了根。来,满上!”他端起酒杯,众人纷纷附和。
安亭苇凑趣道:“正是正是,二哥,你在京里那是替天子牧民,劳心劳力。如今回家,正好松快松快。”
“这头一碗,是咱安家列祖列宗赏你的,你给咱家挣了脸面,光宗耀祖,这碗酒,你得替祖宗们喝了。” 二叔公刚说完,自己先仰脖子灌下去大半碗,碗底亮给安亭蕴看,胡须上还挂着晶莹的酒珠,眼神炯炯地盯着他。
这便是老家酒席上常见的端酒。长辈或主家向你端酒,那是极大的敬意,受酒者几乎没有推辞的余地,否则便是拂了面子,不识抬举。
安亭蕴深知此理,心中虽叫苦这碗实在太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捧起自己面前同样满溢的碗,恭恭敬敬道:“叔父抬爱,侄儿惶恐,替祖宗们谢过叔父。” 说罢,也只得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大口吞咽。那酒实在太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这边刚放下碗,三叔又笑着夹起盘子里鱼头,稳稳当当放在安亭蕴面前的碟子里:“亭蕴,你是主客,又是咱安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官身,这鱼头非你莫属。来来来,鱼头酒,三杯起步,咱图个吉利。”
安亭蕴看着那硕大的鱼头,哭笑不得。曹晚书在旁瞧着,心疼他刚灌了一大碗,想开口替他挡一挡,想想又觉得贸然插嘴反而不美,只得暗暗捏了捏他的手。
他被众人围着,劝酒声此起彼伏,理由千奇百怪,核心只有一个:喝!
安亭蕴起初还能招架,推说不胜酒力、不敢多饮。
二叔公便道:“在家就讲家里的规矩,官场那套收起来。”他瞪眼笑骂,以及众人七嘴八舌,不容置疑的热情攻势下,安亭蕴防线很快崩溃,一碗接一碗。
曹晚书见他眼神开始发直,说话也有些舌头打结,知道他已过量。
三婶子是个有眼力见的,笑着出来打圆场,端起一下杯,对曹晚书说:“二郎媳妇,别光顾着看。这帮爷们儿灌起酒来没个轻重。来,咱娘们儿也喝一个甜的。”
她示意丫鬟端上一壶温好的,加了蜂蜜和姜丝的本地黄酒,给曹晚书和自己都满上,说:“这是咱女人喝的,暖身子,不伤人。让他们爷们儿闹去。”
二婶子说:“二郎媳妇,我给你赔个不是,上一次在汴京你府上,我和你三婶听信了秦氏的谎话,对你多有不满,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曹晚书微微一笑,端起那盅甜酒,落落大方道:“婶子们说笑了,都是自家人,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侄媳妇年轻不懂事,若有不到之处,婶子们多担待才是。那点子事,我早忘了,哪里会放在心上。”说罢,娘们几个碰杯,一口饮下。
第162章 灌了黄汤
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堂弟安亭蔺,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凑到安亭蕴面前, 舌头打着卷:“二,二哥。咱兄弟俩得走一个!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情分, 都在酒里了!” 他自己先仰脖灌了下去。
安亭蕴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实在撑不住,身子一歪, 靠在圈椅背上, 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烛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好, 饮。”
二叔公见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显然也喝高了,满面油光, 眼神亢奋,猛地提高嗓门:“咱蕴哥儿, 那在汴梁城里跺跺脚, 四九城都得颤三颤的人物,你们知道啥叫经天纬地之才?蕴哥儿就是!胸中有沟壑, 腹内藏乾坤。朝廷那些军国大事, 哪件离得了他们这些栋梁运筹帷幄?蕴哥儿, 你说是不是?”
他喷着酒气, 看向已经半迷糊的安亭蕴。安亭蕴只含糊地“唔”了一声。
三叔公摇摇晃晃站起来,慷慨激昂道:“别看他现在管着文事,那韬略岂是常人能及?小小西夏, 撮尔小邦,跳梁小丑!仗着有几个蛮兵,就敢捋我大宋虎须?哼!不在话下!早晚决胜千里之外!旦夕可平!”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运兵的元帅:“还有那北边,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那狗贼割让,沦于契丹胡虏之手多少年了?此乃我华夏之殇!以我大宋今日之国力,以官家之英明,早晚收复!必能光复汉家故土!让那些契丹蛮子,滚回他们的白山黑水喝风去!”
他一番宏论,把自己都感动了,端起不知谁的酒杯,高喊:“来!为早日收复失地,饮胜!” 也不管别人喝不喝,自己先干了。
一时间,这些平日里或务农、或经商、或读了几本死书却未能进学的叔伯兄弟们,借着酒劲,个个化身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战略家、辩论家。
个个引经据典(常常是错的),臧否人物(多是道听途说),指点江山(纯粹臆想)。声音一个高过一个,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谁声大谁就有理。
曹晚书在一旁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安亭蕴那人事不省的样子,再看看这群借着酒劲指点江山、大放厥词的叔叔们,只觉得荒诞无比。她悄悄示意春燕去熬一碗醒酒汤备着。
二叔公见安亭蕴彻底软倒,头歪在一边,鼾声已起,这才意犹未尽地拍板:“好啦好啦!蕴哥儿是真到家了,这酒喝透了。散了吧散了吧,让他好好歇着。”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罢休,搀扶的搀扶,收拾的收拾。
曹晚书忙上前,和来福一起,半扶半抱着将醉得软绵绵的安亭蕴弄回内室。
安亭蕴脚下如同踩着棉花,浑身软得没半根骨头,整个儿沉甸甸地挂在曹晚书肩上,口鼻间喷出的热气还带着浓重酒意。
好容易捱到内室床边,来福知趣,将他半边身子往床沿一放,垂手道:“夫人,小的就在外间候着。”便悄没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曹晚书正待唤丫鬟打水来伺候,刚喘匀一口气,那软泥似的人却忽地活了。
安亭蕴猛地睁开眼,眼神浑浊迷离,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曹晚书。他双臂一收,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滚烫的脸颊直往她颈窝里蹭,嘴里喷着酒气,含混不清地嘟囔:“五妹妹,我的心肝肉儿…”
曹晚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几乎喘不上气,忙低声呵斥:“快松手!仔细人瞧见,成何体统!”她扭着身子想挣开,奈何那醉汉力气出奇的大,反倒箍得更紧。
“瞧见…便瞧见!”安亭蕴把头埋在她散发着暖香的颈窝里,像个撒泼的孩童般扭动,声音黏黏糊糊,“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安亭蕴的妻!怕…怕谁来瞧?我…我偏要抱。”
他越说越来劲,手臂收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夏衫,曹晚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
“你…你醉了,快躺下醒醒酒。”曹晚书被他蹭得浑身发软,心跳也失了章法,偏又推搡不开,只得伸手去扳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我没醉。”安亭蕴抬起头,迷蒙的醉眼努力聚焦在她脸上,似乎想看清她的模样。烛光下,他脸色酡红,眼神痴痴,忽地咧嘴傻笑起来:“五妹妹,你真好看。”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手指笨拙地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带着醉后的粗鲁,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视。“我的娘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娘子。我是积了几世的德,才…才娶到你。”
这番没遮没拦的醉话,羞得她无地自容,又怕外间丫鬟听见,慌忙扭头朝门口低喝:“春燕、冷元子,你们都下去!没唤不许进来!”外间窸窣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赶走了丫鬟,曹晚书心稍定,但是又被安亭蕴接下来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他见她脸上红霞更胜,嘴里咂摸了两声,嘟着嘴凑了上来。
酒气熏天的嘴唇眼看就要印上来,曹晚书慌忙偏头躲闪,用手去挡他的嘴。
安亭蕴亲了个空,不满地哼哼唧唧,越发缠人,双手在她背后胡乱摸索起来。
他嘴里含混不清,也不知是在嘟囔着什么,手上不得其法,反而将她的衣襟揉搓得一团糟。
曹晚书被他这混账举动闹得又气又笑,又怕他真在醉中做出更荒唐的事来,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往床里推搡:“安亭蕴!你发什么酒疯!快躺下!”这一推,安亭蕴本就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床上。
这一摔似乎把他最后一点折腾的力气也摔没了。
他仰面躺着,嘴里还不肯停歇,翻来覆去只反复念叨那几句:“晚书…好娘子,五妹妹,我几世修来的福气能娶你。”
见他终于消停,晚书刚想上前替他宽衣,他却自己胡乱拉扯起自己的衣袍来。挣扎着侧过身,闭着眼,双手在腰间玉带上笨拙地扯弄,玉带扣被他扯得叮当作响,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烦躁地哼了几声,手上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死人般躺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冤家。”曹晚书望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吁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脚上的皂靴,又费力地解开玉带,松了外袍。做这些时,他毫无知觉,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鼻鼾。
天光初透,安亭蕴只觉天灵盖儿似被掀开了半边,一双眼皮子重逾千斤,勉强掀开条缝,便被帐顶明晃晃的光刺得生疼,慌忙又阖上了。
口里焦渴得紧,喉咙眼儿里火烧火燎。鼻息间还萦绕着昨夜那浓腻的酒气,熏得他一阵阵反胃。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额角,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仿佛被抽了筋,拆了骨。
“呃…” 一声短促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安亭蕴这才察觉自己只着了件松垮的中衣,外袍玉带早不知去向,赤着脚,形容着实狼狈。
正自昏沉难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曹晚书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浓酽的褐色汤水,袅袅冒着热气。
“醒了?”曹晚书的声音清清冷冷,将碗搁在床边小几上,“把这醒酒汤喝了罢。”
安亭蕴勉强睁开酸涩的眼,觑着自家娘子。面上脂粉未施,眼下带着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睡。清丽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唇瓣抿着,也不正眼瞧他。
他心下便有些发虚,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结果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又栽回去。曹晚书也不来扶,冷眼瞧着他。
安亭蕴讪讪地接过碗,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啜饮,一碗汤艰难下肚,火烧火燎的喉咙才略略润泽了些,只是头痛依旧。
他觑着曹晚书脸色,见她转身去妆台前整理妆奁,昨夜种种荒唐,都被浇醒,一点点浮上心头。
自己醉后失态,那般孟浪地纠缠她,闹了一夜酒疯,说出各种混账话,此刻想来,臊得他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欲言又止:“昨夜…,实在是喝糊涂了,那些混账行径,你莫要放在心上。” 声音越说越低。
曹晚书对镜理着一缕鬓发,闻言动作顿了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唇角似向下撇了一下,还是没回头,淡淡道:“官人昨夜好威风,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甚是豪气干云,我哪敢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平淡,但字字都像小针扎在安亭蕴脸上。他讷讷不能言,捧着那空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褐色汤渣。
这时,春燕在外间轻声禀道:“夫人,热水备好了,二爷可要梳洗?”
