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青春校园 > 今日宜复婚 > 30-40
    第31章


    邹文谦把擦汗的纸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转头很自然地和程岷说了声“嗨”。


    程岷微微点头。


    发圈在这时候被季宛宁拿走,她的手指冰凉,又很灵活, 三两下就把头发束高。


    一转身,长长的黑发扫过程岷和邹文谦的手臂。


    邹文谦的视线随着那缕发丝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低头把书包里的水瓶拿出来拧开。


    程岷站在原地没动,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挠痒痒似的触感。他垂下眼看了看季宛宁的后脑勺, 那个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两个男生谁也没再说点什么。


    但邹文谦喝水的时候, 眼睛往季宛宁那边瞟了一眼。


    程岷全看在了眼里。


    晚上这顿饭是在季家吃的,季岩和乔景辉一起下厨,做了很多家常菜。


    乔宇不来, 俞佩华也没来,在电话里和虞菲说还要上课,没空回去。


    她和乔景辉从那年就开始冷战了, 她本是真要离婚的, 但谁知乔家被金融危机重创,她心里又不忍, 想着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爸, 最后还是把离婚的念头按下去了。


    只是这几年, 两个人各过各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晚饭结束后,乔昭在季宛宁房间玩了会儿电脑, 玩困了才回家睡觉。


    季宛宁跑到隔壁书房,把正在看书的程岷拽了过来。


    “陪我看电影。”


    程岷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速度与激情5》, 无字幕版。


    “你听得懂?”


    季宛宁已经窝进椅子里,抱着已经快12岁的高龄小碗,闻言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啦……关灯关灯,我英语可是最好的。”


    她这话倒是真的,初中那会儿季岩盯得紧,后来还请了家教,学的早就超出了初中范围,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


    程岷把灯关了,在她旁边坐下。


    电影开始,季宛宁看得很投入,偶尔跟着台词嘀咕两句,偶尔跟程岷解释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程岷靠着椅背,腿随意抻开。她凑过来讲话时,他会微侧着脑袋,自然而然地靠过去。


    即使这两年多里,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朝夕相见,可那份熟稔和亲近,从来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淡去。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虞菲端着西瓜上来三楼,敲季宛宁的门没人搭理。房间没锁,她一推就开了,正好看见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季宛宁歪着身子往程岷那边靠,程岷侧着头听她说话,离得很近。


    要不是她了解这两个孩子,真会以为他们在做点什么不能做的。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


    这画面看着是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不是十一二岁了,马上就上高一,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怎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该明白男女有别,得有点边界感才行。


    虞菲在楼下看电视,等程岷回乔家后,她才上了三楼。


    季宛宁刚进浴室洗澡,还大声哼着梁静茹的歌。虞菲在她房间里坐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那是她和季岩在一起半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小季宛宁板着脸,眼睛不看镜头,一脸的不高兴。


    那时候还把她当敌人呢。


    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虞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到现在已经喊她“妈咪”很自然了的季宛宁,眼眶慢慢有些热。


    她和季岩早就商量好了,不会再要孩子,这辈子就独宠这个女儿。


    季宛宁洗了头,出来后虞菲帮她吹头发。她靠在她肚子上,头被温柔地抓着,舒服得眼皮直打架,差点就要睡着了。


    虞菲敲了敲她脑门,“别睡哈,我有正事和你说。”


    季宛宁抬起头,“什么事呀?”


    “关于你和程岷。”虞菲把吹风筒放好,“也不止是和他,和邹文谦,还有其他男生都有关。”


    季宛宁在椅子上转身,两手抓着椅背,眨巴着眼睛:“我们怎么了?”


    虞菲走回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两鬓的头发拨到耳后。


    “也不是怎么了。”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你们现在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和程岷也好,和邹文谦也好,相处的时候可以稍微有点距离。”


    季宛宁没太听懂:“距离?”


    虞菲看着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和邹文谦还好,就是很单纯的好朋友的那种相处。但她和程岷一起长大,亲密惯了,估计两个人都没有想过“男女有别”这回事。


    可再长大一些呢?等他们性发育都成熟了,继续这样没距离感的相处,那肯定是不行的。


    “就是说,”虞菲只能直白点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有些习惯该改一改了。比如刚才我上来送水果,房间里黑漆漆的,你和程岷还靠得很近,要是让外人见着了,会以为你们在拍拖呢。”


    季宛宁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垂着脑袋想了想,又抬起头。


    “妈咪,你是不是想太多啦?”


    虞菲被她一问,倒是噎了下。


    她又敲了两下她额头:“你啊,一点都不懂。”


    看来爱情的触角还没伸进她的世界里,这个妹妹仔还是一张白纸。


    季宛宁揉着额头,嘟囔道:“懂什么呀,程岷就是程岷啊。”


    虞菲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在她眼里,程岷大概就跟自己左手右手一样,根本不会往别处想。


    “那妈咪就八卦一下,等你长大后,你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


    季宛宁有点不可思议地笑道:“我肯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的!初一那时候还真有人问过我,说我和程岷是不是在拍拖,你知道我怎么回她的吗?”


    虞菲挑眉。


    “我说,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男的,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他可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和好朋友谈恋爱呢。”


    程岷洗完澡才发现手表落在季宛宁房间了,他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白T套上,下楼往季家走。


    刚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他的手一下子顿住。


    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手一点点垂下去,僵硬地贴着身侧。


    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对季宛宁来说,新学期让她高兴的事,除了程岷和邹文谦还跟她在一个班,那就是乔宇被分到了离她远远的高一九班。


    开学典礼当天艳阳高照。


    主席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干净,气质温和又阳光,一上台就被大家好奇打量。


    “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来自高一一班的邹文谦。”


    季宛宁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上多了一片阴影。


    她侧头一看,是程岷。


    他坐在隔壁队伍,手抬着,替她挡住了头顶的光。


    他脸上表情始终淡淡的,眼睛看着主席台,像什么也没做似的。


    她弯了弯嘴角,想把他的手按回去。


    后面还有人,别挡着别人了。


    手刚碰到程岷的手腕,她猛然想起昨晚虞菲的话。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她在心里默念着。


    学校里喜欢程岷的女生肯定不会少的,如果她和他继续这样亲密,保不齐真的会被人误会在拍拖。


    她清了清嗓子,保持着社交距离,低声说:“快把手收回去,挡到后面的人了。”


    怕程岷听不见,还朝他使了个眼色。


    太刻意了。


    蒋桃看着季宛宁这一连串举动,只觉得太刻意了。


    她升上高中后也在这个班,心里越看越纳闷,分开两年半了,这对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朋友,难道真的变生疏了?


    还是说……他俩其实在谈恋爱,故意在人前装疏远?


    想到昨晚那些话的人,并不是只有季宛宁。


    程岷用余光瞥见她伸手又缩回,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手搭回膝盖上。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


    正当大家等着班主任潘老师来安排座位,就见她领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一进门就往里张望,视线停在季宛宁旁边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季宛宁疑惑地看向低头在新书上写字的程岷:“你认识她吗?”


    程岷笔尖一顿,侧头看她:“谁?”


    她朝着讲台抬了抬下巴。


    程岷看过去,讲台上的女孩马上就冲他招了招手。


    他面无异动,低头继续写字:“是之前的同学。”


    算不上熟,两人的交集只有她出钱,他帮她写作业。


    他不知道她会来广州读。


    季宛宁“哦”了声。


    潘老师让女孩做自我介绍,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也姓潘,叫潘思芹。


    “抽签分座位。”潘老师宣布。


    季宛宁和潘思芹抽到了一起,程岷在她后面,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坐好后,季宛宁抱着书包主动打招呼:“嗨,我叫季宛宁,你可以叫我宁宁。”


    潘思芹抬起头,直直看着季宛宁,不太确定地问:“宁宁,哪个宁?”


    季宛宁说:“宁静的宁。”


    “噢,那我知道了。”潘思芹略有意味地说完后,转身看着程岷,笑容灿烂:“嗨,又见面了。”


    程岷微微点了下头。


    季宛宁打开笔盒,从里面拿出了只外观朴素的圆珠笔。是暑假的时候邹文谦带她去买的,不在文具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铺,五毛钱一支,出奇地好用。


    她放在程岷桌上,“你用用看,写起来好像不怎么累手。”


    程岷马上就换成她给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后,才对她反馈:“很好写。”


    “是吧是吧,”季宛宁弯了弯眸,“邹邹带我去买的,只要五毛,超高性价比。”


    可惜当时只买了两只,下次去她打算多囤一点。


    程岷停顿了下。


    邹邹?


    潘思芹的笔都是一支十块起步的,这种廉价的笔居然真的存在?她也有点好奇了。


    “能给我试试吗?”她看着程岷的手,他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确实好看。


    程岷继续用那只笔写字,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季宛宁在场面尴尬之前,把自己那只递给了潘思芹。


    同款,外观一模一样。


    潘思芹试了试,没想到真的很好用。


    “这个能给我吗?”


    季宛宁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就当同桌礼物吧。”


    礼尚往来,潘思芹也懂。


    不过她特意从笔盒里挑出最贵的一支,是某联名稀有款,国内买不到。


    “你这只不会也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吧?”季宛宁也拿出一支一模一样的,“和我的一样哦。”


    潘思芹用眼睛鉴定了一下,季宛宁这支也是真货。


    她扯唇笑了下,“好巧,这就是缘分吧。”


    “两位女士,预备铃响了。”程岷戴眼镜的同桌叫高禹,是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你们要聊天能转回去吗?吵到我了。”


    程岷瞥了他一眼。


    “sorry啦~”季宛宁笑着转回去。


    这几年,邹家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宽裕多少,邹爸的身体比之前差多了,手工活也干不了多少,还总往医院跑。


    和邹文谦一起吃了三年的午饭,季宛宁早就知道他的饭量了,今天一看他饭盒里的饭是之前的一半,她不禁问:“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邹文谦低头扒了口饭,“早上没来得及煮,就带了点昨晚剩下的。”


    “那你等下把早上给我的马蹄糕吃了。”


    “我不吃,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这几句对话被刚走过来的潘思芹听见了。她在程岷边上坐下,压低声音问:“他们两个是一对吗?”


    程岷本就没怎么认真吃饭,听了这话,忽然间胃口全无。


    他那盒没喝的酸奶放在季宛宁手边,而她还在和邹文谦争那块马蹄糕该谁吃。


    他端起餐盘,淡淡说了句:“不是。”


    季宛宁一转头,发现旁边位置空了。


    “他什么时候吃完的?”


    潘思芹打开饭盒,“刚走。”


    她不吃食堂,这份饭是她爸刚才让人从大饭店打包过来的。


    今天是蒋桃她们小组值日,程岷也在这个组里。


    放学时,季宛宁问他:“我要和邹邹一起去买笔,你要一起吗?一起的话我等你。”


    程岷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看着她:“在哪里?”


    “坐1号线三个站就到,不会很远。”


    程岷从刚收进书包的笔袋里拿出上午季宛宁给他的那支笔,递回去。


    “你用这支。”


    季宛宁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向他:“不行,我买的时候就打算给你用的。”


    邹文谦坐在座位上,低头写明天要交的练习册,时不时抬头往后看一眼。


    季宛宁继续说:“我今天要去多买几支。”


    “你们去吧,早点回家。”程岷起身拉开椅子,走到班级角落的柜子里拿打扫工具。


    季宛宁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好吧,我会早点回家的。”


    和邹文谦下楼时,他还拿着练习册在做,季宛宁没打扰他,来到楼下后,拿出MP3准备听歌。


    “宁宁!”


    是乔昭的声音。


    她转身往后看,就见乔昭和一个女孩手挽着手朝站在楼梯口。


    乔昭走过来问:“这就回家了?”


    季宛宁指了指停在她三步之外的邹文谦:“和他去买笔。昭昭,要不要一起去?”


    乔昭摇头:“我还想叫你和我一起去看免费的电影呢,要不你别去买了,先看电影。”


    她旁边的女孩是她的同桌,家里开电影院的,下课就热情邀请她去自家影院看电影。


    乔家这几年虽然不如从前风光,可想来巴结的人还是不少。


    “那可不行,她先答应和我去买笔的。”邹文谦把练习册往书包一塞,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乔昭,哪有你这样抢人的。”


    乔昭轻哼了声。


    而她旁边的女孩,竟微微红了脸颊。


    从地铁站出来,道路两边的绿化芒果树挂满了果实,一颗颗青黄青黄的。


    人行道、非机动车道上全是人和车,挤得满满当当。季宛宁和邹文谦不想去挤,干脆走到树荫下那条人少些的小道上。


    季宛宁抬手护在头顶,生怕风一吹,哪颗芒果就砸她脑袋上。


    “这些芒果应该都不能吃的吧。”


    “嗯……不过我吃过。”邹文谦一手抓着书包帮她挡头,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涩又酸,咬一口舌头都麻了,可吃着吃着又觉得不错。”


    他仰头看了眼:“这些应该熟得差不多了,是甜的。”


    “我也想吃。”季宛宁突然说。


    邹文谦挑眉笑:“你咋啥都馋。”


    季宛宁瞪他:“是你说甜的。”


    “行,我给你摘,但不能吃路边的。”邹文谦伸手指了指前边的小区,“去里面摘。”


    这个点小区里散步的人也很多,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一棵芒果树下。


    季宛宁抱着邹文谦的书包,在旁边放风。


    其实谁都可以摘,只是他俩莫名有点做贼心虚。


    邹文谦看了看,周围没棍子,只能自己爬上去摘。


    他双手包住树干,脚蹬了几下,有点艰难地往上爬。一番折腾后,总算够到两个熟透的芒果,他摘下来用校服兜着。


    正准备下来时,几个老奶奶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聊着家常。


    邹文谦赶紧停在树上,一动不动。


    季宛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踢地上的落叶,偶尔抬头看看天,一副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


    老奶奶们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等人走远了,邹文谦从树上跳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憋不住笑了出来。


    邹文谦厚着脸皮去小区保安室洗干净手,才把芒果剥好递给季宛宁。


    季宛宁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软软糯糯的,汁水很足,甜度刚好,一点也不涩。


    她笑道:“很好吃!”


