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谦把擦汗的纸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转头很自然地和程岷说了声“嗨”。
程岷微微点头。
发圈在这时候被季宛宁拿走,她的手指冰凉,又很灵活, 三两下就把头发束高。
一转身,长长的黑发扫过程岷和邹文谦的手臂。
邹文谦的视线随着那缕发丝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低头把书包里的水瓶拿出来拧开。
程岷站在原地没动,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挠痒痒似的触感。他垂下眼看了看季宛宁的后脑勺, 那个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两个男生谁也没再说点什么。
但邹文谦喝水的时候, 眼睛往季宛宁那边瞟了一眼。
程岷全看在了眼里。
晚上这顿饭是在季家吃的,季岩和乔景辉一起下厨,做了很多家常菜。
乔宇不来, 俞佩华也没来,在电话里和虞菲说还要上课,没空回去。
她和乔景辉从那年就开始冷战了, 她本是真要离婚的, 但谁知乔家被金融危机重创,她心里又不忍, 想着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爸, 最后还是把离婚的念头按下去了。
只是这几年, 两个人各过各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晚饭结束后,乔昭在季宛宁房间玩了会儿电脑, 玩困了才回家睡觉。
季宛宁跑到隔壁书房,把正在看书的程岷拽了过来。
“陪我看电影。”
程岷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速度与激情5》, 无字幕版。
“你听得懂?”
季宛宁已经窝进椅子里,抱着已经快12岁的高龄小碗,闻言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啦……关灯关灯,我英语可是最好的。”
她这话倒是真的,初中那会儿季岩盯得紧,后来还请了家教,学的早就超出了初中范围,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
程岷把灯关了,在她旁边坐下。
电影开始,季宛宁看得很投入,偶尔跟着台词嘀咕两句,偶尔跟程岷解释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程岷靠着椅背,腿随意抻开。她凑过来讲话时,他会微侧着脑袋,自然而然地靠过去。
即使这两年多里,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朝夕相见,可那份熟稔和亲近,从来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淡去。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虞菲端着西瓜上来三楼,敲季宛宁的门没人搭理。房间没锁,她一推就开了,正好看见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季宛宁歪着身子往程岷那边靠,程岷侧着头听她说话,离得很近。
要不是她了解这两个孩子,真会以为他们在做点什么不能做的。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
这画面看着是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不是十一二岁了,马上就上高一,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怎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该明白男女有别,得有点边界感才行。
虞菲在楼下看电视,等程岷回乔家后,她才上了三楼。
季宛宁刚进浴室洗澡,还大声哼着梁静茹的歌。虞菲在她房间里坐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那是她和季岩在一起半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小季宛宁板着脸,眼睛不看镜头,一脸的不高兴。
那时候还把她当敌人呢。
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虞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到现在已经喊她“妈咪”很自然了的季宛宁,眼眶慢慢有些热。
她和季岩早就商量好了,不会再要孩子,这辈子就独宠这个女儿。
季宛宁洗了头,出来后虞菲帮她吹头发。她靠在她肚子上,头被温柔地抓着,舒服得眼皮直打架,差点就要睡着了。
虞菲敲了敲她脑门,“别睡哈,我有正事和你说。”
季宛宁抬起头,“什么事呀?”
“关于你和程岷。”虞菲把吹风筒放好,“也不止是和他,和邹文谦,还有其他男生都有关。”
季宛宁在椅子上转身,两手抓着椅背,眨巴着眼睛:“我们怎么了?”
虞菲走回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两鬓的头发拨到耳后。
“也不是怎么了。”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你们现在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和程岷也好,和邹文谦也好,相处的时候可以稍微有点距离。”
季宛宁没太听懂:“距离?”
虞菲看着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和邹文谦还好,就是很单纯的好朋友的那种相处。但她和程岷一起长大,亲密惯了,估计两个人都没有想过“男女有别”这回事。
可再长大一些呢?等他们性发育都成熟了,继续这样没距离感的相处,那肯定是不行的。
“就是说,”虞菲只能直白点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有些习惯该改一改了。比如刚才我上来送水果,房间里黑漆漆的,你和程岷还靠得很近,要是让外人见着了,会以为你们在拍拖呢。”
季宛宁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垂着脑袋想了想,又抬起头。
“妈咪,你是不是想太多啦?”
虞菲被她一问,倒是噎了下。
她又敲了两下她额头:“你啊,一点都不懂。”
看来爱情的触角还没伸进她的世界里,这个妹妹仔还是一张白纸。
季宛宁揉着额头,嘟囔道:“懂什么呀,程岷就是程岷啊。”
虞菲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在她眼里,程岷大概就跟自己左手右手一样,根本不会往别处想。
“那妈咪就八卦一下,等你长大后,你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
季宛宁有点不可思议地笑道:“我肯定不会和程岷谈恋爱的!初一那时候还真有人问过我,说我和程岷是不是在拍拖,你知道我怎么回她的吗?”
虞菲挑眉。
“我说,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男的,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他可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和好朋友谈恋爱呢。”
程岷洗完澡才发现手表落在季宛宁房间了,他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白T套上,下楼往季家走。
刚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他的手一下子顿住。
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手一点点垂下去,僵硬地贴着身侧。
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对季宛宁来说,新学期让她高兴的事,除了程岷和邹文谦还跟她在一个班,那就是乔宇被分到了离她远远的高一九班。
开学典礼当天艳阳高照。
主席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干净,气质温和又阳光,一上台就被大家好奇打量。
“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来自高一一班的邹文谦。”
季宛宁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上多了一片阴影。
她侧头一看,是程岷。
他坐在隔壁队伍,手抬着,替她挡住了头顶的光。
他脸上表情始终淡淡的,眼睛看着主席台,像什么也没做似的。
她弯了弯嘴角,想把他的手按回去。
后面还有人,别挡着别人了。
手刚碰到程岷的手腕,她猛然想起昨晚虞菲的话。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她在心里默念着。
学校里喜欢程岷的女生肯定不会少的,如果她和他继续这样亲密,保不齐真的会被人误会在拍拖。
她清了清嗓子,保持着社交距离,低声说:“快把手收回去,挡到后面的人了。”
怕程岷听不见,还朝他使了个眼色。
太刻意了。
蒋桃看着季宛宁这一连串举动,只觉得太刻意了。
她升上高中后也在这个班,心里越看越纳闷,分开两年半了,这对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朋友,难道真的变生疏了?
还是说……他俩其实在谈恋爱,故意在人前装疏远?
想到昨晚那些话的人,并不是只有季宛宁。
程岷用余光瞥见她伸手又缩回,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手搭回膝盖上。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
正当大家等着班主任潘老师来安排座位,就见她领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一进门就往里张望,视线停在季宛宁旁边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季宛宁疑惑地看向低头在新书上写字的程岷:“你认识她吗?”
程岷笔尖一顿,侧头看她:“谁?”
她朝着讲台抬了抬下巴。
程岷看过去,讲台上的女孩马上就冲他招了招手。
他面无异动,低头继续写字:“是之前的同学。”
算不上熟,两人的交集只有她出钱,他帮她写作业。
他不知道她会来广州读。
季宛宁“哦”了声。
潘老师让女孩做自我介绍,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也姓潘,叫潘思芹。
“抽签分座位。”潘老师宣布。
季宛宁和潘思芹抽到了一起,程岷在她后面,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坐好后,季宛宁抱着书包主动打招呼:“嗨,我叫季宛宁,你可以叫我宁宁。”
潘思芹抬起头,直直看着季宛宁,不太确定地问:“宁宁,哪个宁?”
季宛宁说:“宁静的宁。”
“噢,那我知道了。”潘思芹略有意味地说完后,转身看着程岷,笑容灿烂:“嗨,又见面了。”
程岷微微点了下头。
季宛宁打开笔盒,从里面拿出了只外观朴素的圆珠笔。是暑假的时候邹文谦带她去买的,不在文具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卖铺,五毛钱一支,出奇地好用。
她放在程岷桌上,“你用用看,写起来好像不怎么累手。”
程岷马上就换成她给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后,才对她反馈:“很好写。”
“是吧是吧,”季宛宁弯了弯眸,“邹邹带我去买的,只要五毛,超高性价比。”
可惜当时只买了两只,下次去她打算多囤一点。
程岷停顿了下。
邹邹?
潘思芹的笔都是一支十块起步的,这种廉价的笔居然真的存在?她也有点好奇了。
“能给我试试吗?”她看着程岷的手,他握笔的手指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确实好看。
程岷继续用那只笔写字,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季宛宁在场面尴尬之前,把自己那只递给了潘思芹。
同款,外观一模一样。
潘思芹试了试,没想到真的很好用。
“这个能给我吗?”
季宛宁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就当同桌礼物吧。”
礼尚往来,潘思芹也懂。
不过她特意从笔盒里挑出最贵的一支,是某联名稀有款,国内买不到。
“你这只不会也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吧?”季宛宁也拿出一支一模一样的,“和我的一样哦。”
潘思芹用眼睛鉴定了一下,季宛宁这支也是真货。
她扯唇笑了下,“好巧,这就是缘分吧。”
“两位女士,预备铃响了。”程岷戴眼镜的同桌叫高禹,是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你们要聊天能转回去吗?吵到我了。”
程岷瞥了他一眼。
“sorry啦~”季宛宁笑着转回去。
这几年,邹家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宽裕多少,邹爸的身体比之前差多了,手工活也干不了多少,还总往医院跑。
和邹文谦一起吃了三年的午饭,季宛宁早就知道他的饭量了,今天一看他饭盒里的饭是之前的一半,她不禁问:“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邹文谦低头扒了口饭,“早上没来得及煮,就带了点昨晚剩下的。”
“那你等下把早上给我的马蹄糕吃了。”
“我不吃,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这几句对话被刚走过来的潘思芹听见了。她在程岷边上坐下,压低声音问:“他们两个是一对吗?”
程岷本就没怎么认真吃饭,听了这话,忽然间胃口全无。
他那盒没喝的酸奶放在季宛宁手边,而她还在和邹文谦争那块马蹄糕该谁吃。
他端起餐盘,淡淡说了句:“不是。”
季宛宁一转头,发现旁边位置空了。
“他什么时候吃完的?”
潘思芹打开饭盒,“刚走。”
她不吃食堂,这份饭是她爸刚才让人从大饭店打包过来的。
今天是蒋桃她们小组值日,程岷也在这个组里。
放学时,季宛宁问他:“我要和邹邹一起去买笔,你要一起吗?一起的话我等你。”
程岷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看着她:“在哪里?”
“坐1号线三个站就到,不会很远。”
程岷从刚收进书包的笔袋里拿出上午季宛宁给他的那支笔,递回去。
“你用这支。”
季宛宁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向他:“不行,我买的时候就打算给你用的。”
邹文谦坐在座位上,低头写明天要交的练习册,时不时抬头往后看一眼。
季宛宁继续说:“我今天要去多买几支。”
“你们去吧,早点回家。”程岷起身拉开椅子,走到班级角落的柜子里拿打扫工具。
季宛宁耸了耸肩,自言自语:“好吧,我会早点回家的。”
和邹文谦下楼时,他还拿着练习册在做,季宛宁没打扰他,来到楼下后,拿出MP3准备听歌。
“宁宁!”
是乔昭的声音。
她转身往后看,就见乔昭和一个女孩手挽着手朝站在楼梯口。
乔昭走过来问:“这就回家了?”
季宛宁指了指停在她三步之外的邹文谦:“和他去买笔。昭昭,要不要一起去?”
