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晚书被他这番露骨的浪话羞得耳根发烫, 啐了一口道:“没羞没臊,说什么荤话。刚求了神仙,嘴里就这般不干不净, 小心怪罪!”
安亭蕴见她羞态,越发得意,手上动作更甚, 口中犹自调笑:“神仙怎会怪罪这等人间至乐?况且, 我精进之心,亦是至诚, 为的是早日替神仙添个小金童玉女供奉香火, 岂不是大大的功德?”说着,火热的身子便沉沉覆了上去, 作怪的手更是熟门熟路地探入小衣。
她原就有些倦意,被他这般没完没了地痴缠,心头那点羞恼便混着无奈涌了上来。曹晚书扭了扭身子,欲要挣开些空隙, 反被他搂得更紧。
“你且消停些个!依我看,官家就不该只叫你停职思过, 就该多派你些繁难差使, 让你日日脚不沾地,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看你这心里头还有没有这些缠磨人的闲心思。”
曹晚书又接着抱怨:“这才在家歇息了没一个月的光景, 你倒好, 几乎是日日都要, 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白日里装得人模人样,一到这帐子里便成了饿了三辈子的馋痨饿鬼,没个餍足的时候。你快起开, 再这样书房里睡去!”
安亭蕴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调笑,现在就换上了一副天塌地陷般的委屈嘴脸。
他两条猿臂一伸,不管不顾地就从背后将那裹着锦被的人儿整个儿箍进怀里,下巴死死抵在她肩窝里蹭着,嘴里哼哼唧唧,拖着长音儿叫唤:“亲亲肉肉心肝儿!你可冤煞人了。”
他一边叫屈,一边手脚并用,像块牛皮糖似的紧紧缠住曹晚书,一条腿还蛮横地压住了她的大腿,生怕人跑了似的。
安亭蕴声音黏黏糊糊,带着赖皮劲儿:“整日对着你这等天仙人物,闻着香,摸着软,是个男人都得饿成痨病鬼。娘子好狠的心肠,竟要把我赶去书房睡,那书房里只有耗子做伴,你就不心疼心疼你这可怜的官人,冻着了饿着了?”
这些话,也就是仗着他模样有几分颜色,若是模样丑的,曹晚书早一棍子打走了。
曹晚书被他缠磨得浑身发软,听着他嘴里那些越发不成体统的混账话,终究是拗不过这无赖的痴缠手段,只得半推半就,由着他去了。
次日五更,天光尚在混沌之中,安亭蕴便已起身张罗。府里上下人等俱被唤起,车马备齐,准备的东西俱已打点妥当。
曹晚书亦被唤醒,草草梳洗,挽了个家常素髻,插一支白玉簪,着了身湖蓝色暗云纹褙子。
两辆马车驶出角门,蹄声嘚嘚,一路向城外慈云观行去。
安亭蕴与曹晚书同乘一车,他精神头十足,不住掀帘看天色,又殷勤问娘子可觉颠簸?可要垫个软枕?曹晚书被他折腾到半夜,这会儿还没睡醒,闭目养神,淡淡应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慈云观那青灰的飞檐翘角便在山岚雾气中显露出来。
观宇不大,依山而建,古木参天,松柏森森,清风徐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现在时辰尚早,香客稀少,只有几个洒扫的道童在忙碌。
安亭蕴先下了车,殷勤地回身扶住曹晚书的手腕,稳稳地将她接引下来。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早有知客的道人迎上来,见他们衣着不凡,气度雍容,又带着丰厚的供品香油,更是殷勤引路,直往正殿而去。
殿内神像宝相庄严,俯视众生。安亭蕴见她仰望着神像,神色端凝,眸中似有期盼。
他忙低声道:“娘子且在此稍候,我去寻那知客道士,将供奉之物与香油钱先行奉上,再请一柱头香来。”
说完,安亭蕴随道士转去偏殿交割供奉,只留下曹晚书独自站在殿前等候着。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忽地窜出一个五六岁的小道童,似乎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又或是跑得太急收势不住,如同个没头小雀儿般,直愣愣地就朝着曹晚书怀中撞了过来。
这力道颇是不小,撞得曹晚书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小道童更是被弹得向后一坐,跌了个屁股墩儿,头上歪斜的道士小帽也滚落在地。
他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抓髻,脸蛋圆润,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正怯生生地看着曹晚书。
曹晚书的心,蓦地就软了。立刻蹲下身来,与那小道童平视。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去他袍子上沾的灰尘:“莫怕,莫怕。可撞疼了哪里没有?”
她仔细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额头、胳膊肘上:“让我瞧瞧,伤着没有?”
小道童一时有些呆了,只顾着摇头,小嘴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曹晚书见他摇头,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温言道:“没撞疼就好。下次跑动可要当心些,仔细摔着。”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道士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见此情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作揖不迭:“无量天尊!夫人恕罪!这小孽障毛手毛脚冲撞了贵人,小道管教无方,罪过罪过,还不快给夫人赔罪。” 说着就要去揪那小道童。
曹晚书抬手止住了他,依旧蹲着,对那道士说:“道长不必苛责于他,孩子家天性活泼,跑快些也是常情。幸而未曾伤着,无妨的。” 她复又看向小道童,笑道,“去罢,下次小心便是。”
小道童得了赦令,飞快地抓起地上的小帽子胡乱扣在头上,对着曹晚书胡乱作了个揖,小声道了句:“谢…谢谢夫人。”
不一会儿,安亭蕴回来了,夫妻二人上了香,在神像前跪拜。
拜罢起身,安亭蕴又张罗着让晚书去抽签,道人早已捧来签筒,晚书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随意抽了一支,递与道人。
道人接过,眯着眼看了签号,忙从一侧的签格中寻出对应的签文,展开一看,脸上登时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声道:“恭喜官人,贺喜夫人。上上大吉!上上大吉啊!”
安亭蕴一听,喜得合不拢嘴,一把夺过签文,上面写着四句偈语:
瑶池未许琼枝落,俗世偏逢玉露迟。
莫道东风无著力,蟠桃结子正当时。
道人凑上前,唾沫横飞地解道:“迟是迟了些,但终究会来。这最后一句,乃是明明白白地昭示,娘娘的恩典就在眼前了。”
亭蕴哈哈大笑,摸出一块不小的碎银子塞给道人:“承道长吉言。”
临出观门,方才那冒失的小道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偷看。
曹晚书脚步微顿,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安亭蕴此时心情大好,也瞧见了,便招手叫那小童过来,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他怀里,粗声笑道:“小猴儿,吃糖去,让你也沾沾我家娘子的福气。”
小道童抱着满怀的糖果,小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看了曹晚书一眼,又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大官人,谢谢夫人”,便兔子般跑开了。
安亭蕴挽着曹晚书的手,满面春风,正要步下石阶。那得了丰厚赏钱的道人,脸上堆着笑,亦步亦趋地送着。
道人觑着安亭蕴志得意满的神色,又偷眼瞧了瞧一旁曹晚书温婉的侧脸,眼珠儿转了两转,忽地趋前一步,躬身谄笑道:“官人洪福齐天,夫人仙缘深厚,得上上大吉之兆。”
“只是,”道人话锋一顿,“小道观人面相气色多年,蒙祖师爷点拨,略通些皮毛。适才交割供奉时,细观官人印堂,虽红光罩顶,主富贵通达,然这红光深处,却隐隐透着一缕青黑之气,盘旋不散,恐非吉兆。”
安亭蕴正高兴着,闻听此言,满脸的笑意登时僵住,眉头倏地拧紧:“哦?道长此话怎讲?青黑之气?主何灾殃?”
道人见他追问,面上显出几分为难,道:“此气生于官禄宫位,主官非刑克。依小道浅见,恐应在官场之上。非是危言耸听,实乃祖师爷慈悲,不忍见官人蒙在鼓里。依签象与气色合参,怕是在一年之内,官人仕途之上,恐有小人作祟,平地起风波,要遭一次不大不小的灾祸缠身。”
安亭蕴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攥住道人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道人疼得龇了龇牙,急声追问道:“究竟是何灾祸?是罢官?还是吃罪?道长,你既看出,必有解法,快与我说个明白!”
道人被他攥得生疼,只苦着脸,摇头说:“无量天尊。官人息怒,息怒!天机幽微,祖师爷也只示警到此。是何灾祸,因何而起,落在何处,小道道行浅薄,实在窥不破这层迷雾。只知此劫应在官场,避无可避,唯有多加小心。”
安亭蕴听他这般云山雾罩,只道是灾祸,却不明说根由,心中更是焦躁烦闷。
他松开道人的胳膊,脸色阴晴不定,方才的喜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腹疑云。
亭蕴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咱们走吧。”
回程的马车上,蹄声依旧嘚嘚,车厢里却没了来时的轻松。安亭蕴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还在反复咀嚼道人那不详的预言。
第172章 智斗崔家婆
这一日, 安家三姑娘,安蕊回娘家来了。
她比五年前出嫁时更清减了,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张氏一见安蕊进来, 立刻站起身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三妹妹, 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
安蕊被张氏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她捧在手里, 嘴唇翕动了几下, 未语泪先流。
“大嫂,二嫂。我……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想平复情绪,可那些委屈积压已久,这厢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就再也压制不住地释放出来了。
曹晚书心疼道:“三妹妹, 遇着什么难事了?你跟我们说说。”
“我每日晨昏定省,稍有迟延半步, 婆母便指桑骂槐, 说我不懂规矩,安家教女无方, 连累崔家门楣。这饭菜冷了热了咸了淡了, 总能挑出百般不是, 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 将碗碟摔在地上,斥我蠢笨如猪。”
“这也就罢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她,她对宁哥儿…”
“宁哥儿怎么了?快说!”张氏急声道。
“宁哥儿不过才四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前日不小心碰倒了她一个不值钱的花瓶,她便罚宁哥儿在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我去求情,她便骂我。
世昌就在旁边看着,最后也只是让奶娘偷偷给宁哥儿膝下塞了个薄垫子。宁哥儿回来就发起了高热,梦里都在哭喊‘祖母别打我’她竟还埋怨说孩子娇气,是我这个娘没带好。“ 安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曹晚书听后,也是生气,说:“这个崔世昌,怎么这么窝囊,他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受气?”
张氏道:“三妹妹,先喝口茶,缓一缓。你的苦楚,我和你二嫂都明白。”
张氏叹口气,又说:“这崔家老太太,行事确实过了。但孝字大过天,世昌妹夫夹在中间,亦是两难。他顾念你二哥的情面,也心疼妹妹你,可这孝字压下来,他若公然忤逆母亲,便是大不孝,不仅官声有损,在族中也难以立足。他不敢也不能直接顶撞母亲,这便是症结所在。”
安蕊重重地点头,这正是她最痛的地方。崔世昌并非无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孩子受苦。
曹晚书道:“孝道虽重,护住妻儿亦是丈夫的根本之责,他不敢顶撞母亲,难道就任由母亲这般无休止地折磨你,苛待宁哥儿吗?这便是他的失职!”
张氏道:“妹夫的心意,还是在你这边的,只是他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需要一点助力,去找到那个既能全孝道,又能护妻儿的平衡点。”
安蕊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她二人:“嫂嫂,我……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肝肠寸断,两只眼肿得桃儿也似。张氏与曹晚书两个,一个递热帕子,一个搂着她肩膀轻拍,心里都揣着火,面上还得强压着。
曹晚书提议说:“不如让大哥和二郎亲自去崔府走一遭,大哥在外头行商,场面见得广,说话自有分量。二郎又是妹夫的上司,更该为自家妹妹撑腰。让他们崔家上下睁眼瞧瞧,咱们三妹妹不是那没根的浮萍,任人揉搓。他崔世昌既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敢出声,就让他两位舅爷去敲打敲打,看那崔家老太太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张氏缓缓摇头:“弟妹,你这主意听着解气,却非上策。你大哥是商贾,身份上到底差着一层,二郎呢官声要紧。这娘家人,尤其是两个爷们,气势汹汹打上门去,纵是占着理,落在旁人眼里成了什么?岂不是仗着娘家势大,欺压婆家?