    邹文谦视线锁在她脸上的笑容里,温声说:“吃这一个就行,不能多吃。”


    买完笔出来,天快黑了。邹文谦要赶去做兼职,季宛宁把书包背到前面,脚步也不慢,两个人竞走似的往地铁口赶。


    邹文谦被她带着走得飞快,哭笑不得地说:“慢点慢点……对了,我妈今晚要开始帮别人做月饼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明天带给你尝。”


    季宛宁没回答,她仔细想了想,这三年来,只要邹妈新做了什么好吃的,邹文谦都会第一个带给她尝。


    她随口问了句:“邹邹,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从认识开始你就这样了,有求必应,还天天带好吃的给我。”


    邹文谦被问得身形一顿,脚步慢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把整条小道染成了橙红色,少年的脸也在这时红透。


    察觉到他没跟上,季宛宁回头望去。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邹文谦看着她那双被晚霞映得亮亮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他像是受到蛊惑般,情不自禁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直这样……”


    他没刻意小声,每一个字,季宛宁都清晰听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原本随口一句玩笑似的问话,此刻却被他这般认真又直白地回答出来,让她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邹文谦见她僵在原地,眼神都乱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慌忙收了情绪,笑着打圆场:“我的意思是,第一次见就砸到你,像我这种善良的男人,会愧疚很久的,当然要想办法弥补你咯。”


    他走过去,拽了拽她书包,“走走走,再晚点我就真赶不上了。”


    季宛宁被他拉着走,思绪还没回到正常,就看见人来人往的地铁口,一个穿着和她同款夏季校服的瘦高男生站在那里。


    “程岷?”邹文谦招了招手,又喊了一声。


    来得正好,不然他和季宛宁一会儿在地铁上可能会尴尬死。


    季宛宁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她走到地铁口,仰头笑问:“你怎么来啦?”


    程岷走下台阶,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她的书包,“太晚了,虞阿姨让我过来接你。”


    啊?邹文谦感到疑惑。


    这不算晚吧,以前他和季宛宁也常常天黑才回家,每次他都送她到家门口,虞菲并没有说过什么。


    第32章


    而季宛宁是完全相信程岷的话的。书包被他拿走后, 她轻盈地跳上台阶,三个人一起走进地铁站里。


    下班高峰期,两边站台都挤满了人。季宛宁回头看了一眼, 程岷刚好在她身后,她下意识拉住他提在手上的书包带子,怕被挤散。


    “往边上走吧,人能少点。”邹文谦瞥了她那只手一眼, 走过来, 抬高手指了指最边上的车厢。


    人是稍微少了些,但前面车厢站不下了, 待会肯定都往这边涌。


    程岷让季宛宁站前面,自己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 像堵人墙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邹文谦扭头对季宛宁说:“信不信我这次能给你抢到座位?”


    季宛宁假笑了两声:“不信。”


    又道:“别抢了,也不远,站一会儿就到了。”


    “不行, 来的时候没占到位置是因为和我抢的人是个老奶奶, ”邹文谦扫视了一圈,“这次全是年轻人。”


    正说着, 车来了。


    门一开, 邹文谦迅速挤了进去。季宛宁视线一直跟着他, 见他开始往里钻,她拽书包带子的手一用力,程岷只能快步跟着她进了车厢。


    进去刚好看见邹文谦用屁股占到了一个位置。


    季宛宁还没来得及惊叹他的厉害, 就见一个个头很大、看着将近有两百斤的男人,一屁股坐到了邹文谦的腿上。


    邹文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都皱在一起, 差点喘不过气来。


    季宛宁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副惨状,心里感到些许愧疚。


    程岷也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幕,郁结的心情莫名就松动了些。


    男人刚才顾着看手机了,坐下后才意识到坐了人,慌忙道歉后站起来。


    季宛宁赶紧走过去,扶着柱子弯下腰:“你还好吗?”


    邹文谦头一歪,靠在座椅边上的挡板上,惨兮兮地动了动腿:“没知觉了。”


    那男人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啊?”季宛宁眉头拧紧,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抬头看向程岷,“去按一下紧急报警按钮。”


    程岷微挑眉梢,问邹文谦:“要按么?”


    下一秒,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立马生龙活虎地站起来,笑嘻嘻地对季宛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宁宁公主请坐。”


    季宛宁没心思跟他贫,盯着他站得笔直的腿,关心道:“真没事呀?”


    “没事,就疼了一瞬。”余光瞥见有人盯着这个空位蠢蠢欲动,邹文谦赶紧示意季宛宁坐下。


    季宛宁坐下去,让邹文谦把书包给她抱着,又伸手向程岷要自己的和他的书包。


    程岷没给,只说提着就行。


    下一站到达,少人下,多人上,车厢越来越挤。


    邹文谦站在季宛宁面前,被人群推着往前,小腿不时碰到她的膝盖。


    她穿着校服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邹文谦的脸红得很快,他不敢低下眼睛,想往后退,可后面全是人,根本退不动。


    旁边还有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在季宛宁身上。


    程岷注意到了。


    他沉着脸,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搭在季宛宁膝盖上。


    邹文谦的第一反应是程岷在防自己,顿感尴尬。他努力往后缩了缩腿,装作自然地扭头看别处。


    结果一转头,正好撞见旁边那个眼镜男正盯着季宛宁的腿看。


    他低咒了一声,二话不说,一腿跨过去,硬生生把那男的挤开。


    眼镜男被挤得撞在了一个大哥身上,大哥吼了他一句。他恼羞成怒,一把抓住邹文谦的肩膀,张嘴就要骂。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程岷站了过来。


    他这个人没表情的时候就很冷冰冰,眼神又吓人,压迫感马上就上来了。


    邹文谦也转过身,两个少年并肩而站,没有骂人,没有动手,就那么盯着眼镜男看,气势完全压过了成年男子。


    一到站,眼镜男就灰溜溜地下去了。


    季宛宁的心口被暖意填满,她知道自己在被他们保护着。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宠爱她的家人,有一起长大的朋友,会惯着她,护着她,对她好……


    她突然想起了邹文谦的那句话,不由自主就抬头,无言地看着他。


    邹文谦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用口型问:“干嘛呢?”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视线往旁边挪动时,才发现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去,后背对着她。


    出站的时候,程岷走在最后面。


    季宛宁和邹文谦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从地铁里出来就聊个不停。


    先过闸机的是季宛宁。


    程岷看着她过去了,才把羊城通放上去滴了一声。


    在隔壁市读书的那几年,学校离表姑姑家不近,他没让司机接送,自己办了张地铁卡,每天一个人上下学。


    刚过闸口,旁边的邹文谦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扭头,眼神淡淡的。


    邹文谦笑着说:“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站过来,我可能会和那眼镜男起冲突了。”


    程岷会过去,完全不是因为邹文谦。现在听他这样说,他只是微点了下头,没吭声。


    晚上睡觉前,季宛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邹文谦傍晚那句话。


    她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


    可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男生应该懂男生吧?要不要去问问程岷?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已经夜里十点多了,不知道程岷睡没睡。


    Q.Q上,“好朋友”分组里他的头像是她家那只猫,现在是不在线状态。


    她敲了一行字:【在吗?】


    没想到他秒回了一个字:【在。】


    原来是隐身了。


    季宛宁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正要发出去,又忽然停住了。


    过了会儿后,她从卧室里出来,往楼下走。


    客厅的灯还亮着,传来季岩和虞菲的说话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桌子上放着一堆单子,虞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头微微蹙着。


    季岩坐在她的旁边,帮着她对账,边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写,边凑过去看她的计算器屏幕。


    两个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继续忙活。


    没什么特别的画面,很日常,但季宛宁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季岩去倒水的时候发现了在偷看的季宛宁,招手把她喊了下来。


    季宛宁抱着抱枕,挤在中间的位置坐。


    “吵到你了?”季岩把温水递给她。


    她摇摇头。


    “那就是睡不着。”虞菲把计算器放到一边,看着她,“有心事呀?”


    季宛宁很诚实地点头。


    “哦?”季岩来了兴致,“小小年纪就有心事了?爸爸还真好奇是什么能让你睡不着。”


    两个大人同时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季宛宁喝了口水,才慢吞吞地把傍晚邹文谦的话复述了一遍。


    季岩听完,理所当然地笑了笑:“他对你好不是很正常吗?我女儿这么漂亮可爱讨人喜欢。”


    虞菲听出了些端倪,她看着季宛宁苦恼的表情,思考了下才说:“你觉得邹邹他……”


    她没说完,因为季宛宁懂她要说什么,马上就点头接话了:“他好像喜欢我。”


    “喜欢你?那不就更正常了吗?你问问周围的邻居,谁不喜欢我家小胖宁的……”话说到一半,季岩突然噎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虞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虞菲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季总,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小子喜欢宁宁啊?”季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难怪从初一开始就整天围着宁宁转,早就有所预谋了吧。”


    他顿了顿,“可他肯定没机会了啊,宁宁长大后不是得和隔壁那小子结婚?”


    季宛宁扔开抱枕,双目瞪圆:“谁说的?!”


    “你自己啊。”季岩回忆了一下,“程岷五岁生日在我们家过的,吹蜡烛前他许了一个愿望,剩下两个都让你许了。你许的第一个愿望,是让程岷当你的新娘,第二个是找你亲妈。”


    虞菲如今格局大了,从前听到季宛宁的第二愿望时,她还生过几天的闷气。


    现在不一样了,她能感受到季宛宁是真的把她当成“妈妈”、当成“好朋友”。所以再次听到这个愿望,她也只是挑了挑眉。


    季宛宁干笑了两声:“童言无忌嘛……”


    “宁宁,”虞菲一脸正色地问,“你讨厌邹邹吗?”


    季宛宁想也没想就回答:“不讨厌。”


    季岩沉默片刻:“不讨厌不代表喜欢,如果你不喜欢他,就要告诉他。喜欢的话也要告诉他,就说爸爸不允许你现在就谈恋爱,至少要上大学后才可以。如果他接受你的这些回答,就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接受不了,就不要做朋友了,也别来往了。


    最后他很温和地说:“宁宁,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你,就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伤心。”


    这番话说得直白,可虞菲听得很赞同。


    隔天上学,季宛宁一路都心不在焉,虽然昨晚季岩和虞菲陪她聊了很多,但她也没觉得心事被解开了。


    过红绿灯时,她低着头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红灯。


    书包带子猛地被往后一拽。


    她退了两步,一辆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看路。”程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宛宁拍了拍胸口,抬头看他。


    程岷一只手还拽着她的书包带子,“你怎么了?”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出门都现在,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绿灯亮了。


    季宛宁没动,忽然问:“程岷,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急急忙忙赶绿灯的路人从程岷身后跑过,手肘撞到了他的后背。


    他没搭理,抓着书包带子的手微蜷,喉结动了动,望进那双在晨光里亮亮的眼眸。


    她直直地盯着他,像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他没忍住,点了点头。


    季宛宁满脸诧异,下意识追问:“谁啊?”


    他没说话,往前走。


    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谁呀谁呀?我认识吗?”


    程岷还是不说。


    她就一直问,从路口问到校门口,从校门口问到教学楼。


    快到班门口时,邹文谦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季宛宁,邹文谦困倦的脸顿时就充满了精神。他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拿了一个袋子和一瓶鲜奶过去:“给你们带的月饼,和宁宁的鲜奶。”


    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昨晚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帮吴秀淇弄蒸糕,六点又骑车出门去送鲜奶。今天送最后一单的时候,那位客人硬塞了一瓶给他。


    这种鲜奶挺贵的,营养高,他再馋也忍住了,一路带到学校来。


    季宛宁垂下眼,没接,半个身体都躲在程岷身后。


    “不用了,我吃得很饱。”


    邹文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有点摸不清头脑,从前季宛宁在家吃得再饱,也会吃他带来的糕点。


    今天怎么了?


    程岷微侧着脸,看了看盯着自己鞋尖的季宛宁。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大概明白她今早的异常,都和邹文谦有关。


    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轻轻吸了口气,接过那袋月饼:“谢谢。牛奶你留着自己喝吧。”


    他说话的时候,季宛宁低着头匆匆走到自己座位上。


    坐下后,她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邹文谦垂着头,手里还拿着那瓶奶,看起来有点无措,有点失落。


    她咬了咬唇,心口闷闷的。


    潘思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小声问:“你在学校就和这两个男生玩得好吗?”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季宛宁挂好书包,有力无气地说,“隔壁班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潘思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了尾调,“你身边都是些很优秀的人呢。”


    季宛宁笑了下,随口开了个玩笑:“包括我,也很优秀。”


    潘思芹也跟着笑,笑意却很浅淡,“不过我还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两个男生都围着你转的?”


    “围着我转?”季宛宁眨眨眼,表情有点茫然,“没有啊,就是好朋友而已。”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我人比较好吧,他们都喜欢和我玩。”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炫耀也没有心虚。


    潘思芹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没和她再说什么,转过头,看向刚走过来的程岷,“5,数学。”


    程岷拉开椅子,“可以。”


    季宛宁听得一脸懵。


    “5,数学”是什么意思?