乔昭摇头:“我还想叫你和我一起去看免费的电影呢,要不你别去买了,先看电影。”
她旁边的女孩是她的同桌,家里开电影院的,下课就热情邀请她去自家影院看电影。
乔家这几年虽然不如从前风光,可想来巴结的人还是不少。
“那可不行,她先答应和我去买笔的。”邹文谦把练习册往书包一塞,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乔昭,哪有你这样抢人的。”
乔昭轻哼了声。
而她旁边的女孩,竟微微红了脸颊。
从地铁站出来,道路两边的绿化芒果树挂满了果实,一颗颗青黄青黄的。
人行道、非机动车道上全是人和车,挤得满满当当。季宛宁和邹文谦不想去挤,干脆走到树荫下那条人少些的小道上。
季宛宁抬手护在头顶,生怕风一吹,哪颗芒果就砸她脑袋上。
“这些芒果应该都不能吃的吧。”
“嗯……不过我吃过。”邹文谦一手抓着书包帮她挡头,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涩又酸,咬一口舌头都麻了,可吃着吃着又觉得不错。”
他仰头看了眼:“这些应该熟得差不多了,是甜的。”
“我也想吃。”季宛宁突然说。
邹文谦挑眉笑:“你咋啥都馋。”
季宛宁瞪他:“是你说甜的。”
“行,我给你摘,但不能吃路边的。”邹文谦伸手指了指前边的小区,“去里面摘。”
这个点小区里散步的人也很多,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一棵芒果树下。
季宛宁抱着邹文谦的书包,在旁边放风。
其实谁都可以摘,只是他俩莫名有点做贼心虚。
邹文谦看了看,周围没棍子,只能自己爬上去摘。
他双手包住树干,脚蹬了几下,有点艰难地往上爬。一番折腾后,总算够到两个熟透的芒果,他摘下来用校服兜着。
正准备下来时,几个老奶奶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聊着家常。
邹文谦赶紧停在树上,一动不动。
季宛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踢地上的落叶,偶尔抬头看看天,一副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
老奶奶们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等人走远了,邹文谦从树上跳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憋不住笑了出来。
邹文谦厚着脸皮去小区保安室洗干净手,才把芒果剥好递给季宛宁。
季宛宁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软软糯糯的,汁水很足,甜度刚好,一点也不涩。
她笑道:“很好吃!”
邹文谦视线锁在她脸上的笑容里,温声说:“吃这一个就行,不能多吃。”
买完笔出来,天快黑了。邹文谦要赶去做兼职,季宛宁把书包背到前面,脚步也不慢,两个人竞走似的往地铁口赶。
邹文谦被她带着走得飞快,哭笑不得地说:“慢点慢点……对了,我妈今晚要开始帮别人做月饼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明天带给你尝。”
季宛宁没回答,她仔细想了想,这三年来,只要邹妈新做了什么好吃的,邹文谦都会第一个带给她尝。
她随口问了句:“邹邹,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从认识开始你就这样了,有求必应,还天天带好吃的给我。”
邹文谦被问得身形一顿,脚步慢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把整条小道染成了橙红色,少年的脸也在这时红透。
察觉到他没跟上,季宛宁回头望去。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邹文谦看着她那双被晚霞映得亮亮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他像是受到蛊惑般,情不自禁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直这样……”
他没刻意小声,每一个字,季宛宁都清晰听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原本随口一句玩笑似的问话,此刻却被他这般认真又直白地回答出来,让她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邹文谦见她僵在原地,眼神都乱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慌忙收了情绪,笑着打圆场:“我的意思是,第一次见就砸到你,像我这种善良的男人,会愧疚很久的,当然要想办法弥补你咯。”
他走过去,拽了拽她书包,“走走走,再晚点我就真赶不上了。”
季宛宁被他拉着走,思绪还没回到正常,就看见人来人往的地铁口,一个穿着和她同款夏季校服的瘦高男生站在那里。
“程岷?”邹文谦招了招手,又喊了一声。
来得正好,不然他和季宛宁一会儿在地铁上可能会尴尬死。
季宛宁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她走到地铁口,仰头笑问:“你怎么来啦?”
程岷走下台阶,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她的书包,“太晚了,虞阿姨让我过来接你。”
啊?邹文谦感到疑惑。
这不算晚吧,以前他和季宛宁也常常天黑才回家,每次他都送她到家门口,虞菲并没有说过什么。
第32章
而季宛宁是完全相信程岷的话的。书包被他拿走后, 她轻盈地跳上台阶,三个人一起走进地铁站里。
下班高峰期,两边站台都挤满了人。季宛宁回头看了一眼, 程岷刚好在她身后,她下意识拉住他提在手上的书包带子,怕被挤散。
“往边上走吧,人能少点。”邹文谦瞥了她那只手一眼, 走过来, 抬高手指了指最边上的车厢。
人是稍微少了些,但前面车厢站不下了, 待会肯定都往这边涌。
程岷让季宛宁站前面,自己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 像堵人墙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邹文谦扭头对季宛宁说:“信不信我这次能给你抢到座位?”
季宛宁假笑了两声:“不信。”
又道:“别抢了,也不远,站一会儿就到了。”
“不行, 来的时候没占到位置是因为和我抢的人是个老奶奶, ”邹文谦扫视了一圈,“这次全是年轻人。”
正说着, 车来了。
门一开, 邹文谦迅速挤了进去。季宛宁视线一直跟着他, 见他开始往里钻,她拽书包带子的手一用力,程岷只能快步跟着她进了车厢。
进去刚好看见邹文谦用屁股占到了一个位置。
季宛宁还没来得及惊叹他的厉害, 就见一个个头很大、看着将近有两百斤的男人,一屁股坐到了邹文谦的腿上。
邹文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都皱在一起, 差点喘不过气来。
季宛宁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副惨状,心里感到些许愧疚。
程岷也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幕,郁结的心情莫名就松动了些。
男人刚才顾着看手机了,坐下后才意识到坐了人,慌忙道歉后站起来。
季宛宁赶紧走过去,扶着柱子弯下腰:“你还好吗?”
邹文谦头一歪,靠在座椅边上的挡板上,惨兮兮地动了动腿:“没知觉了。”
那男人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啊?”季宛宁眉头拧紧,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抬头看向程岷,“去按一下紧急报警按钮。”
程岷微挑眉梢,问邹文谦:“要按么?”
下一秒,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立马生龙活虎地站起来,笑嘻嘻地对季宛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宁宁公主请坐。”
季宛宁没心思跟他贫,盯着他站得笔直的腿,关心道:“真没事呀?”
“没事,就疼了一瞬。”余光瞥见有人盯着这个空位蠢蠢欲动,邹文谦赶紧示意季宛宁坐下。
季宛宁坐下去,让邹文谦把书包给她抱着,又伸手向程岷要自己的和他的书包。
程岷没给,只说提着就行。
下一站到达,少人下,多人上,车厢越来越挤。
邹文谦站在季宛宁面前,被人群推着往前,小腿不时碰到她的膝盖。
她穿着校服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邹文谦的脸红得很快,他不敢低下眼睛,想往后退,可后面全是人,根本退不动。
旁边还有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在季宛宁身上。
程岷注意到了。
他沉着脸,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搭在季宛宁膝盖上。
邹文谦的第一反应是程岷在防自己,顿感尴尬。他努力往后缩了缩腿,装作自然地扭头看别处。
结果一转头,正好撞见旁边那个眼镜男正盯着季宛宁的腿看。
他低咒了一声,二话不说,一腿跨过去,硬生生把那男的挤开。
眼镜男被挤得撞在了一个大哥身上,大哥吼了他一句。他恼羞成怒,一把抓住邹文谦的肩膀,张嘴就要骂。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程岷站了过来。
他这个人没表情的时候就很冷冰冰,眼神又吓人,压迫感马上就上来了。
邹文谦也转过身,两个少年并肩而站,没有骂人,没有动手,就那么盯着眼镜男看,气势完全压过了成年男子。
一到站,眼镜男就灰溜溜地下去了。
季宛宁的心口被暖意填满,她知道自己在被他们保护着。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宠爱她的家人,有一起长大的朋友,会惯着她,护着她,对她好……
她突然想起了邹文谦的那句话,不由自主就抬头,无言地看着他。
邹文谦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用口型问:“干嘛呢?”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视线往旁边挪动时,才发现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去,后背对着她。
出站的时候,程岷走在最后面。
季宛宁和邹文谦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从地铁里出来就聊个不停。
先过闸机的是季宛宁。
程岷看着她过去了,才把羊城通放上去滴了一声。
在隔壁市读书的那几年,学校离表姑姑家不近,他没让司机接送,自己办了张地铁卡,每天一个人上下学。
刚过闸口,旁边的邹文谦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扭头,眼神淡淡的。
邹文谦笑着说:“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站过来,我可能会和那眼镜男起冲突了。”
程岷会过去,完全不是因为邹文谦。现在听他这样说,他只是微点了下头,没吭声。
晚上睡觉前,季宛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邹文谦傍晚那句话。
她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
可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男生应该懂男生吧?要不要去问问程岷?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已经夜里十点多了,不知道程岷睡没睡。
Q.Q上,“好朋友”分组里他的头像是她家那只猫,现在是不在线状态。
她敲了一行字:【在吗?】
没想到他秒回了一个字:【在。】
原来是隐身了。
季宛宁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正要发出去,又忽然停住了。
过了会儿后,她从卧室里出来,往楼下走。
客厅的灯还亮着,传来季岩和虞菲的说话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桌子上放着一堆单子,虞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头微微蹙着。
季岩坐在她的旁边,帮着她对账,边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写,边凑过去看她的计算器屏幕。
两个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继续忙活。
没什么特别的画面,很日常,但季宛宁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季岩去倒水的时候发现了在偷看的季宛宁,招手把她喊了下来。
季宛宁抱着抱枕,挤在中间的位置坐。
“吵到你了?”季岩把温水递给她。
她摇摇头。
“那就是睡不着。”虞菲把计算器放到一边,看着她,“有心事呀?”
季宛宁很诚实地点头。
“哦?”季岩来了兴致,“小小年纪就有心事了?爸爸还真好奇是什么能让你睡不着。”
两个大人同时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季宛宁喝了口水,才慢吞吞地把傍晚邹文谦的话复述了一遍。
季岩听完,理所当然地笑了笑:“他对你好不是很正常吗?我女儿这么漂亮可爱讨人喜欢。”
虞菲听出了些端倪,她看着季宛宁苦恼的表情,思考了下才说:“你觉得邹邹他……”
她没说完,因为季宛宁懂她要说什么,马上就点头接话了:“他好像喜欢我。”
“喜欢你?那不就更正常了吗?你问问周围的邻居,谁不喜欢我家小胖宁的……”话说到一半,季岩突然噎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虞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虞菲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季总,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小子喜欢宁宁啊?”季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难怪从初一开始就整天围着宁宁转,早就有所预谋了吧。”
他顿了顿,“可他肯定没机会了啊,宁宁长大后不是得和隔壁那小子结婚?”
季宛宁扔开抱枕,双目瞪圆:“谁说的?!”
“你自己啊。”季岩回忆了一下,“程岷五岁生日在我们家过的,吹蜡烛前他许了一个愿望,剩下两个都让你许了。你许的第一个愿望,是让程岷当你的新娘,第二个是找你亲妈。”
虞菲如今格局大了,从前听到季宛宁的第二愿望时,她还生过几天的闷气。
现在不一样了,她能感受到季宛宁是真的把她当成“妈妈”、当成“好朋友”。所以再次听到这个愿望,她也只是挑了挑眉。
季宛宁干笑了两声:“童言无忌嘛……”
“宁宁,”虞菲一脸正色地问,“你讨厌邹邹吗?”
季宛宁想也没想就回答:“不讨厌。”
季岩沉默片刻:“不讨厌不代表喜欢,如果你不喜欢他,就要告诉他。喜欢的话也要告诉他,就说爸爸不允许你现在就谈恋爱,至少要上大学后才可以。如果他接受你的这些回答,就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接受不了,就不要做朋友了,也别来往了。
最后他很温和地说:“宁宁,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你,就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伤心。”
这番话说得直白,可虞菲听得很赞同。
隔天上学,季宛宁一路都心不在焉,虽然昨晚季岩和虞菲陪她聊了很多,但她也没觉得心事被解开了。
过红绿灯时,她低着头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红灯。
书包带子猛地被往后一拽。
她退了两步,一辆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看路。”程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宛宁拍了拍胸口,抬头看他。
程岷一只手还拽着她的书包带子,“你怎么了?”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出门都现在,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绿灯亮了。
季宛宁没动,忽然问:“程岷,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急急忙忙赶绿灯的路人从程岷身后跑过,手肘撞到了他的后背。
他没搭理,抓着书包带子的手微蜷,喉结动了动,望进那双在晨光里亮亮的眼眸。
她直直地盯着他,像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他没忍住,点了点头。
季宛宁满脸诧异,下意识追问:“谁啊?”