曹晚书这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冲他吼道:“还不快起来收拾?这一身的酒气汗气,腌臜得紧。” 说罢,也不等他答话,径自起身出去了。
安亭蕴如蒙大赦,又觉脸上无光。挣扎着下了地,两腿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间挪着。
他懊丧地叹了口气。
这酒,是真真误事,脸也丢到姥姥家了。
安亭蕴被那热水一激,混沌的脑子才算彻底归了位。换了身干净松软的细棉布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家常的褂子,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他拿起一块巾帕擦了擦,走到内室门口,顿住了脚,探头往里觑。
曹晚书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个顶针,对着光穿针引线。
安亭蕴心里头像揣了个活兔子,七上八下地蹦跶。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挪着步子蹭了过去。
“娘子……”他语气带着点讨好,挨着绣墩边儿站定,也不敢坐,只垂手立着,像个做错了事等着夫子责罚的蒙童。
第163章 少女思春
曹晚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捻着线头,对着光又试了一次,针鼻儿小, 线头毛了,总也穿不过去。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分明是在恼他。
安亭蕴见她不理, 心里更虚了。往前凑了半步, 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他干脆心一横,腆着脸道:“好娘子, 昨夜是我混账, 灌多了黄汤,失了人形。那起子混账话, 都是酒气拱出来的屁话,你只当风吹过耳,万万莫要往心里去。” 他觑着她脸色,见她依旧不动如山。
“唉, ”他重重叹口气,带着十足的懊恼, “我原也不想喝成那般模样, 实在是招架不住。二叔、三叔他们,你是晓得的, 那劝酒的架势, 一杯接一杯, 轮番上阵。我推了又推, 挡了又挡,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舌头又滑溜, 把我架到火上烤一般。”
他絮絮叨叨诉着苦,把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叔叔们,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委屈。
“哦?照官人这么说,倒是叔叔们逼着你往死里灌?逼着你扯着嗓子胡吣?”
安亭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上臊得通红,慌忙摆手:“不不不!娘子误会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定力不够,耳根子软,经不住撺掇!娘子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他一边说,一边试探着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衣袖。
她把他的手给拍开,指着安亭蕴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泼辣辣的怒气:“昨夜那副嘴脸,腌臜泼才似的,拉扯撕拽,满口胡柴。什么浑话都往外蹦,臊也臊死个人!这会儿倒知道娘子长娘子短了?”
安亭蕴被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凶骂得连连后退,耳根脖子都红透了。
他缩着脖子,嘴里不住地讨饶:“是是是,娘子骂得对,骂得痛快。我就是个没成算的糊涂蛋,就是个见了酒就走不动道的馋痨胚。娘子你大人有大量,只当是教训家里不晓事的猫儿狗儿,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求娘子别气坏了玉体。”
他觑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眸,不知怎的,心里悄悄渗出一丝别样的痒意。
安亭蕴壮着胆子,脸上堆着谄媚又可怜的笑,声音放得更软更黏糊:“好晚书,心尖尖上的晚书。你看我这不是遭了现世报了?头疼得紧,骨头也像散了架,这比挨顿板子还难受呢。你就当可怜可怜你这不成器的官人,饶我这一遭罢?我发誓,往后滴酒不沾。”
曹晚书被他那副涎皮赖脸,指天誓日的模样气笑了,但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剜了他一眼,啐道:“呸!谁是你心尖尖?油嘴滑舌,鬼才信你的滴酒不沾。”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安亭蕴何等乖觉,立刻捕捉到她态度松动,趁势一把握住她的手。曹晚书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握着,别过脸去不看他。
“好晚书,真真知错了。往后,你看着我。你瞪我一眼,我就放下杯子;你哼一声,我立马走人。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惹得我的好娘子一夜不得安生。”
曹晚书挣脱开,背对着他,唇角勾起忍不住笑起来。手里擎着针线,对着光又试了试,线头捻得尖尖,对着针鼻儿一送,这回竟穿过去了。
谁料他头一扭凑过来瞧她,见她暗自偷笑,安亭蕴也跟着笑起来:“娘子这是饶恕我了?”
她扭过脸来,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谁饶你了?不过是看你这副怂包样,可怜见的。”
安亭蕴见她笑了,真个是心花怒放,哪里还肯安分,顺势一弯腰,另一条胳膊便环上了她柔软的腰肢,稍一用力,就将人带了起来,搂了个结结实实。
她刚要开口推拒,安亭蕴已俯下头来,寻着那两瓣嫣红柔软的唇,便不管不顾地印了上去。舌尖撬开她微阖的贝齿,更深地探入温软馥郁的檀口,急切地汲取,咂弄。
曹晚书本还想捶他两下,可身子被他搂得发软,手渐渐失了力气,软软地搭在他肩上,也羞怯地回应起来。一时间,屋内只闻得啧啧的亲吻声,和两人渐渐急促的呼吸。
正是情浓意洽,耳鬓厮磨之际,春燕手里捧着一碟新洗的时鲜果子,刚迈进门便撞见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她一个十七八的丫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唬得魂飞天外,手里的果碟子差点脱手。慌忙把脚缩了回去,一张小脸臊得通红,生怕惊扰了主子的好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赶紧溜走了。
这一整天,春燕都像掉了魂儿。
晚上伺候曹晚书梳头时,手里捏着篦子梳理头发,眼神直愣愣地。她现如今,眼睛里全是二爷俯身下去,急切地叼住夫人嘴唇的光景,活泛在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手指头一哆嗦,篦齿儿勾住了晚书鬓角一缕碎发,扯得她疼得一声轻呼。
“春燕,你今天怎么了?”曹晚书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倒也没真恼,只是关心地问问。
春燕吓得一激灵,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昨夜没睡安稳,走了神。”
“罢了,你去问问晚膳好了没有。”曹晚书摆摆手,示意让她退下。
她只好又去厨房传饭,厨娘张嫂子叫她递个盐罐子,她浑浑噩噩应了,手伸出去抓了旁边盛花椒的碟子,就要往锅里倒。
幸亏张嫂子眼疾手快拦住她:“我的好姑娘,你这是要齁死二爷、夫人不成?魂儿丢哪了?”
旁边几个烧火的小丫头挤眉弄眼地笑,春燕臊得无地自容,脑子里依旧是那副光景。她红着脸,自己也说不清是臊,还是别的什么,搅得心里头一团乱麻。
夜里伺候夫人和二爷盥洗毕,放下帐幔。二爷喝了醒酒汤又歇了一天,精神头恢复了大半,隔着纱帐,还能听见他低声对夫人说笑,带着点黏糊劲儿。
曹晚书似嗔似喜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钻进春燕耳朵里,又勾起了白日的画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来,回到自己那窄小的下房,吹熄了灯,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帐顶。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人困得眼皮打架,脑子却异常活泛。
帐顶的黑暗里,仿佛幻化出一个人影。先是二爷醉后那副狼狈又带着点可怜的模样,接着就变成了他紧紧搂着夫人,埋头啃啮亲吻的画面。
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知怎的,夫人那张脸,竟慢慢模糊,淡去,最后竟变成了她自己。
春燕在梦里惊得想叫,却发不出声。安亭蕴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眼神迷离滚烫,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一步步逼近。
她心慌意乱想躲,二爷温热的大手不由分说地箍住了她的腰,力道比白日看到的更霸道,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紧接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压了下来,带着酒气的滚烫的唇,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她的嘴。
梦中的她,没有挣扎。那感觉如此真切,唇瓣被用力地吮吸、碾磨,甚至能感觉到二爷湿热的舌尖,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撬开了她的牙关,在她口中肆意翻搅、咂弄。
那滋味又羞又怕,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浑身战栗。
“二爷…”
骤然惊醒!
春燕从床上弹坐起来,心口砰砰砰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腔。她大口喘着粗气,亵衣的后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可唇齿之间,仿佛余温尚存,舌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下唇。
窗外,天色仍是墨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寥落的鸡啼。
她怔怔地坐在冰冷的被窝里,一股巨大的空茫袭来,方才梦里缠绵的温存,不过是荒唐一梦,镜花水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堵得她心口发闷。
夫人…曹晚书,她从小服侍到大的姑娘,如今的安家夫人。夫人待她其实不薄,可春燕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一个禁忌的念头。
夫人自从被秦氏毒害小产后,郎中也说日后难以生养。
不能生养,这是多大的罪过?七出之条,首当其冲。安家可是顶天的豪门,殷实富户,岂能无后?
春燕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虽做惯了活计,却还算细嫩光滑。身段儿,她偷偷在铜镜里瞧过,也算玲珑有致,不比夫人差多少。
她是夫人的陪嫁丫头,从娘家跟过来的,名正言顺的通房人选。夫人自己不能生,占着正房的窝不下蛋,为何,为何还不开口让二爷收了她呢?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安家断了香火?难道要等外头那些狐媚子寻了机会爬了二爷的床?她春燕,知根知底,忠心耿耿。
二爷若收了她,生下个一男半女,记在夫人名下,岂不是两全其美?夫人依旧是主母尊贵,安家也有了后,她春燕也能有个依靠,尝一尝…那梦里的滋味。
“夫人,” 春燕对着无边的黑暗,喃喃低语,“您占着窝不下蛋,怎就舍不得漏点雨露给旁人呢?”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第164章 妄攀高枝
安亭蕴自书房出来, 天色已是黄昏时分。他于书房中批阅了一整日的账目,此时肩背酸乏。
因顺手解了外袍系带,一面走一面松着衣领, 脚步便往正房这边来。
“春燕。”他立在廊下,唤了一声。
彼时春燕正立在对面游廊底下,望着天边出神。
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晚间睡不稳, 白日里做事也丢三落四,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夜梦中的光景, 越想越觉得那是老天爷给她的暗示。
正想得入神, 猛听得这一声唤,唬得心头突突乱跳, 忙转过身来,垂手道:“二爷回来了。”
“备水,爷要沐浴。”安亭蕴吩咐完了,随意往四下里一瞧, 又问,“夫人呢?怎的不见她人在哪里?”