    她好奇,但是没问。心里装着的事太多了,比如邹文谦,比如程岷喜欢谁。


    一整天下来,邹文谦都没能和季宛宁说上话。本以为中午吃饭时终于可以问问她怎么了,结果她没去食堂。


    程岷说她被家人接去外面吃饭了。


    放学她也没和程岷一起,去隔壁班找到要去看电影的乔昭,三个女孩子一起走了。


    第二天仍是如此。


    邹文谦回过味来了,她这是在躲他。


    难道是因为他那天的话吗?


    /


    季宛宁今天值日,被分到了打扫包干区。


    她去柜子里拿打扫工具,转身看就见程岷还在座位上写东西。


    今天作业不多吧?他怎么还在写?


    她走过去,往他桌上瞄了一眼,他在写的练习册最上面那栏,写着“潘思芹”的名字。


    “你在帮她写吗?”她小声问。


    “嘘。”潘思芹笑眯眯地背起书包,很神秘地说:“这是我和程岷之间的秘密。”


    程岷停了下笔,想说只是交易,但他的同桌高禹刚好从走廊进来。


    他收钱替人写作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老师那边不好交代。


    季宛宁站在旁边,见程岷没解释,忽然有了种很难受的感觉。


    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和其他人有了秘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间,她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程岷喜欢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潘思芹吗?


    在树下扫叶子的时候,季宛宁一边扫一边叹气。


    开学没几天,她居然就有了这么多烦恼。


    打扫完,她没回教室,找了个偏僻的花坛,坐下后盘着腿发呆。


    “昨天那电影真不好看,难怪网上差评那么多。你爸能搞到那些没上映的片子提前给我们看吗?”


    “额……我得问问他。”


    两道熟悉的声音从几步外的位置飘来。


    季宛宁抬头,看见乔昭和她的同桌正聊得热火朝天地从那里走过。


    她张嘴想喊,又闭上了。


    算了,她们聊得那么投入,就不打断了。


    她继续发呆,让自己放空。


    “宁宁……”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季宛宁的背瞬间就挺直了。


    邹文谦站在花坛的侧后方。


    季宛宁躲了他两天,两天里,她没正眼看过他,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带来的东西她不接,他站在她面前她就低头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那天的话……那她是不是讨厌他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季宛宁不得不抬起头。


    邹文谦那总是上扬的嘴角此刻紧抿着,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难过、伤心、复杂、后悔,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她不禁问:“邹邹,你怎么了……”


    她一开口,邹文谦眼睛就红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季宛宁左右他情绪的能力,竟然如此之大。


    他蹲下来,抬着头,轻声问:“我那天是不是说错话了?所以你才要躲着我。”


    季宛宁沉默。


    “如果真的是因为那句话……”邹文谦撇开脸,用力眨去眼眶的酸涩,垂眸继续道:“那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会这样说了,可以吗?你要生气了,再继续不理我,我会难受到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是生气,”季宛宁放松僵直的背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问了:“邹邹,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邹文谦一怔,眼眶更红了。他没躲这个问题,抬眸直视着季宛宁。


    “是。”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把压了很久的心事直白地说了出来。


    “不是朋友的那种,我很喜欢你,从很久前就喜欢了。”


    季宛宁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可看着他无比真诚的脸,她想不出自己能说点什么。


    傍晚的风吹过来,一大片枯叶从树上掉下。


    接着就听见了“咔嚓”的一声,很清晰,像是有人非常用力地踩碎了枯叶。


    季宛宁和邹文谦同时扭头。


    程岷站在不远处,脚下踩着一片碎了的枯叶。


    “程岷,你站这里干嘛……”潘思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正要走,就看见程岷拿着扫把,在他们班的包干区转悠,像在找什么。她好奇跟过来,没想到会看见花坛边的这一幕。


    邹文谦蹲着,眼睛红红的;季宛宁坐着,耳朵也是红的。


    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隐约嗅出了点什么,用只有程岷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就是在谈恋爱吧,那天你还说不是。”


    程岷用力握紧手中的扫把,冷声道:“不是在谈恋爱,不要乱说。”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季宛宁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


    “我们也走吧。”


    邹文谦点头,拿起一旁的扫把和垃圾铲。


    程岷已经不在教室了,应该是先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季宛宁尽量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也没有逃避邹文谦的表白,实话告诉他:“邹邹,你和程岷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任何人。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做朋友……”


    “我愿意。”邹文谦说。


    他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


    如果不愿意的代价,是从此再也不能和她这样在晚霞下走回家,那代价太大了。


    不能着急,他和季宛宁,来日方长。


    表白这事季宛宁没和虞菲还有季岩说。她心里的烦恼解决了一个,晚饭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她看见了书桌上程岷的手表。落在这里好多天了,一直忘记带给他。


    她拿起来,走进乔家。


    客厅里只有俞佩华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翻着什么杂志。


    季宛宁礼貌地叫了声“姨姨”,然后就没再往前走了。


    小时候她来乔家,会亲昵地挨着俞佩华坐,会撒娇,会什么都跟她说。


    但以后不会了。


    程岷转学后的这几年,她慢慢看懂了很多东西。


    比如俞佩华很讨厌程岷,还纵容乔宇欺负他。前两年她想不通,一个看起来这么漂亮温柔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后来她学会了换位思考,如果她站在俞佩华的位置看待这些事,她真的会没有任何怨气吗?


    答案是不可能没有,但她至少不会去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理解俞佩华的不容易,可她也没办法再做到像从前那样和她亲近了。


    明明都是大人惹的祸啊,和程岷没有半点关系,他不该承受这些——


    作者有话说:高二不细写,会直接到高三。高三主要写后面部分,写男女主小决裂。


    第33章


    季宛宁来到楼上。


    经过乔宇房间时, 被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他看见了。


    她翻了个白眼,走路速度快了起来。


    那年乔宇把她手机摔了,到现在还没赔!俞佩华当时本打算去买台更好的手机给她, 她没要,非要乔宇自己去挣钱买,还说任何人都不能帮,包括帮他找工作。当时除了俞佩华, 其他人都很支持她的做法。


    她以为他最迟一年之内能还上。


    结果他出去兼职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在奶茶店干活,不是嫌热就是嫌累, 去餐厅端盘子,第一天就和顾客吵架,还摔了盘子。被辞退就算了, 还得倒贴钱,所以他一年下来连一千块都没挣到。


    每次撞见,她都会催一句, 他就凶巴巴地跟她发脾气, 说就因为她,他这双手才要去做那些脏活累活。乔宇从小没吃过一点苦, 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哪受得了这个。不过季宛宁偏要折磨他, 反正她也不缺手机用。


    乔宇摘下耳机,几步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季宛宁一脸的厌烦:“好狗不挡道。”


    “那怎么办呢, ”乔宇双手抱臂,低头看她,笑得吊儿郎当的, “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狗。”


    在季宛宁面前默认自己“狗”,已经成为习惯了。


    其实比起小猫,她好像更喜欢狗,三岁时候的生日愿望就是养狗。但那年流浪的小碗和猫妈走散了,它东躲西藏,藏到了乔家的花坛里,乔昭发现了,就拉着季宛宁来看。幼猫小碗瘦得只剩骨头,胆小但亲人,季宛宁心一软,就带回家养了。


    这些年来,“死狗”“傻狗”“蠢狗”不是在骂真正的狗了,而成了季宛宁骂他的口头禅。那时每次乔宇一和乔昭吵架打架,季宛宁就会这样骂他。


    季宛宁看着乔宇那张脸,长得是挺好的,就是不当人。


    她突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乔宇先是愣了愣,随即脸都绿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可从来没忘记季宛宁当年那句话。


    “你想干嘛?”


    季宛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做出要吐的姿势。


    乔宇吓得连忙跳到旁边:“你敢吐一个试试!”


    路都让开了,哪有不走的道理。


    季宛宁懒得搭理他,一溜烟就跑进了程岷的房间。


    他很少锁门,但她很少会这样直接闯进去。


    里面没开灯,她适应了一下黑暗,手向后摸索着敲了敲门。


    乔宇还过来门口拍了下门,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消停。


    书桌那边是空的,房间静得像没人在。


    难道在书房玩电脑?


    这个家的小孩,乔昭是最先有电脑的。她小学时参加市内的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乔景辉就奖励了她一台。后来乔宇也有了,因为他要么抢乔昭的电脑,要么把乔景辉工作用的电脑下满游戏,闹得不行,没隔多久就给他买了一台。


    程岷是没有的,不知是觉得家里电脑够多了,还是刻意不给他买。


    季宛宁以为房间里真的没人,转身准备出去。这时床那边传来一丝很轻微的响动,她忙看过去,床上确实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伸手摸向门边:“程岷,你在睡觉吗?我开灯咯。”


    没应声。


    她收回放在灯开关上的手,快步走过去,拿起台灯,打开最低档,放在书桌上,光线不强。


    她弯下腰,努力伸长手拍了拍背对着她的程岷。


    “你是不是眼睛疼?”


    季宛宁知道程岷的一个秘密,他眼睛有时会疼。疼得厉害的时候,会无法睁开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那年受伤的后遗症,还是心理作用。


    但一年也就一两次这样,所以他不愿说出来。她会知道,是去年的某个夜里程岷打电话给她,说眼睛好疼。那时她第二天就自己坐车去了隔壁市,她可担心了,结果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程岷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季宛宁又叫了一声:“程岷?”


    还是没反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撑着手臂爬过去凑近看。程岷微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轻,像很痛苦地睡着了。


    “程岷,程岷!”季宛宁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了摇。


    没反应。


    她又摇了一下,索性把他翻了过来,嗓音发颤:“程岷,你醒醒,是我……”


    “宁宁……”


    终于,季宛宁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程岷的嗓音很沙哑,干涩得像很久没喝过水了。


    程岷费了点劲,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到早已刻进心底的脸。


    他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傍晚学校的那一幕。


    季宛宁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他刚才动了一下,她真以为他出事了。


    可刚松了口气,心又一下子揪紧了。程岷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一点血色。


    “很难受吗?”她手忙脚乱地去床头柜拿纸巾,抓了一大把,往他脸上擦。


    “你是不是眼睛疼了?”


    程岷摇了摇头。


    “发烧了?出这么多汗,我去给你倒杯水。”擦完汗,季宛宁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手指刚碰到皮肤,程岷就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季宛宁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


    程岷翻身面对着墙,“你回去吧。”


    “可是你不舒服……”


    “不用管我。”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吧。”


    季宛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才慢慢从床上下来。她把口袋里的手表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程岷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一把拉开门,重重地跺了出去,震得自己脑袋都嗡嗡的。


    这一晚,三个人各怀心事,都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上学,季宛宁难得一个人走。


    乔昭兄妹坐俞佩华的车早早就出门了,程岷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


    她还特意跑到乔家去问,保姆说他也一早就走了。


    “那他精神怎么样?脸色差吗?”


    保姆想了想才说:“看着还行,走之前喝了不少水,就是没吃早饭。”


    季宛宁喝着牛奶,无精打采地走到红绿灯路口。


    今天天气也阴沉沉的,一点都不晴朗。


    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左肩,她下意识往左边看,却没人。


    正纳闷呢,右肩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这次她没再傻乎乎地往右边看,直接回头望向身后。


    结果,身后空空荡荡,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见鬼了……”大早上出现灵异事件了吗?


    她皱着眉刚要转回去,身前忽然冒出了一个人。那人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干净又明朗,今天的阳光大概是被他偷到脸上去了。


    她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邹文谦,你无不无聊。”


    可被他这么一闹,她的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些。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潘思芹正和程岷说话,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一副请教问题的模样。


    邹文谦目光扫过他们,再看了看停着不动的季宛宁。


    今天确实反常,不过他指的是程岷,居然自己先来了学校。


    所以季宛宁心情不好,是因为程岷吗?


    他拍了下她的书包,“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我妈特制的辣椒酱。”


    季宛宁点了点头,走到座位,挂好书包,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神色如常。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转到我们初中第二天,好几个高中的学姐都特意跑到班里来看你。”


    “不记得。”


    季宛宁放下水杯,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掌心轻轻抚过纸面,心里开始在琢磨明天和虞菲去古镇写生的事。


    身旁的人还在继续说话。


    “那时候真的多亏了你的帮忙,不然我升中考肯定没戏。”


    季宛宁握着笔,在白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没一会儿,早读课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午饭时,她和邹文谦,还有乔昭蒋桃四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正聊到最起劲的地方,就看见程岷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打饭窗口,端着餐盘打好饭后,便独自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坐下。


    蒋桃瞥了一眼正低头剥鱼皮的季宛宁,试探道:“你们吵架了?怎么今天没一起吃饭?”


    乔昭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昨晚半夜看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邹文谦知道背后议论人不太妥当,便没有插话。见季宛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连忙岔开话题,抛出一个脑筋急转弯。


    “我出个题你们猜,小蓝在洗zao的时候,小绿从他旁边经过,他为什么不害怕?”


    蒋桃立刻抢答:“因为小绿是他朋友?”


    “不对。”


    乔昭也跟着猜:“因为关灯了?看不见?”


    “也不对。”


    蒋桃:“他们都是男孩子?”


    乔昭:“而且都是小男孩。”


    季宛宁本来还在想着程岷的,听到她们俩一直猜不对,她也参与了解答。


    三个女生你看我,我看你,想了半天。


    邹文谦忍不住公布了答案:“因为小蓝在洗吃的那种枣,不是冲凉的那个洗澡。”


    蒋桃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嘛!”