再者,崔家老太太若是个滚刀肉,豁出脸去反咬一口,说咱们家干涉内宅、逼迫婆母,反倒坐实了蕊丫头不孝不贤的名头,岂不是弄巧成拙?”
曹晚书听罢,也觉得这话有道理,这打老鼠,也得不伤玉瓶,实在有些难办。
想了想后,她忽然开口:“我倒有个计较。”
安蕊急切地望着晚书:“好嫂嫂,你快说。”
晚书便道:“不如明日,就由我和大嫂两个,备上些体面的礼儿,打着探望宁哥儿病情的旗号,亲自去崔府走一趟。咱们是女眷,妯娌探望小姑子,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张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晚书不疾不徐地说:“咱们登门,是客。礼数上,先给崔老太太做足了面子,让她挑不出错。可这人进了门,话怎么说,事儿怎么看,就得由着咱们了。”
张氏和曹晚书两个,隔日便备了礼,装得匣子满满当当,扎着大红绸子,便装上马车去了。
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老太太请两位舅奶奶进去呢。” 引着她们穿廊过院。
这崔宅里头,庭院倒还齐整,只是花木蔫蔫的,少了几分鲜活气。
正厅里,崔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一身酱紫色褙子,头上勒着同色抹额,当中镶一块黯淡的绿玉。
“给亲家老太太请安了。” 张氏声音清亮,拉着曹晚书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曹晚书也跟着行礼。
“坐罢。” 崔老太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下巴朝下首两张空着的椅子点了点,眼皮又垂了下去,“上茶。”
一个穿着半旧葱绿褙子的小丫头战战兢兢捧上两个茶盏,轻轻放在张氏和曹晚书手边的小几上。
张氏轻轻捧起茶盏,作势沾了沾唇便放下,对着上首道:“亲家太太这精神头,瞧着可真硬朗,红光满面的,我们瞧着也欢喜。我们三妹妹年纪轻,不懂事的地方多着呢,在您跟前伺候,全赖您老人家慈心,时时教导,我们娘家人也感念不尽。”
崔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说:“我老婆子命薄,没福气消受你们安家金尊玉贵的小姐伺候。规矩半点不通倒也罢了,连个孩子都带得一团糟。孩子没个孩子样,娇气得碰不得、摔不得,一点子风寒就赖在床上哭爹喊娘。”
张氏正要开口,旁边曹晚书突然站了起来,她脸上也还挂着笑:“老太太说的是,孩子病了,最是牵动人心肠。宁哥儿是我们三妹妹的心头肉,也是我们安家挂在心尖上的小外甥。这病了两日,我们这做舅母的,听得心里直发慌。”
她说着,脚步朝安蕊那边走去,目光直直看向安蕊身后那道绢纱屏风,问:“方才进来时恍惚听见里头有孩子哭声,可是宁哥儿醒了?老太太您宽坐,容我进去瞧他一眼,看他可安稳些了没。”
崔老太太脸色一沉,厉声道:“孩子刚吃了药睡下!你这……”
晚了。
曹晚书已先一步跨到屏风后那张小小床边,床上锦被隆起小小一团。
她俯下身,柔声问:“宁哥儿,舅母来看你了,瞧瞧我们宁哥儿可好些了?” 被窝里的小人儿动了动,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眼睛半睁着。
这孩子只见过曹晚书一面,有些记不清人,这会子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只睁着眼睛不说话。
她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还是滚烫的,又顺势掀开被子一角,手探进去,口中柔声哄着,“让舅母看看,身上还热不热?”
指尖轻轻掠过孩子的小腿,往上一掀那薄薄的绸裤,两道刺目的青紫色瘀痕,留在孩子的膝盖上,甚至破了几处油皮,结了暗红的血痂。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缓缓回头,隔着绢纱屏风,目光投向厅堂上首端坐的崔老太太。
“亲家太太,这宁哥儿膝盖怎地伤得如此重?看着像是跪伤?怎么还破了皮,结了痂呢?”
安蕊扑了过来,看到儿子膝上的伤痕,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滚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崔老太太没料到这曹氏如此眼尖,更没料到她竟敢当面点破。
“小孩子家不懂规矩,毛手毛脚碰倒了祖宗跟前供的器物,惊扰了先灵。老婆子不过是略施薄惩,让他去祠堂跪着静静心,思思过,学学敬畏。这点子皮外伤算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娇生惯养得碰不得、摔不得,将来还能成什么器?”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要我说,就是当娘的太娇纵,没个章法,才把孩子养成这等没出息的样儿,一点子小伤小痛就赖在床上装病。”
“亲家太太用心良苦,晚辈明白了。教导孙辈敬畏祖宗,懂得规矩,自然是天经地义。可祠堂寒气重,宁哥儿还是个奶娃娃,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您瞧,这不就跪伤了筋骨,又染了风寒?病得这般沉重,小脸烧得通红,梦中呓语不断,看着真叫人心疼。”
她轻轻抚摸着宁哥儿滚烫的额头,目光怜惜,又道:“我们蕊丫头年轻,性子又软,不懂变通,伺候老太太您若有不到之处,您只管教导她,我们娘家人只有感激的份儿。只是这孩子毕竟是妹夫唯一的嫡子,也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子,更是我们安家放在心尖上的外孙。看着他这般受苦,我们做舅母的,心里实在揪得慌。”
崔老太太听了这话,嘴角似笑,往椅背上懒懒一靠,说:“哎哟,瞧二舅奶奶这话说得,老婆子我养了四个儿子,哪个不是从小三顿打五顿骂地拉扯大?
世昌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我照样拿藤条抽他,如今不也做了六品的官?这祠堂是祖宗牌位所在,不敬祖宗便是大不孝。宁哥儿碰倒了供瓶,那是冲撞了先人,我让他跪半个时辰,原是替他消灾,怎就成了磋磨?”
第173章 敲山震虎
她这话既拿孝道压人, 又把自己扮成循规蹈矩的长辈。说罢,颤巍巍扶着婆子的手站起来,走到床前, 手指虚虚往宁哥儿额上探了探,又缩了回来。
“你瞧这小脸烧的,”她啧啧两声, 回头对张氏道, “都怪老婆子我心硬,原想着孩子皮实, 谁承想这么不禁折腾。罢了罢了, 都是我这老糊涂的不是。”说罢,掏出手帕在眼角沾了沾。
“如今宁哥儿病着, 我心里头也像猫抓似的。大舅奶奶、二舅奶奶若是心疼孩子,便多劝劝蕊丫头,往后带孩子上点心,别由着他无法无天, 也省得我这老婆子操心劳力,落个刻薄名声。”
这番话更是以退为进, 假意认错, 转眼又把责任全推到安蕊身上,末了还拿管教孙子的名头堵死了对方的嘴。
张氏、曹氏二人在旁瞧得清楚, 这崔老太太哪里是认错, 分明是拿软刀子杀人, 既占了理, 又卖了乖。
正思忖间,崔老太太忽然哎哟一声,扶着腰坐回椅子上, 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连忙上前道:“老太太这几日为了宁哥儿的事,日夜操心,昨儿个还着了凉,这会子怕是累着了。”
崔老太太便顺势捶着腰道:“老了,不中用了,说两句话就头晕。罢了,世昌媳妇,你陪两位舅奶奶好生说话,我去里间躺躺。”
“亲家老太太且留步!”曹晚书的声音陡然响起。
崔老太太身形一顿,扭过半边脸问:“二舅奶奶还有话说?”
曹晚书不慌不忙,先是对着张氏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走到崔老太太身前,福了一福,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原不该搅扰。方才听老太太说起妹夫幼时,您老管教得法,便是摔断了腿也照抽藤条,方成就了他今日六品前程。老太太一片苦心,为子孙计深远,晚书听了,真是感佩不已。”
“说起这前程,倒想起我们家那口子。老太太许是不常听世昌妹夫提起?他前几个月又升官了,官不大,二品而已,也管着些官员的考课升迁。”
曹晚书见她神色微动,便又缓缓续道:“我家官人常说,为官者首重家风,若内宅不宁,苛待妇孺,纵有才干也难服众。前儿个他还想起世昌妹夫,就问起世昌妹夫在任上的风评,倒是听了几耳朵闲话,说妹夫近来家宅似乎不甚安宁?常为些琐事烦忧,连带着办公都似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我来,他还交代我,让我传个话,妹夫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时候,万不可因后宅些微小事,分了心神,误了前程。再落下个齐家不严、内帷不修的名声,被那起子无事生非的言官盯上,参上一本,可就了不得了。”
崔老太太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干笑两声:“世昌如今有出息,都是托赖您家二郎照拂。我一个老婆子家,哪里懂得官场里的勾当,不过是家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倒劳动您家官人挂心。”
张氏见状,便从旁接口道:“亲家太太说哪里话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原该相互照拂。我这三妹妹性子实诚,带孩子上或许是粗疏些,宁哥儿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做娘的哪有不心疼的。”
崔老太太叹口气,探着身子去看孩子的脸。那孩子许是被惊醒了,哼唧了两声,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这孙儿,倒真是受苦了。都怪祖母不好,不该让你去那祠堂里跪着。”她转过头来,对着张氏曹氏又说,“今日多谢两位舅奶奶提点。我这后宅里的事,原不该劳动外家挂心。我这老婆子性子直,说话做事难免不周,还望两位舅奶奶回去替我多多美言,莫要让你家二郎听了闲话,误了世昌的前程。”
曹晚书见她松了口,便也顺着台阶往下走:“亲家太太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们今日来,原是瞧着宁哥儿病了放心不下,哪里有什么旁的意思?孩子还小,经不得磕碰,往后老太太教导孙儿,也望念着他是个金枝玉叶的哥儿,手下略宽松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崔老太太连连点头,又吩咐旁边的婆子,“还不快去前头告诉大爷,就说两位舅奶奶来了,让他好生陪着说话。再去库房里把上好的狐皮取出来,给两位舅奶奶做件冬衣。”
张氏连忙摆手道:“亲家太太太客气了,我们怎好收您的东西?”
“哎,这有什么?”崔老太太强笑着,拉住张氏的手,“都是些体面东西,算不得什么。宁哥儿的病,我自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瞧,断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她一面说着,一面瞟向安蕊,眼神里还有几分不甘,但到底没了先前的戾气。
此时厅外传来脚步声,崔世昌匆匆走了进来,见了张氏和曹晚书,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作揖:“不知大舅嫂、二舅嫂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晚书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憔悴,便知他这几日也没少烦心。
她也不多说,只笑道:“妹夫来得正好,我们瞧着宁哥儿病了,过来瞧瞧。如今见着亲家太太也发了慈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崔世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崔老太太,见母亲脸色缓和,心里也明白了什么,只对着张氏和曹晚书道:“有劳两位舅嫂挂心,是我没本事,累得内人和宁哥儿受苦了。”
“妹夫这话说哪里去了?”张氏叹了口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今孩子病着,你也多上上心,莫要再让老太太劳累了。”
崔老太太在一旁听了,脸色又是一僵,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片刻,张氏和曹晚书便起身告辞。崔老太太亲自送到厅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屋。
回到家来,安亭蕴忙执了曹晚书的手,往暖阁里让,一面问道:“可回来了,你们去了这半日,怎生没个信儿。那崔家的事,可处置妥当了?蕊姐儿如今怎样了?宁哥儿的病可好些了?”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晚书先自叹了口气,在杌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暖了暖手道:“别提了,那崔家老太太,真真儿是个老油滑的。你且宽心,事体还算顺遂,蕊妹和宁哥儿眼下都暂无大碍。”
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都给安亭蕴说了一通。
安亭蕴听得眉头紧锁,攥着拳头说:“崔世昌那厮也是个窝囊的,由着他娘作践妻儿。”
“你且莫动气,”曹晚书忙按住他胳膊,“今日我和大嫂去,原也没打算撕破脸。又听我说官场最忌内帷不宁,怕误了妹夫前程,这才松了口,又是请大夫,又是要送东西的。崔老太太当着我们的面,也应承了不再苛待他们母子。只是那老婆子滑头得很,面上应承,背地里如何还难说。我已叮嘱蕊妹,再有不妥,即刻着人回娘家来。”
他顿了顿,看向曹晚书:“今日辛苦你和大嫂了,这等出头的事,原不该让你们去周旋。”
“说哪里话来,”曹晚书微微一笑,替他整理了下衣襟,“蕊妹是你亲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好在今日没闹僵,也算得了个台阶。只望那崔家老太太能念些骨肉亲情,莫要再作妖了。”
光阴似水,三个月的停职思过,转眼已到了尽头。安亭蕴倒是谨遵圣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自家暖阁书斋之中,将那些律法文书,抄了又抄,誊了又誊。
今日便是复职之期,按常理,吏部的文书早该递到府上了。可眼瞅着日上三竿,过了辰时,又挨过了巳牌时分,府里依旧静悄悄的,连个送信的皂隶影子也无。
安亭蕴一早便起来了,特意焚香沐浴,将那件官袍熨得平平整整,玉带、笏板一应物什也擦拭得一尘不染。
“晚书,”他终是忍不住,问:“什么时辰了?”