春燕的心又提了几分, 眼皮子垂得低低的, 回道:“回二爷的话,夫人被西院二房里的婶子请过去说话了, 说是新得了个什么花样子, 要请夫人过去瞧呢。怕是得晚些才能回来。”
安亭蕴听了, 也不甚在意, “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快去备水罢。”
“是。”春燕转身便往厨房去。
她一路走一路想,心跳得越发厉害了。到了厨房, 便指挥粗使婆子们将滚水一桶一桶地提进净房里去,倒进宽大的柏木浴桶里。滚水一倒进去,热气便蒸腾起来,不多时满屋子都是白蒙蒙的水汽,氤氤氲氲的,连人影都瞧不真切了。
春燕将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觉着差不多了,又添了半桶凉水调和。
一面试水温,一面想起梦里头的光景来,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忙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头反复念叨:“伺候二爷沐浴,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有什么了不得的?”如此念叨了七八遍,心里方觉着踏实了些。
不多时,安亭蕴走了进来。他身量高大,往门口一站,几乎将外头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屋里本已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此时更显得幽暗了。他挥了挥手,叫下人们都退下。
春燕手指头绞着衣角,屏住呼吸,非但不退,反而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安亭蕴的脊背。此时他已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穿着贴身的中衣。
安亭蕴背对着她,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带子解开,他将衣襟往两边一扯,露出一片紧实的脊背来。就在这时,他忽然觉着有些不对,转过身来,一双利眼如鹰似隼地扫向春燕,眉头已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怎么还在这里?出去!”
春燕被他的眼神刺得往后一缩,随即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用柔媚腔调说道:“二爷,让奴婢伺候您沐浴罢?”
她说着,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热气腾腾的浴桶上瞟了一瞟,话里头的意思,便是瞎子也听得出来了。
安亭蕴赶紧将刚褪到一半的中衣拉回肩上,怒道:“谁给你的狗胆?爷叫你出去!”
春燕对上安亭蕴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咬着下唇,眼眶一红,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净房的门。
门阖上了,里外隔绝。春燕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门板,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是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她不甘心,梦里头明明不是这样的!梦里头二爷是笑着的,是温和的,是……是受了她的。
她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先是衣裳窸窣的声音,接着是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是挠在她心尖子上。
里面水声越大,她的心就越痒,越痒就越不甘心。一个更大胆、更不计后果的念头冒了出来:再进去一回,他总不能真把自己打杀了罢?万一……万一他半推半就了呢?
鬼使神差地,春燕伸出双手,轻轻、轻轻地将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声音。
她又往里头侧了侧身子,悄没声息地溜了进去。净房里头水汽比方才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人,只能模模糊糊瞧见浴桶里头那个健硕的身影轮廓,以及他掬水泼在胸膛上的动作。
就在这时,安亭蕴像是察觉了什么,透过氤氲的水雾,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安亭蕴反应极快,双手扯过搭在一旁的衣裳,往水面上一盖,遮住了底下。
“下作娼妇!滚出去!再敢多待一刻,爷打断你的腿!”
春燕那股子不知死活的执拗劲儿上来了,扑上前去。双臂死死缠住安亭蕴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语无伦次地嚷道:“二爷!二爷您别赶我走!奴婢心里头只有二爷!奴婢不求别的,只求二爷疼我,收了我罢!我情愿给二爷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我……我给二爷生儿子,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二爷,您就可怜可怜奴婢罢!”
安亭蕴可恨的是这贱婢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给他生儿子,这简直是把爷们儿当成了什么下三滥的浪荡子了。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他抡圆了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春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颊,狠狠掴了下去。
春燕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缠在脖子上的双臂立时就松脱了。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个青紫的指痕。
安亭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春燕,道:“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竟敢存了这等龌龊心思!凭你也配?也敢肖想爬爷的床?别腌臜了爷的门楣!再敢动这歪心思,仔细爷剥了你这身皮!立刻滚出去!”
这一番话,将春燕那点子痴心妄想连同她最后一丝尊严,撕得粉碎,碾入尘土。
她捂着脸,转身哭着冲了出去。
且说曹晚书与冷元子二人从西院二房婶子那里说笑回来,刚踏进自家院门,便觉着气氛不对。
廊下静悄悄的,往日里丫头们说笑的声音一概没有,只有净房那边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几个小丫头缩在墙角,见了她回来,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却又不敢上前。
曹晚书心下疑惑,款步走向正房。刚到门口,便见净房的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安亭蕴大步流星地跨了出来。
他胡乱披着件中衣,衣带都没系好,露出精壮的胸膛,上头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那张平日里还算俊朗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剑眉倒竖,眼底的怒火烧得正旺。
曹晚书见他气成这副模样,心里头一惊,忙紧走两步迎上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跟谁置这么大的气?瞧瞧你,头发也不擦干,仔细着了风寒。”说着,下意识便伸手去帮他拢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了?”安亭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问问你那好丫头!好个不知廉耻、下作**的娼妇胚子!”
曹晚书一怔,迅速扫了一圈院子:“谁?春燕?”
“不是她还有哪个狗胆包天的?!”安亭蕴伸手指着净房的方向,“这贱婢!我叫她备水沐浴,她竟敢赖着不走,心怀不轨。我轰她出去,她倒好,敢偷偷摸摸又溜进来,藏在门边窥视,趁人不备就往人身上扑!这没廉耻的**,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嘴里还胡吣些什么生儿子不生儿子的混账话,真是脏了我的耳朵!”
他越说越气,又用力扯了扯衣襟。
曹晚书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万万没想到,春燕敢做出这等事来。想起这几日春燕总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模样,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她人呢?现在何处?”
“被我狠狠扇了一巴掌,打跑了。”安亭蕴余怒未消,咬牙切齿,“若非看在她是你的陪房丫头,又是女儿家,方才盛怒之下,我真想当场叫人拖出去打死了事。狗肉上不得台盘的东西,没得脏了爷的地方。”
曹晚书听着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些市井俚语般的粗话,心里便知安亭蕴是真被气狠了,也被恶心坏了。
她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安亭蕴的胳膊,将他往屋里带。
“好了,消消气罢!为了这等事气坏了身子,值当什么?快进屋来,把头发擦干了。春燕那丫头,自有我重重发落,必不叫官人受了这委屈便是。”
安亭蕴被她半扶半劝地拉进屋内,依旧气得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在榻上,恨恨道:“这等贱婢,还留着作甚?明日一早,立刻寻个牙婆来,远远的发卖了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曹晚书取来干净的帕子给他擦着头发,手上动作轻柔,口里应道:“这起子背主忘恩、存了歪心的东西,自然是留不得的。只是眼下夜也深了,官人又动了大气,先歇息消停消停。明儿个我自有道理,断不会轻饶了她,必给官人出了这口恶气才是。”
她嘴里这般说着,心里已飞快地盘算起来。春燕是她的陪房丫头,自小跟着她从曹家到安家,十年主仆情分摆在那里。
可今日做出这等事来,若不重重处置,一来寒了安亭蕴的心,二来府里丫头们有样学样,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只是如何处置,这里头的分寸却要拿捏得当。太重了,显得自己这个主母容不下人,是个妒妇;太轻了,又镇不住场面。
正想着,安亭蕴又道:“你现在就去把她叫来处置了罢,我是一刻也等不得了。”他到底是个急性子,已经忍不到明日了。
曹晚书略一沉吟,唤来贴身大丫头冷元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冷元子素来稳重,听了主子的话,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第165章 巧慰拈酸郎
晚书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看着安亭蕴喝下。一碗热茶下肚,他眉宇间的戾气总算消散了些。
她柔声道:“你且先歇着,这点子腌臜事, 我去料理干净便回来。”
安亭蕴“嗯”了一声,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显是不愿再提。
曹晚书这才敛了神色, 款步走出正房。院中早已掌了灯, 昏黄的灯笼光将四下照得影影绰绰。
几个心腹婆子并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已肃立在廊下。厨下的张嫂子也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只见春燕已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反剪了双臂, 死死押跪在院子当中。她头发散乱,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渍, 将头埋得很低很低,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曹晚书在廊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春燕。她目光沉静,看得春燕的头越发低了。
沉默了片刻, 曹晚书终于开口:“春燕。”
春燕浑身一抖,泪眼婆娑地望着昔日的主子。
曹晚书看着她那张脸, 心里头不是不难受的。十年的朝夕相处, 就是从路边捡只猫狗养了十年,也有感情了, 何况是个人?可难受归难受, 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你自小跟着我, 从曹家到安家, 十年主仆情分。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当有数。月钱比旁人多一倍,四季衣裳比别人早做半个月, 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我亲自让人请医问药。这些,你可还记得?”
春燕哭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在拼命点头。
曹晚书又道:“今日你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按家规,打死发卖都不为过。你可知罪?”
春燕羞愧难当,重重磕下头去:“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求夫人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罢!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道:“念在十年情分,你爹娘老子曾在我家当过差的旧情上,我给你留条活路。”
“明日一早,我便叫管家取了你的身契,消了你的奴籍,放你出去。从此你与安府、与我曹晚书,再无瓜葛。是死是活,是好是歹,皆是你自己的造化。这处置,你可认?”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俱是一愣。
消奴籍放出去?这对一个背主爬床的奴婢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不少小丫头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色,觉得这处置未免太轻了些。
春燕自己也懵了,一时忘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晚书。脱了奴籍,虽名声坏了,但至少是自由身了,不用被发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认!奴婢认!谢夫人天恩!谢夫人天恩!”春燕反应过来,激动得又磕了好几个头,额上已磕出一片青紫。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安亭蕴披着外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上阴云密布,显是在屋里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几步走到曹晚书身边,怒道:“消奴籍放她出去?晚书,你糊涂!”
曹晚书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安亭蕴已一把将她微微挡在身后,指着春燕厉声喝道:
“这等不知死活、下作**的娼妇胚子,你也敢心软放出去?她今日敢爬我的床,明日脱了奴籍,仗着曾在我府里伺候过,还不知要编排出何等不堪的谣言来污蔑我安家门风!你岂能如此妇人之仁!”