    乔昭也跟着嗤笑一声:“你这脑筋急转弯,够冷的。”


    季宛宁的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周末两天,她和虞菲都待在古镇里,享受着这里的慢生活。


    这里从去年开始正式改成旅游景区,除了来往的游客,偶尔还能碰到几家公司来这边团建。


    季宛宁坐在石桥边,支起画板,专注地画着停在电线杆上歇息的小鸟。


    等画完最后一笔,她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虞菲放下相机,把刚买好的姜撞奶递到她面前,随口问道:“程岷怎么没一起来?我记得你小学那会儿,每次出来画画,他都会在旁边当你的助手。”


    季宛宁挖了一勺奶,嘟囔道:“不知道他。”


    这一听就知道有事。虞菲问:“闹别扭了?”


    “嗯。”


    虞菲笑意温柔:“你们这个时代的小孩啊,烦恼都是甜甜的。”


    季宛宁抬头看她。


    “像我那会儿,每天最愁的就是下一顿饭能吃上菜吗。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我最烦恼的,就是家里的咸菜到底什么时候能吃完。”


    虞菲不是富家小姐出身,她出生在一个有五个孩子的家庭,四个姐姐,一个弟弟。那边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所以家里再穷,也要生个儿子。什么好的都给弟弟,她们四个姐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她靠着自己从农村拼到广州,自己供自己读大学。后来拼命挣钱,有时为了业绩出去应酬,还喝到胃出血。


    再后来,她总算把父母养了自己十几年的钱还清了,也和那边断了联系。和季岩结婚的时候,她只通知了三个姐姐来。


    季宛宁认真听完,心里也很难受,难怪虞菲经常胃痛。


    她放下手里的姜撞奶,伸手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声音软但很坚定:“妈咪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会一直甜下去的。现在有爸爸,将来还有我,我以后只让你烦恼山珍和海味该先吃哪个。”


    虞菲眼眶微热,摸了摸她的发顶,“宁宁真是妈咪的贴心小棉袄。”


    从古镇回来,季宛宁才知道程岷周末去他表姑姑家里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程岷变了。


    以前他去哪她都会知道,即便是分开的那两年多,他都会头一天晚上在Q上跟她说他第二天的行程。


    还是说……他真和潘思芹有什么?


    他也认为要避嫌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理解,也会保持距离。


    她烦闷地用随身听练了会儿英语听力后,便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Q.Q,去农场疯狂偷别人的菜。


    “滴滴滴——”


    消息提示音响起来,是邹文谦。


    她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敲下一行字:【这个点了你还在网吧吗?】


    邹文谦很快回过来:【我刚忙完过来(^。^)】


    他是来查资料的,数学希望杯的初赛就快开始了,这次他和程岷也参加了,不过晋级全国赛只有一个名额。


    季宛宁还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过来:【有个事我想告诉你。】


    她:【快说。】


    邹文谦没绕弯子:【昨天早上我遇到潘思芹了,她说给我钱,让我以后帮她写作业。所以我猜,程岷帮她写作业,也是因为她给了钱。】


    季宛宁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回复:【原来如此……】


    邹文谦:【你开心点了没?】


    季宛宁也说不上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她只是难受,程岷开始有了她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可她和他亲如家人,早就习惯了彼此之间没有秘密。


    她没回他,只问:【那你答应了吗?她开价是不是很高?】


    邹文谦:【(^_^;)我没答应。她说写一次给我4块】


    季宛宁:【(^_^)那你比程岷便宜hhhh】


    周一放学,邹文谦和程岷一起去了办公室找数学老师,而季宛宁在下课铃一响,就拎着书包飞快地冲下了楼。


    她急着回家抢梁静茹十一月九日的南京演唱会的票,这次她一定要抢到内场。之前几站,也就只有广州场,季岩托朋友帮忙,她才拿到了内场票。


    她平时放学都走大路,有条近道还是蒋桃告诉她的,比较偏僻的小巷,平时少有人走。


    为了尽快回到家,她直接跑进了那条巷子。本以为可以一路顺畅回去的,但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网吧,里面什么人都有。


    她跑过去时,刚好撞见几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从里面出来抽烟。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一边吐烟圈,一边看着她笑。


    她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变慢,但她没怯,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等她走远,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先说话的是刺猬头:“这不就是旁边那学校的吗?我之前打听过,叫季宛宁,听说家里挺有钱,是个千金大小姐。”


    “打听这么清楚,你小子是看上人家了?”


    “长成这样,谁不心动。”


    ……


    数学老师给了程岷和邹文谦几套往年的竞赛真题,又叮嘱了一些复习的重点。两人讨论了一路,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话题还没结束。


    “对了,”邹文谦忽然想起什么,“我等下要去网吧,你要不要一起?”


    程岷看他一眼。


    “我昨晚查到一些资料,对竞赛挺有用的,我觉得你也可以看看。”邹文谦解释,“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新开的,网速很快,而且收费很便宜。”


    程岷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脚步跟着邹文谦拐进了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家环境杂乱的网吧,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味。开好机后,邹文谦还买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在程岷旁边的空位坐下。


    刚一打开电脑,对面人说话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啧,你说我要是去追她,她能答应不?”


    “你说刚才那女的?试试呗,买点小零食、送朵花,现在小姑娘最好哄。”


    “好歹是大小姐,你这点破东西能打动人家?”


    “那怎么办,刚才看她那脸和腿,我真看得心痒痒。身上肯定香香的,摸起来滑腻得很。”


    “看把你馋的,她叫啥来着?我学校里有人,回头帮你问问。”


    “季宛宁,季节的季,宛……”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一个眼神冰冷,一个满脸的怒意,两人一左一右,气场直接压了过去。


    黄毛们被吓了一跳:“神经啊,好端端地站起来干嘛?”


    邹文谦咬牙切齿地说:“最好把你们刚才那些念头全都打消掉!”


    小黄毛们愣了一下,这才看清他们身上的校服和季宛宁是同一所。


    刺猬头嬉皮笑脸的:“哦豁,你们是她男朋友?”


    邹文谦眉头一拧:“关你什么事?”


    “我要泡她,当然关我的事。”刺猬头说完,跟旁边几个同伙一起,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下,一瓶矿泉水擦着刺猬头的耳边飞过去,狠狠砸在后面的椅背上。


    刺猬头吓得缩起了脖子,眼睛瞪圆,恶狠狠地怒视着程岷:“你不想混了是吧,敢砸我?”


    程岷面无表情,手搭在桌上另一瓶矿泉水上,“嘴巴放干净点。”


    刺猬头被他这股冷戾的气势逼得心头莫名一慌,梗着脖子不服道:“就不,你能怎样?”


    话音刚落,刚来巡店的网吧老板已经黑着脸快步走了过来,厉声呵斥:“要闹出去闹!别在我这儿打架!”


    他扫了眼程岷和邹文谦身上的校服,脸色更沉,回头对着前台破口大骂:“上周我才说了不让学生进店,你聋了没听见啊!”


    吼完后,他走过去推程岷和邹文谦,“出去出去!穿着校服还来网吧闹事!”


    邹文谦被推得往外走,回头冷声道:“离季宛宁远一点,再敢胡说,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话一出,刺猬头几人脸色更难看,大声骂了几句,明显不服气。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都走都走!别在这儿碍眼!”


    刚下楼梯,程岷就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他猛地侧身,同时一把推开邹文谦。


    矿泉水瓶擦着邹文谦的肩膀砸在了墙上,他忍不住爆了句脏话。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群黄毛已经一拥而上。刺猬头仗着人多,伸手就把邹文谦狠狠推在了地上。


    邹文谦猝不及防,手肘擦破了。


    “哎哟,这就倒了?”刺猬头俯身,嘴角挂着挑衅的笑,语气下流又恶劣,“明天我就让季宛宁过来陪我们喝两杯怎么样?”


    同伴们也在一旁哄笑,嘴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邹文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刚要还手,就看见程岷直接抡起肩上的书包,狠狠砸到了刺猬头的脸上。


    邹文谦二话不说,跟着就冲了上去。


    两个人不要命似的跟那群黄毛打在了一起,两边谁也没占着便宜。


    “警,警察来了!警察来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这群黄毛本来就经常惹事,一听见警察俩字,吓得立刻跑了。被打得最狠的刺猬头,一瘸一拐地落在最后面。


    等他们彻底跑远了,蒋桃才敢从角落里跑出来,她声音还在抖:“程岷,邹文谦,你们没事吧?”


    程岷和邹文谦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都散了架似的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蒋桃拎着两个书包,跟他们一起走出巷子。


    “要不要报警?或者给你们爸妈打个电话?”她担心地问。


    旁边两个人同时摇摇头。


    “那宁宁……”


    “别告诉她!”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们谁都不想让季宛宁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


    蒋桃啊了一声,有点抱歉地说:“可是我已经发短信告诉她了……”


    第34章


    季宛宁看到短信的瞬间, 连马上要开始的网络抢票都直接放弃,趿着拖鞋就慌慌张张冲出门。


    她一路跑到家附近的公园,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立刻给蒋桃打去电话,问清他们具体的位置。


    没过多久,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从左侧的小道里走了出来。她仔细辨认了下,是邹文谦没错。


    她快步上前, 可当看清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时, 整个人都惊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打架?


    “怎么伤这样?”她顿了顿, 语气里满是着急,“程岷呢?他伤得重不重?”


    邹文谦不太敢直视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灌木丛。


    一开口, 唇角就像被生生撕裂般疼,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嘴角:“我和他都只是皮外伤, 没什么大事。”


    即便心里再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会去打架, 和谁打架,季宛宁也不会现在追问此刻满脑子都是担心。她往左跨了半步, 对上邹文谦躲避不及的视线。


    “别躲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担心, 我根本就不会觉得难看。”


    闻言,邹文谦的心变得软趴趴的,酸涩和暖意缠在了一起。


    他不再别扭, 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指着小道深处:“程岷在前面凉亭那边,蒋桃去药店买药了。”


    季宛宁一听, 脚步立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邹文谦的左腿被那几个人踹了几脚,还疼着,步子跟不上,落在后面,看着她急切的背影,他心里泛起一阵涩意,低声开口:“你好像更担心程岷。”


    季宛宁蓦地一顿。


    “我和他,”他的嗓音里裹着委屈和不甘,“作为你的朋友,在你心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比较在意的是他,对不对?


    “不,不是的。”季宛宁被他问得莫名就慌了几分,她竟觉得自己像个顾此失彼的人,两头都放不下。


    她很坦荡地说:“我担心他,也担心你。只是先见了你,心里当然会念着还没见到的程岷。”


    她往回走,停在他身旁,伸出胳膊,“你腿疼是不是?扶着我的手走吧。”


    邹文谦一愣,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刚才那点不好的情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把手搭她在的手腕上,轻轻搭着,一点力也不敢用。虽然隔着衣服,没有真正触到她,可他的心跳依然快得要冲出胸膛。


    嘴角还疼着,眼眶还青着肿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程岷独自坐在凉亭里,身后是一片小竹林,夜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他随意回头望了一眼,再转回头时,便看见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了起来,越攥越紧。


    邹文谦收回手,笑道:“好了,剩下路的我自己走吧,你快去看看程岷。”


    季宛宁抬眸望向亭子里的人。


    她想起两个人还在冷战,就这么主动走过去的话,是不是就算和好了?可明明是他无缘无故那样,现在凭什么是她先妥协?


    而上一秒还在心里赌气,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等走到凉亭外,看清程岷脸上的伤,尤其是眼角那一块时,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冷战不冷战,立刻快步上前,紧张道:“你眼睛怎么也受伤了?”


    程岷没看她,低声应:“没伤到眼睛,不碍事。”


    “哦。”季宛宁站在他面前,见他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都主动和他说话了,他凭什么还这样?


    邹文谦慢吞吞地走进凉亭,瞧见他俩这样,忙打圆场:“程岷替我挨了好几拳,要不是他挡着,我这脸估计更没法看了。”


    季宛宁瞪着程岷,气咻咻地说:“怎么不多打几拳!”


    程岷别开脸,看向别处。


    邹文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着季宛宁站着。


    蒋桃来得正是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打破了凉亭里僵持的气氛。


    她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拿:“我妈说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再涂这个药膏,消肿最快。这个是贴淤青的,还有一瓶碘伏,破皮的地方消完毒再用。”


    她把东西递给邹文谦,又抬头看了看程岷。


    他嘴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她递过去生理盐水和棉签:“程岷,嘴唇就用这个。”


    程岷说了声谢谢,接过来,蘸了蘸,抬手往自己嘴唇上擦。


    手臂牵动肩胛,疼得他手一抖,擦歪了,棉签蹭在唇角旁边。


    他顿了一下,又蘸了一下,姿势别扭地再擦,但还是没对准位置。


    蒋桃犹豫着问:“要不……我帮你?”


    程岷摇头,把棉签又往嘴边送,还没弄对。


    季宛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迅速去蘸了根棉签,凶巴巴地说:“我来弄。”


    程岷抬眸看她一眼,拿着棉签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她凑得很近,动作很轻,视线专注地盯着他的唇。睫毛垂下来,像蝴蝶的翅膀,温热的鼻息扑在他鼻梁上,带着些微的痒意,一下一下挠在他的心口。


    蒋桃看着这一幕,欣慰地说:“看看,你俩就该这样嘛。闹什么别扭,都好几天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是他突然这样的。”季宛宁直接当面吐槽。


    程岷保持沉默。


    邹文谦安静地坐在凉亭另一侧的石凳上,低着头往自己手背上涂药膏。


    药膏凉凉的,涂开的时候有点刺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里那阵闷痛。


    他突然“嘶”了一声,声音大到成功引起了季宛宁的注意。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宁宁,我也擦不到,辛苦你来帮我。”


    程岷不敢乱动自己的脸,但眼神斜斜地往邹文谦那边飘了下。


    “好。”季宛宁很爽快地应了一声。


    她把程岷唇上的那一点血渍擦干净,把棉签扔进垃圾袋,拿起新的棉签就朝邹文谦走过去。


    “你怎么不叫我帮你?”蒋桃问,“我家可是开药店的,我技术肯定比宁宁好。”


    “我怕你弄疼我。”邹文谦把手里的棉签抛进垃圾袋里,脸上哪还有刚才那点落寞,早就喜笑颜开了。


    等他们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季宛宁才从蒋桃嘴里知道他们和谁打了一架。


    她真没想到会是那群黄毛。


    “为什么会打起来?”