他没说话,往前走。
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谁呀谁呀?我认识吗?”
程岷还是不说。
她就一直问,从路口问到校门口,从校门口问到教学楼。
快到班门口时,邹文谦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季宛宁,邹文谦困倦的脸顿时就充满了精神。他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拿了一个袋子和一瓶鲜奶过去:“给你们带的月饼,和宁宁的鲜奶。”
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昨晚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帮吴秀淇弄蒸糕,六点又骑车出门去送鲜奶。今天送最后一单的时候,那位客人硬塞了一瓶给他。
这种鲜奶挺贵的,营养高,他再馋也忍住了,一路带到学校来。
季宛宁垂下眼,没接,半个身体都躲在程岷身后。
“不用了,我吃得很饱。”
邹文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有点摸不清头脑,从前季宛宁在家吃得再饱,也会吃他带来的糕点。
今天怎么了?
程岷微侧着脸,看了看盯着自己鞋尖的季宛宁。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大概明白她今早的异常,都和邹文谦有关。
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轻轻吸了口气,接过那袋月饼:“谢谢。牛奶你留着自己喝吧。”
他说话的时候,季宛宁低着头匆匆走到自己座位上。
坐下后,她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邹文谦垂着头,手里还拿着那瓶奶,看起来有点无措,有点失落。
她咬了咬唇,心口闷闷的。
潘思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小声问:“你在学校就和这两个男生玩得好吗?”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季宛宁挂好书包,有力无气地说,“隔壁班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潘思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了尾调,“你身边都是些很优秀的人呢。”
季宛宁笑了下,随口开了个玩笑:“包括我,也很优秀。”
潘思芹也跟着笑,笑意却很浅淡,“不过我还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两个男生都围着你转的?”
“围着我转?”季宛宁眨眨眼,表情有点茫然,“没有啊,就是好朋友而已。”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我人比较好吧,他们都喜欢和我玩。”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炫耀也没有心虚。
潘思芹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没和她再说什么,转过头,看向刚走过来的程岷,“5,数学。”
程岷拉开椅子,“可以。”
季宛宁听得一脸懵。
“5,数学”是什么意思?
她好奇,但是没问。心里装着的事太多了,比如邹文谦,比如程岷喜欢谁。
一整天下来,邹文谦都没能和季宛宁说上话。本以为中午吃饭时终于可以问问她怎么了,结果她没去食堂。
程岷说她被家人接去外面吃饭了。
放学她也没和程岷一起,去隔壁班找到要去看电影的乔昭,三个女孩子一起走了。
第二天仍是如此。
邹文谦回过味来了,她这是在躲他。
难道是因为他那天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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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宛宁今天值日,被分到了打扫包干区。
她去柜子里拿打扫工具,转身看就见程岷还在座位上写东西。
今天作业不多吧?他怎么还在写?
她走过去,往他桌上瞄了一眼,他在写的练习册最上面那栏,写着“潘思芹”的名字。
“你在帮她写吗?”她小声问。
“嘘。”潘思芹笑眯眯地背起书包,很神秘地说:“这是我和程岷之间的秘密。”
程岷停了下笔,想说只是交易,但他的同桌高禹刚好从走廊进来。
他收钱替人写作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老师那边不好交代。
季宛宁站在旁边,见程岷没解释,忽然有了种很难受的感觉。
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和其他人有了秘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间,她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程岷喜欢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潘思芹吗?
在树下扫叶子的时候,季宛宁一边扫一边叹气。
开学没几天,她居然就有了这么多烦恼。
打扫完,她没回教室,找了个偏僻的花坛,坐下后盘着腿发呆。
“昨天那电影真不好看,难怪网上差评那么多。你爸能搞到那些没上映的片子提前给我们看吗?”
“额……我得问问他。”
两道熟悉的声音从几步外的位置飘来。
季宛宁抬头,看见乔昭和她的同桌正聊得热火朝天地从那里走过。
她张嘴想喊,又闭上了。
算了,她们聊得那么投入,就不打断了。
她继续发呆,让自己放空。
“宁宁……”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季宛宁的背瞬间就挺直了。
邹文谦站在花坛的侧后方。
季宛宁躲了他两天,两天里,她没正眼看过他,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带来的东西她不接,他站在她面前她就低头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那天的话……那她是不是讨厌他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季宛宁不得不抬起头。
邹文谦那总是上扬的嘴角此刻紧抿着,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难过、伤心、复杂、后悔,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她不禁问:“邹邹,你怎么了……”
她一开口,邹文谦眼睛就红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季宛宁左右他情绪的能力,竟然如此之大。
他蹲下来,抬着头,轻声问:“我那天是不是说错话了?所以你才要躲着我。”
季宛宁沉默。
“如果真的是因为那句话……”邹文谦撇开脸,用力眨去眼眶的酸涩,垂眸继续道:“那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会这样说了,可以吗?你要生气了,再继续不理我,我会难受到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是生气,”季宛宁放松僵直的背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问了:“邹邹,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邹文谦一怔,眼眶更红了。他没躲这个问题,抬眸直视着季宛宁。
“是。”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把压了很久的心事直白地说了出来。
“不是朋友的那种,我很喜欢你,从很久前就喜欢了。”
季宛宁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可看着他无比真诚的脸,她想不出自己能说点什么。
傍晚的风吹过来,一大片枯叶从树上掉下。
接着就听见了“咔嚓”的一声,很清晰,像是有人非常用力地踩碎了枯叶。
季宛宁和邹文谦同时扭头。
程岷站在不远处,脚下踩着一片碎了的枯叶。
“程岷,你站这里干嘛……”潘思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正要走,就看见程岷拿着扫把,在他们班的包干区转悠,像在找什么。她好奇跟过来,没想到会看见花坛边的这一幕。
邹文谦蹲着,眼睛红红的;季宛宁坐着,耳朵也是红的。
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隐约嗅出了点什么,用只有程岷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就是在谈恋爱吧,那天你还说不是。”
程岷用力握紧手中的扫把,冷声道:“不是在谈恋爱,不要乱说。”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季宛宁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
“我们也走吧。”
邹文谦点头,拿起一旁的扫把和垃圾铲。
程岷已经不在教室了,应该是先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季宛宁尽量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也没有逃避邹文谦的表白,实话告诉他:“邹邹,你和程岷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任何人。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做朋友……”
“我愿意。”邹文谦说。
他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
如果不愿意的代价,是从此再也不能和她这样在晚霞下走回家,那代价太大了。
不能着急,他和季宛宁,来日方长。
表白这事季宛宁没和虞菲还有季岩说。她心里的烦恼解决了一个,晚饭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她看见了书桌上程岷的手表。落在这里好多天了,一直忘记带给他。
她拿起来,走进乔家。
客厅里只有俞佩华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翻着什么杂志。
季宛宁礼貌地叫了声“姨姨”,然后就没再往前走了。
小时候她来乔家,会亲昵地挨着俞佩华坐,会撒娇,会什么都跟她说。
但以后不会了。
程岷转学后的这几年,她慢慢看懂了很多东西。
比如俞佩华很讨厌程岷,还纵容乔宇欺负他。前两年她想不通,一个看起来这么漂亮温柔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后来她学会了换位思考,如果她站在俞佩华的位置看待这些事,她真的会没有任何怨气吗?
答案是不可能没有,但她至少不会去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理解俞佩华的不容易,可她也没办法再做到像从前那样和她亲近了。
明明都是大人惹的祸啊,和程岷没有半点关系,他不该承受这些——
作者有话说:高二不细写,会直接到高三。高三主要写后面部分,写男女主小决裂。
第33章
季宛宁来到楼上。
经过乔宇房间时, 被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他看见了。
她翻了个白眼,走路速度快了起来。
那年乔宇把她手机摔了,到现在还没赔!俞佩华当时本打算去买台更好的手机给她, 她没要,非要乔宇自己去挣钱买,还说任何人都不能帮,包括帮他找工作。当时除了俞佩华, 其他人都很支持她的做法。
她以为他最迟一年之内能还上。
结果他出去兼职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在奶茶店干活,不是嫌热就是嫌累, 去餐厅端盘子,第一天就和顾客吵架,还摔了盘子。被辞退就算了, 还得倒贴钱,所以他一年下来连一千块都没挣到。
每次撞见,她都会催一句, 他就凶巴巴地跟她发脾气, 说就因为她,他这双手才要去做那些脏活累活。乔宇从小没吃过一点苦, 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哪受得了这个。不过季宛宁偏要折磨他, 反正她也不缺手机用。
乔宇摘下耳机,几步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季宛宁一脸的厌烦:“好狗不挡道。”
“那怎么办呢, ”乔宇双手抱臂,低头看她,笑得吊儿郎当的, “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狗。”
在季宛宁面前默认自己“狗”,已经成为习惯了。
其实比起小猫,她好像更喜欢狗,三岁时候的生日愿望就是养狗。但那年流浪的小碗和猫妈走散了,它东躲西藏,藏到了乔家的花坛里,乔昭发现了,就拉着季宛宁来看。幼猫小碗瘦得只剩骨头,胆小但亲人,季宛宁心一软,就带回家养了。
这些年来,“死狗”“傻狗”“蠢狗”不是在骂真正的狗了,而成了季宛宁骂他的口头禅。那时每次乔宇一和乔昭吵架打架,季宛宁就会这样骂他。
季宛宁看着乔宇那张脸,长得是挺好的,就是不当人。
她突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乔宇先是愣了愣,随即脸都绿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可从来没忘记季宛宁当年那句话。
“你想干嘛?”
季宛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做出要吐的姿势。
乔宇吓得连忙跳到旁边:“你敢吐一个试试!”
路都让开了,哪有不走的道理。
季宛宁懒得搭理他,一溜烟就跑进了程岷的房间。
他很少锁门,但她很少会这样直接闯进去。
里面没开灯,她适应了一下黑暗,手向后摸索着敲了敲门。
乔宇还过来门口拍了下门,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消停。
书桌那边是空的,房间静得像没人在。
难道在书房玩电脑?
这个家的小孩,乔昭是最先有电脑的。她小学时参加市内的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乔景辉就奖励了她一台。后来乔宇也有了,因为他要么抢乔昭的电脑,要么把乔景辉工作用的电脑下满游戏,闹得不行,没隔多久就给他买了一台。
程岷是没有的,不知是觉得家里电脑够多了,还是刻意不给他买。
季宛宁以为房间里真的没人,转身准备出去。这时床那边传来一丝很轻微的响动,她忙看过去,床上确实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伸手摸向门边:“程岷,你在睡觉吗?我开灯咯。”
没应声。
她收回放在灯开关上的手,快步走过去,拿起台灯,打开最低档,放在书桌上,光线不强。
她弯下腰,努力伸长手拍了拍背对着她的程岷。
“你是不是眼睛疼?”
季宛宁知道程岷的一个秘密,他眼睛有时会疼。疼得厉害的时候,会无法睁开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那年受伤的后遗症,还是心理作用。
但一年也就一两次这样,所以他不愿说出来。她会知道,是去年的某个夜里程岷打电话给她,说眼睛好疼。那时她第二天就自己坐车去了隔壁市,她可担心了,结果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程岷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季宛宁又叫了一声:“程岷?”
还是没反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撑着手臂爬过去凑近看。程岷微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轻,像很痛苦地睡着了。
“程岷,程岷!”季宛宁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了摇。
没反应。
她又摇了一下,索性把他翻了过来,嗓音发颤:“程岷,你醒醒,是我……”
“宁宁……”
终于,季宛宁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程岷的嗓音很沙哑,干涩得像很久没喝过水了。
程岷费了点劲,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到早已刻进心底的脸。
他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傍晚学校的那一幕。
季宛宁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他刚才动了一下,她真以为他出事了。
可刚松了口气,心又一下子揪紧了。程岷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一点血色。
“很难受吗?”她手忙脚乱地去床头柜拿纸巾,抓了一大把,往他脸上擦。
“你是不是眼睛疼了?”