他又转头看向院中肃立的众人,高声喊道:“你们也都听好了!这等以下犯上、不知自己斤两、妄图攀龙附凤的贱婢,若不重重惩处、以儆效尤,日后这府里的丫头,岂不是个个都要存了痴心妄想?”
他转头看向曹晚书,隐隐有些责怪她心软的意思:“你念旧情,我知晓。但此风断不可长!今日若不杀一儆百,明日这府里便没了规矩体统。这贱婢,交给我来处置。”
其实曹晚书何尝不知道要重重处置,只是她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开恩放人,实则也是做给众人看的。因为她知道,安亭蕴一定会出来严格处置春燕。
于是她低声道:“既如此,一切但凭官人做主。”
安亭蕴得了这话,厉声下令:“来人!把这贱婢捆结实了,堵上她的嘴,拖去后角门外头,寻块空地,给我狠狠打!打够三十板子,再拖去发卖。不拘卖到哪里,只一条。卖得远远的,随牙婆处置!”
“都听见了没有!”安亭蕴厉喝一声。
“是!二爷!”管家和几个粗壮婆子齐声应诺。
立刻就有两个婆子上前,一个拽胳膊一个扯头发,将春燕从地上拖起来。
安亭蕴看也不再看一眼,转身径直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廊下,曹晚书依旧静静站着。她抬起手来,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的泪。
片刻后,她放下帕子,目光扫过肃立的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存了非分之想的下场。二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眼里也揉不得沙子。往后谁再敢动半分歪心思,春燕今日便是尔等的榜样。都散了罢,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噤若寒蝉,退了下去。
曹晚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钩新月,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叫住正要去后角门看着行刑的冷元子,低声道:“你跟着去。等牙婆接手后,半道上把人截下来,送到我陪嫁的庄子上安顿好。给她治伤,留些银钱衣物。她的身契,等风头过了,寻个稳妥的法子消了,让她自去谋生罢。”
冷元子听了,垂首应道:“是。”
这便是曹晚书的精明之处了。当着安亭蕴的面,她不能驳了他的意思,否则夫妻失和,也让下人看笑话。
可背地里,她还是给春燕留了一条活路。春燕到底是她的陪房丫头,若真被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传出去也是她这个主母面上无光。
如此处置,既全了安亭蕴的面子,也全了十年的主仆情分,更让下人知道她曹晚书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只是这些话,她永远也不会让安亭蕴知道。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安亭蕴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见她进来,也不说话,拿眼睛看着她。
曹晚书走到榻边,挨着他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手温软,他的手却硬邦邦的,青筋都暴着。
“人都处置了,拖出去打板子发卖,远远的,眼不见心净。你这般大气性,仔细伤了自家身子,值当什么?”她柔声道。
安亭蕴抽回手,侧过脸不看她:“你这叫处置?消奴籍放出去?哼!好个天大的恩典!若非我出来拦着,这贱婢岂不是得了意,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了?往后府里的丫头们都看着呢,爬了爷的床也不怕,大不了被放出去做自由人,这叫什么规矩!”
曹晚书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安亭蕴咬了咬牙,终于把心底那点别扭问了出来:“你……你为何不吃醋?为何不恼?莫非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值钱,由得个下贱丫头来作践,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是说,你心里头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曹晚书被他问得一怔,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外头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质问她为何不吃醋。
她伸出手来,探入他微敞的衣襟里,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缓缓揉按着。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往前一倾,抱住了他,螓首靠在他肩上:“谁说我不恼?谁说我不恨?春燕自小跟着我,我拿她当半个妹子待。这话不假,你莫要不信。十年情分,一朝喂了狗,她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勾当,跟剜我的心肝有什么分别?”
安亭蕴听了这话,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晚书接着道:“可恼归恼,恨归恨,我毕竟是当家主母,不是那等市井泼妇。当场打杀发卖,容易得很,不过费些手脚。可外头那些烂了舌头的,会怎么说?自己带来的陪房丫头,只因爬了主子的床,就立时三刻打杀了。她们只会说,好个醋缸妒妇,容不得人!”
“再说,我心里头若不把你当回事,方才在外头直接就顺着你的话说,把人打杀了不就完了?何必费那个心思又要处置又要顾全你的脸面?你当我是为谁?”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软语温存。
安亭蕴攥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闷声道:“话虽如此,可你方才那轻描淡写的样儿,我心里就是不痛快!好似我在你心里,还没个丫头片子紧要似的。”
曹晚书听他这般说,知他心气已平了大半,只是还抹不开面子,要寻个台阶下。
她便索性将身子一软,整个儿依偎进他怀里:“你这可是冤煞我了。我心里装的谁,你还不知道?”
安亭蕴顺势揽住她的腰,故意沉下脸来,伸手捏住她尖俏的下巴抬起,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哦?你心里装的谁?我怎么不知道?”
他眼底已隐隐有了笑意:“莫不是东街卖胭脂水粉的小白脸?还是西府那个会吟酸诗的穷秀才?”
曹晚书被他这混赖话气得笑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倒会编排人!天底下谁不知道,我这一颗心,早被个没心肝的混世魔王叼了去,连皮带骨,囫囵吞了。如今倒来问我心里装着谁?”
“混世魔王?说的可是我?”安亭蕴低低笑了一声,心里头受用得很,低头便在她那喋喋不休的红唇上啄了一口。紧接着将她轻轻往里一放,人也紧跟着欺身上去。
“说!心里装着谁?”
曹晚书老老实实道:“你,是你,只有你,我的好哥哥。”
“这才乖。”
安亭蕴满意地低笑,不再忍耐,腰身猛地一沉,长驱直入。
第166章 门拒客市井谄谀空扰扰
安亭蕴夫妇在济州老宅安顿下来, 本想图个清净,好生将养些时日。谁知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鹞子, 几日间便飞遍了济州府城并左近州县。
安亭蕴是何等人物?执掌天下钱粮,参预中枢机要。这等人物回了故里,莫说是济州知府, 便是路过的京官、本地的豪绅巨贾、乃至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 都如同嗅着了蜜糖的蝇蚁,蜂拥而至。
这原本清幽的门庭, 骤然间车水马龙, 喧腾起来。门外听着各色车马,其中也有装饰华贵的官轿, 那是府衙、州衙的属官。有围了青幔的骡车,是本地富户,还有挑着担子、提着篮子的,那是乡下的田主、小吏, 甚至还有扛着整扇猪羊、抬着酒坛的粗汉,显是得了信儿, 想攀附一二的市井人物。
头一两日, 安亭蕴念着乡梓情谊,强打精神见了几个要紧的本家长辈和本地府衙的佐贰官。那番应酬, 虽不如接风酒席上那般灌酒凶猛, 却也耗尽心神。
来人无不堆着笑, 说着奉承话, 带着探询,话里话外总想打听些京中动向、官家心意,或是隐晦地提些请托。
第三日上, 眼见门口候着的车马不见少,反而愈发热闹,安亭蕴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斜倚在书房窗下的软榻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
安亭蕴烦躁地把来福叫过来,吩咐说:“你出去,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静养些时日,概不见客。所有来拜的,心意领了,礼物一概璧还,让他们都散了吧。”
来福是个伶俐的,得了主君的令,立刻到大门外,对着黑压压一片候着的人团团作揖:“诸位老爷、相公、高邻,实在对不住。我家大官人连日劳顿,路上染了些风寒,郎中叮嘱需静心调养,万万不敢再费神劳心。
大官人感念诸位盛情,特命小的致谢,心意都领了,只是这礼物是万万不敢收的,还请诸位带回。待大官人身子大安,再请诸位过府叙话不迟。”
这话一出,门前顿时一片嗡嗡议论,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有那识趣的,知道官家规矩大,主人家既如此说了,强求不得,只好悻悻然带着礼物打道回府。
可更多的不甘心,尤其那些备了厚礼,指望能攀上高枝的,哪里肯轻易就走?
他们围着来福七嘴八舌:“大管事,烦请再通禀一声,鄙人乃城南李记绸缎庄的,一点土仪,不值什么。”
“我是府衙张主簿的内侄,家叔特意嘱咐……”
“……”
来福赔着笑,好话说尽,只差作揖打躬,一口咬死了主君严令,不敢违抗。
正当门前闹哄哄推搡不开之际,安亭蕴的二叔公和二婶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房边上。
二叔公眯缝着眼,捋着那几根稀疏的鲶鱼须,听着众人言语,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些礼担、礼盒上打转。
二婶子更是眼馋,悄悄捅了捅自家老头子,低声道:“瞧见没?都是好东西。二郎这孩子,官做大了,心气也高了,这点子东西也瞧不上?不要白不要啊。”
二叔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对来福道:“你二爷身子要紧,是该静养。你做得对。”
他又转向门前不肯散去的人群,提高了嗓门,颇有些代主宣慰的架势:“诸位!诸位高邻亲朋!我家侄儿亭蕴,蒙圣恩浩荡,身居要职,这身子骨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朝廷的体面。此番回乡静养,圣意深重,咱们做长辈的、做乡邻的,更要体恤,万不能搅扰了他养病。”
这番话,冠冕堂皇,先把官家抬出来,众人一时不好反驳。
二叔公见镇住了场子,话锋一转:“不过嘛,诸位乡亲父老这份拳拳心意,若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岂不寒了大家的心?也显得我安家不识抬举不是?”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众人露出期盼之色,才慢悠悠地道:“这样,老汉我腆着这张老脸,替我侄儿做个主。东西呢,老汉我暂且替他收下!诸位留下个名帖、礼单,待我侄儿身子好些,老汉我定当一一转呈,绝不辜负大家这份情谊!如何?也省得诸位再跑一趟,东西搬来搬去的麻烦。”
此言一出,门前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安大官人虽不见客,但还有这位本家二叔可以代收,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当下,那些原本失望的人立刻又活泛起来,脸上重新堆满笑容:
“哎呀,还是二老太爷体恤,想得周到。”
“对对对,有劳二老太爷了。”
众人纷纷上前,将手中的名帖、礼单,连同那些沉甸甸的礼物,一股脑儿地往二叔公身边塞。
来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阻拦又没个名目,二老太爷可是本家亲叔,辈分在那儿摆着,他一个下人如何敢驳?何况人家话说得漂亮,是“替侄儿收下”,“代为转呈”。
二婶子见状,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帮忙张罗:“来来来,都交给我。大伙儿放心,都记着呢!”又指挥着自家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地将礼物分门别类,往自家家里抬。两家离得很近,就隔了一条巷子。
这边二叔公与二婶子正收礼收得手软,脸放红光。那礼担礼盒堆得小山也似,鸡鸭鱼肉、绸缎尺头、细点果盒并着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晕。
婆子小厮一趟趟往巷子对过搬送,累得汗流浃背。
恰在此时,巷子口慢悠悠转出两人来。打头的正是安亭蕴的三叔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茧绸袍子,背着手,踱着方步。他身侧跟着三婶子,一张黄瘦脸,吊梢眉,薄嘴唇,远远就钉在了二房两口子身上。
三婶子脚步一顿,扯了扯三叔公的袖子:“你瞧瞧,你瞧瞧二房那两个老货!二郎不见客,他们倒好,腆着脸皮充起大瓣蒜来了!”