    “他们嘴脏,该打。”邹文谦轻描淡写地带过,没说打架的具体缘由。


    那些不入流的话,季宛宁不该听。


    蒋桃在旁边问:“对了宁宁,你抢到票没有?”


    提到这个,季宛宁就想哭,她摇头:你发短信的时候正准备开始抢。”


    蒋桃“啊”了一声:“那怎么办?这次不能去了吗?”


    “去!”季宛宁很快调整好心态,“我爸刚好要过去出差,我带他去坐山顶,大不了下次再买内场。”


    只是她没想到,演唱会开始的前三天,邹文谦在放学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内场票。


    “你怎么买到的!?”季宛宁惊讶得不行,“而且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表哥的朋友认识一个黄牛,找他帮忙买的。”邹文谦实话告诉她:“这段时间我都在帮潘思芹写作业,再加上其他兼职,零零散散凑起来的。”


    其实兼职的工资只占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和奶茶店的表哥预支的。


    季宛宁看着他,心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邹邹,你真好。”她鼻头酸酸的,轻声道,“到时候我要给你带很多南京的特产小吃回来。”


    邹文谦眼神温柔:“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


    程岷一路从校门口跑回班里,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人的对话。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手伸进校服口袋,捏了捏里面的那张票。


    是他表姑姑拖关系找主办方弄到的,代价是下个暑假他要和她们一家人去旅游,整整一个暑假不在广州。


    他没进教室,转身走了。


    回到家,季宛宁哼着小曲跑上楼去把自己的金猪存钱罐砸了。买票的钱她肯定要给回邹文谦的,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又多做了几个兼职,把自己累得都瘦了一圈。


    季岩在门口瞧见她坐在地上数钱,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资产挺雄厚啊,”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十块的看了看,“到时候爸爸要是正式开公司了,我们宁宁是不是可以资金入股?”


    季宛宁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然后从一堆硬币里捡出几个一毛的,塞进季岩手里,“季总,到时候我要一半的股权就行。”


    季岩宠溺道:“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爸爸的东西,都是你和妈咪的。”


    “对了!”季宛宁伸手够到床上那张票,竖在季岩面前,得意地晃了晃,“噔噔噔!我有内场票了!你要自己坐山顶了。”


    季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票上清清楚楚写着有“内场”两个字。


    季宛宁眼睛瞪圆了:“爸,你怎么也有?!”


    季岩把票放在她手上,笑而不语。


    半小时前,程岷来过家里,把这张票给了他,还说不用让宁宁知道。


    唉,这孩子太拧巴了,什么都憋着、藏着。像宁宁这种开窍晚的,你不表现出一点心意,她哪可能会知道你心思。


    第35章


    看完演唱会, 季宛宁没在南京多待。季岩因为工作关系还要留几天,给她买了商务舱机票,送她去机场的时候说落地会让程岷来接她。


    她来时带了个24寸的行李箱, 里面自己的衣服只有两套,剩下全是给朋友们带的南京特产,一大半都是给邹文谦的。她是真的很感谢他,给她弄到了票, 还是最前排的位置。


    两个多小时后, 飞机落地白云机场。


    季宛宁推着行李走到到达大厅,踮着脚往接机的人群里张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程岷。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运动外套, 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举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打架那天,她和程岷并没有真正和好。出发南京那天他一大早来她房间, 让她检查好证件和票,再加上他去机场送她上飞机,她才真正原谅他之前的突然冷淡。


    在飞机上, 季岩也跟她说了很多。他说程岷从小就是多做少说的性子, 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心思重, 总跟自己较劲。一感觉到不安, 就会先把身边的人推开。他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 特别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一个不管怎样都站在他这边的人。


    最后季岩还说,让她多包容程岷一些。


    程岷从人群里走过来, 走到季宛宁身边,伸手接过她的箱子。


    他随手往上一提,才发现箱子特别沉。


    季宛宁伸了个懒腰, “我要先去奶茶店找邹邹,你和我一起去呗。”


    程岷把箱子放下,“嗯”了一声。


    走出机场,程岷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季宛宁上去,才去后备箱放行李箱。


    季宛宁在车上坐好,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她拉着季岩一起来看演唱会,就是想让他帮忙录全程。季岩向来靠谱,手稳,一点都不抖。


    她把声音调小,看得专注。车子开到半路,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岷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季岩的话,把相机递过去,“给你看。”


    程岷接过,低头时画面正好播到季岩拍她。她在挥舞荧光棒,侧脸被灯光照着。下一秒,镜头里的她转了过来,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在大声说谢谢邹邹。


    他垂着眼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宛宁在奶茶店没待很久。


    周末店里人多,邹文谦只过来不到一分钟就被叫走去干活了。


    她在角落里打开行李箱,把带给邹文谦的特产全部装进袋子里,满满一袋。


    走之前,邹文谦给了她和程岷一人一杯奶茶。她的那杯还是少奶,但珍珠比谁的都多。


    回到家里,季宛宁抱着两包盐水鸭和桂花鸭去隔壁。乔昭还在睡懒觉,迷迷糊糊让她把东西放桌上,翻个身又要继续睡。


    “你怎么这么困呀?这都快中午了。”


    乔昭嘟囔了一句:“昨晚和蒙一雨玩太晚了。”


    季宛宁没再打扰她,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出房间,就看见乔宇从走廊那头经过。


    他脸上有很明显的淤青,不知道又去哪儿闯祸了。


    看见她,乔宇轻扯了下唇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季宛宁有点好奇,退回房间,小声问:“昭昭,乔宇是不是被你爸打了?”


    “嗯……啊?”乔昭哑着嗓子,努力清醒过来,“哪是啊,他和一群小混混打架了,好像是说那群人想认识你……”


    季宛宁诧异了一瞬,乔宇居然会为了她去打架?


    算了,她才不管。


    她跑到程岷房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题。她拉了张椅子坐过去,桌上除了书本,剩下的都是她给他的盐水鸭腿。


    “你吃吗?”她看着嘴馋,拿了一包过来,“我帮你打开。”


    程岷:“吃。”


    季宛宁打开后没地方放,跑下楼找保姆要了盘子和手套。程岷吃东西斯文,肯定不会啃鸭腿,得撕成块。


    她在旁边撕,边撕边往嘴里塞,还抽空跑去投喂了乔昭几口。


    程岷写得认真,听着旁边人越吃越起劲的声音,笔尖竟越走越顺畅。


    如果在未来,他从写作业到处理工作也好,她依然能这样在旁边无忧无虑地吃东西的话……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就弯了弯唇。


    耳边冷不丁凑过来一道带着盐水鸭味的气息:“你突然笑什么?”


    程岷笔一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季宛宁吃完嘴里的,撕了一块肉,递到程岷嘴唇边。他下意识低头张嘴,她手猛地一缩,他的唇就擦着手背过去了。


    “啊!”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干嘛!”


    程岷也愣住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朵瞬间红透。他慌乱地拿起还没写完的题本,在桌上对齐又对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季宛宁哼了一声,左手撑着腮,又把捏着鸭肉的手递过去。这次他谨慎了些,唇碰到肉了才张口。


    结果她又缩回去了。


    看他被戏弄得耳朵更红了,她侧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岷抿紧唇,把书本放到那一叠书上,转身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好啦好啦,不玩你了。”季宛宁受不了他的眼神了,再次把手伸过去,“吃吧。”


    她眨眨眼,等他又要咬的时候,手往回一缩。


    结果这次程岷没上当。


    他的手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咬走了那块肉。


    “算你聪明。”季宛宁把手随意搭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程岷。”


    程岷扭头。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满意,直说可以吗?不要让我去猜。我猜不到,这样我们两个都会很难受,不是吗?”


    “我怎么会对你不满意。”程岷嘴角噙着自嘲的笑意,“你对谁都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你。”


    只不过是有了其他人的出现,他再也不会是她最特殊的那个朋友了。


    放寒假前,广州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季宛宁特别怕冷,早上根本醒不来。谁来叫她起床,她都要发点小脾气。虞菲和保姆婆婆经历了她的耍无赖后,都不想管她了。


    最后这个任务落在了季岩身上。


    季岩可不惯着她,他就敲门,直到她醒来。最后她怒气冲冲打开房门,冲他吼一句“爸爸你真讨厌!”他听着只想笑。


    然后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冲下楼吃早饭,再跑出去坐上程岷的单车后座,在路口和邹文谦汇合。


    下课时,乔昭来到一班,和季宛宁提议去三亚玩。她想也没想,第一个就点头答应了。


    潘思芹听见了,下巴微抬:“三亚啊?我叔叔在海边开了一家酒店,你们要去的话可以住那边,我让他给你们打折。”


    乔昭来过一班好几次,每次都听这个人用着非常有优越感的语气说话。


    听着就烦。


    她双手抱胸,要笑不笑地说:“谢谢,我们不住打折房,你喜欢就自己住去呗。”


    潘思芹冷哼了一声。


    季宛宁捏了捏乔昭的手,然后问程岷:“你去吗?”


    “你都去了,他怎么可能不去?”乔昭替他说了。


    话音刚落,班上好几个同学开始打趣。


    “你俩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可能分开行动!”


    “结婚也一起吗?”


    “一个新郎,一个新娘的那种?”


    程岷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季宛宁拿书拍了拍桌,没好气地说:“你们可真无聊,开这种玩笑。”


    邹文谦在这时突然起身走过来,“宁宁,我也去。”


    季宛宁感到意外,邹文谦似乎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广州,更别提去旅游了。


    “自费哦。”乔昭直白提醒。


    “自费怎么了?”潘思芹逮着机会就反击,“人家邹文谦自己勤工俭学,赚的钱或许不比你们只能靠父母给的零花钱少。”


    邹文谦家境到底怎样,班里的其他人并不清楚。大家只知道能进这所学校的,家里基本都非富即贵。再加上他天天跟季宛宁一起出入,更让人猜不透了。


    他脸色淡淡,并没有因为潘思芹把自己的私事透露出去而恼羞成怒,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解读他的家境。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季宛宁非常愉快地回家收拾行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旅行,季岩和虞菲一人给了她五千的旅游基金,让她好好玩。


    听说三亚那边很热,她带的基本都是漂亮的裙子。


    正收拾着,走廊忽然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保姆婆婆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先冲进来:“宁宁,宁宁!你快下楼,菲菲她胃难受得厉害,我已经打救护车了!”


    季宛宁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起身就往楼下跑。


    客厅里,虞菲蜷缩在沙发里,弯腰死死按着胃部,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发颤,痛得连话都说不出,只低低闷哼。


    季岩赶到医院时,只看见季宛宁孤零零蹲在急救室门外的墙边。


    他刚到没多久,程岷和邹文谦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下午他们和外校约了篮球赛,刚打完第一节,程岷就接到了季宛宁哭着打过来的电话。


    四个人沉默地守在急救室门口,季岩神色的凝重,气氛很压抑。


    邹文谦蹲在季宛宁身旁,低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程岷则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蹲在地上的两人。


    第36章


    “早期胃癌。”


    医生看完虞菲的胃镜病理报告后, 慢声把结果说了出来。


    “癌”这个字眼,不管用什么语气讲出,听见的人都犹如被扼住了呼吸。


    季岩脸色唰地一下煞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棉花,非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怎么……会这样……”


    季宛宁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说话全凭仅剩的那点意识, 哆嗦着问:“癌……癌症?”


    她知道虞菲经常胃不舒服,但她很积极治疗, 季岩也常交代保姆婆婆做对胃好的食物。而且之前明明就是普通的胃病,怎么会变成癌?


    “会不会是查错了?”她不等医生继续说,眼泪直流, 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医生看了看这父女俩,语气尽量放平缓:“确实是胃癌,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慌, 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很高, 积极治疗的话,预后还是不错的。”


    瞧见季宛宁和季岩从医生那里走出, 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一起走过去。


    邹文谦着急询问:“怎么样?”


    程岷低下头, 发现季宛宁眼圈是红的。


    她刚才肯定是哭了。


    那么虞菲的情况, 应该比想象中更不乐观。


    季岩没说话,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季宛宁低声道:“是胃癌,早期的。”


    听见这个答案, 程岷的心情仍然很紧绷。他垂眸看见季宛宁眼泪又掉下来,下意识伸手进兜里去拿纸巾。


    “早期胃癌……”邹文谦喃喃重复了一遍,接着他抬手, 抓住季宛宁的两侧衣袖,无意间挡住了程岷想去给她擦泪的手,“早期没事!宁宁,你相信我。我有个堂姑父,以前也查出早期胃癌,现在距离查出来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只要按时复查,注意饮食,完全看不出得过这个病。”


    季宛宁睁着泪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对!真的真的真的!”邹文谦温声重复了好多遍,最后还想去借手机,说要给自己姑父打电话来证明。


    虞菲凌晨醒来时,看见季宛宁和季岩守在病床前,都在眯着眼休息。她的手被这父女俩一人握着一只,刚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就一起醒了。


    坐在沙发那边没睡的程岷也迅速走了过来。


    “醒了?”季岩立刻直起身,凑过去看她,“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宛宁也赶忙凑上去,眼睛还肿着,哑声道:“妈咪,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我打电话给婆婆,让她送吃的过来!”