曹晚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影,温声道:“约莫巳正二刻了。”
她端着个食盒,见安亭蕴满脸愁容,便低声道:“先用些点心吧,方才厨房里新做的枣泥糕……
安亭蕴没什么胃口,只摆摆手道:“没心思吃。都这时候了,文书还没到,你说会不会是官家改了主意?”
曹晚书说:“想是吏部事务繁杂,文书递得晚些也是常有的。”
安亭蕴站起身,踱到廊下。院子里阳光正好,几盆梅花开得正艳,“我这三项职司,哪一项不是紧要?停职期满,复职文书竟能晚些?这晚些,怕不是寻常的晚些!”
且说垂拱殿内,今上身着赭黄常服,端坐于御前。案前侍立着几位重臣,正是这三个月里暂代了安亭蕴那几项紧要职分的。
有枢密副使丁度、开封府尹陈育、以及暂领三司使事的张方平,另有两三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文严伯、王符成等,亦在殿中。
今上语气平缓,仿佛在闲话家常:“安卿停职思过,这三项职司,丁卿、陈卿、张卿暂代,诸事还算平稳,朕心甚慰。如今三月之期已满,吏部那边,安卿复职的文书,也该递过去了。”
话音刚落,侍御史知杂事,和老臣王符成便重重咳嗽一声,踏前一步,王符成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开封府尹陈育等人垂首敛目,文严伯则抚须不语。
官家抬眼看向王符成,依旧温和:“哦?王卿有何高见?”
“陛下!安亭蕴其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肠狠毒。臣听陈府尹说,安亭蕴曾行贿地方,构陷人命,生生逼死了继母与其女。此乃戕害尊亲,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行!
陛下仁德,念他旧功,未加严惩,已是天恩浩荡。如今竟还要让他官复原职,重掌大权?试问,一个连继母都能下此毒手之人,心中焉有半点忠孝仁义?让他立于朝堂,掌户部、参机要、领门下,岂非玷污清流,令天下士人齿冷寒心!此等不忠不孝、德行有亏之徒,有何颜面再立于百官之前?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安亭蕴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以正朝纲,以儆效尤!“他一番话说得疾言厉色,掷地有声。
官家脸上的温和淡去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尚未开口,一旁的文严伯却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
文严伯年岁更长,资历更深,说话也圆融许多:“王中丞所言,虽是激切,却也不无道理。安亭蕴行事,确乎欠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陛下待他,恩遇之隆,朝野皆知。然则,安亭蕴身兼数职,权柄过重,本就引人侧目。更兼其妻曹氏,乃皇后娘娘嫡亲胞妹,此一层外戚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汉唐外戚之祸,殷鉴不远。安亭蕴恃宠而骄,胆敢行此不法之事,难保不是倚仗着宫中的势力和陛下的宽容。此番若轻易让他复职,非但不足以惩戒其过,反恐助长其气焰。
朝野上下,难免会有外戚权重,圣心偏私之议。臣等并非疑心陛下,实是为陛下圣德清誉,为我大宋江山社稷安稳计。权柄过盛,尤是外戚之权,陛下当有所忌惮,有所制衡才是。安亭蕴,不宜再回原任,至少,其门下侍郎与参知政事之职,当另择贤能,以分其权,以安众心。”
这番话,比王符成的直斥其非更为厉害。王符成攻的是安亭蕴个人私德,文严伯却直指核心。外戚权重,危及皇权,这是历代帝王最敏感的事情。
丁度等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替安亭蕴说话?谁敢?这浑水深得很。再者说,都巴不得安亭蕴别回来任职。
今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心中有股被冒犯的愠怒,但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怒意强压下去。
“二位爱卿所言,朕并非不知。安亭蕴行贿周伯园,干预司法,确是大错,安卿也曾亲自前来与朕坦白此事。其情可悯,其行可诛!然,继母非其生母,且同其女设计毒害安卿正室曹氏,致其小产,此乃谋害子嗣、戕害人命之实。安卿为夫为父,激愤之下,行差踏错,虽罪无可恕,然其情亦有可原之处。”
他看向王符成:“王卿言其‘戕害继母’,未免言重。秦氏之死,按律亦是死罪难逃,安卿所为,是速其死,而非枉杀无辜。”
他又转向文严伯,说:“文卿忧心外戚权重,乃老成谋国之言。安亭蕴之能,于国于民,确有大用。户部钱粮、三司度支,乃至中枢机务,非干练通达、深孚朕望者不可胜任。朕用他,是用其才,非因其为皇后妹婿。若因其姻亲便疑而不用,岂非因噎废食?
况且,朕已严惩于他。罚俸一年,十倍追赃,停职三月,于朝堂重臣而言,已属极重。若再行贬黜,使其多年辛劳付之东流,朕心实有不忍。亦恐寒了其他实心任事之臣的心。”
今上已是推心置腹,极力在为安亭蕴开脱解释,甚至透露出回护之意,期望这些老臣能体察圣心,见好就收。
第174章 复职
然而, 王符成这老倔头,见官家非但不纳谏,反而处处为安亭蕴辩解, 心头那股耿介忠直之气难免上头。
“陛下!老臣斗胆!”王符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此言,老臣万万不敢苟同。陛下口口声声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却让安亭蕴安坐府中, 抄写律法, 此乃惩乎?此乃养尊处优也!陛下啊,您这是姑息!是纵容!是偏袒!”
“王卿!”官家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符成浑然不觉, 兀自昂首,嘶声力谏:“陛下!您以仁德治天下, 万民称颂。仁德非是无原则之宽宥!安亭蕴所犯,乃国法纲纪之根本!此风一开,纲纪何存?吏治何清?更何况他身居如此高位!陛下今日因其情可悯、其才有用而轻轻放过,他日他人效仿, 又当如何?
陛下之仁,岂非成了滋养奸佞、败坏法度的温床?老臣恳请陛下, 莫要被私情蒙蔽了圣听!当以国法为重, 以社稷为重!严惩安亭蕴,以儆效尤, 以正视听!“他匍匐在地, 慷慨激昂。
“放肆!”今上猛地一拍案, 霍然站起, 死死盯着王拱辰那颤抖的脊背,“王符成,你好大的胆子!朕如何行事, 还需你来教吗!”
一个身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向前挪了半步,深深躬身。
开封府尹陈育道:“陛下息怒!王中丞一片赤诚,皆是为国为君,言语激切,亦是忠耿使然。臣斗胆,伏乞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他先不痛不痒地给王符成垫了个台阶,姿态放得极低,这才说出自己真正要说的内容:“臣蒙陛下天恩,暂摄户部,三月以来,夙夜忧叹。户部度支,国之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侍郎在任之时,诸事井井有条,章法森然,臣自愧弗如。”
陈育微微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今上的脸色,说:“臣本不该妄议安侍郎私德,然则安侍郎继母秦氏与其女一案,臣忝为开封府尹,主管京畿刑名,亦有所调查。周伯园供称,秦氏母女入狱后,安侍郎还不放心,又秘密遣人,携带剧毒之药,要周伯园寻机下在秦氏母女饮食之中。秦氏母女死后,周伯园也被我关押在监牢里,安侍郎特意来寻我,要我杀掉周伯园,意图灭口。臣也知晓此事,唯恐哪一天,安侍郎也要杀我来灭口!”
陈育添油加醋,反正周伯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他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他匍匐在地,声音悲愤欲绝:“安亭蕴此獠,其心之毒,已非人臣所应为!视人命如草芥,欲行此等卑劣龌龊的灭口之举!他今日能对继母下此毒手,明日…,明日为了掩盖更大的罪行,又会对谁举起屠刀?臣恳请陛下,万勿再存姑息之念。当立下旨意,将安亭蕴锁拿下狱,严刑拷问,穷究其灭口之谋!将其明正典刑,枭首示众!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天下奸邪,方能保我大宋江山社稷之安稳啊,陛下!”
良久,陛下开口:“陈卿。”
“臣在!”
“你方才所言,安卿欲杀周伯园灭口,是亲口对你说的?”
陈育重重叩首:“回陛下,千真万确!就在周伯园收押后不久,安侍郎曾亲至府衙寻臣。彼时堂上并无他人,对臣言道:‘周伯园此人,口舌不稳,留着终是祸患。陈府尹掌管刑狱,寻个由头,让他悄无声息地去了,岂不干净?’臣当时惊骇莫名,以为安侍郎是说笑。岂料安侍郎此话绝非戏言,臣以国法纲纪为由,严词拒绝。”
王符成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喊道:“陛下,豺狼之性,昭然若揭。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
文严伯也适时地缓缓开口:“陛下,若陈府尹所言属实,此已非寻常罪愆。安侍郎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可姑息!”
他们就是要将安亭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打入十八层地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今上缓缓地地开口:“够了!”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陈育心头一颤。
“陈育,你身为开封府尹,口口声声证据确凿,密录在案。好,很好。”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朕问你,周伯园已死,死无对证!你方才所言安亭蕴亲口命你杀周灭口,除你一面之词,可有旁证?可有物证?口供是周伯园生前所书,还是你开封府衙事后所录?他可有画押?其神智是否清醒?可曾受过刑讯逼供?!”
今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至于你说安亭蕴要杀你灭口,更是荒谬绝伦!他若真有此心,为何要亲自前来向朕坦白?以他之能,以他之权,要对付你一个开封府尹,又何须留下如此把柄?陈育,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还是当你自己智计无双?!”
“陛下!臣万万不敢!”陈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连连叩首,“臣所言句句属实!口供确是周伯园亲口所述,周伯园当时画了押的!”
今上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符成和文严伯:“王卿,文卿。你们忧国忧民,朕心甚慰。然构陷尊亲、意图投毒灭口、威逼朝廷命官戕害人犯,此乃何等泼天大罪?若无铁证如山,便是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尔等身为朝廷重臣,国之柱石,难道不知其中利害?!”
王符成被皇帝的严厉斥责震得有些发懵,嗫嚅着还想辩解:“陛下,是陈府尹他……”
“够了!”今上猛地一拂袖,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尔等!”
“安亭蕴,行贿周伯园,干预司法,朕已严惩罚俸一年,十倍追赃,停职思过三月!此罚,朕以为,已足矣!”
“至于秦氏与其女投毒之事,前因后果,朕比你们更清楚!”他起身向前一步,“朕用人,首重其才,次观其德,更察其行!安亭蕴之才,朝中无人可出其右。其过往之功,于国于民,有目共睹!些许过错,朕已惩之!若因其有过,便弃其大才,岂是明君所为?”
今上直刺陈育、丁度、王符成等人:“尔等口口声声纲常法纪,忧心外戚权重!朕问你们,安亭蕴停职三月,他的这三项职司,尔等暂代之人,可有谁能如他一般,将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丁度?张方平?还是你陈育?”
被点名的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朕看,未必吧!”今上冷笑一声,“若无安亭蕴先前打下的根基,尔等这三月,岂能如此平稳?如今大宋正值多事之秋,北有契丹虎视眈眈,西有党项蠢蠢欲动,国库调度、军需供给、中枢决断,哪一项离得开干练通达之才?尔等只知攻讦其过,揪着私德不放,可曾想过国家大计?可曾为朕分过半分忧?”