程岷摇了摇头。
“发烧了?出这么多汗,我去给你倒杯水。”擦完汗,季宛宁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手指刚碰到皮肤,程岷就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季宛宁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
程岷翻身面对着墙,“你回去吧。”
“可是你不舒服……”
“不用管我。”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吧。”
季宛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才慢慢从床上下来。她把口袋里的手表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程岷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一把拉开门,重重地跺了出去,震得自己脑袋都嗡嗡的。
这一晚,三个人各怀心事,都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上学,季宛宁难得一个人走。
乔昭兄妹坐俞佩华的车早早就出门了,程岷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
她还特意跑到乔家去问,保姆说他也一早就走了。
“那他精神怎么样?脸色差吗?”
保姆想了想才说:“看着还行,走之前喝了不少水,就是没吃早饭。”
季宛宁喝着牛奶,无精打采地走到红绿灯路口。
今天天气也阴沉沉的,一点都不晴朗。
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左肩,她下意识往左边看,却没人。
正纳闷呢,右肩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这次她没再傻乎乎地往右边看,直接回头望向身后。
结果,身后空空荡荡,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见鬼了……”大早上出现灵异事件了吗?
她皱着眉刚要转回去,身前忽然冒出了一个人。那人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干净又明朗,今天的阳光大概是被他偷到脸上去了。
她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邹文谦,你无不无聊。”
可被他这么一闹,她的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些。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潘思芹正和程岷说话,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一副请教问题的模样。
邹文谦目光扫过他们,再看了看停着不动的季宛宁。
今天确实反常,不过他指的是程岷,居然自己先来了学校。
所以季宛宁心情不好,是因为程岷吗?
他拍了下她的书包,“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我妈特制的辣椒酱。”
季宛宁点了点头,走到座位,挂好书包,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神色如常。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转到我们初中第二天,好几个高中的学姐都特意跑到班里来看你。”
“不记得。”
季宛宁放下水杯,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掌心轻轻抚过纸面,心里开始在琢磨明天和虞菲去古镇写生的事。
身旁的人还在继续说话。
“那时候真的多亏了你的帮忙,不然我升中考肯定没戏。”
季宛宁握着笔,在白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没一会儿,早读课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午饭时,她和邹文谦,还有乔昭蒋桃四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正聊到最起劲的地方,就看见程岷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打饭窗口,端着餐盘打好饭后,便独自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坐下。
蒋桃瞥了一眼正低头剥鱼皮的季宛宁,试探道:“你们吵架了?怎么今天没一起吃饭?”
乔昭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昨晚半夜看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邹文谦知道背后议论人不太妥当,便没有插话。见季宛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连忙岔开话题,抛出一个脑筋急转弯。
“我出个题你们猜,小蓝在洗zao的时候,小绿从他旁边经过,他为什么不害怕?”
蒋桃立刻抢答:“因为小绿是他朋友?”
“不对。”
乔昭也跟着猜:“因为关灯了?看不见?”
“也不对。”
蒋桃:“他们都是男孩子?”
乔昭:“而且都是小男孩。”
季宛宁本来还在想着程岷的,听到她们俩一直猜不对,她也参与了解答。
三个女生你看我,我看你,想了半天。
邹文谦忍不住公布了答案:“因为小蓝在洗吃的那种枣,不是冲凉的那个洗澡。”
蒋桃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嘛!”
乔昭也跟着嗤笑一声:“你这脑筋急转弯,够冷的。”
季宛宁的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周末两天,她和虞菲都待在古镇里,享受着这里的慢生活。
这里从去年开始正式改成旅游景区,除了来往的游客,偶尔还能碰到几家公司来这边团建。
季宛宁坐在石桥边,支起画板,专注地画着停在电线杆上歇息的小鸟。
等画完最后一笔,她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虞菲放下相机,把刚买好的姜撞奶递到她面前,随口问道:“程岷怎么没一起来?我记得你小学那会儿,每次出来画画,他都会在旁边当你的助手。”
季宛宁挖了一勺奶,嘟囔道:“不知道他。”
这一听就知道有事。虞菲问:“闹别扭了?”
“嗯。”
虞菲笑意温柔:“你们这个时代的小孩啊,烦恼都是甜甜的。”
季宛宁抬头看她。
“像我那会儿,每天最愁的就是下一顿饭能吃上菜吗。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我最烦恼的,就是家里的咸菜到底什么时候能吃完。”
虞菲不是富家小姐出身,她出生在一个有五个孩子的家庭,四个姐姐,一个弟弟。那边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所以家里再穷,也要生个儿子。什么好的都给弟弟,她们四个姐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她靠着自己从农村拼到广州,自己供自己读大学。后来拼命挣钱,有时为了业绩出去应酬,还喝到胃出血。
再后来,她总算把父母养了自己十几年的钱还清了,也和那边断了联系。和季岩结婚的时候,她只通知了三个姐姐来。
季宛宁认真听完,心里也很难受,难怪虞菲经常胃痛。
她放下手里的姜撞奶,伸手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声音软但很坚定:“妈咪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会一直甜下去的。现在有爸爸,将来还有我,我以后只让你烦恼山珍和海味该先吃哪个。”
虞菲眼眶微热,摸了摸她的发顶,“宁宁真是妈咪的贴心小棉袄。”
从古镇回来,季宛宁才知道程岷周末去他表姑姑家里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程岷变了。
以前他去哪她都会知道,即便是分开的那两年多,他都会头一天晚上在Q上跟她说他第二天的行程。
还是说……他真和潘思芹有什么?
他也认为要避嫌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理解,也会保持距离。
她烦闷地用随身听练了会儿英语听力后,便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Q.Q,去农场疯狂偷别人的菜。
“滴滴滴——”
消息提示音响起来,是邹文谦。
她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敲下一行字:【这个点了你还在网吧吗?】
邹文谦很快回过来:【我刚忙完过来(^。^)】
他是来查资料的,数学希望杯的初赛就快开始了,这次他和程岷也参加了,不过晋级全国赛只有一个名额。
季宛宁还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过来:【有个事我想告诉你。】
她:【快说。】
邹文谦没绕弯子:【昨天早上我遇到潘思芹了,她说给我钱,让我以后帮她写作业。所以我猜,程岷帮她写作业,也是因为她给了钱。】
季宛宁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回复:【原来如此……】
邹文谦:【你开心点了没?】
季宛宁也说不上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她只是难受,程岷开始有了她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可她和他亲如家人,早就习惯了彼此之间没有秘密。
她没回他,只问:【那你答应了吗?她开价是不是很高?】
邹文谦:【(^_^;)我没答应。她说写一次给我4块】
季宛宁:【(^_^)那你比程岷便宜hhhh】
周一放学,邹文谦和程岷一起去了办公室找数学老师,而季宛宁在下课铃一响,就拎着书包飞快地冲下了楼。
她急着回家抢梁静茹十一月九日的南京演唱会的票,这次她一定要抢到内场。之前几站,也就只有广州场,季岩托朋友帮忙,她才拿到了内场票。
她平时放学都走大路,有条近道还是蒋桃告诉她的,比较偏僻的小巷,平时少有人走。
为了尽快回到家,她直接跑进了那条巷子。本以为可以一路顺畅回去的,但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网吧,里面什么人都有。
她跑过去时,刚好撞见几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从里面出来抽烟。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一边吐烟圈,一边看着她笑。
她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变慢,但她没怯,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等她走远,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先说话的是刺猬头:“这不就是旁边那学校的吗?我之前打听过,叫季宛宁,听说家里挺有钱,是个千金大小姐。”
“打听这么清楚,你小子是看上人家了?”
“长成这样,谁不心动。”
……
数学老师给了程岷和邹文谦几套往年的竞赛真题,又叮嘱了一些复习的重点。两人讨论了一路,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话题还没结束。
“对了,”邹文谦忽然想起什么,“我等下要去网吧,你要不要一起?”
程岷看他一眼。
“我昨晚查到一些资料,对竞赛挺有用的,我觉得你也可以看看。”邹文谦解释,“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新开的,网速很快,而且收费很便宜。”
程岷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脚步跟着邹文谦拐进了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家环境杂乱的网吧,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味。开好机后,邹文谦还买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在程岷旁边的空位坐下。
刚一打开电脑,对面人说话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啧,你说我要是去追她,她能答应不?”
“你说刚才那女的?试试呗,买点小零食、送朵花,现在小姑娘最好哄。”
“好歹是大小姐,你这点破东西能打动人家?”
“那怎么办,刚才看她那脸和腿,我真看得心痒痒。身上肯定香香的,摸起来滑腻得很。”
“看把你馋的,她叫啥来着?我学校里有人,回头帮你问问。”
“季宛宁,季节的季,宛……”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一个眼神冰冷,一个满脸的怒意,两人一左一右,气场直接压了过去。
黄毛们被吓了一跳:“神经啊,好端端地站起来干嘛?”
邹文谦咬牙切齿地说:“最好把你们刚才那些念头全都打消掉!”
小黄毛们愣了一下,这才看清他们身上的校服和季宛宁是同一所。
刺猬头嬉皮笑脸的:“哦豁,你们是她男朋友?”
邹文谦眉头一拧:“关你什么事?”
“我要泡她,当然关我的事。”刺猬头说完,跟旁边几个同伙一起,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下,一瓶矿泉水擦着刺猬头的耳边飞过去,狠狠砸在后面的椅背上。
刺猬头吓得缩起了脖子,眼睛瞪圆,恶狠狠地怒视着程岷:“你不想混了是吧,敢砸我?”
程岷面无表情,手搭在桌上另一瓶矿泉水上,“嘴巴放干净点。”
刺猬头被他这股冷戾的气势逼得心头莫名一慌,梗着脖子不服道:“就不,你能怎样?”
话音刚落,刚来巡店的网吧老板已经黑着脸快步走了过来,厉声呵斥:“要闹出去闹!别在我这儿打架!”
他扫了眼程岷和邹文谦身上的校服,脸色更沉,回头对着前台破口大骂:“上周我才说了不让学生进店,你聋了没听见啊!”
吼完后,他走过去推程岷和邹文谦,“出去出去!穿着校服还来网吧闹事!”
邹文谦被推得往外走,回头冷声道:“离季宛宁远一点,再敢胡说,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话一出,刺猬头几人脸色更难看,大声骂了几句,明显不服气。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都走都走!别在这儿碍眼!”
刚下楼梯,程岷就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他猛地侧身,同时一把推开邹文谦。
矿泉水瓶擦着邹文谦的肩膀砸在了墙上,他忍不住爆了句脏话。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群黄毛已经一拥而上。刺猬头仗着人多,伸手就把邹文谦狠狠推在了地上。
邹文谦猝不及防,手肘擦破了。
“哎哟,这就倒了?”刺猬头俯身,嘴角挂着挑衅的笑,语气下流又恶劣,“明天我就让季宛宁过来陪我们喝两杯怎么样?”
同伴们也在一旁哄笑,嘴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邹文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刚要还手,就看见程岷直接抡起肩上的书包,狠狠砸到了刺猬头的脸上。
邹文谦二话不说,跟着就冲了上去。
两个人不要命似的跟那群黄毛打在了一起,两边谁也没占着便宜。
“警,警察来了!警察来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这群黄毛本来就经常惹事,一听见警察俩字,吓得立刻跑了。被打得最狠的刺猬头,一瘸一拐地落在最后面。
等他们彻底跑远了,蒋桃才敢从角落里跑出来,她声音还在抖:“程岷,邹文谦,你们没事吧?”
程岷和邹文谦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都散了架似的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蒋桃拎着两个书包,跟他们一起走出巷子。
“要不要报警?或者给你们爸妈打个电话?”她担心地问。
旁边两个人同时摇摇头。
“那宁宁……”
“别告诉她!”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们谁都不想让季宛宁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
蒋桃啊了一声,有点抱歉地说:“可是我已经发短信告诉她了……”
第34章
季宛宁看到短信的瞬间, 连马上要开始的网络抢票都直接放弃,趿着拖鞋就慌慌张张冲出门。
她一路跑到家附近的公园,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立刻给蒋桃打去电话,问清他们具体的位置。
没过多久,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从左侧的小道里走了出来。她仔细辨认了下,是邹文谦没错。
她快步上前, 可当看清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时, 整个人都惊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打架?