    程岷在一旁提醒了句:“现在还在禁食状态。”


    虞菲太虚弱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很好,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虞菲是个很乐观的人,她心态要是不好,当年也没法供自己上大学了。当听到自己得癌时,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是早期而已,我还以为直接就查出来晚期了……”


    “呸呸呸!”季宛宁急忙打断她,“妈咪,你也呸三声!快点快点。”


    虞菲拿她没办法,学着她刚才那样呸了三声。


    她没忘记,天一亮季宛宁就要和朋友们飞三亚了,现在已经快早上五点了。


    “我已经和昭昭说不去了。”季宛宁道。


    “那怎么行?这是你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去旅行,多难得啊。”虞菲给季岩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劝劝。


    这种时候,季岩真的只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可他也明白,这趟旅行对季宛宁来说,或许是她青春里很重要的一次经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吧,这里有我,到时候你几个大姨也会来的。”


    季宛宁不听,趴在虞菲腰侧,捂紧耳朵。


    “又耍赖……”虞菲嗔了她一眼,看向程岷,“阿岷,把她带回去。行李肯定还没收好,赶快回家去收拾,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程岷没动,他站在季宛宁旁边,像个忠诚的护卫,只听她一个人的。


    虞菲“啧”了一声:“你们这样我可就不开心了,哪能因为我这点事就破坏你们几个人一起计划好的旅行?”


    季岩撕开棉签袋,取出一根蘸了水,在虞菲唇上轻轻碰了碰,一边说:“宁宁,医生不是说了吗?一切以妈咪的心情为主。心情好,病才好得快。”


    最后季宛宁只能回家收拾行李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出门送牛奶的邹文谦。


    他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季宛宁没见过,但大概能猜出是谁。


    “这是我爸爸。”邹文谦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有像上次放学路上遇到吴秀淇时那样大方地介绍。


    “叔叔好。”季宛宁和程岷同时叫了一声。


    邹父也很少见到邹文谦的同学朋友,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下车好好和他们说几句话,但想到自己的脚,又只是坐在后座上,笑着点了点头。


    邹文谦弯下腰,打开放在脚垫上的保温箱,拿了两瓶鲜奶出来,塞到离他近的程岷手里,“你们边喝边回,我先去忙了。”


    说完,一拧把手,车子很快开走了。


    “邹邹!”季宛宁远远叫了一声,她想告诉邹文谦,计划没变,还是会一起去三亚。


    程岷看出她想做什么。


    尽管他对那个亲昵的称呼越来越在意,面上还是淡淡的:“我给他打电话说。”


    季宛宁点点头。


    “一会儿我回家收东西,你去睡一会儿,出发前半小时我叫你。”


    程岷比她还能熬,从昨晚来到医院就没回去过,一晚上坐在沙发上守着,一眼都没合过。


    程岷把那两瓶鲜奶都给她,“好。”


    飞往三亚的航班上,季宛宁旁边坐的是一个陌生人。乔昭和她的同桌蒙一雨在前面,她后面是程岷和邹文谦。蒋桃也要来,不过买的是下一趟航班。


    邹文谦带了个魔方上飞机,程岷很快就拼好了,然后又打乱递给季宛宁。


    “我能拼好三面,”邹文谦故意用激将法,“但你最多只能拼两面出来。”


    他转头问程岷:“你也这样觉得吧?”


    程岷当没听见这个问题。


    季宛宁握着魔方,胜负欲忽然就上来了。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翻转每一面,等到快下飞机时,竟然真的拼好了。


    一瞬间的惊讶和喜悦冲上脑子,冲淡了不少因为担心虞菲而低落的心情。


    她有些得意地把完整的魔方展示在他们面前:“谁还看不起我?”


    “我靠!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邹文谦表现得特别惊喜,情绪上给了她很大的肯定。


    季宛宁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下飞机时一路和邹文谦叽叽喳喳讨论着拼魔方的事。


    程岷走在后面。


    这群人里他年龄最大,大家都默认让他当队长,负责订房和安排行程。这些不难,只是很占私人时间。


    他掏出手机,一边给酒店的对接人打电话,一边抬眸看向前方。


    前面那两道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几步的距离。


    /


    三亚的大海很干净,海天一线,天气好得不像话。


    一共开了三间房。


    季宛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乔昭住。


    乔昭看了看挽着自己胳膊的蒙一雨:“一雨先说了要和我一起住,不然我们三个挤一间?”


    “可只有两张床,不太方便吧……”蒙一雨说话时,眼神还往邹文谦那边飘了好几下。


    “没关系,我和蒋桃一起就行。”季宛宁略微牵强地笑了笑,拉着箱子从程岷手里拿过房卡,第一个进了电梯。


    邹文谦无语地扫了乔昭和蒙一雨一眼。


    才刚好得差不多的心情,又被你俩堵了一下。


    进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季岩打电话。


    季宛宁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樱花粉的步步高音乐手机。这手机是乔宇昨天上午还给她的,外观深得她意。


    算他识相,买不到当年被他摔烂的那只,就去找只漂亮的来赔。


    季岩说虞菲今天能吃东西了,胃口还算不错,几个大姨也赶来了,病房里很热闹。


    “你别记挂家里了,既然到了三亚,就安心去玩。”季岩说,“国庆节的时候不是念叨着想去冲浪吗?程岷把这个写进你们的攻略里了,找了个冲浪圣地。你就痛痛快快玩一次,把旅游基金都花光!多拍点照片回来知道没?”


    季宛宁努力提起兴致,“好!”


    推开玻璃门,海风迎面扑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这间房的观景位置绝佳,整片蔚蓝的海铺在眼前。


    她闭上眼,仰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皮上。


    耳边是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笑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癌”这个字眼。


    对,冲浪去!


    邹文谦把衣服挂进衣柜里,见程岷从厕所里出来,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刚才说住这里一晚多少钱?”


    程岷:“四百九十块。”


    邹文谦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把自己扔进那张很有弹性的床里,哀嚎道:“怎么这么贵!!!”


    程岷往阳台走,淡声说:“海景房,旅游旺季,这个价格算低了。”


    邹文谦正想回话,敏锐地听到隔壁房门似乎开了又关。他立即起身走过去打开门,恰好季宛宁从门前经过。


    “宁宁,你去哪儿?”他问。


    闻言,程岷从阳台走回房间。


    季宛宁说:“冲浪。”


    “冲浪?”别说冲浪板了,邹文谦连滑板也没玩过。


    但他不能让季宛宁一个人去。


    他跑回去拿自己的钱包,再转身追上她——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明天那章是高一的最后一章。


    第37章


    季宛宁跑去租冲浪板的地方, 挑了块自己喜欢的,付款后抱在怀里就往海边走。


    她不是新手,八岁那年就开始学了, 每年暑假季岩和虞菲都会带她去海边玩。


    沙滩上的工作人员跟上来,问要不要用安全绳拉着适应一下。她礼貌地摆摆手,抱着板子,和邹文谦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迫不及待了!”季宛宁望着眼前翻涌的海浪, 眼睛亮得惊人, 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忽然有点明白,虞菲为什么一定要她来三亚了。


    邹文谦刚才没来得及换衣服鞋子, 穿着帆布鞋就下来了。他卷起裤腿,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看季宛宁要走进海里, 他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这时一道小浪扑过来,海水没过他的脚背。


    他表情僵了一下。


    又一波浪潮扑过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心慌, 脚下不稳, 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就在要摔倒时,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 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


    他回头一看, 是程岷。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海里。


    已经有好几个刚过来的人在冲浪了,一直没见季宛宁站起来。


    邹文谦坐不住了, 站起来眺望。他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海里翻来翻去的人影。


    “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程岷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她在自己适应。”


    他说的没错。


    季宛宁趴在冲浪板上, 手脚并用往前划。手臂一下一下没进水里,把板子往更深的地方带。她划得很稳,不急不慢。


    一道浪推过来。


    她撑起身体,膝盖微屈,成功站在板上。


    板子往前滑了几米,她身体一歪,重心没稳住,人栽进水里。


    她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板子拉回来,翻身又趴上去。


    邹文谦激动地说:“她刚才一冒头我就看到了!”


    程岷不动声色坐着,心里却说了一句:能一眼看到她的,并不止你一个。


    季宛宁渐渐找到感觉了,站在板上,顺着浪往前滑,身体微微倾斜,像一只贴着海面顺畅飞行的海鸥。


    她扭头朝着沙滩的方向挥手,笑得特别明媚。阳光打在她身上,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她没看到坐在邹文谦旁边的程岷,所以她只朝着邹文谦笑了。


    邹文谦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她笑。


    但这样的季宛宁,自由自在的,神采飞扬的,浑身都在发光的,是他第一次见。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等她玩累了往回游,邹文谦才坐下来。扭头正要说话,发现程岷的视线还落在海面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还是季宛宁。


    邹文谦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子上随意划了几下。


    “程岷,你对宁宁……”


    他停顿了五六秒,身旁的人没有追问,很有耐心等他下文。


    “是不是……”他换了个问法,“和我对她的感情一样?并不是普通好朋友那种?”


    程岷没回答,视线依旧追着从海水里出来的人。


    邹文谦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抿了抿唇,继续用手指划着沙子。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盖住了所有的沉默。


    季宛宁把冲浪板放好,用一条大毛巾裹住身体,还买了两个椰子,等开好盖,插好吸管,才抱着去邹文谦那里。


    直到快走近,她才发现程岷居然也在。


    “和你的不一样。”程岷起身前突然开口。


    邹文谦愣了一下。


    “程岷,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冲浪?”季宛宁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椰子递给程岷,另一个塞给坐着的邹文谦。


    两个男生几乎同时把椰子递回给她。


    她笑着往后退了退,眼尾弯得好看:“我再去买一个就好啦。”


    程岷却直接把椰子塞回她手里,“我去和餐厅确认今天的午餐。”


    转身前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往太深处去。”


    她乖乖点头,“我休息会儿还要去玩,你顺便回去换身衣服,陪我一起玩吧?”


    程岷“嗯”了一声。


    看着他走出几米远,季宛宁才在邹文谦身边坐下。


    “被海水这么一冲,感觉坏心情全都被冲走了。”


    邹文谦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程岷刚才那句。


    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是真的只把她当朋友,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还是……程岷对季宛宁的心意,比自己更深、更不一样?


    他私心希望是前者。


    季宛宁见他半天没说话,像是在走神,便碰了碰他的胳膊,吸了一口椰汁,声音清甜:“邹邹,你在想什么?要不要试试冲浪?我可以教你。”


    邹文谦思绪回拢,坦诚道:“我有点怕水,特别是这种开阔的深水。”


    “为什么?”季宛宁歪头好奇问。


    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跟家人去乡下亲戚家,天气太热,亲戚家的两个哥哥说带他去玩水。他以为是山间小溪,到了才发现是大水库。他会游泳,可望着望不到边的水面,心里还是怕。可两个哥哥在水里笑他胆小,他一时赌气就跳了下去。


    一开始三人玩得很尽兴,可没过多久,他的脚开始抽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拼命挣扎,呼喊声被水花吞没,那两个哥哥玩得投入,压根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当时恰好有大人经过,他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便对深水有了阴影,几乎再也没游过泳。


    季宛宁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里多了点心疼。


    她伸直两条纤细的腿,让太阳晒着,低声说:“既然怕深水,那你怎么还来,钱花了,还玩不了,我都替你心疼你辛苦赚来的钱。”


    邹文谦望着她,轻声一笑:“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这两三年来,他真的说到做到。再忙的兼职、再累的生活,他总能挤出时间,陪她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季宛宁抬眸,四目相对。他的眉眼清俊柔和,侧脸干净好看,自带一股阳光温柔的少年气。


    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温柔,明晃晃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沉默时,海风卷着她的发丝吹了过来。邹文谦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把粘在脸颊旁的一缕半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顿。下一秒,像大梦初醒般齐齐别开脸,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红。


    这一幕,被身后不远的乔昭和蒙一雨全看在眼里。


    蒙一雨盯着那边,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咬着唇不甘心地嘀咕:“他们两个不会真的有什么吧?怎么每个男的都喜欢她啊……真不知道都喜欢她什么……”


    乔昭笑眯眯地接话:“喜欢她什么?喜欢她不会在背地里嚼舌根,喜欢她大方直率真诚呗。”


    蒙一雨反应过来乔昭这是在点她,拽了拽两人挽在一起的手,闷闷不乐地嘟囔:“昭昭,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反倒帮着她说话?”