今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平静到可怕,带着不容动摇意志的语气,做出最后的裁决:“所以,朕今日告诉你们,安亭蕴,官复原职,即日复任!”
“吏部的文书,即刻下发!”
“此乃朕意!无需再议!”
“退下!”
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轰然降临。
陈育浑身瘫软,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扳倒安亭蕴,反而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构陷的嫌疑。
文严伯无声地叹了口气,率先躬身:“臣遵旨。”
丁度、张方平等人连忙跟着行礼:“臣等遵旨。”
大门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安府门环被拍得山响,一个粗嘎嗓门高喊道:“吏部传谕!安侍郎府上接文书!”
这一声,不啻旱天里一个惊雷,安亭蕴浑身猛地一激灵。
曹晚书忙不迭唤道:“快!快开门!”
门子飞也似地奔去,拔了门闩,两扇黑油大门豁然洞开。门外立着两个皂隶,皆是吏部公服打扮,风尘仆仆,为首那个年长些的,脸上带着跑出来的汗,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个硬木匣子,匣面上贴着印封。
皂隶一眼瞧见廊下穿着官袍的安亭蕴,心下雪亮,知道这位爷是早盼着了。
他脸上堆起恭敬笑容,紧走几步,到了阶前,便单膝点地,双手将那文书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口中道:“恭喜安侍郎!贺喜安侍郎!吏部文书已到,请侍郎亲启。我们一路紧赶慢赶,不敢有丝毫耽搁,好教侍郎得知,官家金口玉言,着您即日复任。三项职司,原封不动,俱都一一回了。”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面上竭力维持着沉稳,向前一步,亲手接过了匣子。
“有劳二位了。”安亭蕴转头吩咐,“来福,取上好的酒钱来,厚赏二位上差。再备热茶,请二位偏厅歇脚暖暖身子。”
“谢侍郎厚赏。”两个皂隶眉开眼笑,这才喜滋滋地跟着来福去了。
安亭蕴捧着匣子,转身疾步就往暖阁里走。曹晚书紧随其后,一颗心怦怦直跳。
进了暖阁,熏笼里的炭火正旺,安亭蕴将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也顾不得仪态,自己动手就去揭印封,揭了两下才撕开。打开硬木匣盖,里面端端正正躺着三份文书,上面盖着吏部大印,一样不少,一样不差。
安亭蕴逐字逐句,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看着看着,他紧绷了半日的脸皮终于松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继而那笑意一圈圈荡漾开来。
“晚书,晚书!你来看!官家他没有弃我!”
曹晚书凑到近前,紧紧盯着那几份文书:“好了,天大的乌云都散了,我就说官家心里是有数的。”
安亭蕴长长吁了一口气,将文书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木匣中,盖上匣盖。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炭火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方才的狂喜渐渐沉淀下去,另一种情绪却浮了上来,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喜色:“娘子,你说这复任的文书也下来了,那慈云观的道人,他的话究竟是应在何处?”
曹晚书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声音沉静下来:“那道士的话,三分真七分虚,本就是云里雾里,吓唬人多讨几个香火钱的手段罢了。”
安亭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既看出我印堂有异,为何又解不开?偏生只道是灾祸,却不指明根由,这岂不更叫人悬心吊胆,日夜难安?莫非这复任,才是灾祸的开端?”
曹晚书见他脸色发白,眼神惊惶,知道那道士的话已成了他心魔。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安亭蕴的手腕,将他引到熏笼旁的暖榻上坐下。
“你慌甚么?”曹晚书挨着他坐下,“那道人不过是察言观色,见你当时志得意满,便故意泼盆冷水,好显得他道行高深,回头再引你去求他化解,无非是多诈些银钱罢了。这等江湖伎俩,市井中见得还少么?”
她顿了顿,看着安亭蕴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并未全信。
“不过那道士有一句话,倒也不能全然当耳旁风。”
“哪一句?”安亭蕴立刻追问。
“他说应在官场之上,恐有小人作祟。这小人二字,才是要紧处。如今你虽复了职,官家圣眷仍在,可那些个嫉恨你、巴不得你再栽跟头的人,难道就都死心了不成?”
第175章 入阁拜相
曹晚书叹了叹气:“官场如战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道士所言灾祸,未必是什么天降雷霆, 多半就应在这小人作祟四字上。今日你复职的消息一传开,那些暗处的东西,怕不是又要蠢蠢欲动?”
安亭蕴点点头:“你说的是。”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官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番劫后余生, 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切莫因这复职文书到手,便又松懈了心神, 以为万事大吉, 那才是真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她掰着手指,细细叮嘱道:
“一, 那些个往日亲厚的同年、好友,他们递来的酒,官人吃之前得掂量掂量。”
“二,新补进来的吏员等, 底细务必查清,难保没有别人塞进来的眼线钉子。”
“三, 与人说话, 尤其是涉及公务、人事,言语务必要谨慎, 隔墙有耳, 字字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当年王尚书不就是栽在一句酒后牢骚上?”
“四, 外头那些宴请酬酢, 能推则推,实在推不过,也得带着万分小心。”
“五, 便是咱们府里,下人仆役,也得再筛一遍。眼皮子浅的,心思活的,趁早打发出去。”
安亭蕴静静听完,说:“你言之有理。”
她忽然又说:“有一个人,你不得不防。”
“谁?”
曹晚书说:“官人细想,你这一去职,户部这淌浑水多少双眼睛盯着?六部里头,侍郎、郎中,哪个不是熬资历、盼升迁的?再不济,也该是相近的度支司的人顶上才合情理。怎地偏偏是开封府的陈府尹,这手伸得是不是也太长了些?也太巧了些?”
安亭蕴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嘴里喃喃道:“陈育,陈育…”
“此人最是懂得审时度势,见风使舵。你得势时,他鞍前马后,唯恐巴结不上。你如今复职了,风头再起,户部的印把子也夺回来了。陈府尹他心里头,是恨毒了你呢?还是怕你日后找他秋后算账?他会不会觉得,只有你彻底倒下去,他那些可能存在的手脚,才能永远不见天日?他才有可能重新染指户部的之权?”
安亭蕴听罢曹晚书这一席话,直勾勾瞧着自家娘子,竟有些震惊,这些他自己都未曾看透的凶险,她剖析得如此透彻。这份见识,哪里是寻常深闺女子能有的?这哪里又是内宅妇人的见识?
这些门道,他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也懂,但从未如曹晚书此刻这般,条分缕析。
“娘子真乃女中陈平,我安亭蕴何德何能,得妻如此。若非娘子你心如明镜,点破这其中的关窍,我只怕稀里糊涂又要着了道,重蹈覆辙也未可知。”
安亭蕴抬起手,想去拂开曹晚书鬓边微乱的发丝。
曹晚书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偏过头,道:“我可当不得足智多谋的陈平。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关心则乱,想着官人前番受的苦楚,夜里睡不着,胡乱琢磨些有的没的罢了。这些道理,官人静下心来,自然也能想透。”
他低笑道:“娘子过谦了。我竟不知,咱们家里还有个女诸葛呢,那陈平、张良再生,怕也不过如此了。”
曹晚书心里虽受用,但面上也臊得慌,啐了一口:“呸!休要拿这些浑话来打趣我。”
亭蕴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笑甚么?”曹晚书被他笑得又是羞恼又是无奈,想捶他两下,手抬到一半,她自己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脸埋进安亭蕴的肩窝:“你还笑!还笑!不许笑!”
“谁敢笑你?谁敢!”安亭蕴收了收笑声,低头看她埋在自己怀里,轻轻用手抚摸着她头顶。
安亭蕴重回户部后,手下胥吏们个个屏息凝神,办事愈发勤谨,谁也不敢在这位手段了得,偏又圣眷正隆的爷面前造次。
他这刚一回来,案头的文书便早已经堆积如山,他没日没夜的看了十几日,才梳理得井井有条,一笔笔钱粮调度,分毫不乱。
这日大朝,五更鼓罢,文武百官踏入大殿。
殿中气氛,较往日更添几分凝重。原来,就在安亭蕴复任后不久,吕相一病不起,薨逝了。
吕相一去,朝堂顿失一柱石,更兼他生前所忧虑的种种积弊,此刻便如沉疴旧疾,再也捂盖不住,赤裸裸地摊在了官家与群臣面前。
议事未几,话题便不可避免地引向了那令人头疼的“三冗”问题,冗官、冗兵、冗费。
陈育替安亭蕴代管了三个月的户部,这时候便率先出班,说:“今岁各路转运使报上来的账目,实在……实在不堪入目!冗官支俸,岁增无算。冗兵糜饷,如填无底之洞。国库岁入,十之七八耗于此二项。长此以往,莫说边备军需,便是京畿百官俸禄、河工赈济,恐也将捉襟见肘啊。”
他偷眼觑了下安亭蕴,其实这些烂摊子,有一部分都是安亭蕴停职期间,他暂代户部时捅出来的窟窿。
枢密副使张方平也出列附和,忧心边事:“北虏契丹,西贼党项,窥伺之心不死。然我禁军虽众,久疏战阵,老弱充数者甚多。军饷耗费巨万,战力却……唉!”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殿内一时嗡嗡议论,多是诉苦抱怨,但无人敢提根治之法。
今上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了立于班列之中的安亭蕴身上。
“安卿,你在户部日久,又曾总理三司,于钱粮调度、国用虚实,当比旁人更清楚。今日众卿皆言积弊深重,你可有良策?”
刹那间,满殿目光齐刷刷刺向安亭蕴。王符成、文严伯等人更是眼神锐利如鹰隼,只待他开口便要寻隙。
安亭蕴从容出列,手持牙笏,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三冗之弊,如附骨之疽,非剜除不足以救国脉。若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过扬汤止沸,徒耗国力。”
他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吸气之声。
好大的口气!
竟敢直言“剜除”?
安亭蕴无视那些目光,继续道:“其一,冗官之害,在于恩荫太滥,磨勘太易。臣请严控恩荫之制,非立殊功者,子孙不得滥授实职。现有官员,着吏部与三班院严加考核。以才、德、绩三者为凭,汰劣存优。凡昏聩无能、贪墨渎职、年迈昏聩者,一律黜退!空出的职司,择贤才而任,宁缺毋滥。此乃清流源、省冗费之根本。”
“其二,冗兵之弊,在于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空额虚饷。臣请精汰老弱,着枢密院与三衙协同,清点核实各军、各指挥兵员实数,汰除羸弱残疾,不堪战阵者。空额钱粮,悉数追缴。同时,整饬禁军,推行更戍法,使兵将相习,重振战力。省下之饷,用于精兵强器,厚赏敢战之士。”
“其三,冗费之根,在于奢靡无度,监管不力,臣请陛下率先垂范,裁减宫中用度。同时,严令各路转运使、各州府,上缴羡余,不得巧立名目,额外加征,违者严惩不贷。另严查宗室、勋贵、豪强兼并土地,偷漏赋税,确保国课足额入库。”
他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所提之策虽峻烈,却非凭空臆想,显是深思熟虑已久。
反对者如王符成,憋得老脸通红,一时也寻不出个有力的反驳之词,实乃安亭蕴所言,句句皆是实情,且方案颇有可操作性。
官家的眼中,渐渐燃起了光亮,追问道:“此等改革,必然触动无数既得利者,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卿可有应对之策?”
安亭蕴道:“陛下,治国如同医病。沉疴已深,非用猛药不可,触及筋骨,焉能不痛?反对之声,必然汹汹!若因惧怕反对,便裹足不前,则积弊日深,终至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彼时国弱民贫,外寇入侵,内乱纷起,社稷倾颓,悔之晚矣!”
他略一停顿,又举例:“昔者唐太宗欲行新政,魏征曾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太宗不因阻力而废良策,方有贞观之治。陛下乃仁德明主,远迈前朝!今日之三冗,便是横亘于大宋中兴之路上的顽石,若陛下有太宗之明断,臣等愿效魏征之骨鲠。唯愿陛下乾纲独断,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我大宋剜除积弊,开万世太平!”