三叔公眯着眼,瞧着二哥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团团作揖的得意模样,再瞅瞅那流水般抬过巷子的各色礼物,心头一股无名火就拱了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哼,好处都让他二房占尽了,骨头渣子也不曾想着给旁人留一口。”
三婶子见他只敢低声抱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他一眼,尖酸道:“光会在这放闲屁顶个卵用!瞧你那怂包样,人家老二脸皮厚,敢豁出去抢食吃。你呢?就知道在家拍桌子骂娘,见了真章儿屁都不敢放一个!现成的好处堆在眼前,都叫那对贼夫妻囫囵吞了,你倒好,干瞪着眼流哈喇子。”
她越说越恨,戳着他鼻梁骂:“窝囊废,白长了个把儿!我跟你这没用的东西,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看着人家吃肉,咱们连口热汤都甭想。”
三叔公被婆娘骂得脸臊得慌,盯着二房两口子那副左右逢源,不亦乐乎的嘴脸,气得一跺脚。
他回怼道:“老子怎么就窝囊了?老子…老子是讲究个吃相。不像老二,饿死鬼投胎似的,脸都不要了。可话说回来,这么多东西,他二房一家也吞不下,好歹也该分润些与我们才是正理。都是亲叔伯,凭甚好处都归了他?”
两口子这边厢咬牙切齿,三婶子骂说:“贪心不足的老王八,噎不死你们!”
来福在门外被众人缠得焦头烂额,眼见着二老太爷和二老奶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把那各色礼物源源不断地往自家划拉,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觑了个空子,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奔回内院书房。
书房里,安亭蕴正闭目养神,案头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听见急促脚步声,他眼皮未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都散了?”
来福喘着粗气,叉着手道:“回…回禀二爷,小的嘴皮子都磨薄了,可外头那些人,跟苍蝇见了血似的,死活不肯走。”
安亭蕴这才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一闪:“嗯?”
来福咽了口唾沫,急道:“正巧二老太爷和二老奶奶来了,他们替二爷您做主,把那些礼物都…都收下了。”
“什么?!”安亭蕴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替我收下了?谁给他的胆子?收了多少?”
来福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来者不拒,一应全收了。正一趟趟往对过巷子里抬呢,堆得小山也似。” 他说着,想起那流水般抬走的财物,自己都觉得肉疼。
安亭蕴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是犯了错才被停职回乡的,这些日子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这两个眼皮子浅薄的老猪狗,竟敢打着他的旗号,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收受贿赂,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安亭蕴心里暗骂:“旁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他们倒好,上赶着给人递刀子。蠢!蠢不可及!”
他忽然站起身:“来福。”
“小的在!”
“点几个人,跟我走。”安亭蕴眼中寒光四射,抬脚就往外走。
二房宅内。
二叔公正坐在堂屋圈椅上,眯缝着小眼,翻阅着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名帖礼单,旁边放着一把算盘,把算盘珠子打的飞快。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府衙张主簿,纹银二十两,城南李记,好家伙,足银五十两。啧啧,城西周员外,赤金头面一副,怕不得值二三百两。”
二婶子也是忙得不亦乐乎,拿起一匹闪光的官绿缎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会儿又掂掂沉甸甸的银锭。
“老头子,这下可发迹了,够咱们嚼用两辈子的了。二郎这孩子,官做大了,手缝也忒宽,这些好东西都不要,白便宜了咱们。”
突然间,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安亭蕴阴沉着脸,带着来福和几个健仆,如同煞神般闯了进来。他扫过满屋堆积如山的礼物,眼神更是冷得能冻死人。
“亭…亭蕴?”二叔公慌忙站起来,“你不是病了?怎,怎生亲自过来了?快,快坐。”
安亭蕴冷笑一声:“二叔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替我擅自做主?替我收礼?我竟不知,我安家何时轮到你二房当家了!”
第167章 还礼责亲贪饕叔婶各悻悻
二叔公被他气势所慑, 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强撑着辩解:“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二叔这不是看你身子不爽利, 怕拂了乡亲们的好意,才…才替你暂时保管嘛。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仪,乡亲们的心意。”
安亭蕴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一篓子鲜鱼, 底下藏的全是成箱的白银。
“二叔, 你告诉我,这些哪一件是‘不值钱’的土仪?你收的时候可曾想过, 这些人的名字上了礼单, 就是铁证。若有人参我一本告病还乡,纵容亲族, 招摇纳贿,你二房有几颗脑袋够砍?”
二叔公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二婶子也吓傻了, 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亭蕴不再看他们, 厉声喝道:“来福。这些礼单你拿去, 照着上面的名号、住址,一件件、一桩桩, 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去。告诉他们, 安亭蕴感念乡情, 但朝廷法度森严, 私相授受,断不可行。谁若再敢送礼上门,或私下转圜, 休怪我不念乡梓情分,以行贿论处,直接送官!”
“是!”来福精神一振,立刻招呼人手,蹲下去飞快地将东西抬出去。
安亭蕴冰冷的眼神扫二房夫妇:“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东西都物归原主。少了一件,或是送错了人,你们二房,就自己卷铺盖滚出济州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巷子拐角处,三叔公和三婶子便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迎了上来。
三婶子一边说,一边紧走几步,几乎要贴到安亭蕴身边,薄嘴唇飞快地开合:“我们老远就听见动静了,二房那两个老不修的,真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仗着是你亲叔,就敢打着你的旗号,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个拦路抢劫的响马似的,大包小裹地往自家划拉。你是没瞧见那阵仗,哎呦喂,银子成锭,绸缎成匹,金子晃眼。”
三叔公跟在婆娘身后,也赶忙帮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二叔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简直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我们方才在旁边看得真真儿的,他分明想借着你的官威,给自己搂好处。那副当家做主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济州府的大员呢。这要传出去,人家不说他,只道是你安侍郎纵容亲族,搜刮乡里,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婶子见安亭蕴眉头紧锁,只当是火候到了,又添油加醋说:“侄儿,你是不知道,你二叔二婶贪墨成性,那是在族里都出了名的。前些年族里祭田的租子,就短了好些,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还不是他们两口子手长?”
她又说:“还有东街王寡妇那几间铺面的纠纷,里头也少不了他们上下其手,昧了良心钱。如今可好,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借着你的势,把手伸到官面上来了!这还了得?这不是给你招祸吗?我们看着,真是又气又替你担心啊!”
两口子一唱一和,如同两只好事的乌鸦,围着安亭蕴聒噪不休,安亭蕴本就心烦意乱,被他们这通夹枪带棒,看似关心实为煽风点火的话搅得更是脑仁疼。
他忽然停下脚步:“三叔,三婶。”
只这一声称呼,就让喋喋不休的二人闭了嘴巴。
安亭蕴继续道:“二叔二婶行事不当,我自会处置,不劳二位费心挂念。方才我已命来福,着他们将所收受之物,连同礼单名帖,按原主,一件不少,分毫不差地送还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意有所指地道:“我安亭蕴行事,自有法度。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不知分寸、妄加揣测,甚至想从中渔利、挑拨离间之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该管的,我绝不姑息;不该伸手的,也最好趁早收了心思。”
安亭蕴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仿佛洞穿了他们所有的小心思。
这夫妻俩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
“侄儿,我们…我们也是为你好。” 三婶子还想强辩一句。
“管好你们自己便是。” 安亭蕴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乏了,回府。” 说罢,再不给这对夫妇任何表演的机会,袍袖一拂,径直越过他们,朝自家老宅走去。
安亭蕴带着雷霆之怒拂袖而去,留下二房宅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二婶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匹还没来得及捂热的绸缎,看着来福领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健仆,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毫不客气地将那成箱的雪花白银、赤金头面、甚至那整扇的猪羊、成坛的老酒,一件件、一箱箱往外抬,动作麻利得像是抄家。
她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被人活生生掏了出去,疼得她眼前发黑,偏生一口气堵着,哭都哭不出声。
“哎呦,我的银子!我的金子!我的缎子啊!” 二婶子发出一声凄厉干嚎,扑上去就想抱住一个刚抬起来的银箱,“放下!你们给我放下!这是乡亲们送给我家的!是给我的!我的!”
一个健仆面无表情,只轻轻一搡,二婶子便一个趔趄跌坐回去,那箱子银锭被稳稳抬走。
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天杀的贼囚根子!黑了心肝的!那是我的!我的棺材本啊!就这么…就这么飞了哇!”
二叔公听着婆娘杀猪似的嚎叫,看着那流水般被搬空的家当,那金山银山眼看就要成自己的了。煮熟的鸭子,硬生生被那狠心的侄儿从嗓子眼里抠了出来,这比剜他的肉还疼。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外安亭蕴离去的方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破口大骂:“好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二叔?!啊?!”
“我替你收着,那是看得起你!是给你安亭蕴脸面!怕寒了乡亲们的心!你倒好,不识抬举!猪油蒙了心的狗东西!官儿做大了,翅膀硬了,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什么狗屁朝廷法度,扯你娘的臊!当官的不打送礼的,天经地义!你装什么清高?装给谁看?!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在京城里不定收了多少金山银海呢!如今倒跑回老家来装泥菩萨!作死的小猢狲!”