“怎么伤这样?”她顿了顿, 语气里满是着急,“程岷呢?他伤得重不重?”
邹文谦不太敢直视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灌木丛。
一开口, 唇角就像被生生撕裂般疼,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嘴角:“我和他都只是皮外伤, 没什么大事。”
即便心里再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会去打架, 和谁打架,季宛宁也不会现在追问此刻满脑子都是担心。她往左跨了半步, 对上邹文谦躲避不及的视线。
“别躲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担心, 我根本就不会觉得难看。”
闻言,邹文谦的心变得软趴趴的,酸涩和暖意缠在了一起。
他不再别扭, 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指着小道深处:“程岷在前面凉亭那边,蒋桃去药店买药了。”
季宛宁一听, 脚步立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邹文谦的左腿被那几个人踹了几脚,还疼着,步子跟不上,落在后面,看着她急切的背影,他心里泛起一阵涩意,低声开口:“你好像更担心程岷。”
季宛宁蓦地一顿。
“我和他,”他的嗓音里裹着委屈和不甘,“作为你的朋友,在你心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比较在意的是他,对不对?
“不,不是的。”季宛宁被他问得莫名就慌了几分,她竟觉得自己像个顾此失彼的人,两头都放不下。
她很坦荡地说:“我担心他,也担心你。只是先见了你,心里当然会念着还没见到的程岷。”
她往回走,停在他身旁,伸出胳膊,“你腿疼是不是?扶着我的手走吧。”
邹文谦一愣,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刚才那点不好的情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把手搭她在的手腕上,轻轻搭着,一点力也不敢用。虽然隔着衣服,没有真正触到她,可他的心跳依然快得要冲出胸膛。
嘴角还疼着,眼眶还青着肿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程岷独自坐在凉亭里,身后是一片小竹林,夜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他随意回头望了一眼,再转回头时,便看见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了起来,越攥越紧。
邹文谦收回手,笑道:“好了,剩下路的我自己走吧,你快去看看程岷。”
季宛宁抬眸望向亭子里的人。
她想起两个人还在冷战,就这么主动走过去的话,是不是就算和好了?可明明是他无缘无故那样,现在凭什么是她先妥协?
而上一秒还在心里赌气,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等走到凉亭外,看清程岷脸上的伤,尤其是眼角那一块时,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冷战不冷战,立刻快步上前,紧张道:“你眼睛怎么也受伤了?”
程岷没看她,低声应:“没伤到眼睛,不碍事。”
“哦。”季宛宁站在他面前,见他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都主动和他说话了,他凭什么还这样?
邹文谦慢吞吞地走进凉亭,瞧见他俩这样,忙打圆场:“程岷替我挨了好几拳,要不是他挡着,我这脸估计更没法看了。”
季宛宁瞪着程岷,气咻咻地说:“怎么不多打几拳!”
程岷别开脸,看向别处。
邹文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着季宛宁站着。
蒋桃来得正是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打破了凉亭里僵持的气氛。
她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拿:“我妈说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再涂这个药膏,消肿最快。这个是贴淤青的,还有一瓶碘伏,破皮的地方消完毒再用。”
她把东西递给邹文谦,又抬头看了看程岷。
他嘴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她递过去生理盐水和棉签:“程岷,嘴唇就用这个。”
程岷说了声谢谢,接过来,蘸了蘸,抬手往自己嘴唇上擦。
手臂牵动肩胛,疼得他手一抖,擦歪了,棉签蹭在唇角旁边。
他顿了一下,又蘸了一下,姿势别扭地再擦,但还是没对准位置。
蒋桃犹豫着问:“要不……我帮你?”
程岷摇头,把棉签又往嘴边送,还没弄对。
季宛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迅速去蘸了根棉签,凶巴巴地说:“我来弄。”
程岷抬眸看她一眼,拿着棉签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她凑得很近,动作很轻,视线专注地盯着他的唇。睫毛垂下来,像蝴蝶的翅膀,温热的鼻息扑在他鼻梁上,带着些微的痒意,一下一下挠在他的心口。
蒋桃看着这一幕,欣慰地说:“看看,你俩就该这样嘛。闹什么别扭,都好几天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是他突然这样的。”季宛宁直接当面吐槽。
程岷保持沉默。
邹文谦安静地坐在凉亭另一侧的石凳上,低着头往自己手背上涂药膏。
药膏凉凉的,涂开的时候有点刺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里那阵闷痛。
他突然“嘶”了一声,声音大到成功引起了季宛宁的注意。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宁宁,我也擦不到,辛苦你来帮我。”
程岷不敢乱动自己的脸,但眼神斜斜地往邹文谦那边飘了下。
“好。”季宛宁很爽快地应了一声。
她把程岷唇上的那一点血渍擦干净,把棉签扔进垃圾袋,拿起新的棉签就朝邹文谦走过去。
“你怎么不叫我帮你?”蒋桃问,“我家可是开药店的,我技术肯定比宁宁好。”
“我怕你弄疼我。”邹文谦把手里的棉签抛进垃圾袋里,脸上哪还有刚才那点落寞,早就喜笑颜开了。
等他们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季宛宁才从蒋桃嘴里知道他们和谁打了一架。
她真没想到会是那群黄毛。
“为什么会打起来?”
“他们嘴脏,该打。”邹文谦轻描淡写地带过,没说打架的具体缘由。
那些不入流的话,季宛宁不该听。
蒋桃在旁边问:“对了宁宁,你抢到票没有?”
提到这个,季宛宁就想哭,她摇头:你发短信的时候正准备开始抢。”
蒋桃“啊”了一声:“那怎么办?这次不能去了吗?”
“去!”季宛宁很快调整好心态,“我爸刚好要过去出差,我带他去坐山顶,大不了下次再买内场。”
只是她没想到,演唱会开始的前三天,邹文谦在放学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内场票。
“你怎么买到的!?”季宛宁惊讶得不行,“而且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表哥的朋友认识一个黄牛,找他帮忙买的。”邹文谦实话告诉她:“这段时间我都在帮潘思芹写作业,再加上其他兼职,零零散散凑起来的。”
其实兼职的工资只占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和奶茶店的表哥预支的。
季宛宁看着他,心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邹邹,你真好。”她鼻头酸酸的,轻声道,“到时候我要给你带很多南京的特产小吃回来。”
邹文谦眼神温柔:“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
程岷一路从校门口跑回班里,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人的对话。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手伸进校服口袋,捏了捏里面的那张票。
是他表姑姑拖关系找主办方弄到的,代价是下个暑假他要和她们一家人去旅游,整整一个暑假不在广州。
他没进教室,转身走了。
回到家,季宛宁哼着小曲跑上楼去把自己的金猪存钱罐砸了。买票的钱她肯定要给回邹文谦的,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又多做了几个兼职,把自己累得都瘦了一圈。
季岩在门口瞧见她坐在地上数钱,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资产挺雄厚啊,”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十块的看了看,“到时候爸爸要是正式开公司了,我们宁宁是不是可以资金入股?”
季宛宁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然后从一堆硬币里捡出几个一毛的,塞进季岩手里,“季总,到时候我要一半的股权就行。”
季岩宠溺道:“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爸爸的东西,都是你和妈咪的。”
“对了!”季宛宁伸手够到床上那张票,竖在季岩面前,得意地晃了晃,“噔噔噔!我有内场票了!你要自己坐山顶了。”
季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票上清清楚楚写着有“内场”两个字。
季宛宁眼睛瞪圆了:“爸,你怎么也有?!”
季岩把票放在她手上,笑而不语。
半小时前,程岷来过家里,把这张票给了他,还说不用让宁宁知道。
唉,这孩子太拧巴了,什么都憋着、藏着。像宁宁这种开窍晚的,你不表现出一点心意,她哪可能会知道你心思。
第35章
看完演唱会, 季宛宁没在南京多待。季岩因为工作关系还要留几天,给她买了商务舱机票,送她去机场的时候说落地会让程岷来接她。
她来时带了个24寸的行李箱, 里面自己的衣服只有两套,剩下全是给朋友们带的南京特产,一大半都是给邹文谦的。她是真的很感谢他,给她弄到了票, 还是最前排的位置。
两个多小时后, 飞机落地白云机场。
季宛宁推着行李走到到达大厅,踮着脚往接机的人群里张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程岷。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运动外套, 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举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打架那天,她和程岷并没有真正和好。出发南京那天他一大早来她房间, 让她检查好证件和票,再加上他去机场送她上飞机,她才真正原谅他之前的突然冷淡。
在飞机上, 季岩也跟她说了很多。他说程岷从小就是多做少说的性子, 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心思重, 总跟自己较劲。一感觉到不安, 就会先把身边的人推开。他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 特别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一个不管怎样都站在他这边的人。
最后季岩还说,让她多包容程岷一些。
程岷从人群里走过来, 走到季宛宁身边,伸手接过她的箱子。
他随手往上一提,才发现箱子特别沉。
季宛宁伸了个懒腰, “我要先去奶茶店找邹邹,你和我一起去呗。”
程岷把箱子放下,“嗯”了一声。
走出机场,程岷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季宛宁上去,才去后备箱放行李箱。
季宛宁在车上坐好,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她拉着季岩一起来看演唱会,就是想让他帮忙录全程。季岩向来靠谱,手稳,一点都不抖。
她把声音调小,看得专注。车子开到半路,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岷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季岩的话,把相机递过去,“给你看。”
程岷接过,低头时画面正好播到季岩拍她。她在挥舞荧光棒,侧脸被灯光照着。下一秒,镜头里的她转了过来,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在大声说谢谢邹邹。
他垂着眼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宛宁在奶茶店没待很久。
周末店里人多,邹文谦只过来不到一分钟就被叫走去干活了。
她在角落里打开行李箱,把带给邹文谦的特产全部装进袋子里,满满一袋。
走之前,邹文谦给了她和程岷一人一杯奶茶。她的那杯还是少奶,但珍珠比谁的都多。
回到家里,季宛宁抱着两包盐水鸭和桂花鸭去隔壁。乔昭还在睡懒觉,迷迷糊糊让她把东西放桌上,翻个身又要继续睡。
“你怎么这么困呀?这都快中午了。”
乔昭嘟囔了一句:“昨晚和蒙一雨玩太晚了。”
季宛宁没再打扰她,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出房间,就看见乔宇从走廊那头经过。
他脸上有很明显的淤青,不知道又去哪儿闯祸了。
看见她,乔宇轻扯了下唇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季宛宁有点好奇,退回房间,小声问:“昭昭,乔宇是不是被你爸打了?”
“嗯……啊?”乔昭哑着嗓子,努力清醒过来,“哪是啊,他和一群小混混打架了,好像是说那群人想认识你……”
季宛宁诧异了一瞬,乔宇居然会为了她去打架?
算了,她才不管。
她跑到程岷房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题。她拉了张椅子坐过去,桌上除了书本,剩下的都是她给他的盐水鸭腿。
“你吃吗?”她看着嘴馋,拿了一包过来,“我帮你打开。”
程岷:“吃。”
季宛宁打开后没地方放,跑下楼找保姆要了盘子和手套。程岷吃东西斯文,肯定不会啃鸭腿,得撕成块。
她在旁边撕,边撕边往嘴里塞,还抽空跑去投喂了乔昭几口。
程岷写得认真,听着旁边人越吃越起劲的声音,笔尖竟越走越顺畅。
如果在未来,他从写作业到处理工作也好,她依然能这样在旁边无忧无虑地吃东西的话……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就弯了弯唇。
耳边冷不丁凑过来一道带着盐水鸭味的气息:“你突然笑什么?”
程岷笔一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季宛宁吃完嘴里的,撕了一块肉,递到程岷嘴唇边。他下意识低头张嘴,她手猛地一缩,他的唇就擦着手背过去了。
“啊!”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干嘛!”