今上听罢安亭蕴引唐太宗与魏征之典,胸中豪气激荡,朗声道:“好!安卿之言,深得朕心,剜除积弊,正在此时!”
他目光灼灼,扫视群臣,最终定格在安亭蕴身上:“吕相新丧,相位空虚,国事维艰,改革大业,非雄才伟略者不能担纲!安卿!”
安亭蕴心头剧震,躬身道:“臣在。”
“朕意已决,擢升安亭蕴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朝政!这裁汰冗官、整饬军备、节用裕民等诸般改革要务,便由卿全权操持,至于户部之事,卿可另荐贤能署理。”
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王符成第一个跳了出来,“安亭蕴虽有薄才,然其身为皇后妹婿,乃外戚之身。自古外戚干政,祸乱朝纲者比比皆是!汉之王莽,唐之武氏,殷鉴不远,陛下岂可授以宰辅重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老臣拼死以谏!”
文严伯也立刻出班:“陛下!安侍郎年方几何?不过而立上下!资历尚浅,骤登相位,何以服众?宰辅之位,当由德高望重、老成谋国之臣担纲!安侍郎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操切,改革大计,关乎国运,岂能儿戏?臣恐其意气用事,反致朝局动荡!”
丁度、张方平等人也纷纷附和,说什么外戚权重、年少轻狂、恐非福于社稷等语。
就在这反对声浪起之时,沈修文出班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他先向御座一揖,随即转身,看向王符成、文严伯等人:“尔等口口声声外戚干政,言必称王莽、武氏,何其危言耸听!岂不闻大唐贞观盛世乎?”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乃千古明君。其麾下股肱之臣长孙无忌者,何人?正是文德顺圣皇后之亲兄!太宗不以外戚避嫌,授其尚书右仆射,委以朝政。长孙无忌辅佐太宗,修订《唐律》,定鼎社稷,参与机枢,功勋卓著,彪炳史册。其妹为贤后,其人为良相,君臣相得,方成贞观伟业!此乃千古佳话,岂是尔等口中祸乱朝纲可比?!”
沈修文又道:“陛下用人,岂能因裙带之亲,便疑贤臣?安侍郎之才,满朝共睹!其忠直敢言,勇于任事,更非尸位素餐之辈可比。尔等迂腐之见,与乡野村夫何异啊?”
“沈大人所言极是。” 吴奎紧接着出班,“安侍郎探花及第,才华横溢,九年宦海,政绩斐然。地方上解民倒悬,中枢内厘清积弊,其能其功,有目共睹。宰辅之位,非德才兼备者不能居之,安侍郎正当盛年,锐意进取,正是推行改革、扫除积弊的不二人选。岂能以年轻资浅为由,阻挠陛下拔擢贤才,误国误民?!”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向文严伯。
反对派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王符成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沈修文:“沈中丞!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长孙无忌是长孙无忌,安亭蕴是安亭蕴!岂可一概而论!”
文严伯脸色阴沉,正欲再辩,御座上的官家已然看够了这场大戏。
今上心里倒是对沈修文引用的长孙无忌的典故极为满意,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却未便直言的。
“够了!” 今上一声断喝,“尔等除了这些陈词滥调,可还能拿出些新意?沈卿引长孙无忌之事,深得朕心。唐太宗不以姻亲避贤才,方有贞观之治。朕今日用安卿,亦是此理!难道在尔等眼中,朕还不如唐太宗明察?”
他站起身,气势迫人:“安卿之才,朕深知之。改革大业,非安亭蕴莫属!这同平章事之职,朕意已决,吏部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第176章 孤臣
散了朝, 陈育那张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陈育、丁度、王符成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不言语, 闷头随着散朝的人流往外走。
待出了宫门,上了各自的轿子,都不约而同地吩咐轿夫, 悄没声地往醉仙居而去。
这醉仙居明面是个酒楼, 其实后头连着几重院落,养着一班粉头姐儿, 专供些有头脸的官人商贾私下里快活。
阁内备下精致酒席, 一群穿着薄纱露出半截**的姐儿们,跪在地毯上温酒。
陈育不耐烦地挥挥手:“都滚出去!没我的吩咐, 谁也不许靠近!”
姐儿们慌忙退下,阁内只剩得他们几个心腹。
陈育一屁股坐在主位,也不让人,自顾自抄起上好的玉壶春, 对着壶嘴就灌了几大口。
他喝完把酒壶砸在桌上,破口骂道:“安亭蕴!同平章事?!他也配!”
王符成说:“这厮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外戚掌权, 牝鸡司晨,这大宋的江山, 要毁在头手里了!可怜老臣一片丹心, 竟…竟被斥为陈词滥调!”
丁度捻着胡须, 阴沉沉地开口说:“骂, 骂不死那安亭蕴。今日之事,官家心意已决,金口玉言, 断难更改了。沈修文、吴奎两个狗腿子,引什么长孙无忌的屁话,正搔到官家痒处。哼,官家自比唐太宗,自然要抬举安亭蕴做那‘国舅宰相’,好一个君臣相得!”
王符成说:“安亭蕴那小儿,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三条,条条都是要断我们的财路,绝我们的生路啊。裁汰冗官?我们手下多少人靠这吃饭?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张方平也愁眉苦脸:“是啊,那厮新官上任,又有官家撑腰,必定拿着鸡毛当令箭,下死手整治!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育狞笑一声:“他安亭蕴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官家今日偏袒他,是念着他那点狗屁才干!可才干?才干能当饭吃?能抵得过这满朝盘根错节的势力?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众人:“各位都是朝中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不是要裁官吗?我们就让那些等着磨勘升迁的、等着恩荫补缺的,还有那些要被汰劣存优的老朽们,天天到宫门前哭去!哭俸禄,哭前程,哭祖宗法度!让御史台的人参他!”
陈育越说越兴奋:“还有枢密院、三衙里头,只要动他们的利益,就是动大宋的根基。让他们闹!闹饷,闹事,看官家还坐不坐得住!看他安亭蕴这改革大业,能不能进展下去!”
“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宗室、勋贵、豪强,哪个背后没站着几个王爷、几个娘娘?咱们只需在里头稍稍煽风点火,把安亭蕴要拿他们开刀的消息放出去…哼,让他们狗咬狗去!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安亭蕴!”
王符成听得连连点头:“对!对!陈府尹此计大妙!正该如此!”
丁度缓缓点头:“陈府尹深谋远虑。不过,光煽风点火还不够。安亭蕴圣眷正浓,寻常弹劾动摇不了他,得抓住他实实在在的把柄。他新登相位,锐气正盛,必然急于求成。他手下那些人,也非铁板一块,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就是雷霆一击之时!”
几人又密密地商议了许久,如何联络党羽,如何散布流言,如何寻找安亭蕴的破绽。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一直商议到夜深人静,几人才各自散了,歪歪倒倒的,各自去布置见不得光的勾当去了。
安亭蕴下得朝回来,心里沉甸甸如同千钧巨石,全无半分喜气。
曹晚书见官人这般早回来,又面色凝重,心中便是一紧,忙起身问道:“今日下朝恁早?面色这般难看,可是朝上有甚变故?”
安亭蕴默然走到榻边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他未看妻子,目光落在熏笼里明明灭灭的炭火上,半晌,才低哑着声音道:“官家今日擢升我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朝政,专司裁汰三冗、革新弊政。”
这消息不啻晴天霹雳。
曹晚书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同平章事?”曹晚书有些难以置信,“那道士的话,官人你都忘了吗?官家这是把你推上风口浪尖,让你做那众矢之的啊!”
她几步抢到安亭蕴跟前,急道:“快!趁着旨意未下,赶紧去辞了。就言才疏德薄,不堪重任,求官家收回成命。”
“辞?”他苦笑一声,声音干涩,“你当我不知其中凶险?”
他深深吸了口气:“可我身在其位,食君之禄。官家信重,将社稷重担交予我手。天下积弊,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强敌环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我若因惧祸而退缩,置国事于何地?这路,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闭着眼往下跳了,没有退路了。”
“安亭蕴,你是被忠君报国的虚名蒙了心窍!你只想着你的抱负、你的责任,可曾想过我们?想过这阖府上下的性命?!你莫不是忘了我三哥哥曹舆,他是怎么死的?”
“当年官家破格提拔他为枢密副使,掌军机要务,结果呢?就被那群文官扣上‘谋反’的滔天罪名,下了诏狱,我曹家差点就跟着灰飞烟灭。官人,你都忘了吗?!这宰相之位你坐上去,就是下一个曹舆!”
这些安亭蕴岂能不知?他闭上眼,牙关紧咬,再睁眼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其中的刀光剑影,我比你更清楚百倍。我接下这担子,不是为了虚名浮利。我是想为大宋,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我向你保证,我会万分小心,步步为营,绝不会重蹈曹舆的覆辙。”
曹晚书凄厉地打断他,泪流满面地说:“安亭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通晓古今,你告诉我,从古至今,那些喊着要变法、要革新的,有几个人得了好下场?”
“商鞅车裂、吴起乱箭穿身、晁错腰斩东市、主父偃族诛、王叔文贬死!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国为民?哪一桩不是光明正大?可结果呢?”
她哭道:“你自比他们如何?官家今日信你,能保你一世?能抵得过那些被你绝了前程之人的滔天恨意?你以为你小心谨慎,滴水不漏就万事大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你真正动手,触动那些人的利益时,你看吧!一顶顶血淋淋的帽子,都会扣在你头上!”
“你管着户部,管着钱粮,只要想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当年三哥谋反的罪名,不就是这么硬生生造出来的吗!”
“安亭蕴!” 曹晚书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改革的路,怕是你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是千夫所指!你所谓的小心,在这些明枪暗箭面前,你拿什么去摆平?!你告诉我!”
安亭蕴被她这一连串控诉,轰击得脸色惨白,身形微晃。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改革者的悲惨结局,和那些官场倾轧的肮脏手段,他岂能不知?
他喉结滚动,沉声说:“正因为知道是死路,我才更要去闯,正因为前人尸骨未寒,我才更不能退缩。晚书,总得有人……总得有人去做那个点火的人,哪怕只能照亮一瞬。官家将此火把交予我手,我岂能因惧怕焚身,就亲手掐灭了它?我向你保证,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周旋其中。”
他自己都没底气再说下去了。
晚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流得更凶:“安亭蕴,你还在做梦。你能周旋得过整个既得利者的天下吗?在这些滔天大浪面前,就是螳臂当车,就是自欺欺人!”
她抹了抹眼泪,知道安亭蕴心意已决,任何血泪的教训,都无法撼动他那份该死的责任感和近乎愚蠢的勇气了。
曹晚书渐渐平静下来,道:“你要做青史留名的孤臣孽子,你要为大宋江山殉葬。我曹晚书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你,也陪不起你。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相位,你辞,还是不辞?”
安亭蕴看着妻子眼中的决绝,心如刀绞,他知道,“和离”二字,就在她唇边挂着了。
他闭上眼,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执拗道:“不辞。”
“好!好!” 曹晚书心里窝着一团火,抓起桌案上一个尚未收起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那好,那咱们就和离。安亭蕴,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今日执意踏上这条死路,他日若真如我所言,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休要怨我今日没有以死相谏!你我夫妻情分,从今日起一刀两断!”
安亭蕴霍然起身:“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怎能……怎能用和离来逼我?来剜我的心?”
“我不逼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拉着全家人陪葬吗?”
她再不看他,走向前拉开柜门,伸手进去胡乱地抓扯,将那叠放整齐的衣裳一股脑地拽出来,狠狠地丢在床上去。
安亭慌忙上前上前,去抓扯她的手:“晚书!晚书!你冷静些,有话好生说,你这是作甚?别再闹了!”