    乔昭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帮谁说话。”


    说完后,她抽回被挽着的手。


    转身正要走,就看见离她十几米距离的地方站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程岷。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刚才那幕看到了没。


    她耸了耸肩,反正都和她无关。


    “昭昭,你别生气嘛……”蒙一雨赶忙追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坐了几分钟,最后季宛宁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她佯装自然地扭头,“程岷怎么还没有来,我想去冲浪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温声说:“他可能在忙,蒋桃没来,这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负责。”


    “那我先去了,你可以回酒店,不用在这里等我。”这话说完,不等他回,季宛宁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一团乱麻,像有只小爪子在那儿挠。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前从来没有过。连当初邹文谦和她表白时,她都不会这样。刚才那样一对视,她的心就跳得快了几分,连跟他说话都变得不自在了。


    来到浪区,她趴到冲浪板上,头往海水里埋了两次,想冷静一下。再摸耳朵,居然还是烫的。


    她吐了一口气,慢慢往有浪的地方划,可心思根本不在冲浪上。脑子很混乱,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越想越出神,连周围的浪变大了都没察觉。


    一道又急又猛的浪迎面拍来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接被浪拍翻,从冲浪板上摔进了海里。


    她在水里一下子慌了,手脚不听使唤,像没了力气,怎么扑腾都浮不出海面。


    而岸上,最先发现季宛宁被浪潮拍没了踪影的,自然是邹文谦。几乎是她落水的同一秒,他立刻脱了上衣,不管不顾地冲进海里,疯了一样朝她的方向游去。


    蒋桃已经到酒店了,但房卡在季宛宁那里,她打不通她的电话,只能给程岷打。


    程岷接到电话,再次往海边走,正好看见邹文谦不顾一切冲进海里的身影。他飞快扫了一圈海面,没看到季宛宁,立刻就明白了状况,也拔腿冲了过去。


    季宛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她。她艰难地撩开眼皮,看见了邹文谦,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接着,像是又有一个人同时拉住了她和邹文谦。很快,好几只手一起将他们往岸上带。


    等她猛地呛出一口海水,终于醒过来时,睁开眼,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旁边躺着的是邹文谦,他胸膛剧烈起伏,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口,只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抓着。


    她动了动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人群之外,同样浑身湿透的程岷坐在沙滩上。他看不清季宛宁的脸,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是怎样反手握住了邹文谦的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


    他一直逃避,总觉得还不是时候。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的自卑找借口。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这怕那,到头来,还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他忽然想笑,嘴角刚扯起,眼睛就先红了。


    从今天起,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懦弱地不战而败。


    第38章


    2013年8月14日起, 超强台风“尤特”席卷广州。暴雨几乎没停过,珠江水位一路暴涨,老城区大半都被淹了。


    季宛宁家这边受灾不算重, 只是路面短暂积水。可邹文谦家那边就惨了,一楼全被大水漫进去,一家人只能暂时躲在去年刚加盖、还没装修的二楼毛坯房里。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季宛宁也在画室里闷了好几天。她在画自己的美术作品集, 还要抽时间准备雅思, 心里乱得很。


    一想到这些,她就怎么也静不下心画画。


    去英国留学, 是季岩非要她去的。


    她想不明白。


    季岩的建材公司才刚起步没多久,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去英国读大学,一年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虞菲身体不太好,她根本就不想离开家。


    她把画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 点开Q.Q, 给邹文谦发消息。他没回,下着大雨, 他那边好像还停电了。


    房门这时被轻轻推开, 她回头看去, 程岷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季宛宁随手拈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外面的雨还很大吗?”


    程岷把果盘放在桌上,“很大。”


    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他知道季宛宁和邹文谦早就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去植物园看荷花, 偏偏刮起了台风。


    季宛宁垂着眸,语气蔫蔫的:“风这么大,园里的荷花肯定都被打落得不成样子了。”


    程岷抬眼, 望向墙上的相片。


    大多是她和朋友的合照,他也在其中,却只在边角。最显眼的位置,夹着她去年和邹文谦、蒋桃夜爬深圳梧桐山的留影。


    那时他打球崴了脚,没能一起去。


    照片里季宛宁站在中间,头明显是偏向邹文谦那边。


    虞菲上个月还问过他,季宛宁和邹文谦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一次他没再像从前那样笃定地说“没有”。


    关于她的事,他知道得越来越少;她和邹文谦一起去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今早推开窗,看见外头滂沱大雨的那一刻,他心里掠过了一丝庆幸。


    “不去也好。”想着想着,他竟不自觉把心里话轻声说了出来。


    幸好季宛宁只顾着看手机,并没有听清。


    半个多小时过去,雨势终于小了些,但依旧不适合出门。


    季宛宁画得有些烦躁,转头望向安静写题的程岷。他垂着头,额前碎发柔软清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有着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清俊挺拔。


    “程岷,我给你速写一张,你保持这个姿势就好。”


    程岷没拒绝。


    可画没多久,季宛宁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眼睛立刻亮了。


    “邹邹!我快无聊死了,画也画不进去。现在?你不会是过来了吧?!”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跑到阳台去了。


    画板上的画纸孤零零摊着,线条只勾勒了一半,少年清瘦的轮廓停在未完成的笔触里,显得尤为落寞。


    邹文谦站在季家大门斜对面,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上半身。直到听见阳台上传来季宛宁清脆的喊声,他才把伞抬高。


    季宛宁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护栏上,身体往外倾,“还下着雨,你怎么过来的?不是说那边积水了吗……”


    话没说完,她就惊讶地顿住了。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她看见邹文谦撑伞的手还抓着一片荷叶,而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两枝沾着雨珠的荷花,都带着长长的根茎,粉白玉嫩,在他手里亭亭玉立地绽放着。


    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雨里朝她浅笑的人,她才慢慢找回声音,心口轻轻发颤:“你怎么会有荷花?”


    邹文谦对着手机,慢慢地说:“午饭前雨小了一阵,我妈说离家两公里外有人家种了荷花,我就过去摘了。”


    季宛宁转身,从站在阳台门边的程岷身侧匆匆擦过,快步跑下楼。她在客厅门口随手抓了把伞,推门就往外冲。


    雨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脚不管不顾地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绕着飞扬的白色裙摆。披肩长发在身后晃荡,整个人像只雀跃的蜻蜓,点着水,一头扎进雨幕里。


    邹文谦见她跑出来,连忙伸过胳膊,让她扶着缓一缓:“别急,我又不走。”


    季宛宁扶着他微凉的手臂,眼睛直盯着那两朵荷花,水珠恰好顺着花瓣滑落,掉进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邹文谦轻声问她:“好看吗?喜欢吗?”


    她重重地点头。


    “荷叶归我,荷花归你。”


    季宛宁弯着眼眸捧着那两支荷花,这才发现邹文谦衣服裤子几乎都是湿的,小腿上似乎还有泥巴。可想而知他为了让她在台风天能看见荷花,是做了多大的努力。


    乔昭曾问过她两次,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第一次她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第二次她想了半天才说,长相一定不能差。不怪她看重外貌,她身边的男性,包括季岩和乔景辉,哪个不是生得出众的,她难免会有这样的标准。


    至于性格,大概每个青春期的女生,都会偏爱那种温柔又只偏心自己的人吧。


    会直白又热烈地把心意捧到她面前,把所有温柔与例外,都明目张胆地留给她一个人。


    乔昭说,这不是就邹文谦么?


    是啊,是他,她承认。


    自从高一那年一起去了三亚之后,她就清楚,自己对邹文谦的心思早就不一样了。她向来相信爱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某个瞬间,她毫无预兆地,就有了满心欢喜的人。


    /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一进教室,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连说话的功夫都少。


    班上不少同学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不是准备出国,就是留在本地读大学。蒋桃和潘思芹已经定好了方向,一个去美国,一个去澳洲。季宛宁不清楚程岷的想法,只听虞菲提过一句,他也有出国的意向。


    放学时,她在走廊上遇见乔昭,顺手拉着她问了几句。


    乔昭说:“我肯定不留在这儿,必须出国。昨晚我就跟我爸说了,这个名额不能让给乔宇和程岷。”


    乔家经历过当年的金融危机,再加上去年俞佩华被熟人骗走一笔钱,手头能周转的资金就更紧张了,所以只能供一个孩子出国念书。


    乔家并不重男轻女,按往常惯例,一般都是乔昭优先。


    蒙一雨这时从班里跑了出来,拽着乔昭就催:“昭昭,快走快走,再晚就赶不上了。”


    她俩要回去看电影,今天刚好有个电影剧组会到现场路演宣传。


    季宛宁看着她们手挽着手一起下楼,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一年多里,乔昭和蒙一雨越来越要好了。而她和乔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连去对方房间过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邹文谦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一上楼就看见季宛宁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他没出声,先回教室拿书包。见程岷还坐在位置上写题,他边走边喊:“程岷,回家了。”


    程岷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三人一道踩着夕阳余晖走出校门。


    今晚季岩带虞菲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了,季宛宁不太想回家吃,而且七点还得回来学校上晚修。


    邹文谦一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不过……他问:“那程岷你呢?回家吃晚饭吗?”


    回回回,一定要回。


    程岷怎么会看不出邹文谦想要他说什么。


    他淡淡道:“不回。”


    邹文谦刚翘起来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季宛宁收起手机,“你问这个干嘛?”


    “去我家吃饭吧,我下厨。”邹文谦重新笑起来。


    “什么?”季宛宁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饭?”


    “那可不。”邹文谦爸妈今晚也不在,去亲戚家喝喜酒了。


    认识这么久,季宛宁还是第一次来邹文谦家。


    房子很旧,但也不破,客厅很朴素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户型朝向一般,客厅里光线偏暗,没开灯时显得有些阴沉。


    她把书包放在木椅上,一转身,就看见木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厚壳小电视,屏幕小小的。难怪有时候她说的一些电视台,邹文谦家都收不到。


    见季宛宁和程岷还呆呆站在原地,邹文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去过季家一次,刚坐下,保姆就会端着水果饮料上来。他家什么也没有,今天吴秀淇没出摊,连蒸糕也没。


    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没准备就把人带回家。


    “我去厨房弄菜,你们想干嘛都行,反正家里没人。”


    程岷打开书包,准备接着写题。


    刚摊开习题本,就听见季宛宁说要去厨房帮忙。等他抬头望去,她已经跟着走了进去。


    季宛宁一进厨房就主动揽下洗菜的活儿,别的她也不会做。


    邹文谦不让她洗:“水很凉,非要帮忙的话,就在旁边监督我好了。”


    季宛宁每个月都有几天肚子不舒服,他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几天。之前特意查过,这段时间她不能喝凉的,凉水也最好少沾。


    程岷坐在客厅,耳边不时飘来厨房里的说笑声,偶尔还夹杂着季宛宁低低的笑。


    他垂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习题本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题。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咚”一声响。


    程岷停下笔,抬头看向楼梯那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并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继续写。


    但很快,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呼喊声传过来,像是在叫邹文谦。


    他起身走过去,竟看见邹文谦的爸爸面色痛苦地瘫在楼梯平台上——


    作者有话说:高三不多写了,就3章的样子。


    第39章


    邹志彦上午喝完喜酒就先回家了, 回来之后直接上了二楼。二楼虽然放了些家具,但还是毛坯房。中午喝多了些酒,他在屋里思考了会儿以后该怎么装修, 没多久就犯困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这个点,醒过来想着邹文谦快要放学了,急着下楼去做晚饭。


    谁知道下楼太着急,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还压到了自己那只瘸脚。


    季宛宁看着邹文谦面无表情地把他爸爸背下楼, 蹲下身给他脱鞋擦药酒,这才知道, 邹父的脚早就受过伤。


    这顿饭没吃能在邹家吃成。


    邹文谦快速煮了两个菜,下了一点面条,就拉着季宛宁和程岷出去了。


    “我请你们到外面吃。”


    走出巷子, 他摸了摸口袋,钱是有,可就只有十块。


    十块钱三个人, 能吃什么?这让他本就难堪的心情, 又沉了几分。


    季宛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如我们去喝糖水吧, 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美食街。听蒋桃说味道很不错, 就是每次去都是要排长队。”


    那家店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 三块钱就能买到一碗料很足的糖水。


    程岷也跟着说:“嗯,就去那。”


    邹文谦抿了抿唇,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抱歉啊,本来还想让你们尝尝我做的菜。”


    季宛宁一脸可惜的样子:“下次我一定要吃你做的肉沫蒸蛋,刚才闻着香味, 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下次我多打几个鸡蛋,让你吃个够。”邹文谦笑了笑。


    看他终于放松下来,季宛宁也松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倒着走,“其实叔叔是想留我们吃饭的,你拉着我们走太快了。”


    刚才三个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邹志彦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客厅里。


    季宛宁心里还有点疑惑,明明邹文谦平时是个情绪很细腻的人,可他爸爸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压到了本就不好的腿,他却没有身为儿子会有的慌张和心疼,从头到尾都冷冷淡淡的,太反常了。


    邹文谦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天越来越冷了,风吹在脸上,有了种被尖刀生刮着的错觉。


    他没说话,季宛宁和程岷也没出声。


    程岷一直盯着季宛宁的身后,她还在倒着走,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摔着。


    过了不知多久,邹文谦像是才鼓足了勇气开口:“我对我爸的感情挺复杂的。”


    他不是天生就这么开朗外向,如果邹志彦那年没有出意外伤了脚,他的性格说不定会比程岷还要孤僻冷淡。


    小的时候他成绩不好,又调皮贪玩,每次开家长会都被老师点名批评,邹志彦觉得丢尽了脸,回家就动不动打他,有时候连吴秀淇也会跟着一起受牵连挨打。


    邹文谦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成绩好、够听话,他和妈妈就不会再被打。


    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学习。


    可他后来才明白并不是这样的,不是成绩好就不会挨打,是只要邹志彦喝了酒,他就一定会挨揍。


    所以当知道邹志彦的脚永远都好不了时,他感到很开心,甚至有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听完邹文谦说的每一个字,喉头发哽,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愤怒堵在胸口。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湿意憋回去,可看着邹文谦假装平静的脸,看着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觉得此刻的风实在太冷了,冷得她浑身发僵。


    程岷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攥紧了。


    他没想到,邹文谦和自己一样,同样经历过那种躲都没处躲的童年阴影,他比谁都懂邹文谦心里那种又痛又恨,连解脱都带着愧疚的滋味。


    “我有时也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拿棍棒逼着我往前走,我可能也不会这么拼命学习,”邹文谦笑容发苦,“也不会认识你们。”


    季宛宁胡乱抹了几下眼睛,突然跑到两人身后,往前推了推他们,故作轻快地开口:“快走快走,再磨蹭回去就要迟到了!”