程岷也愣住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朵瞬间红透。他慌乱地拿起还没写完的题本,在桌上对齐又对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季宛宁哼了一声,左手撑着腮,又把捏着鸭肉的手递过去。这次他谨慎了些,唇碰到肉了才张口。
结果她又缩回去了。
看他被戏弄得耳朵更红了,她侧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岷抿紧唇,把书本放到那一叠书上,转身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好啦好啦,不玩你了。”季宛宁受不了他的眼神了,再次把手伸过去,“吃吧。”
她眨眨眼,等他又要咬的时候,手往回一缩。
结果这次程岷没上当。
他的手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咬走了那块肉。
“算你聪明。”季宛宁把手随意搭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程岷。”
程岷扭头。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满意,直说可以吗?不要让我去猜。我猜不到,这样我们两个都会很难受,不是吗?”
“我怎么会对你不满意。”程岷嘴角噙着自嘲的笑意,“你对谁都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你。”
只不过是有了其他人的出现,他再也不会是她最特殊的那个朋友了。
放寒假前,广州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季宛宁特别怕冷,早上根本醒不来。谁来叫她起床,她都要发点小脾气。虞菲和保姆婆婆经历了她的耍无赖后,都不想管她了。
最后这个任务落在了季岩身上。
季岩可不惯着她,他就敲门,直到她醒来。最后她怒气冲冲打开房门,冲他吼一句“爸爸你真讨厌!”他听着只想笑。
然后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冲下楼吃早饭,再跑出去坐上程岷的单车后座,在路口和邹文谦汇合。
下课时,乔昭来到一班,和季宛宁提议去三亚玩。她想也没想,第一个就点头答应了。
潘思芹听见了,下巴微抬:“三亚啊?我叔叔在海边开了一家酒店,你们要去的话可以住那边,我让他给你们打折。”
乔昭来过一班好几次,每次都听这个人用着非常有优越感的语气说话。
听着就烦。
她双手抱胸,要笑不笑地说:“谢谢,我们不住打折房,你喜欢就自己住去呗。”
潘思芹冷哼了一声。
季宛宁捏了捏乔昭的手,然后问程岷:“你去吗?”
“你都去了,他怎么可能不去?”乔昭替他说了。
话音刚落,班上好几个同学开始打趣。
“你俩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可能分开行动!”
“结婚也一起吗?”
“一个新郎,一个新娘的那种?”
程岷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季宛宁拿书拍了拍桌,没好气地说:“你们可真无聊,开这种玩笑。”
邹文谦在这时突然起身走过来,“宁宁,我也去。”
季宛宁感到意外,邹文谦似乎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广州,更别提去旅游了。
“自费哦。”乔昭直白提醒。
“自费怎么了?”潘思芹逮着机会就反击,“人家邹文谦自己勤工俭学,赚的钱或许不比你们只能靠父母给的零花钱少。”
邹文谦家境到底怎样,班里的其他人并不清楚。大家只知道能进这所学校的,家里基本都非富即贵。再加上他天天跟季宛宁一起出入,更让人猜不透了。
他脸色淡淡,并没有因为潘思芹把自己的私事透露出去而恼羞成怒,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解读他的家境。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季宛宁非常愉快地回家收拾行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旅行,季岩和虞菲一人给了她五千的旅游基金,让她好好玩。
听说三亚那边很热,她带的基本都是漂亮的裙子。
正收拾着,走廊忽然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保姆婆婆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先冲进来:“宁宁,宁宁!你快下楼,菲菲她胃难受得厉害,我已经打救护车了!”
季宛宁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起身就往楼下跑。
客厅里,虞菲蜷缩在沙发里,弯腰死死按着胃部,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发颤,痛得连话都说不出,只低低闷哼。
季岩赶到医院时,只看见季宛宁孤零零蹲在急救室门外的墙边。
他刚到没多久,程岷和邹文谦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下午他们和外校约了篮球赛,刚打完第一节,程岷就接到了季宛宁哭着打过来的电话。
四个人沉默地守在急救室门口,季岩神色的凝重,气氛很压抑。
邹文谦蹲在季宛宁身旁,低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程岷则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蹲在地上的两人。
第36章
“早期胃癌。”
医生看完虞菲的胃镜病理报告后, 慢声把结果说了出来。
“癌”这个字眼,不管用什么语气讲出,听见的人都犹如被扼住了呼吸。
季岩脸色唰地一下煞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棉花,非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怎么……会这样……”
季宛宁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说话全凭仅剩的那点意识, 哆嗦着问:“癌……癌症?”
她知道虞菲经常胃不舒服,但她很积极治疗, 季岩也常交代保姆婆婆做对胃好的食物。而且之前明明就是普通的胃病,怎么会变成癌?
“会不会是查错了?”她不等医生继续说,眼泪直流, 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医生看了看这父女俩,语气尽量放平缓:“确实是胃癌,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慌, 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很高, 积极治疗的话,预后还是不错的。”
瞧见季宛宁和季岩从医生那里走出, 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一起走过去。
邹文谦着急询问:“怎么样?”
程岷低下头, 发现季宛宁眼圈是红的。
她刚才肯定是哭了。
那么虞菲的情况, 应该比想象中更不乐观。
季岩没说话,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季宛宁低声道:“是胃癌,早期的。”
听见这个答案, 程岷的心情仍然很紧绷。他垂眸看见季宛宁眼泪又掉下来,下意识伸手进兜里去拿纸巾。
“早期胃癌……”邹文谦喃喃重复了一遍,接着他抬手, 抓住季宛宁的两侧衣袖,无意间挡住了程岷想去给她擦泪的手,“早期没事!宁宁,你相信我。我有个堂姑父,以前也查出早期胃癌,现在距离查出来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只要按时复查,注意饮食,完全看不出得过这个病。”
季宛宁睁着泪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对!真的真的真的!”邹文谦温声重复了好多遍,最后还想去借手机,说要给自己姑父打电话来证明。
虞菲凌晨醒来时,看见季宛宁和季岩守在病床前,都在眯着眼休息。她的手被这父女俩一人握着一只,刚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就一起醒了。
坐在沙发那边没睡的程岷也迅速走了过来。
“醒了?”季岩立刻直起身,凑过去看她,“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宛宁也赶忙凑上去,眼睛还肿着,哑声道:“妈咪,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我打电话给婆婆,让她送吃的过来!”
程岷在一旁提醒了句:“现在还在禁食状态。”
虞菲太虚弱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很好,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虞菲是个很乐观的人,她心态要是不好,当年也没法供自己上大学了。当听到自己得癌时,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是早期而已,我还以为直接就查出来晚期了……”
“呸呸呸!”季宛宁急忙打断她,“妈咪,你也呸三声!快点快点。”
虞菲拿她没办法,学着她刚才那样呸了三声。
她没忘记,天一亮季宛宁就要和朋友们飞三亚了,现在已经快早上五点了。
“我已经和昭昭说不去了。”季宛宁道。
“那怎么行?这是你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去旅行,多难得啊。”虞菲给季岩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劝劝。
这种时候,季岩真的只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可他也明白,这趟旅行对季宛宁来说,或许是她青春里很重要的一次经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吧,这里有我,到时候你几个大姨也会来的。”
季宛宁不听,趴在虞菲腰侧,捂紧耳朵。
“又耍赖……”虞菲嗔了她一眼,看向程岷,“阿岷,把她带回去。行李肯定还没收好,赶快回家去收拾,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程岷没动,他站在季宛宁旁边,像个忠诚的护卫,只听她一个人的。
虞菲“啧”了一声:“你们这样我可就不开心了,哪能因为我这点事就破坏你们几个人一起计划好的旅行?”
季岩撕开棉签袋,取出一根蘸了水,在虞菲唇上轻轻碰了碰,一边说:“宁宁,医生不是说了吗?一切以妈咪的心情为主。心情好,病才好得快。”
最后季宛宁只能回家收拾行李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出门送牛奶的邹文谦。
他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季宛宁没见过,但大概能猜出是谁。
“这是我爸爸。”邹文谦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有像上次放学路上遇到吴秀淇时那样大方地介绍。
“叔叔好。”季宛宁和程岷同时叫了一声。
邹父也很少见到邹文谦的同学朋友,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下车好好和他们说几句话,但想到自己的脚,又只是坐在后座上,笑着点了点头。
邹文谦弯下腰,打开放在脚垫上的保温箱,拿了两瓶鲜奶出来,塞到离他近的程岷手里,“你们边喝边回,我先去忙了。”
说完,一拧把手,车子很快开走了。
“邹邹!”季宛宁远远叫了一声,她想告诉邹文谦,计划没变,还是会一起去三亚。
程岷看出她想做什么。
尽管他对那个亲昵的称呼越来越在意,面上还是淡淡的:“我给他打电话说。”
季宛宁点点头。
“一会儿我回家收东西,你去睡一会儿,出发前半小时我叫你。”
程岷比她还能熬,从昨晚来到医院就没回去过,一晚上坐在沙发上守着,一眼都没合过。
程岷把那两瓶鲜奶都给她,“好。”
飞往三亚的航班上,季宛宁旁边坐的是一个陌生人。乔昭和她的同桌蒙一雨在前面,她后面是程岷和邹文谦。蒋桃也要来,不过买的是下一趟航班。
邹文谦带了个魔方上飞机,程岷很快就拼好了,然后又打乱递给季宛宁。
“我能拼好三面,”邹文谦故意用激将法,“但你最多只能拼两面出来。”
他转头问程岷:“你也这样觉得吧?”
程岷当没听见这个问题。
季宛宁握着魔方,胜负欲忽然就上来了。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翻转每一面,等到快下飞机时,竟然真的拼好了。
一瞬间的惊讶和喜悦冲上脑子,冲淡了不少因为担心虞菲而低落的心情。
她有些得意地把完整的魔方展示在他们面前:“谁还看不起我?”
“我靠!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邹文谦表现得特别惊喜,情绪上给了她很大的肯定。
季宛宁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下飞机时一路和邹文谦叽叽喳喳讨论着拼魔方的事。
程岷走在后面。
这群人里他年龄最大,大家都默认让他当队长,负责订房和安排行程。这些不难,只是很占私人时间。
他掏出手机,一边给酒店的对接人打电话,一边抬眸看向前方。
前面那两道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几步的距离。
/
三亚的大海很干净,海天一线,天气好得不像话。
一共开了三间房。
季宛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乔昭住。
乔昭看了看挽着自己胳膊的蒙一雨:“一雨先说了要和我一起住,不然我们三个挤一间?”
“可只有两张床,不太方便吧……”蒙一雨说话时,眼神还往邹文谦那边飘了好几下。
“没关系,我和蒋桃一起就行。”季宛宁略微牵强地笑了笑,拉着箱子从程岷手里拿过房卡,第一个进了电梯。
邹文谦无语地扫了乔昭和蒙一雨一眼。
才刚好得差不多的心情,又被你俩堵了一下。
进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季岩打电话。
季宛宁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樱花粉的步步高音乐手机。这手机是乔宇昨天上午还给她的,外观深得她意。
算他识相,买不到当年被他摔烂的那只,就去找只漂亮的来赔。
季岩说虞菲今天能吃东西了,胃口还算不错,几个大姨也赶来了,病房里很热闹。
“你别记挂家里了,既然到了三亚,就安心去玩。”季岩说,“国庆节的时候不是念叨着想去冲浪吗?程岷把这个写进你们的攻略里了,找了个冲浪圣地。你就痛痛快快玩一次,把旅游基金都花光!多拍点照片回来知道没?”
季宛宁努力提起兴致,“好!”
推开玻璃门,海风迎面扑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这间房的观景位置绝佳,整片蔚蓝的海铺在眼前。
她闭上眼,仰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皮上。
耳边是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笑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癌”这个字眼。
对,冲浪去!
邹文谦把衣服挂进衣柜里,见程岷从厕所里出来,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刚才说住这里一晚多少钱?”
程岷:“四百九十块。”
邹文谦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把自己扔进那张很有弹性的床里,哀嚎道:“怎么这么贵!!!”