“你认为我在闹?!”曹晚书突然停手,霍地转过身,脸上泪痕还未干。
安亭蕴脑仁几乎要炸裂开来,这些千头万绪的家事仿佛要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这样呆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收拾行装,然后摔帘子出去。
第177章 泣谏和离
自那日大朝之后, 弹劾安亭蕴的奏章便一个接着一个飞入禁中。
今上随手翻开几本,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有言安亭蕴年少骤贵, 恃宠而骄,以峻法苛待百官,动摇国本的;有斥其借外戚之势, 行专权之实, 效王莽故事,其心可诛的;更有甚者, 将裁汰冗官污蔑为排除异己, 结党营私。还有那些老臣,忧心忡忡, 说新政过急,恐激起民变,祸乱社稷。
满纸皆是危言耸听,仿佛安亭蕴就是祸国殃民的巨奸, 新政便是亡国之始。
“唉……” 今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
这阻力之大, 远超预想。他深知安亭蕴所行之事, 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亦非宽仁之主不能容。
“来人, ” 今上声音低沉, “宣安亭蕴即刻入宫觐见, 不拘常礼。”
不多时, 安亭蕴一身紫色公服进来,撩袍欲行大礼,但被今上抬手止住。
“安卿免礼, 赐座。” 今上指了指御案旁早已备好的椅子,又指了指案头那堆小山似的奏章,“你且看看这些。”
安亭蕴谢恩落座,看向堆积如山的奏疏,已然明了里面的内容。
他并未显出丝毫惊讶,神色平静如水,随手拿起最上面几本,略略翻看,果不出所料,皆是陈育等人构陷之词。
“陛下,” 他放下奏折,“此乃意料中事。臣甫登相位,执斧钺欲斫荆棘,荆棘岂有不缠斧柄之理?此等弹章,不过是蛇鼠之辈惊惶之下的狂吠。”
今上凝视着他,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呐。朕还听闻一事,坊间传言,你夫人曹氏,似因新政之事,与你有所龃龉,还负气回了娘家,甚至闹起了和离,可有此事?”
安亭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回禀陛下,确有此事。此乃臣家务琐事,不敢劳烦陛下圣心。”
今上道:“朕知你夫妻情笃,皇后近日也颇为忧心。令夫人乃皇后幼妹,性情刚烈,此番归宁,闹得满城风雨,她可是对新政不满?”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说:“拙荆生于勋贵之家,耳濡目染,自有其顾虑。她恐臣行事过刚,招致祸端,故而不解,乃至愤懑。此乃人之常情,臣理解。”
今上叹道:“卿之家事,亦是国事之缩影。阻力无处不在,朝堂、家人、亲朋故旧,皆成掣肘。安亭蕴,你可曾动摇?”
安亭蕴霍然起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之志,自入朝堂,便为澄清玉宇,富国强兵。臣妻之怨,亲友之责,乃至这满案弹章,皆在臣预料之中。若因私情私利而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臣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今上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宰辅,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赤诚与无畏。
良久,今上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只说出一个字:“好!”
今上又道:“那你再说一说,新政千头万绪,阻力重重,当以何者为先?何处着手,方能力破僵局,收事半功倍之效?”
安亭蕴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奏对:“新政破局,当以裁汰冗官为第一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刀须快、须准、须狠!臣请陛下允准:其一,严令吏部、审官院、三班院,即刻暂停所有恩荫、磨勘、荐举、捐纳等非正途入官途径,堵塞源头。其二……”
今上听得频频颔首,手指在桌案上不自觉轻轻叩着。
良久,等他说完,今上问道:“此策甚善,然牵涉太广,阻力必巨。朝中反对的人还是占多数,这些老臣盘踞多年,党羽众多,稍有不慎,反噬之力恐难估量呐。”
安亭蕴拱手道:“请陛下特简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之重臣数人,如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等,组成专司,赋予临机专断之权。此轮裁汰,先从京官冗员及外任中品阶较低、无甚根基者入手,待声势已成,再动勋贵、宗亲之冗员。此谓先易后难,步步为营。”
“好!” 今上再次吐出一个字,“就依你所奏,裁汰冗官,为新政第一刀。明日早朝,朕便下诏,暂停非正途入官,着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知制诰,会同卿家,专司此事。赐尔等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碍,可直奏于朕。”
就这样,君臣二人,定下了撬动天下格局的第一步。
话说曹晚书悲愤交加,一路哽咽着直奔鲁国公府。府门前的家丁见自家姑奶奶泪人儿似的回来,身后丫鬟抱着包袱,情知不妙,慌忙进去通禀。
曹望此刻正在花厅里逗弄着新得的画眉鸟。听得女儿这般模样回来,心里先是一咯噔,丢了鸟食,沉着脸来到前厅。
曹晚书正哭着和宋夫人、金书说话,把安亭蕴执意接相位推行新政的事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什么?!”曹望在廊下听的清清楚楚,边走进来边骂道:“安亭蕴这小子,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曹晚书以为老弟儿也是担忧女婿安危,正要附和。
这时曹望却咬牙切齿地接着骂道:“他安亭蕴要做孤臣孽子,搏个青史留名,那是他的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着刀往自己人身上捅。咱们府里多少门生故吏,沾亲带故的靠着这些闲职吃皇粮?还清点兵额?你老子我堂堂鲁国公,手底下挂着虚衔吃空饷的营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那些空饷银子,养着多少府里多少开销?
咱们曹家,还有你几个舅舅家,还有那些依附的老亲旧故,哪家名下的田庄、店铺没点猫腻?没点隐田匿户?他这一查,不是要把咱们曹家的根基都刨了,是要把满东京城的勋贵、宗室、将门,全都得罪死!”
曹望越说越气,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家信他,让他去咬人,可他也不能六亲不认,连自家丈人的肉都要咬下一块来。晚丫头,你回来得对!这等自寻死路还要拖累岳家的混账,趁早离了干净!”
他喘了口气,看着院外闻讯赶来的二儿子曹辕和幺子曹轼:“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好好劝劝我这一根筋的女婿!告诉他,这新政的水太深,不是他能趟得起的。”
想了想,曹望又接着说:“对了,让他再想想清楚,是官家一时的恩宠重要,还是咱们这些休戚与共的勋贵根基重要。让他做事留一线,尤其是对自家人,睁只眼闭只眼,别那么死板。若是惹得众怒沸腾,官家也未必保得住他。到时候,别说相位,怕是连命都难保!去,现在就去!”
曹辕年长些,心思沉稳,听了他的话,有些面露难色:“父亲,妹夫那人您也知晓,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况且圣命已下,他此时辞相,岂不是打官家的脸?这劝,怕是不好劝。”
曹轼年轻气盛,倒是直接:“爹,姐夫这是被官家架上去下不来了。要我说,他真要干也行,但得先给咱们家划出道道来。比如清点兵额,咱们府名下那几个营头,能不能…嗯…稍微‘实’那么一点点?”
“混账话!”曹望嘴上骂着,“让你去是劝他悬崖勒马,不是让你去讨价还价。不过…咳…话里话外,让他明白利害关系,知道哪些人、哪些事动不得,也是正理,去吧。”
曹辕、曹轼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去寻安亭蕴了。
宋夫人一把搂过曹晚书,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地叫着:“你方才说要和离,这话可是当真?”
曹晚书伏在宋氏怀里,抽泣着,轻轻摇了摇头:“女儿…女儿当时是气急了,只想吓唬吓唬他,盼他能回心转意,哪曾想他竟那般固执。”
宋夫人哭声稍歇,用帕子擦了擦泪,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唉…你这孩子。不过,不过和离了也好。”
她环顾四周,似乎怕人听见,将女儿搂得更紧:“晚书,你听母亲说,你三哥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提起冤死的儿子曹舆,宋夫人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当年不也是官家信重,破格提拔他做什么枢密副使。结果呢?才掌了几天军机,就被那群黑了心的文官,扣上个谋反的天大罪名。”
宋夫人泣不成声,往事不堪回首:“晚丫头,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安亭蕴如今比当年的舆哥儿位置更高,得罪的人更多。他推行的那些新政,条条都是要人命、断人财路的!这满朝勋贵哪个不恨他入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三哥的今日,就是他安亭蕴的明日。说不定…还要更惨!”
宋夫人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说:“晚书,听母亲一句劝。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赶紧把和离坐实了,文书签了,嫁妆拉回来,从此你姓曹,他姓安。他日后是死是活,是千刀万剐还是抄家灭族,都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晚书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连连摇着头。
第178章 冷雨夜破镜重圆
曹望每日在家里, 都把安亭蕴给骂得狗血淋头,只道他是自寻死路,还要连累岳家。曹晚书听着, 心里头百般滋味。
一连十几日,安亭蕴被新政的千头万绪缠得脱不开身,倒也抽空往鲁国公府来了几遭。头两回, 曹家下人们推说“姑奶奶身子不爽利, 不想见人”,便叫把他挡在门外。
后来, 安亭蕴亲至往内院递话, 柳姨娘隔着门缝,话里夹枪带棒, 冷嘲热讽地说:“姑爷如今是官家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儿,手掌生杀大权,还惦念着我们做甚?晚丫头福薄,受不得你相府贵气, 安大相公请回罢!”
安亭蕴听得言语刻薄,心下凄然, 也无可奈何, 只得黯然离去。
又过了几日,天愈发寒冷了, 这一夜, 不知何时起了风, 渐渐沥沥下起冷雨来。
曹晚书拥着锦被, 对着孤灯,心绪如窗外乱雨,纷扰不定。
正自愁肠百结, 听见院门外隐隐有争执声。
侧耳细听,冷元子说:“二爷,您快回吧。这更深露重的,又下着雨,您身子要紧,夫人…,夫人说她不见你。”
曹晚书心头一跳,慌忙披衣起身,趿了鞋,悄悄走到临院子的窗前,推开一道细缝,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一人影茕茕孑立。
只是下着大雨,他未打伞。
一身公服早已被冷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安亭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凭风吹雨打,小厮要给他打伞,他却抬手挡开了。
“晚书,你开门,跟我回家!”
曹晚书哭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起来,她想喊他快走,想骂他痴傻,想问他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可也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泪如泉涌,糊了满面。
安亭蕴依然坚持道:“新政势在必行,这第一刀,我已挥下。前路艰险,我安亭蕴不惧!纵是千夫所指,刀山火海,此志亦不改!我知你忧惧,知你心痛,可这路,我非走不可!你若怨我,恨我,打我骂我都使得,只求你回家来!”
晚书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便是前面是条死路,她也认了!
她猛地转身,穿着单薄的衣裳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丫鬟婆子们见状惊呼着,慌忙撑伞追赶。
安亭蕴眼见她的身影从门内冲出,如倦鸟投林般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他双臂紧紧收紧,将她颤抖着的身躯紧紧抱住。
“回家,” 曹晚书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上,“我跟你回家。你既然已经铁了心,那我就陪你走一遭,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咱们一处担着。”
安亭蕴浑身剧震,连日来的孤愤、委屈、不被理解的憋闷,再也关锁不住。
“五妹妹…” 他低哑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
好一会儿,安亭蕴才察觉到怀中人单薄的衣衫在冷雨里抖得厉害。
啧…,他这痴人!只顾着自己宣泄,竟让她穿着单衣在这冷雨里挨冻。
他几乎是半抱半提地将曹晚书整个儿拥离了地面,往屋内走。
又吩咐着下人:“备热汤、炭盆来,再取一床厚实的干净被褥来!快!”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捧热汤的、端炭盆的、抱厚被褥的,鱼贯而入。紧接着,又都被安亭蕴给打发了出去。
他伸手便去解她湿透的衣裳,冻得发僵的手指笨拙地扯了几下,竟不得法。
曹晚书自己抬手解了衣裳,安亭蕴见状,又帮着去解她裙带,晚书配合地抬起腿,任由他将同样湿透的裙儿、裤儿褪了下来。
安亭蕴看得眼热心煎,也知她冻得厉害,一把扯过锦被,将她从头到脚裹粽子似的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带泪的小脸。
他自己也冷得厉害,这才腾出手来解自己的腰带,又三两下蹬掉湿透的官靴和绫袜,扯下亵裤,赤条条地站在了当地。
他赤着身子走到炭盆边,草草用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掀起被子,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被窝里,晚书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安亭蕴一进来,带着一身滚烫的男子气息,瞬间将那点残留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他动作利落,几下将那床被褥裹紧两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温暖小天地。
两人肌肤骤然相贴,晚书不由自主地更向后缩了缩,亭蕴坚实的臂膀将她整个圈住,紧紧搂着。
他粗糙的胡茬蹭着她柔嫩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又伸出两只大手,捧起她的脸,寻到她的唇,重重亲了几下。
而后,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这段日子里,安亭蕴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厨下精心整治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来福在厅外头急得直搓手,探头探脑几回,都被安亭蕴身边的墨砚给挡了回来。
曹晚书自己胡乱用了些,食不知味。眼看着到了黄昏,安亭蕴那边还没议完事。
他晨起只胡乱塞了几口,直至现在水米未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端着饭菜去厅里找他,还没进厅,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淮南豪绅串联,阻挠丈量,我们派去的的人皆被打伤,此事若不强硬弹压,新法威信何在?”