“对着亲二叔吆五喝六,喊打喊杀,还要赶我们出济州府?你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你爹年轻时混账,当年要不是我们这些叔伯接济,你个小兔崽子早饿死在沟渠里了!如今你发达了,就是这样报答长辈的?!”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黑了心肝的狗官,活该你断子绝孙!你…你不得善终!” 二叔公越骂越上头,什么腌臜恶毒的话都往外喷,眼珠子气得血红,恨不得追出去咬下安亭蕴一块肉来。
二婶子听他骂得狠,也止住了干嚎,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帮腔咒骂:“就是,白眼狼!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不成?连亲叔婶的脸面都往泥地里踩!活该他丢官罢职滚回老家,我看他这辈子也甭想再回京城当他的大老爷了。”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如同粪坑炸开,恶毒诅咒源源不断。他们心疼那飞走的泼天富贵,更恨安亭蕴当众撕破了他们的脸皮,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对过巷子口,三房两口子扒着墙根儿,听得真真儿的。
三婶子拿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辛苦,低声对三叔公道:“听听,骂得多狠。狗咬狗,一嘴毛。活该二房那两个老贪鬼,这下子鸡飞蛋打,还惹了一身骚。痛快!真真儿痛快!”
三叔公嘿嘿冷笑:“该!叫他贪,撞到铁板上了吧?亭蕴这小子,心够狠,手够黑,连叔的脸面都不给,以后咱们也得小心着点,别往他刀口上撞。”
话虽如此,看着二房吃瘪,他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妒火,倒是消下去不少,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畅快。
且说安亭蕴憋了一肚子腌臜气,听小厮来报,说二叔骂他“活该断子绝孙、不得善终”等话,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去。
掀帘进去,只见曹晚书正坐在窗下小炕上看书。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儿,青缎子裙,听见动静,她抬起脸来,见是亭蕴来了便道:“回来了?”
曹晚书见他面沉似水,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便知外头定是闹了极大的不痛快。
她也不多问,只温声道:“可乏了?炉子上煨着擂茶,我叫人给你端来?”
安亭蕴摆摆手,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半晌,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唉!”这一声叹罢,他才抬眼看向曹晚书,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倦怠,“今日方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晚书挨着他坐下,心思剔透,猜到了些什么,柔声道:“可是那起子送礼的乡绅又纠缠不清了?还是二叔三叔他们,又闹出什么不堪来了?”
安亭蕴摇摇头:“何止是不堪,他们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往自家窟窿里填。我道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总想着故园桑梓,纵无桃花源之乐,亦有几分敦睦亲情。”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谁承想这故园之内,亦是名缰利锁横行之地。那起子所谓的骨肉至亲,见了些阿堵物,便如同蝇蚋逐臭,豺狼见血。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亲亲之情,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二房那两个,如今恨不能立时三刻将我架上炉火,好烹熟了分而食之!”
第168章 归宁
曹晚书听后, 指着香炉,对他说:“你看这沉水香,生于瘴疠之地, 历千百年风霜,质坚而沉,焚之则清芬远逸, 涤荡浊气。人心若也能如此木, 历经磨难而葆其本性,不随流俗, 不为外物所移, 该有多好?古人早有明训,金银财帛, 便是试金石,照妖镜。亲族尚且如此,遑论他人?今日虽撕破了脸皮,却也看清了肺腑, 未必不是一桩塞翁失马。”
他长臂一伸,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将人儿揽入怀中, 紧紧地箍住,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发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书, ”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 “若非有你, 这浊世滔滔,人心鬼蜮,我安亭蕴真不知何处是归处了。”
她声音轻软, 字字清晰:“这世上魑魅魍魉再多,总有清白人。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德,便是彼此最大的依靠,最安稳的归处。”
安亭蕴听着,一股暖流从她的话语中,缓缓注入自己冰冷的心房。
“你说的是,是我着相了。有你在身边,真好。”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低语道:“此刻抱着你,闻着你身上的香,听着你的声音,那些话便如风过耳,再伤不得我分毫。能得一个知我、懂我、容我、慰我之人,已是上天厚赐。晚书,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曹晚书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也甘之如饴。
过了良久,她才道:“天晚了,那些烦心事且丢开,我叫人打水来,你好好梳洗安歇。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咱们的日子,还得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说着,她主动凑上前,在他脸上轻吻一下。
安亭蕴长叹一声,说:“咱们还是回汴京吧。”
曹晚书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温声道:“好。”
他望着晚书沉静的眼眸,又道:“苦了你,跟着我奔波劳碌,才离了那龙潭,又要入这虎穴。”
曹晚书莞尔:“汴京是虎穴,济州未必不是狼窝。只要你心中有定见,在何处都是安身立命之所。”
夫妻二人计议已定,便不再拖延。吩咐下人打点行装,将祖宅托付给一个素日还算忠厚的老家人看管,言明只留日常用度,其余一概锁入库房,钥匙由曹晚书亲自收了,防的便是二房三房那起子人再起觊觎之心。
车马辚辚,离了济州城。
这日,远远望见东京城巍峨的城门楼子,在秋日高爽的晴空下,显出几分威严。车马人流,喧嚣鼎沸,市井百态,扑面而来。
家里的奴仆得了信,洒扫庭除,翘首以盼。见主人车马到了门前,慌忙大开中门,迎了出来,磕头问安。
曹晚书扶着安亭蕴的手下了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一切如旧,花草也打理得精神,心下稍安。
曹晚书一面吩咐小厮等人将行李归置清楚,一面命厨房备下热汤饭食,又对小芳道:“这些日子家中可还安稳?有无闲杂人等搅扰?”
小芳忙躬身回禀:“回夫人,家中一切安好。只是有几家相熟的官眷太太,听闻二爷、夫人回了济州,曾打发人来问过安,留下些时新果品点心。奴婢都按旧例,登了账,收在库房了。”
曹晚书神色如常,点头道:“知道了,你处置得妥当,稍后将礼单拿来我瞧瞧便是。”
这京城官场,消息灵通如蛛网,他们前脚离京,后脚这些人就来探听风声。送些礼品过来,不过是投石问路,看安亭蕴此番是起是落罢了。
夫妻二人回到正房。屋中一尘不染,熏笼里燃着香,安亭蕴脱下风尘仆仆的外袍,换上一身家常的衣裳。
“还是家里自在。”安亭蕴长长吁出一口气,在临窗的塌上坐了,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
曹晚书也坐下,抿了口茶,道:“自在是自在,只怕这清净也维持不了几日。”
果然,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丫鬟来报:“二爷,夫人,王大官人家的大管家来了,说奉他家老爷之命,特来恭贺二爷回京,送上四色水礼,还有一封王大官人的名帖。”
安亭蕴与曹晚书对视一眼。
安亭蕴道:“知道了,将礼收下,好生款待来人吃茶,说我改日亲去拜会王大人。”
这边刚打发走王家的人,那边门房又来报:“吏部侍郎右选,李侍郎府上的管事来了,也是来送贺礼问安的。”
接着,又有几家府邸的管家或体面仆妇接踵而至。
曹晚书从容应对,命人一一登记造册,回礼也斟酌着分量,既不过分热络显得巴结,也不冷淡失了礼数。
好容易将一波波访客打发走,已是掌灯时分。
府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都是曹晚书早吩咐下去,按安亭蕴口味备的。
夫妻二人对坐。丫鬟们布好菜,便悄然退下,留他二人自在说话。
安亭蕴夹起一只汤包,看着对面烛光下晚书沉静的侧脸,低声道:“今日方回,便不得清净,辛苦你了。”
曹晚书舀了一碗汤,道:“这算什么辛苦,不过是些迎来送往的虚礼。比在济州对着那起子亲戚的嘴脸,不知舒心多少倍。”
安亭蕴又想起二叔公那句活‘该断子绝孙’的咒骂来,心头又是一阵发堵。
他轻叹一声,喝了一口汤,鲜香熨帖了肠胃,也似乎熨帖了心绪。
“是啊,”他放下汤匙,“回到这里,关起门来,才算是回了家。外头的风风雨雨,任它来去。”
这些天安亭蕴一直在书房抄写律法。这日,曹晚书见他抄写罢,坐在窗前对着庭院发怔,心知他这是心病难除。
曹晚书上前去,说:“官人,闷在屋里也不是个法儿。今日天色尚可,不如随我回娘家走走?我母亲前日还遣人来问,说官人身子可大安了?”
安亭蕴本不愿走动,但想到自己此番“养病”,总需有个交代,躲着不见反惹猜疑。便点点头:“也好,是该去给岳父岳母请个安了。”
当下吩咐备了轿马。
安亭蕴依旧穿着家常的交领长衫,曹晚书则精心妆扮了,头上珠翠,身上锦绣。夫妻二人乘一顶暖轿,带着几个体面仆妇丫鬟,一路往鲁国公府行去。
门子见是姑爷姑奶奶回府,慌忙开了大门,一路小跑进去通禀。
未几,便见管家满面堆笑,躬着身子迎出来:“五姑爷、五姑奶奶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姨娘都在花厅里候着呢。”
穿廊过院,来到花厅。曹望早已起身相迎。他虽顶着国公爷的头衔,但不过是个富贵闲人,手中并无实权,全仗着祖上荫庇和宫中一点老亲的情面。
因此对这手握重权、圣眷正浓的女婿安亭蕴,是既巴结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惧惮。
一见安亭蕴进来,忙不迭上前几步,口中连声道:“哎呀,贤婿可算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快,里面坐。”
安亭蕴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劳岳父挂念,已无大碍了。”
曹望身后,宋氏也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笑道:“别站着了,快坐吧。”
旁边侍立着柳姨娘,她见礼后便殷勤地亲自捧了茶来,先奉给曹望和宋氏,又捧给安亭蕴,笑吟吟道:“姑爷可是为国事操劳太过?如今养着,可得好好进补才是。”
安亭蕴略略欠身道了谢,接过茶盏,与她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下了。
一时寒暄毕,叙了些闲话。
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布置席面。不消片刻,一张大圆桌上便摆满了肴馔。水晶鹅、糟鲥鱼、炖得稀烂的驼蹄羹、酥脆的炸骨朵、并各色时新果品、细巧点心,林林总总,香气扑鼻。
众人按长幼尊卑入了座。曹望坐了主位,宋氏在左,安亭蕴在右,曹晚书挨着母亲,柳姨娘则在下首相陪,小心布着菜。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曹望吃得红光满面,几杯黄汤下肚,那点对女婿的惧惮也消减了几分,话头便多了起来。
他觑着安亭蕴的脸色,夹了一箸鹅肉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试探,终于问出了憋了几天的话:“贤婿啊…”
曹望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这两日听得些风声,说贤婿你在朝中告了假?好端端的,怎地停职了?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紧紧盯着安亭蕴,又问:“我看着贤婿气色是略差些,可也不至于要停职静养吧?莫不是遇着什么难处了?若真有事,贤婿可莫要瞒着家里。咱们是至亲骨肉,国公府总还有些体面,或能替你周旋一二?”