    到了糖水店,里面人挤人,一座难求。刚好有一桌人吃完结账要走,季宛宁立刻站在桌边等着,等对方离开后马上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要椰汁西米露,你们呢?”


    两个男生都不怎么喝糖水,很默契地跟着她点了一样的。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糖水很快端了上来,清甜的香气冲淡了几分刚才沉重的气氛。


    季宛宁小口喝着西米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高考和未来。她不需要参加高考,却每天都认真听课。因为她对出国的决定摇摆不定,说不定哪天就不想去了。


    一想到未来如果真去了国外,四五年里和虞菲、季岩见面的时间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她就觉得现在喝的糖水没那么甜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西米露,闷声问:“邹邹,你是要留在广州的大学吗?”


    邹文谦低头看向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中大,我已经想好了。”


    季宛宁咬了咬唇,没接话。


    “程岷,你呢?真要出国吗?去哪儿?”邹文谦转头问。


    程岷搅着碗里的糖水,不动声色地看了季宛宁一眼,“还没想好。”


    他已经去找过表姑姑了。


    凭他的成绩,完全有资格申请英国的大学。总之,季宛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虞菲过年前又住了一次院,虽说情况没有前两年凶险,季宛宁却越来越黏着她,一天里除去在学校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甚至夸张到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一起。


    虞菲被她缠得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料到当初她来季家第一天,那个张口就说讨厌她的小女孩,如今竟会这样黏人又依赖着她。


    季岩简直烦不胜烦,季宛宁白天黏着虞菲也就算了,夜里还要霸占他的床位,害得他只能去客房睡。


    “你不要你的朋友们了?程岷一天往我们家跑两回,每次见你一面就走,想跟你说说话,当着你妈的面又不好意思。”


    季宛宁惬意地把头靠在虞菲腿上,一边通过Q.Q好友发来的微信添加申请,一边张嘴接住虞菲剥好递到嘴边的葡萄。


    对季岩的话,她只撇了撇嘴:“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没穿裤子的样子我跟妈咪都见过无数次了。”


    虞菲扶额,无奈地笑了笑。


    “你根本没听懂我什么意思。”季岩捏起一瓣砂糖橘,直接就塞进她嘴里。这橘子对他来说酸甜度刚好,但他这女儿对酸味敏感,一点酸都受不了。


    季宛宁下意识咬了一口后,整张脸瞬间就皱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舌尖发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直愣愣瞪着季岩。


    季岩无视她满是怨气的眼神,淡淡开口:“刚才我去阳台浇花,看见邹文谦在门口那棵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话音刚落,就见季宛宁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刚才?”她猛地吞下嘴里的砂糖橘,从虞菲腿上坐起身,又飞快低头点开Q.Q。邹文谦的诺基亚只能用Q.Q,微信装不了,“他没跟我说要来啊。”


    虞菲用手梳理着季宛宁乱糟糟的后脑勺,轻声道:“宁宁,你对这两个男孩子,态度差得也太明显了。”


    季宛宁打字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一下子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有吗?”


    季岩在旁边哼了一声:“一听见邹文谦,你魂都没了。”


    季宛宁的脸更红了。


    在虞菲心里,要是给季宛宁选男朋友,她肯定更看好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程岷。这孩子除了话少、性子闷点,没什么不好。邹文谦倒也不差,季岩唯一介意的点就是他家里条件一直不好,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起色。


    “你喜欢那小子什么?”季岩问她。


    季宛宁放下手机,见季岩和虞菲表情都很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也跟着认真起来:“他人很好,性格也好,长得也好看……他什么都好,只是我以前一直没发现。”


    季岩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要是只谈恋爱,我肯定不拦着。”


    他顿了顿,又说:“可结婚不能只看性格长相,这两样又不能当饭吃。家世和能力才最重要,爸爸可不想你从小娇生惯养,衣食无忧,以后跟着别人吃苦受累。”


    季宛宁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怎么好好的就扯到结婚了?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还是一个高中生,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不过她也听懂了季岩的话,他在说邹文谦家里条件不好,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家世,也不相信自己眼光会差到找个让自己吃苦的人。


    “不说这些了,”虞菲温柔地笑了笑,“她喜欢谁、想怎么样,就让她跟着心走。反正有我们在后面兜着,别让青春留太多遗憾才好。”


    季宛宁脑袋一歪,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讲了出来:“妈咪,我不想去英国。”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想留在广州,广美也很好的。我不想离你们这么远,而且小碗年龄也很大了。”


    虞菲和季岩对视了一眼,并没应声——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最后一章高中


    第40章


    转眼到了清明假期, 天一直灰蒙蒙的,阴雨绵绵。


    季宛宁跟着虞菲回了老家,这是她第三次来, 前两次都是因为虞菲的父母过世。


    这次回来是扫墓,虞菲的几个姐姐也各自带着家人回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里,热热闹闹的,可季宛宁一句这里的方言都听不懂, 只能在一群讲着陌生口音的亲戚中间礼貌地笑笑。


    不知是谁托了关系, 找来当地一位很有名气的老中医,想给虞菲好好看看胃。


    老中医把了许久的脉, 眉头松开的次数比紧皱更少,他讲的也是方言,季宛宁听不懂, 但光看他的面色,她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从虞菲老家回来后,季宛宁就更打定主意不出国了。


    中午放学, 程岷被班主任叫走, 要晚点才去食堂,她就和邹文谦先过去。她随口提起虞菲回老家看中医的事, 也说了自己打算留在广州读大学。


    邹文谦闻言愣了一下, 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之前听她说要出国留学时, 他在心里难受了很久。可他也清楚,以她的优秀和家里的条件,本就该去外面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段时间他一边拼命学习,一边挤时间打工,就是想着等上了大学, 哪怕每半年、甚至每三个月,也要攒钱去国外见她一次。


    此刻听着她说不去了,他心里止不住地欢喜和激动,不过那份想要更努力赚钱的心思丝毫没有消减。


    他垂了垂眸,又忽然抬起来,直直看着她:“我也不想你走。”


    他知道,在大家都希望她出国,都在为她规划未来,而她不够坚定自己的意愿的时候,愿意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其实是想有一句不一样的回应,想有一个人能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


    季宛宁被他这句话,还有他眼里直白的情意烫了一下,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又软又麻。她慌忙别开眼,周遭的声音突然都听不到了,连程岷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她低声说:“那我们一起留在广州,等以后工作了,也要像这样,天天见面,一起吃饭。”


    邹文谦听完,嘴角上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偏过头假装看别处,可那点高兴劲儿还是从脸上漏出来了,怎么都藏不住。


    两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敢对视。


    程岷放下握了很久都没动的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一路凉到了胃里。


    季岩得知季宛宁私自把伦敦艺术大学的申请撤销了,应酬也顾不上了,直接开车去学校,等她下晚修。


    季宛宁刚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季岩新买没多久的宾利,下意识就往程岷身后缩了缩。


    “怎么了?”邹文谦推着单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辆看着就价格不菲、格外惹眼的轿车。


    “那是我爸的车。”季宛宁攥着程岷的书包带,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他肯定知道我把留学申请撤了。”


    程岷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躲得掉?”


    季宛宁皱起眉,挺直腰板瞪着他的侧脸:“你干嘛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就这么想看我被骂吗?”


    从中午在食堂开始,程岷就变得莫名其妙的。她早上忙得连跟他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根本没惹他。


    邹文谦见这两人突然有要吵架的架势了,赶紧上前一步:“没事,早晚都要面对的。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季宛宁对着程岷冷哼一声,松开抓着他书包的手,快步走到邹文谦身边。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而且我爸最疼我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骑车回家吧,不是还要去夜市帮吴阿姨收摊吗?”


    话音刚落,就见季岩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在车门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往日温和的神情只剩严肃冷硬。


    季岩的视线扫过季宛宁和程岷,开口说:“你们两个上车。”


    “记得看Q.Q。”邹文谦忙小声道。


    季宛宁点头,先跑了过去,拉开车门往里面钻,随手嘭地关上了车门。程岷刚好走到这边,门已经被她关死了。


    她就靠着车门坐着,一点要往中间挪的意思都没有。程岷只能绕到另一边去拉车门,一打开就看见靠这边的座位上堆满了纸箱子,根本坐不下人。


    今天下午有人给季岩送了一大车老家的水果特产,他推不掉,只好收下了。一半留在公司,剩下的全搬上了车,后备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副驾驶堆满了合同文件,也没法坐人。


    程岷只能又走回季宛宁这边,他拉开了车门,垂眸静静看着她。


    季宛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不情不愿地往座位中间挪了挪。


    季岩还站着,和推着单车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的邹文谦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才弯腰上车。


    一路上季岩都没说话,季宛宁也不敢出声,抱着书包缩在中间。车子有时开得不稳,一颠一颠的,她的膝盖和腿总会碰到程岷的腿。他腿太长,缩都没地方缩,索性就那样放在原地,任由她时不时蹭着。


    她正生他的气呢,但又懒得脱鞋子把腿放座位上。每碰一次,她都会故意非常嫌弃地低声“啧”一下。


    程岷偏头看着窗外,一盏盏街灯从眼前晃过去。身边的人每“啧”一下,他喉结就跟着滚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没躲,甚至有点贪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车停在季家门口,程岷先下了车,没马上回乔家。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后备箱前,弯腰抱起三箱水果就往季家里走。


    季岩本打算自己搬进屋的,谁知一下车就看见程岷一次性居然就抱了三箱。


    这小子看着清瘦的,力气倒是不小。


    季宛宁慢吞吞地下车,偷偷瞄了一眼季岩的脸色,心想完了,还是得表现表现。


    她小跑到后备箱前,刚伸手想去搬,季岩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舍得用力,就是碰了碰。


    她立刻黏上去撒娇:“我就是不想去英国嘛,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妈咪。”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多些阅历,多感受不同的生活,眼界能更开阔。”


    “但是爸爸,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你和妈咪……”她哽咽了一下,“所以,请你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留在你们身边。”


    季岩眼睛微湿,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让她先进客厅等着挨骂。


    季宛宁嘟着嘴,往院子里走,刚好和往外走的程岷撞上。她对他做了个鬼脸,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跑进客厅。


    虞菲最近都不在店里待太久,她午饭后去店里,太阳落山后就回来。吃完晚饭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季宛宁和季岩回家。


    季宛宁把书包往沙发一扔,摸了摸在沙发上睡觉的小碗后,扑到虞菲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季岩一会儿要发脾气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就把申请撤了的?”虞菲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该骂。”


    话是这么说,可一听见院子里传来季岩的声音,虞菲还是赶紧让季宛宁回房间,剩下的事她来应付。


    季宛宁没忘了邹文谦说的话,从柜子里拿出手机,躺在床上跟他聊天。


    邹文谦还在外面,消息回得时快时慢,但每句回复都不敷衍。


    叩叩——


    房门被敲了两下。


    程岷?


    她刚才已经把门反锁了,就怕季岩会直接上来。


    叩叩——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开门。


    她心里清楚,肯定是程岷自己来的,不是被季岩指使着一起上来。


    他不会做那种陷害她的事。


    门打开,她直接说:“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你总这样时不时就对我冷一下,我现在每天的精力有限,不想去思考你又怎么了。”


    然而她想错了,程岷并不是来道歉的。


    “为什么要撤销申请?”他没进房,就站在门口问她,眉眼冷冷淡淡。


    她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不想出国,你不是知道吗?”


    程岷盯着她,不肯罢休:“为什么不想?”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了舍不得家里吗?”她被他的语气问得有些烦躁,眉毛拧了起来,“你问这些干嘛?”


    程岷咬了咬后槽牙,没回答。


    走廊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眼神深邃,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如果想家,假期完全可以随时回。想陪着小碗,也可以办手续让它跟你去英国。我去咨询过了,以它的身体状况,坐长途飞机没问题。”


    “这些都不该是你放弃更好前程的理由,季叔叔从小让你学语言,就是为了让你能去更好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


    “好了!你别再说了!”季宛宁眼圈倏地红了,抬头吼他,“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会支持我的想法,会明白我有多离不开这个家,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看着她蓄满了泪水的双眼,程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挖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喘不上气。可他还是绷着脸,语气平静地说:“有邹文谦的原因在吧。”


    季宛宁愣住:“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他自嘲般地勾起唇角:“难道没有?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这下季宛宁彻底怒了,她盯着他那张没情绪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来质问她?


    她伸手用力推在他胸口,眼神愤怒,眼泪落了下来:“对!就是因为他!我喜欢他,我舍不得他,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她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更不想再看他一眼,说完就立即转身,“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程岷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


    五月的广州,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早上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大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出门前虞菲再三叮嘱季宛宁带伞,她满口答应,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放学前听见窗外的雨声,翻遍书包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


    她不着急去食堂,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慢慢下楼。走到一楼,望着外面还不算小的雨,心想反正晚上也要洗头,干脆淋雨过去算了。


    刚要抬脚冲进雨里,身旁忽然递过来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季宛宁侧头一看,是程岷。


    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们没一起走过,没说过一句话,像两条忽然岔开的线,再没交集。


    她没接那把伞,抬手挡在头顶。


    “宁宁!”


    邹文谦举着伞从对面快步跑过来,季宛宁立刻扬起笑,等他走近,顺势钻进他的伞下,两人胳膊挨着胳膊,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程岷慢慢撑开手里的伞,第一脚就踩进了水洼里,冰凉的水瞬间漫进鞋里。


    他走得很慢,远远望着那把能把两个人亲密挤在一起的小伞。


    他把伞又撑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对程岷来说,是以一种狼狈而又惨烈的方式收尾。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