“不可,眼下边陲不稳,若因丈田激起民变,内忧外患,如何是好?我认为,当以安抚为上。”
“他们就是看准了朝廷不敢动真格,才如此嚣张。”
“你这是要逼反地方吗?军饷粮草尚未筹措到位,拿什么弹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安亭蕴眉峰紧锁,没有言语。
曹晚书已在此立了多时,听着里头愈发激烈的争吵。来福刚想开口说话,曹晚书赶忙示意他噤声。
听着里头又一轮争执声起,终是心一横,缓缓推门而入。
厅内内霎时一静,众人见是相爷夫人亲至,慌忙起身行礼。
安亭蕴抬眼望来,见她端着食盘,心头不由一暖,挥挥手说:“尔等且先退下,容我再思量片刻。”
众人鱼贯退出,厅内顿时只剩夫妻二人。
曹晚书将托盘轻轻置于桌案上,走到安亭蕴身侧,关心地说道:“纵有万般国事,身子骨是自家的根基。先用了这碗羹汤,暖暖脾胃再说。”
“累你忧心了。”他长叹一声,端起碗来喝了几口,又说,“豪强顽抗,边陲不宁,粮饷艰难,内外交煎。这新法推行之难,远甚于登天啊!”
曹晚书静静听着,并未立刻劝食。她想了想,忽而轻声道:“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在济州的时候,辐大哥哥在府衙处置一桩乡绅争水械斗的旧事。”
安亭蕴本已端起羹碗,听后停了下来,看向她问:“哦?娘子有何见教?”
曹晚书娓娓道来:“那时两姓大族为争水源,聚众数百,刀枪棍棒,眼见就要酿成血案。府衙若派兵弹压,恐激起更大民变。若一味安抚劝和,双方积怨已深,断难奏效。后来,是一位老师爷出了个主意。”
“那师爷说,扬汤止沸,不如抽薪。他请知府大人明发一道钧令,只说为保水源公平,府衙将派员彻底厘清该处所有沟渠田亩归属,重定分水章程,凡有阻挠清丈,抗命不遵者,无论士绅百姓,一律视为蓄意破坏水源,严惩不贷,此令一出,张贴于两姓祠堂之外。”
“结果如何?”安亭蕴追问。
晚书微微一笑:“那两姓的族长慌了神。他们争水是为利,可若因此引来官府彻底清查田亩沟渠,他们那些隐匿的田产,还有私占的河道,岂不全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要背上图谋不轨的重罪。未等府衙派人,两族自己便约束了子弟,主动寻了中人调解,将水源重新划分妥当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安亭蕴眼中先是疑惑,继而渐渐亮起一丝光芒,仿佛拨云见日。
曹晚书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淮南豪强阻挠清丈,其根基,无非在于其田亩不实、赋税有亏、荫户众多。他们怕的不是丈量本身,而是丈量之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被彻底翻出来。官人若只盯着阻挠这个表象去弹压,正中其下怀,将朝廷拖入泥潭。何不学学那位老师爷?”
安亭蕴听完,久久不语。
“倒是可以试一试。”
“我不过是些妇人之见,胡言乱语罢了。你快趁热用了羹汤,养足精神,方有气力应对。” 晚书不再多言,只静静侍立一旁,看着他把那一碗羹汤喝完。
亭蕴霍然起身,走向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着。
“墨砚!”他扬声唤道。
墨砚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速去,传我钧令:即刻请户部度支副使、提点刑狱司判官、还有御史台侍御,二更前务必到中书政事堂议事,不得延误。”想了想,又吩咐,“另,将淮南路所有上奏有关清丈受阻的劄子,连同当地丁口、历年赋税图册,一并取来备查。”
“是。”墨砚不敢多问,领命疾步而出。
安亭蕴这才坐了下来,铺开一张敕牒。提笔落墨,边写边思忖,又写了很多字。
写完后,把来福给唤了进来,将敕牒递给他说:“此令十万火急,你帮我送到尚书省去。”
来福点点头说:“知道了。”便出去办事了。
第179章 舌战群儒
中书政事堂内, 烛火通明。安亭蕴端坐在主位上,将那份敕牒递与三人传阅。
刘煜连连大笑,拍案叫绝:“此法妙啊!此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如今直接剑指其隐匿之本, 令其自顾不暇,阻挠清丈反成引火烧身之举。此令一出,淮南豪绅必然胆寒, 其串联之势, 不攻自破,哈哈哈。”
张浚也抚须点头:“不错。彻查田亩、赋税、荫户、不法事, 桩桩件件皆是要命所在。彼等为保自家根基, 必先约束子弟,急于撇清阻挠之事, 甚至反要促成清丈,以证清白。”
王珪则道:“下官以为,此令当由御史台加印,明发邸报, 广传天下。一则震慑淮南,二则警示四方, 凡有阻挠新法者, 朝廷皆有雷霆手段,非止一隅一地之策。”
“嗯”安亭蕴见三人皆领会其意, 且补充完善, 心下稍宽, “就依诸公所言。刘副使, 你即刻以中书门下名义,将此敕牒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淮南路诸司。王侍御, 邸报明发之事,由你御史台速办。还有提刑司要密遣得力干员,暗中查访,以为后续之备。”
“好。”三人齐声应诺。
部署完毕,回到家里,曹晚书并未歇息,只在小厅中支颐假寐,旁边小炉上温着一盅新炖的参汤。
听得脚步声,她睁开眼,迎了上来。
安亭蕴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娘子之计,我已吩咐下去了。此番若成,娘子当居首功。”
曹晚书轻轻摇头,将参汤递到他手中:“我只愿你能保重身体,新政能稳步推行,天下苍生得沐恩泽。快喝了汤,歇息片刻吧。这千斤重担,还长着呢。”
他接过那碗参汤,继而又放回桌子上面,执起她的手一同坐了下来。
“娘子,你这等洞悉人心的智谋韬略,莫说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台谏官,便是政事堂内的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曹晚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了抽手。
她脸颊微热,低声道:“我不过是偶有所感,拾人牙慧罢了。”
亭蕴说:“我是认真的,你困于这方寸后宅,埋没于闺阁脂粉之间,实在是屈才了!天大的屈才!”他越说越激动,,“若依我看,娘子合该立于朝堂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议国事。”
曹晚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些惊愕,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挑眉道:“哦?官人当真如此想?”
她微微偏头,盯着他的俊脸说:“那好啊,我倒真想试试这紫袍玉带的滋味。不如官人明日就去启奏官家,为我讨个官儿做做?不拘是六部主事,还是御史台言官,只要是能替官家分忧,为夫君解难的差事,我都使得。”
安亭蕴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了,脸上那副痛惜大才埋没的慨然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脑子里就开始急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他有些面露难色,“我朝虽有女官之制,然皆在宫掖之内,司掌内职,与外朝截然不同。外朝为官,须经科举正途,此乃太祖太宗定下的铁律,绝无女子应试出仕的先例。”
他偷眼觑了下曹晚书的脸色,见她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更觉窘迫。
亭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硬着头皮道:“不过…不过事在人为,娘子之才,确属百年难遇。若娘子真有此心,我明日便去求见官家。将娘子今日献策之功据实以告,为娘子争上一争。”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认真纠结、甚至准备为她去撞南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转而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参汤,重新递到他面前:“行了,瞧把你为难的,汗都出来了。我不过一句顽笑话儿,你还当真了不成?快把这参汤喝了,暖暖身子。”
安亭蕴怔怔地看着她,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接过参汤,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又顽皮。”
次日,安亭蕴趁着官家在垂拱殿批阅奏疏的间隙,觑了个空,屏退左右。将昨日曹晚书献策解淮南困局之事,详详细细禀奏了一番。言
末了,心一横,把盘旋了一夜的念头说了出来:“官家,臣妻曹氏,虽系闺阁中人,然此一番见识,直指要害,其智谋韬略,实不亚于朝中诸公。臣…臣斗胆揣想,如此才具,若只囿于方寸后宅,实乃朝廷之憾。不知官家圣意,可否于宫掖之外,另辟蹊径,令其稍展所长,为国效力?臣自知此僭越,但…”
今上听后仰头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曹氏此策,确乃老成谋国,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其聪慧明敏,难怪……”官家顿了顿,唇边泛起笑意,“难怪是皇后嫡亲的胞妹,这份机智,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家风了。”
“可我朝开国百年,典章制度,灿然大备。外朝文武百官,皆由科举正途、武举拔擢或恩荫循例而进。宫闱之内,女官之设自有规制,掌内职,理宫务。若以外朝官职授于女子,卿试想之,此例一开,朝野物议何如?礼法纲常何存?非但诸科进士、满朝文武难以心服,恐天下士子亦将哗然。”
今上看着安亭蕴略显窘迫的神色,又说:“非朕吝一官半职,实乃祖宗法度所系,万难更易。你且安心,曹氏之功,朕记在心里了。”
亭蕴连忙躬身说:“官家圣明烛照,臣一时愚鲁,思虑不周。内子些许小智,能得官家金口一赞,已是天大的恩荣。”
今上摆摆手,恢复了一贯的仁厚笑容:“卿为国事殚精竭虑,偶有思虑偏颇,亦是常情。淮南之事,依卿所拟敕牒速办即可,下去吧。”
“谢官家恩典。”安亭蕴深深一揖,退步出了垂拱殿。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仿佛一夜之间,凛冽的朔风自漠北席卷而来,毫无预兆地吞噬了天地。
这冷,并非寻常冬日那种循序渐进的霜冻,而是一种带着毁天灭地,罕见到令人心悸的酷烈。
即使屋内炭火烧得通红,寒意也丝丝缕缕钻入骨髓。池水早已冻实,冰面厚得能跑马,砸开冰窟窿取水,水一接触空气,便似有凝结之势。
就连昔日外头市井的叫卖声都没有了,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唯有北风在空荡的街巷间凄厉地呼啸盘旋。
“这天气,真是邪了门了。”安亭蕴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厚重的棉帘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里一片死寂的惨白,寒风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连忙放下帘子,呵了口气暖手,“我活了快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酷寒的冬天。只怕这严寒,又要给新政添上无穷的变数了。”
曹晚书将一件厚实的玄狐大氅披在安亭蕴肩上,说道:“只盼着这酷寒能早日过去,莫要酿成更大的灾祸才好。”
今日又是大朝。
范公手持牙笏,踉跄出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
“陛下!自去岁腊月以来,天降奇寒,汴京城内外,冻毙者…冻毙者日增!昨夜巡城吏卒于城隍庙、汴河桥洞下、各坊市陋巷之中,收殓无主冻尸,已达三百一十七具。今晨又报,城西惠民河冰面开裂,十数名凿冰取水贫民坠入冰窟,无一生还,此诚百年未有之惨祸啊,陛下!”言罢,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紧接着,张方平也沉重出列:“陛下,灾情非止京师。河北、京东、京西诸路急报,黄河冰封千里,漕运断绝,粮道梗阻。河北诸军寨报,营房冻裂,兵卒手足冻疮溃烂者十之五六,更有冻毙于哨位者。民间更是凄惨,炭薪价腾贵如金,百姓拆屋取椽以燃,屋倒压死者亦不在少数。麦苗尽毁,春耕无望,今岁夏粮恐颗粒无收。各地冻毙人数,粗略统计,恐已逾……逾万之数!”