席间霎时静了下来。宋氏也停了箸,担忧地看着女婿,柳姨娘也一双妙目滴溜溜在安亭蕴脸上转。
安亭蕴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迎上曹望探究的目光,脸上缓缓浮起一丝苦笑,轻轻咳了一声,才慢悠悠开口:“外间传言,多是捕风捉影,岳丈大人不必尽信。实则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原以为是小恙,未曾想竟勾起了旧年的心气郁结之症。”
他放下酒杯,接着说:“太医诊过脉,说是忧思过重,耗损心脉,需得静心安养,万不可再劳神案牍,否则恐成大患。官家体恤,这才允了小婿告假三月,专心调养。”
第169章 安侍郎轿内诉衷情
他拿起酒壶, 亲自给曹望斟了一杯:“岳父放心,并非什么大事,更非遭了难处。待身子骨养利索了, 自然还要回去为官家效力的。”
曹望听了,细细咂摸女婿这番话。见安亭蕴神态虽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 言语条理分明, 不似遭了大祸的模样,心头一块大石登时落了地。
他脸上那点忧虑瞬间被笑容取代, 连声道:“原来如此。唉, 贤婿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 累坏了身子骨,该养,是该好好养着。”
宋氏也松了口气,拍着晚书的手道:“既是身子亏虚, 晚书,你可要仔细伺候着, 饮食起居万万马虎不得。库房里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 回头带回去给姑爷补补。”
柳姨娘也忙凑趣笑道:“正是呢,姑爷吉人天相, 安心静养, 定然很快就能大安。”
席上气氛复又热闹起来, 曹望放下心事, 越发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曹望思及女儿自那场小产祸事之后,恐难再有身孕。他这国公府空有架子, 实权全赖这女婿撑着。
若女婿膝下无子,将来香火断绝,权势旁落,这泼天富贵岂不成了无根之萍?
想到此处,曹望趁着几分酒意,脸上堆起一团慈父笑容,清了清嗓子,对安亭蕴道:“我还有一事,思量多日,今日正好你在此,便与你商议商议。”
安亭蕴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岳父请讲。”
曹望搓了搓手,目光在曹晚书脸上飞快掠过,随即又热切地看向安亭蕴:“晚书这孩子,自打那场事后,身子骨受了些亏欠,我与你岳母日夜悬心。你们夫妻情深,自是好的。可这子嗣传承,乃人伦大道,亦是血脉延续,门楣光大的根本。贤婿正值春秋鼎盛,身居高位,岂能后继无人?将来…叫外人看着,也不像样不是?”
他话音刚落,曹晚书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安亭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心微蹙,心底有些不悦。
曹望浑然不觉,只当是女婿脸皮薄,越发来了劲头,拍手唤道:“来呀!”
管家得了吩咐,闻声立刻躬身退下。不过片刻,只听得环佩叮当,香风细细,侧门珠帘一掀,鱼贯走进来十几个妙龄女子。
个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簇新的各色绫罗衫裙,梳着时兴发髻,插戴着新鲜花朵或小巧珠翠。
有粉面桃腮、杏眼含春的,有身段窈窕、弱柳扶风的,亦有气质清冷、别具韵致的,低眉顺眼地站成一排,都是曹望命人在青楼里精挑细选来的。
曹望哈哈一笑,指着那一排女子,对安亭蕴道:“贤婿请看,这些都是我着人精心挑选的,身家清白,模样、性情都是拔尖儿的,琴棋书画也略通些。贤婿如今身子需要静养,身边也需要伺候的人。你只管挑,挑三五个模样合眼缘的带回去。一则伺候你汤药起居,二则也好为安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晚书是主母,自有她的体面,这些丫头进了门,也全凭她管教约束。贤婿,你看如何?”
“父亲!”曹晚书再也忍不住,声音又尖又利地叫了一声,她万没想到老爹竟在阖家宴席上,当着她的面,做出这等事来,这简直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安亭蕴的脸色已彻底寒了下来,并未看那些女子一眼,目光冰冷地般射向曹望,周身带着凛冽威压。
他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那声音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震得曹望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的好意,小婿心领了。只是此事,断不可行。”
“这…这是为何?”曹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笑着问。
安亭蕴道:“我夫妻自成亲以来患难与共,情深意重。小婿曾对她立誓,此生此世,唯她一人,此诺天地鬼神共鉴,至今未改分毫。子嗣之事,自有天命。莫说晚书只是身子需调养,便是她真的不能为我生养一儿半女,我也是认了的。”
曹望坚持道:“外人毕竟会说闲话,等再过二三十年,身边没个子女可这么好?”
安亭蕴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轻蔑:““我何须看外人脸色?即便外人闲话,也断不会靠纳妾买婢,广置姬妾来充什么场面。岳父若真为我夫妻好,便请收回此意,莫要再伤晚书的心。”
柳姨娘看着女婿如此维护女儿,很是欣慰,眼圈也红了。
宋夫人忍不住低声埋怨丈夫:“你…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姑爷说得对,快叫她们下去!”
曹望额上冒汗,慌忙摆手,“下去!都给我下去!没眼色的东西!”
管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招呼婆子们,将那十几个花容失色的女子连推带搡地撵了出去。珠帘哗啦啦一阵乱响,方才弥漫的脂粉香气被风一卷,散了个七七八八。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宋氏和曹望拱了拱手:“岳父岳母若无他事,小婿体乏,便与晚书告退了。”
言罢,也不等曹望那“贤婿慢走”的客套话出口,目光已急切地转向身侧的曹晚书,只见她螓首低垂,看不清神色,只两手紧紧捏着帕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晚书这模样,怕是气狠了。
他伸手欲扶,曹晚书却猛地一缩臂膀,避开了。他喉头一哽,讪讪地收回手。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国公府大门。夜色已浓,冷风一吹,安亭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彻底醒了。
安亭蕴亲自打起轿帘,低声道:“娘子,仔细脚下。”
曹晚书恍若未闻,径直上了轿,看都没看他一眼。
安亭蕴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赶紧跟着钻进去。轿帘一落,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安亭蕴如坐针毡,半边屁股挨着座儿,大气也不敢出,几次偷眼去看她。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开口解释,又怕火上浇油。搜肠刮肚想寻些温言软语来开解,可平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机锋,此刻竟似被猫叼了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自煎熬,听得曹晚书一声嗤笑:“方才怎么不在席上多坐坐?那些妹妹们可等着你挑呢。”
安亭蕴吓得一个激灵。
坏了坏了!
这老岳父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办得这叫什么事体。阖家欢宴的席面上,弄来一帮子妖精似的丫头片子,还排着队叫我挑?这不是明晃晃地打晚书的脸,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真是吃饱了撑的弄这一出,自己闺女什么心性不知道?这不是存心要搅得我们夫妻失和么?我若真有那等龌龊心思,何至于等到今日?后院早就莺莺燕燕塞满了。
安亭蕴忙赔着小心道:“夫人这是哪里话来?我可是看都没看一眼。她们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我通通都不知道。”
曹晚书道:“我倒是替官人瞧了,环肥燕瘦,各具风情,想必都是父亲千挑万选出来的妙人儿。官人身边如今正缺知冷知热,细致体贴的人伺候,挑上一两个带回去,既能红袖添香,又能绵延子嗣,岂不两全其美?何苦为了我拂了长辈心意,还惹得父亲下不来台?”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往往安亭蕴心窝子里戳。
安亭蕴只觉得百口莫辩,憋得脸都青了。心里头把曹望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听听,你听听你闺女这话,全是你这惹出来的!我清清白白一颗心,今日被你这一搅和,倒成了里外不是人。我真是……真是冤死了!”
“娘子,我的亲亲好娘子。你何苦拿这些话来剜我的心肝肺腑?你我夫妻一体,患难相扶的情分,难道还经不起这点子腌臜事?在我眼里,她们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我若存了半分歪心,便叫天雷劈了我,五马分了我!我这心里,自始至终,只装着你一个,便是为你立时死了,也是甘愿,哪里还分得出半丝半毫给旁人?”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真,连忙抓着曹晚书的手,越握越紧。全没了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模样,倒像个急于剖白心迹的毛头小子。
曹晚书被他攥得生疼,又听他这一番情急之下的剖白,她原就非不信他,只是曹望那番作态,心底里又愤又痛。
此刻见他急得面红耳赤,赌咒发誓,一副恨不得把心剜出来给她看的憨态,心头那股郁结的怨气,也都消散大半。
她螓首微偏,故意板着脸,斜睨着安亭蕴说:“哟,官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逼着你立誓似的。父亲他老人家一片苦心,巴巴儿挑了那些水葱儿似的嫩人儿,柳条儿似的腰肢,桃花儿似的脸蛋,官人竟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岂不叫人寒心?”
安亭蕴听了这话,更是慌了神,口不择言起来:“你可别冤煞我了,那粉头瘦得跟根麻秆儿似的,哪里及得上你半分身段?”
“哦?你不是说看都没看一眼么?”