程岷往阳台走,淡声说:“海景房,旅游旺季,这个价格算低了。”
邹文谦正想回话,敏锐地听到隔壁房门似乎开了又关。他立即起身走过去打开门,恰好季宛宁从门前经过。
“宁宁,你去哪儿?”他问。
闻言,程岷从阳台走回房间。
季宛宁说:“冲浪。”
“冲浪?”别说冲浪板了,邹文谦连滑板也没玩过。
但他不能让季宛宁一个人去。
他跑回去拿自己的钱包,再转身追上她——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明天那章是高一的最后一章。
第37章
季宛宁跑去租冲浪板的地方, 挑了块自己喜欢的,付款后抱在怀里就往海边走。
她不是新手,八岁那年就开始学了, 每年暑假季岩和虞菲都会带她去海边玩。
沙滩上的工作人员跟上来,问要不要用安全绳拉着适应一下。她礼貌地摆摆手,抱着板子,和邹文谦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迫不及待了!”季宛宁望着眼前翻涌的海浪, 眼睛亮得惊人, 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忽然有点明白,虞菲为什么一定要她来三亚了。
邹文谦刚才没来得及换衣服鞋子, 穿着帆布鞋就下来了。他卷起裤腿,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看季宛宁要走进海里, 他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这时一道小浪扑过来,海水没过他的脚背。
他表情僵了一下。
又一波浪潮扑过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心慌, 脚下不稳, 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就在要摔倒时,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 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
他回头一看, 是程岷。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海里。
已经有好几个刚过来的人在冲浪了,一直没见季宛宁站起来。
邹文谦坐不住了, 站起来眺望。他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海里翻来翻去的人影。
“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程岷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她在自己适应。”
他说的没错。
季宛宁趴在冲浪板上, 手脚并用往前划。手臂一下一下没进水里,把板子往更深的地方带。她划得很稳,不急不慢。
一道浪推过来。
她撑起身体,膝盖微屈,成功站在板上。
板子往前滑了几米,她身体一歪,重心没稳住,人栽进水里。
她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板子拉回来,翻身又趴上去。
邹文谦激动地说:“她刚才一冒头我就看到了!”
程岷不动声色坐着,心里却说了一句:能一眼看到她的,并不止你一个。
季宛宁渐渐找到感觉了,站在板上,顺着浪往前滑,身体微微倾斜,像一只贴着海面顺畅飞行的海鸥。
她扭头朝着沙滩的方向挥手,笑得特别明媚。阳光打在她身上,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她没看到坐在邹文谦旁边的程岷,所以她只朝着邹文谦笑了。
邹文谦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她笑。
但这样的季宛宁,自由自在的,神采飞扬的,浑身都在发光的,是他第一次见。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等她玩累了往回游,邹文谦才坐下来。扭头正要说话,发现程岷的视线还落在海面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还是季宛宁。
邹文谦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子上随意划了几下。
“程岷,你对宁宁……”
他停顿了五六秒,身旁的人没有追问,很有耐心等他下文。
“是不是……”他换了个问法,“和我对她的感情一样?并不是普通好朋友那种?”
程岷没回答,视线依旧追着从海水里出来的人。
邹文谦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抿了抿唇,继续用手指划着沙子。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盖住了所有的沉默。
季宛宁把冲浪板放好,用一条大毛巾裹住身体,还买了两个椰子,等开好盖,插好吸管,才抱着去邹文谦那里。
直到快走近,她才发现程岷居然也在。
“和你的不一样。”程岷起身前突然开口。
邹文谦愣了一下。
“程岷,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冲浪?”季宛宁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椰子递给程岷,另一个塞给坐着的邹文谦。
两个男生几乎同时把椰子递回给她。
她笑着往后退了退,眼尾弯得好看:“我再去买一个就好啦。”
程岷却直接把椰子塞回她手里,“我去和餐厅确认今天的午餐。”
转身前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往太深处去。”
她乖乖点头,“我休息会儿还要去玩,你顺便回去换身衣服,陪我一起玩吧?”
程岷“嗯”了一声。
看着他走出几米远,季宛宁才在邹文谦身边坐下。
“被海水这么一冲,感觉坏心情全都被冲走了。”
邹文谦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程岷刚才那句。
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是真的只把她当朋友,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还是……程岷对季宛宁的心意,比自己更深、更不一样?
他私心希望是前者。
季宛宁见他半天没说话,像是在走神,便碰了碰他的胳膊,吸了一口椰汁,声音清甜:“邹邹,你在想什么?要不要试试冲浪?我可以教你。”
邹文谦思绪回拢,坦诚道:“我有点怕水,特别是这种开阔的深水。”
“为什么?”季宛宁歪头好奇问。
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跟家人去乡下亲戚家,天气太热,亲戚家的两个哥哥说带他去玩水。他以为是山间小溪,到了才发现是大水库。他会游泳,可望着望不到边的水面,心里还是怕。可两个哥哥在水里笑他胆小,他一时赌气就跳了下去。
一开始三人玩得很尽兴,可没过多久,他的脚开始抽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拼命挣扎,呼喊声被水花吞没,那两个哥哥玩得投入,压根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当时恰好有大人经过,他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便对深水有了阴影,几乎再也没游过泳。
季宛宁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里多了点心疼。
她伸直两条纤细的腿,让太阳晒着,低声说:“既然怕深水,那你怎么还来,钱花了,还玩不了,我都替你心疼你辛苦赚来的钱。”
邹文谦望着她,轻声一笑:“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这两三年来,他真的说到做到。再忙的兼职、再累的生活,他总能挤出时间,陪她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季宛宁抬眸,四目相对。他的眉眼清俊柔和,侧脸干净好看,自带一股阳光温柔的少年气。
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温柔,明晃晃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沉默时,海风卷着她的发丝吹了过来。邹文谦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把粘在脸颊旁的一缕半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顿。下一秒,像大梦初醒般齐齐别开脸,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红。
这一幕,被身后不远的乔昭和蒙一雨全看在眼里。
蒙一雨盯着那边,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咬着唇不甘心地嘀咕:“他们两个不会真的有什么吧?怎么每个男的都喜欢她啊……真不知道都喜欢她什么……”
乔昭笑眯眯地接话:“喜欢她什么?喜欢她不会在背地里嚼舌根,喜欢她大方直率真诚呗。”
蒙一雨反应过来乔昭这是在点她,拽了拽两人挽在一起的手,闷闷不乐地嘟囔:“昭昭,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反倒帮着她说话?”
乔昭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帮谁说话。”
说完后,她抽回被挽着的手。
转身正要走,就看见离她十几米距离的地方站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程岷。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刚才那幕看到了没。
她耸了耸肩,反正都和她无关。
“昭昭,你别生气嘛……”蒙一雨赶忙追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坐了几分钟,最后季宛宁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她佯装自然地扭头,“程岷怎么还没有来,我想去冲浪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温声说:“他可能在忙,蒋桃没来,这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负责。”
“那我先去了,你可以回酒店,不用在这里等我。”这话说完,不等他回,季宛宁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一团乱麻,像有只小爪子在那儿挠。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前从来没有过。连当初邹文谦和她表白时,她都不会这样。刚才那样一对视,她的心就跳得快了几分,连跟他说话都变得不自在了。
来到浪区,她趴到冲浪板上,头往海水里埋了两次,想冷静一下。再摸耳朵,居然还是烫的。
她吐了一口气,慢慢往有浪的地方划,可心思根本不在冲浪上。脑子很混乱,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越想越出神,连周围的浪变大了都没察觉。
一道又急又猛的浪迎面拍来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接被浪拍翻,从冲浪板上摔进了海里。
她在水里一下子慌了,手脚不听使唤,像没了力气,怎么扑腾都浮不出海面。
而岸上,最先发现季宛宁被浪潮拍没了踪影的,自然是邹文谦。几乎是她落水的同一秒,他立刻脱了上衣,不管不顾地冲进海里,疯了一样朝她的方向游去。
蒋桃已经到酒店了,但房卡在季宛宁那里,她打不通她的电话,只能给程岷打。
程岷接到电话,再次往海边走,正好看见邹文谦不顾一切冲进海里的身影。他飞快扫了一圈海面,没看到季宛宁,立刻就明白了状况,也拔腿冲了过去。
季宛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她。她艰难地撩开眼皮,看见了邹文谦,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接着,像是又有一个人同时拉住了她和邹文谦。很快,好几只手一起将他们往岸上带。
等她猛地呛出一口海水,终于醒过来时,睁开眼,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旁边躺着的是邹文谦,他胸膛剧烈起伏,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口,只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抓着。
她动了动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人群之外,同样浑身湿透的程岷坐在沙滩上。他看不清季宛宁的脸,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是怎样反手握住了邹文谦的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
他一直逃避,总觉得还不是时候。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的自卑找借口。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这怕那,到头来,还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他忽然想笑,嘴角刚扯起,眼睛就先红了。
从今天起,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懦弱地不战而败。
第38章
2013年8月14日起, 超强台风“尤特”席卷广州。暴雨几乎没停过,珠江水位一路暴涨,老城区大半都被淹了。
季宛宁家这边受灾不算重, 只是路面短暂积水。可邹文谦家那边就惨了,一楼全被大水漫进去,一家人只能暂时躲在去年刚加盖、还没装修的二楼毛坯房里。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季宛宁也在画室里闷了好几天。她在画自己的美术作品集, 还要抽时间准备雅思, 心里乱得很。
一想到这些,她就怎么也静不下心画画。
去英国留学, 是季岩非要她去的。
她想不明白。
季岩的建材公司才刚起步没多久,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去英国读大学,一年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虞菲身体不太好,她根本就不想离开家。
她把画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 点开Q.Q, 给邹文谦发消息。他没回,下着大雨, 他那边好像还停电了。
房门这时被轻轻推开, 她回头看去, 程岷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季宛宁随手拈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外面的雨还很大吗?”
程岷把果盘放在桌上,“很大。”
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他知道季宛宁和邹文谦早就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去植物园看荷花, 偏偏刮起了台风。
季宛宁垂着眸,语气蔫蔫的:“风这么大,园里的荷花肯定都被打落得不成样子了。”
程岷抬眼, 望向墙上的相片。
大多是她和朋友的合照,他也在其中,却只在边角。最显眼的位置,夹着她去年和邹文谦、蒋桃夜爬深圳梧桐山的留影。
那时他打球崴了脚,没能一起去。
照片里季宛宁站在中间,头明显是偏向邹文谦那边。
虞菲上个月还问过他,季宛宁和邹文谦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一次他没再像从前那样笃定地说“没有”。
关于她的事,他知道得越来越少;她和邹文谦一起去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今早推开窗,看见外头滂沱大雨的那一刻,他心里掠过了一丝庆幸。
“不去也好。”想着想着,他竟不自觉把心里话轻声说了出来。
幸好季宛宁只顾着看手机,并没有听清。
半个多小时过去,雨势终于小了些,但依旧不适合出门。
季宛宁画得有些烦躁,转头望向安静写题的程岷。他垂着头,额前碎发柔软清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有着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清俊挺拔。
“程岷,我给你速写一张,你保持这个姿势就好。”
程岷没拒绝。
可画没多久,季宛宁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眼睛立刻亮了。
“邹邹!我快无聊死了,画也画不进去。现在?你不会是过来了吧?!”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跑到阳台去了。
画板上的画纸孤零零摊着,线条只勾勒了一半,少年清瘦的轮廓停在未完成的笔触里,显得尤为落寞。
邹文谦站在季家大门斜对面,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上半身。直到听见阳台上传来季宛宁清脆的喊声,他才把伞抬高。
季宛宁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护栏上,身体往外倾,“还下着雨,你怎么过来的?不是说那边积水了吗……”
话没说完,她就惊讶地顿住了。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她看见邹文谦撑伞的手还抓着一片荷叶,而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两枝沾着雨珠的荷花,都带着长长的根茎,粉白玉嫩,在他手里亭亭玉立地绽放着。
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雨里朝她浅笑的人,她才慢慢找回声音,心口轻轻发颤:“你怎么会有荷花?”