数字一出,满殿死寂。
这个奏完那个又奏,一连串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一个比一个更加沉重。
“此等惨祸,莫非、莫非是朕…朕德行有亏,获罪于天,以致上苍降此严惩,祸及黎庶?是朕……是朕哪里做错了么?”今上声音哽咽,几不能自持。
保守派领袖王符成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此刻!
他连忙跨出班列,笏板高举:
“陛下仁德布于四海,天下共睹,此绝非陛下之过!” 他深吸一口气,矛头瞬间调转,直指安亭蕴说,“此乃天象示警!乃因朝纲紊乱,祖宗法度动摇,奸佞当道,致使阴阳失序,寒暑乖戾!自安相公执掌国柄,推行所谓‘新政’以来,闹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祖宗成法,岂可轻动?此等峻急操切之举,已使天地震怒,降下如此酷寒灾劫!冻毙者累累,皆因新政苛酷,扰乱了天地之和气所致。”
王符成一字一句厉声道:“安相公难辞其咎!”
丁度立刻跟进,须发戟张,戟指安亭蕴:“陛下!安相公以骤进之身,挟外戚之威,行操切之事,视朝堂如私器,视百官如刍狗。如今苍天震怒,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此皆安相倒行逆施之明证!臣恳请陛下,速罢新政,黜退安亭蕴,以谢上天,以安民心!否则,恐灾祸连绵,国将不国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改革派官员怒目而视,保守派则纷纷附和,指责新政招致天谴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汹汹指责几乎要将安亭蕴淹没之际,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手持牙笏,从容出列。
他脸上并无半分惊惶,唯有凛然正气和一丝嘲讽的意外,他们的这些屁话,安亭蕴早就料到了。
“陛下。王大人、丁大人此言,荒谬绝伦,实乃无稽之谈!更是对陛下仁德之心的亵渎!”
亭蕴顿了顿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寒暑交替,风霜雨雪,乃天地运行之自然之理,何曾因人间政事而改易?上古圣王在位,亦有洪水滔天,大禹治之。商汤之世,七年大旱,祷于桑林。岂能因天灾便将罪责归于在位者?此等天人感应之说,牵强附会,不过是某些人借天意阻挠变革的卑劣伎俩!”
安亭蕴指着王符成,厉声道:
“王大人口口声声祖宗成法,祖宗之法立意固在长治久安,然时移世易,积弊如山,三冗之害,国库空虚,边备废弛,此乃不争之事实!
今日之酷寒灾祸,恰恰是数十年积弊累积,国力衰微,致使朝廷应对天灾之力捉襟见肘所致!若非冗官冗兵耗费了海量钱粮,国库何以如此空虚?何以无足够炭薪赈济贫寒?若非军备废弛,何以惧契丹南下?此皆积弊之果,而非新政之因!尔等不思己过,反将天灾归咎于剜除积弊、力图富国强兵之举,是何居心?难道任由这沉疴烂疮继续糜烂下去,耗尽我朝元气,才是顺应天意吗!”
第180章 改革新政 “你、你强词夺理!”
“你、你强词夺理!” 王符成气得浑身发抖, “若非你倒行逆施,激怒上天,何至于此等酷寒?”
“强词夺理的是尔等!” 沈修文怒而出列, “安相新政,旨在剔除蠹虫,强本固基。裁汰的是蠹国害民的冗官冗兵, 节省的是民脂民膏。天灾当前, 不思同心戮力救灾安民,反以此攻讦忠良, 构陷宰相, 尔等心中可还有社稷?可还有黎民?尔等口口声声天意,莫非这天意便是要坐视万民冻馁而死, 坐视大宋积重难返?!”
“沈大人此言差矣!” 陈育最终也跳了出来,“新政扰攘,人心不安,即是乱象, 乱象丛生,如何不招致天谴?安亭蕴, 你推行新政, 闹得天下汹汹,如今上天降罚, 万民受苦, 你便是那祸乱之源!”
“祸乱之源是尔等因循守旧之辈!” 沈修文厉声喝道, “天灾骤临, 安相甫一闻灾,便已令户部紧急调拨存粮、炭薪,令工部速开官仓平价售煤, 令开封府广设粥棚暖屋,此等应急之举,尔等可曾献上一策?除了在此借天意攻讦异己,可曾为冻毙街头的百姓流过一滴泪?尔等心中,只有党争倾轧,何曾有半分君父,半分百姓!”
两派大臣在殿上唇枪舌剑,激烈交锋。言辞锋利激烈,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今上面色苍白,他是仁厚之主,素以爱惜百姓,敬畏天命自持。范卿报上那冻毙逾万的数字,已如重锤击在他心口。
“莫非真是朕操之过急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在他心底升起,“安亭蕴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此等酷寒,百年未遇,偏偏在新政初行之际降临。难道、难道真是天心示警,怨朕更易祖宗法度太过?”
他想起太祖太宗创业艰难,和真宗朝澶渊之盟后的承平岁月,那些被安亭蕴斥为积弊的旧制,似乎也维系了百年的江山。
如今这冻死万民的惨状,是否真是他推行新政,扰乱了天地和气所致?
殿中争吵愈烈,王符成等人见官家神色变幻,沉默不语,攻势愈发凌厉。沈修文等改革派也都不甘示弱,一一回怼。
就在这万马齐喑,保守派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一直沉默的安亭蕴,再次动了。
他没有继续与王符成等人纠缠细节,霍然转身,面向御座:“陛下仁德爱民,感同身受于黎庶之寒苦,此乃圣天子之心。正因陛下心怀万民,更需明辨是非,洞悉本源。”
亭蕴语速沉缓:“陛下试想,若今日因天寒便将新政视为祸首,罢黜主事之臣,则他日若遇水患、蝗灾、地动,又当如何?是否凡有灾异,便是朝有奸佞,需得尽废良策,诛杀忠良以谢天?若如此,则朝堂永无宁日。”
他向前一步,接着奏道:“陛下登基廿载,夙夜忧勤,所为何来?不正是为了富国强兵,使万民免受饥寒战乱之苦?试问,若无冗费之累,国库充盈,何至于无钱粮储备以御此奇寒?何至于无炭薪赈济贫弱?何至于让戍边将士在破败营房中忍冻挨饿?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数十年沉疴痼疾积累之恶果,于今日天灾之下,骤然爆发!”
见今上依旧沉默不语,亭蕴知道,官家对于推行新政,已经动摇了。
亭蕴不死心,接着说:“陛下,若因一时天灾,便听信谗言,导致推行新政半途而废。今日冻毙者逾万,他日若契丹铁骑趁我虚弱,踏冰南下,或是国内因饥寒再生民变,那时冻毙、战死、饿殍者,又当几何?十万?百万?陛下!祖宗之法,立意本善,然法久弊生,岂能墨守成规,坐视江山倾颓。《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他忽然撩袍,双膝跪地,哽咽道:“当此危难之际,正需君臣同心,上下戮力,抗天灾,救黎庶,更要坚定不移,继续推行新政,强我根基,方是真正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之举。否则,纵杀臣以谢天下,亦不过徒增冤魂,于国于民,何益之有?陛下!”他早已声泪俱下。
殿内死寂。
王符成等人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这以社稷苍生为重的陈词。
今上僵直地坐在御座上,安亭蕴的话,在他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到的是冻毙街头的惨状,安亭蕴却为他剖开了这惨状背后数十年积弊。他畏惧的是虚无缥缈的天意,安亭蕴是将冰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今上动摇的念头,在安亭蕴这义无反顾,以死明志的忠诚与清晰无比的强国逻辑面前,开始迅速消融。
是啊,罢了他,停了新政,这酷寒就能过去吗?国库就能充盈吗?边关就能稳固吗?百姓就能免于未来的饥寒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祖宗成法若真能保万世太平,又怎会有今日这积重难返的局面?
“安卿平身罢。”
安亭蕴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今上道:“天灾无情,苍生罹难,朕心实恸。天行有常,非关人事,更非新政之咎。积弊如山,国力衰微,方是应对无力之根源,新政之策,乃固本培元之方,断不可废!”
“着!即日起,一切以救灾安民为第一要务。安亭蕴所提应急之策,速速落实,户部、工部、开封府,若有懈怠,严惩不贷!王卿、丁卿、陈卿等,既忧心民瘼,当各司其职,深入灾民,切实抚恤,以行动而非口舌报效朝廷!至于新政推行,当此非常之时,更需坚定不移,以图长远!”
“陛下圣明!”沈修文等改革派官员精神大振,齐声高呼着。
宫门外,各家仆役早已备好暖轿马车,笼着手,跺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安亭蕴冷地一头钻进自家那辆挂着厚实棉帘的马车里。
“回府。”
马车驶出皇城根,转入汴京外城的通衢大道。街上传来一阵阵地哭泣声,安亭蕴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景象凄惨之状,触目惊心。
积雪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结成厚厚的冰壳。沿街的店铺大多紧闭,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僵卧着许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单薄如纸,早已被冻成了青紫的硬块。有的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在睡梦中便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几队穿着臃肿棉袄,戴着厚帽的开封府衙役和厢兵,正抬着用破旧芦席卷裹的尸身,踉跄地走向停在路边的板车。
板车上已层层叠叠堆了不少,草席裹不住的地方,露出冻得发黑的手脚,景象惨不忍睹。
安亭蕴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停车。”安亭蕴低喝一声。
车夫不明所以,慌忙勒住缰绳。
安亭蕴一把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他毫不迟疑地跳下了马车。
“二爷,外头太冷了。”车夫急忙上前劝阻。
安亭蕴恍若未闻,一步步踏在厚厚的雪地上,看着地上那些亡者。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更剜在心上。
“二爷。”车夫从后面追了上来,见他身形微晃,凑近看了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安亭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尸骸,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这人间惨景。
厚重的棉帘一掀开,曹晚书抬眼看去,是安亭蕴回来了。
只是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眉宇间带着忧戚。待他脱下沾满雪泥的官靴,走近炭火正旺的暖炉旁,曹晚书才看到他的手已经冻伤了。
曹晚书连忙唤丫鬟端来温热的清水,又亲自取来一个青瓷小罐。
“先暖暖手,不要硬搓,也不要挠。”
说罢,将安亭蕴冻的已经有些麻木的手,小心翼翼地浸入温水中。事后又用软巾轻轻拭干水迹,打开青瓷罐,里面是冻疮膏药。
她用指尖蘸了药膏,细细涂抹在安亭蕴红肿皲裂的手背和指节上。
“你这双手还得写字呢,冻上了还怎么得了?”
安亭蕴一直沉默不语,晚书瞧他愁眉深锁,知道他是忧思如焚,外面横尸遍野,他身为百姓父母官,心里肯定不好受。
曹晚书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她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将那份深藏心底,本想寻个更稳妥时机再说的喜悦,当作一剂暖心的良药,缓缓道出。
她抬眸凝视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说:“今儿午后请了周郎中来请平安脉,他说,我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什么?”安亭蕴浑身一震,低头看向她的小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含羞带喜的眉眼。
曹晚书轻轻点头:“郎中断得真切。我起初也不敢信,细想之下,月信确实迟了两月有余。”
安亭蕴脑中“轰”的一声,急忙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那张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晚书,晚书……”亭蕴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又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激动得语无伦次,“定是上天赐福,定是上天垂怜!”
曹晚书见他情绪稍稳,才又开口:“如今汴梁城中,冻饿而死的百姓不知凡几。我每每思及,便觉寝食难安。腹中孩儿既然是天赐之福,我想做些善事,为这未出世的孩儿积攒些福德,也为那些受苦的百姓尽一份心。”
安亭蕴心中大为触动,连连点头:“娘子所言极是,此乃仁心善念,更是为儿孙积福的至理。你想如何做?只管说来。”
曹晚书早已思虑妥当,说:“我想在府门外巷口,搭起几间暖棚,每日熬煮稠粥,施与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再备些姜汤驱寒。然后多拿出些银子来,购置些厚实的棉布,再请些妇人,赶制能裹身的棉被袄裤发与灾民。”
“好,现在便可着手操办,这些琐事,我着得力的人去办,你不用操心。”
这些举动,安亭蕴来的路上也正想这样去做,没想到晚书竟先说了出来,倒是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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