安亭蕴慌了神,忙不迭道:“心肝儿,我便是长了八双眼睛,也只盯着你看不够呢!你爹糊涂了,你怎地也拿这事来呕我?娘子若心里还有气恼,只管打我、骂我、拧我,万万莫要再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真真是折煞死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个抓起曹晚书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捶。
看他这呆鹅般的模样,曹晚书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便笑开了。这一笑,如同云开月霁,芙蓉初绽。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安亭蕴脑门上。
“呆子!谁要你死啊活的,我逗你玩儿呢。”
第170章 日夜精进
安亭蕴彻底傻了眼, 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如花笑靥,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一颗心从万丈深渊里忽悠悠又被提到了云端, 飘飘荡荡,又惊又喜。
曹晚书收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 我岂能不知?方才在席上, 你那般护着我,驳了父亲的面子, 我心里是暖的。我恼的, 恨的,是我爹。”
说到此处, 她眼圈儿又微微红了,不是为安亭蕴,而是为曹望那赤裸裸的算计,这才是她心头真正的痛处。
她阴阳怪气安亭蕴, 不过是想看看他着急上火的模样,想确认那份情意是否真如磐石。
安亭蕴此刻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言语, 不过是晚书心中郁愤难平,故意拿他撒气, 使小性子逗弄他。
他忍不住凑过去, 带着点讨好的傻笑:“好娘子, 你可吓煞为夫了。我还道…我还道你真恼了我, 要与我生分,从此不理我了呢。”
他壮着胆子,轻轻揽住她的肩, 见她没有推拒,才敢稍稍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回到家,亭蕴刚在厅里坐下,喝了口热茶暖身,只见管家进来回话:“大爷方才遣人来,说有要紧话与二爷商议。”
亭蕴听后,心知必是家中事体,便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大哥院中去。
掀帘进去,见屋内点着一盏灯,安亭茂正坐在椅上,见兄弟进来,忙起身相迎。
二人分宾主坐下,亭茂先叫小厮退了,才开了口:“二郎,方才郎中来看你嫂子,说是又有了身孕。”
亭蕴一喜,拱手道:“哥哥嫂子大喜!”
安亭茂摆了摆手,脸上那点喜气淡了,反叹了口气,凑近了些,低声道:“二郎,你我弟兄二人,我便不瞒你了。如今这一胎,我想着,不管是男是女,待生下来,便过继给你,也好为你承续个香火。”
他瞬间明白了兄长的用意,无非是看他膝下空虚,晚书又难以生养,想用这过继的法子,既全了兄弟情分,又替自己这房续了香火。
“大哥此言当真?”
亭茂恳切道:“自然当真。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如今位高权重,待百年之后总要有人摔盆打幡不是?哥哥我也是心疼你们。这孩子过房给你,名分上是你的嫡子嫡女,血脉上还是咱安家的骨血。你嫂子那头,我已说通,她没二话。”
安亭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哥一番美意,为弟心领了。”
亭茂笑了笑,以为他这是答应了。
“不过,”安亭蕴话锋一转,“此事,断不可行。”
“啊?这是为何?”安亭茂的笑容僵在脸上,急切问。
“非是小弟不知好歹,”亭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大哥你是知道的,晚书自打小产之后,身子便亏空了,大夫也说过,怕是难再生育。此事她心中本就郁结,我白日里在岳父家,为着纳妾之事,已与她好生分说了许久,才哄得她稍解心宽。如今若再提过继之事,岂不是往她心窝子里再插一刀?”
他转回头看向安亭茂:“百年之后,一抔黄土,谁还记得谁?或许老天垂怜,日后还有转机,便是真的也无妨。大哥的美意,小弟记下了,但这过继之事,还望大哥莫要再提,免得叫晚书知道了,又添心病。”
安亭茂听后便也不再多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罢了罢了,你既有这份心,做大哥的还能说什么?”
“嫂嫂怀胎辛苦,大哥当好生照料,此乃大哥房中之福。”
安亭茂摆摆手,打断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说:“二郎啊,这子嗣之事,虽是命中注定,却也讲究个人力。你嫂子这回能怀上,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他搓了搓膝盖,接着说:“前些日子,你嫂子跟着西街吴大娘子,去城外慈云观里烧了回头香。那吴大娘子最是灵验,前年求了尊元君的小像回去供奉,这不,去年就添了个闺女。你嫂子也是心诚,在娘娘跟前磕了头,许了愿心,捐了香油。你瞧,回来没俩月,竟真就有了信儿。”
安亭茂越说越起劲:“依我说啊,二郎,你和弟妹也该去那等香火鼎盛的去处拜拜。不拘是寺庙还是道观,心诚则灵嘛。大相国寺的子孙堂,听说求子最是灵验,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都偷偷去那儿烧香许愿。你们夫妻二人,择个清净日子,备上三牲果品、黄钱纸马,诚心诚意地去磕几个头,上几炷香。没准儿啊,就是菩萨、元君见你们心诚,动了恻隐之心,便赐下麟儿也未可知。”
安亭蕴自然是不太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佛之说,但兄长这份急切为他打算的心意,又让他不好直接拂了面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桌上半温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大哥说的也是条路。可若贸然提起求神拜佛之事,我怕晚书更觉是戳了痛处,反惹她多心伤感。此事容小弟寻个合适的机会,慢慢与她分说。总要她心甘情愿,诚心去拜,方显灵验不是?”
安亭茂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反而留了活话,顿时觉得大有希望,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弟妹是明白人,你好好哄劝着,说这是为了你们夫妻日后长远计,是桩积福积德的好事。女人家嘛,终究是信这些的。”
亭蕴心中苦笑,面上只得应承道:“夜深了,大哥也早些安置吧,嫂嫂有孕在身,还需大哥多照拂。” 他起身告辞。
安亭茂也站起来,亲自送到门口,还不忘殷切叮嘱:“二郎,此事上心啊!早去早灵验!”
屋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曹晚书卸了白日里的钗环,松松挽了个家常的髻,斜倚在榻上,就着小几上一盏灯,闲闲地翻弄着几页闲书。
安亭蕴进屋来见她眉目舒展,心头一松,暗道:“菩萨保佑,她气性儿倒消得快。”
随即面上堆起笑来,挨着榻沿坐下,口中道:“娘子好自在,倒比我先享起清福来了。”
曹晚书抬眼睨了他一记,嘴角微弯,似嗔非嗔:“官人从大哥院里回来,想必又吃了不少好茶,满肚子茶水顶着,自然没我这清闲人的福分。”话虽如此,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个空位来。
安亭蕴顺势挨着她坐下,一股女儿家特有的温香软玉气息便萦绕过来。
他伸手拿过小几上碟里一枚蜜渍的梅子,递到曹晚书唇边:“大哥院里倒是有好茶,只是我这心里记挂着娘子,便是龙肝凤髓也嚼不出滋味。”
他觑着曹晚书,见她把那梅子含了,才又小心试探道:“方才大哥唤我过去,是报了个天大的喜信儿。”
“哦?”曹晚书柳眉微挑,含着梅子含糊问道,“大哥家有何喜事?”
安亭蕴摇头,故意卖个关子:“是嫂嫂,郎中诊过脉了,说是又有了身子。”
曹晚书脸上绽开笑容:“这确是桩大喜事,大哥大嫂好福气,儿女绕膝,家宅兴旺,官人可替我道贺了?”
“自然道贺了。”安亭蕴顺着话头往下引,“大哥欢喜得紧,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说起嫂嫂这胎得来,也颇有些机缘巧合。”
“什么机缘?”曹晚书抬起眼,波光潋滟地望着他。
安亭蕴见有门儿,精神微振,身子也往前倾了倾:“大哥说,前些日子嫂嫂随了西街的吴大娘子,去城外慈云观里烧了回头香。吴大娘子前年求了尊奶奶的小像回去虔诚供奉,去年便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姐儿。嫂嫂此番也是心诚,在奶奶座前焚香叩首,许了宏愿,你猜怎么着?”他故意停下,看曹晚书。
曹晚书眼睫低垂,淡淡道:“这不就应验了?”
“大哥也是这般说。他还特意提起大相国寺的子孙堂,求子得子,求女得女,灵验得很。”
他说完这番话,便偷眼觑着曹晚书。只见她依旧低垂着眼帘,手里无意识地将那书页捻了又捻,半晌没有言语。
安亭蕴心头打鼓,唯恐又触动了她的痛处,忙不迭地找补道:“大哥也是替我们操心,提了这么一嘴。我想着你素日里为着家事操劳,身子骨也需调养。左右我如今在家也是闷着,不如陪你出去散散心?不拘是去大相国寺逛逛,还是去慈云观赏赏山景,权当是为你我二人放生积福,做场功德。即便不为旁的,去去晦气,求个家宅平安也是好的。”
曹晚书终于抬起头,眸子里情绪翻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得安亭蕴心头发虚,几乎要顶不住她目光里的分量,想要开口辩解些什么。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官人这话,倒像是替我做了主了。”
安亭蕴一听这话音儿,一颗心立马揪起来,说:“好娘子,我哪敢替你做主?我都依你,你说去哪,咱就去哪,全凭娘子心意。”
安亭蕴屏息凝神,一颗心悬着,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
晚书道:“慈云观听着倒还清静,毕竟嫂嫂去过得了灵验。大相国寺人多眼杂的,香油味儿也重,就不去了罢。”
他忽然间仿佛卸了千斤担子,眉梢眼角都透出欢喜来。生怕曹晚书反悔似的,一迭声应道:“好,好!我这就去吩咐,一应物事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娘子费半点心。”
说罢,他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一个伶俐的小厮在帘外应声:“爷有何吩咐?”
安亭蕴略一思忖,便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明儿一早,预备下两辆车马,再备齐香烛纸马,另封二十两银子做香油钱。对了,”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夫人怕人多嘈杂,叫他们赶早,天蒙蒙亮就动身,路上也清净些。”
小厮一一应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安亭蕴这才又挨回曹晚书身边,她手中书卷早已放下,只望着烛火出神,灯影下侧颜柔美。
他心头一热,伸手揽过她肩头,柔声道:“夜也深了,娘子劳乏一日,早些安置罢。明日还要早起进香呢。”
曹晚书身子软软地靠着他,由着他扶着起身,往挂着锦帐的大床走去。丫鬟早已铺好了被褥,熏笼里燃着安神的香,丝丝缕缕,暖融融地弥漫开来。
两人宽衣解带,安亭蕴亲手替曹晚书卸了松松挽着的家常髻,一头青丝如瀑般泻下。
安亭蕴侧身将曹晚书拥入怀中,只觉得怀中人儿温软馨香,怎么抱都抱不够。
他凑到她耳边,鼻息温热低低笑道:“好娘子,慈云观固然灵验,可这求子之事,光指着神佛垂怜,怕是不够周全。”
曹晚书在他怀里微动了一下:“你又要浑说什么?”
安亭蕴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背脊上摩挲,声音更低更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我的意思是,这等事,神仙管一半,剩下的,还得靠你我二人亲力亲为,日夜‘精’进,方是正理。常言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功课须得勤谨,方不负神仙恩典,娘子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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