邹文谦对着手机,慢慢地说:“午饭前雨小了一阵,我妈说离家两公里外有人家种了荷花,我就过去摘了。”
季宛宁转身,从站在阳台门边的程岷身侧匆匆擦过,快步跑下楼。她在客厅门口随手抓了把伞,推门就往外冲。
雨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脚不管不顾地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绕着飞扬的白色裙摆。披肩长发在身后晃荡,整个人像只雀跃的蜻蜓,点着水,一头扎进雨幕里。
邹文谦见她跑出来,连忙伸过胳膊,让她扶着缓一缓:“别急,我又不走。”
季宛宁扶着他微凉的手臂,眼睛直盯着那两朵荷花,水珠恰好顺着花瓣滑落,掉进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邹文谦轻声问她:“好看吗?喜欢吗?”
她重重地点头。
“荷叶归我,荷花归你。”
季宛宁弯着眼眸捧着那两支荷花,这才发现邹文谦衣服裤子几乎都是湿的,小腿上似乎还有泥巴。可想而知他为了让她在台风天能看见荷花,是做了多大的努力。
乔昭曾问过她两次,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第一次她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第二次她想了半天才说,长相一定不能差。不怪她看重外貌,她身边的男性,包括季岩和乔景辉,哪个不是生得出众的,她难免会有这样的标准。
至于性格,大概每个青春期的女生,都会偏爱那种温柔又只偏心自己的人吧。
会直白又热烈地把心意捧到她面前,把所有温柔与例外,都明目张胆地留给她一个人。
乔昭说,这不是就邹文谦么?
是啊,是他,她承认。
自从高一那年一起去了三亚之后,她就清楚,自己对邹文谦的心思早就不一样了。她向来相信爱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某个瞬间,她毫无预兆地,就有了满心欢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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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一进教室,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连说话的功夫都少。
班上不少同学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不是准备出国,就是留在本地读大学。蒋桃和潘思芹已经定好了方向,一个去美国,一个去澳洲。季宛宁不清楚程岷的想法,只听虞菲提过一句,他也有出国的意向。
放学时,她在走廊上遇见乔昭,顺手拉着她问了几句。
乔昭说:“我肯定不留在这儿,必须出国。昨晚我就跟我爸说了,这个名额不能让给乔宇和程岷。”
乔家经历过当年的金融危机,再加上去年俞佩华被熟人骗走一笔钱,手头能周转的资金就更紧张了,所以只能供一个孩子出国念书。
乔家并不重男轻女,按往常惯例,一般都是乔昭优先。
蒙一雨这时从班里跑了出来,拽着乔昭就催:“昭昭,快走快走,再晚就赶不上了。”
她俩要回去看电影,今天刚好有个电影剧组会到现场路演宣传。
季宛宁看着她们手挽着手一起下楼,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一年多里,乔昭和蒙一雨越来越要好了。而她和乔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连去对方房间过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邹文谦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一上楼就看见季宛宁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他没出声,先回教室拿书包。见程岷还坐在位置上写题,他边走边喊:“程岷,回家了。”
程岷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三人一道踩着夕阳余晖走出校门。
今晚季岩带虞菲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了,季宛宁不太想回家吃,而且七点还得回来学校上晚修。
邹文谦一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不过……他问:“那程岷你呢?回家吃晚饭吗?”
回回回,一定要回。
程岷怎么会看不出邹文谦想要他说什么。
他淡淡道:“不回。”
邹文谦刚翘起来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季宛宁收起手机,“你问这个干嘛?”
“去我家吃饭吧,我下厨。”邹文谦重新笑起来。
“什么?”季宛宁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饭?”
“那可不。”邹文谦爸妈今晚也不在,去亲戚家喝喜酒了。
认识这么久,季宛宁还是第一次来邹文谦家。
房子很旧,但也不破,客厅很朴素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户型朝向一般,客厅里光线偏暗,没开灯时显得有些阴沉。
她把书包放在木椅上,一转身,就看见木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厚壳小电视,屏幕小小的。难怪有时候她说的一些电视台,邹文谦家都收不到。
见季宛宁和程岷还呆呆站在原地,邹文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去过季家一次,刚坐下,保姆就会端着水果饮料上来。他家什么也没有,今天吴秀淇没出摊,连蒸糕也没。
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没准备就把人带回家。
“我去厨房弄菜,你们想干嘛都行,反正家里没人。”
程岷打开书包,准备接着写题。
刚摊开习题本,就听见季宛宁说要去厨房帮忙。等他抬头望去,她已经跟着走了进去。
季宛宁一进厨房就主动揽下洗菜的活儿,别的她也不会做。
邹文谦不让她洗:“水很凉,非要帮忙的话,就在旁边监督我好了。”
季宛宁每个月都有几天肚子不舒服,他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几天。之前特意查过,这段时间她不能喝凉的,凉水也最好少沾。
程岷坐在客厅,耳边不时飘来厨房里的说笑声,偶尔还夹杂着季宛宁低低的笑。
他垂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习题本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题。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咚”一声响。
程岷停下笔,抬头看向楼梯那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并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继续写。
但很快,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呼喊声传过来,像是在叫邹文谦。
他起身走过去,竟看见邹文谦的爸爸面色痛苦地瘫在楼梯平台上——
作者有话说:高三不多写了,就3章的样子。
第39章
邹志彦上午喝完喜酒就先回家了, 回来之后直接上了二楼。二楼虽然放了些家具,但还是毛坯房。中午喝多了些酒,他在屋里思考了会儿以后该怎么装修, 没多久就犯困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这个点,醒过来想着邹文谦快要放学了,急着下楼去做晚饭。
谁知道下楼太着急,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还压到了自己那只瘸脚。
季宛宁看着邹文谦面无表情地把他爸爸背下楼, 蹲下身给他脱鞋擦药酒,这才知道, 邹父的脚早就受过伤。
这顿饭没吃能在邹家吃成。
邹文谦快速煮了两个菜,下了一点面条,就拉着季宛宁和程岷出去了。
“我请你们到外面吃。”
走出巷子, 他摸了摸口袋,钱是有,可就只有十块。
十块钱三个人, 能吃什么?这让他本就难堪的心情, 又沉了几分。
季宛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如我们去喝糖水吧, 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美食街。听蒋桃说味道很不错, 就是每次去都是要排长队。”
那家店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 三块钱就能买到一碗料很足的糖水。
程岷也跟着说:“嗯,就去那。”
邹文谦抿了抿唇,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抱歉啊,本来还想让你们尝尝我做的菜。”
季宛宁一脸可惜的样子:“下次我一定要吃你做的肉沫蒸蛋,刚才闻着香味, 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下次我多打几个鸡蛋,让你吃个够。”邹文谦笑了笑。
看他终于放松下来,季宛宁也松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倒着走,“其实叔叔是想留我们吃饭的,你拉着我们走太快了。”
刚才三个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邹志彦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客厅里。
季宛宁心里还有点疑惑,明明邹文谦平时是个情绪很细腻的人,可他爸爸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压到了本就不好的腿,他却没有身为儿子会有的慌张和心疼,从头到尾都冷冷淡淡的,太反常了。
邹文谦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天越来越冷了,风吹在脸上,有了种被尖刀生刮着的错觉。
他没说话,季宛宁和程岷也没出声。
程岷一直盯着季宛宁的身后,她还在倒着走,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摔着。
过了不知多久,邹文谦像是才鼓足了勇气开口:“我对我爸的感情挺复杂的。”
他不是天生就这么开朗外向,如果邹志彦那年没有出意外伤了脚,他的性格说不定会比程岷还要孤僻冷淡。
小的时候他成绩不好,又调皮贪玩,每次开家长会都被老师点名批评,邹志彦觉得丢尽了脸,回家就动不动打他,有时候连吴秀淇也会跟着一起受牵连挨打。
邹文谦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成绩好、够听话,他和妈妈就不会再被打。
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学习。
可他后来才明白并不是这样的,不是成绩好就不会挨打,是只要邹志彦喝了酒,他就一定会挨揍。
所以当知道邹志彦的脚永远都好不了时,他感到很开心,甚至有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听完邹文谦说的每一个字,喉头发哽,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愤怒堵在胸口。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湿意憋回去,可看着邹文谦假装平静的脸,看着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觉得此刻的风实在太冷了,冷得她浑身发僵。
程岷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攥紧了。
他没想到,邹文谦和自己一样,同样经历过那种躲都没处躲的童年阴影,他比谁都懂邹文谦心里那种又痛又恨,连解脱都带着愧疚的滋味。
“我有时也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拿棍棒逼着我往前走,我可能也不会这么拼命学习,”邹文谦笑容发苦,“也不会认识你们。”
季宛宁胡乱抹了几下眼睛,突然跑到两人身后,往前推了推他们,故作轻快地开口:“快走快走,再磨蹭回去就要迟到了!”
到了糖水店,里面人挤人,一座难求。刚好有一桌人吃完结账要走,季宛宁立刻站在桌边等着,等对方离开后马上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要椰汁西米露,你们呢?”
两个男生都不怎么喝糖水,很默契地跟着她点了一样的。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糖水很快端了上来,清甜的香气冲淡了几分刚才沉重的气氛。
季宛宁小口喝着西米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高考和未来。她不需要参加高考,却每天都认真听课。因为她对出国的决定摇摆不定,说不定哪天就不想去了。
一想到未来如果真去了国外,四五年里和虞菲、季岩见面的时间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她就觉得现在喝的糖水没那么甜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西米露,闷声问:“邹邹,你是要留在广州的大学吗?”
邹文谦低头看向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中大,我已经想好了。”
季宛宁咬了咬唇,没接话。
“程岷,你呢?真要出国吗?去哪儿?”邹文谦转头问。
程岷搅着碗里的糖水,不动声色地看了季宛宁一眼,“还没想好。”
他已经去找过表姑姑了。
凭他的成绩,完全有资格申请英国的大学。总之,季宛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虞菲过年前又住了一次院,虽说情况没有前两年凶险,季宛宁却越来越黏着她,一天里除去在学校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甚至夸张到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一起。
虞菲被她缠得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料到当初她来季家第一天,那个张口就说讨厌她的小女孩,如今竟会这样黏人又依赖着她。
季岩简直烦不胜烦,季宛宁白天黏着虞菲也就算了,夜里还要霸占他的床位,害得他只能去客房睡。
“你不要你的朋友们了?程岷一天往我们家跑两回,每次见你一面就走,想跟你说说话,当着你妈的面又不好意思。”
季宛宁惬意地把头靠在虞菲腿上,一边通过Q.Q好友发来的微信添加申请,一边张嘴接住虞菲剥好递到嘴边的葡萄。
对季岩的话,她只撇了撇嘴:“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没穿裤子的样子我跟妈咪都见过无数次了。”
虞菲扶额,无奈地笑了笑。
“你根本没听懂我什么意思。”季岩捏起一瓣砂糖橘,直接就塞进她嘴里。这橘子对他来说酸甜度刚好,但他这女儿对酸味敏感,一点酸都受不了。
季宛宁下意识咬了一口后,整张脸瞬间就皱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舌尖发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直愣愣瞪着季岩。
季岩无视她满是怨气的眼神,淡淡开口:“刚才我去阳台浇花,看见邹文谦在门口那棵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话音刚落,就见季宛宁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刚才?”她猛地吞下嘴里的砂糖橘,从虞菲腿上坐起身,又飞快低头点开Q.Q。邹文谦的诺基亚只能用Q.Q,微信装不了,“他没跟我说要来啊。”
虞菲用手梳理着季宛宁乱糟糟的后脑勺,轻声道:“宁宁,你对这两个男孩子,态度差得也太明显了。”
季宛宁打字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一下子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有吗?”
季岩在旁边哼了一声:“一听见邹文谦,你魂都没了。”
季宛宁的脸更红了。
在虞菲心里,要是给季宛宁选男朋友,她肯定更看好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程岷。这孩子除了话少、性子闷点,没什么不好。邹文谦倒也不差,季岩唯一介意的点就是他家里条件一直不好,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起色。
“你喜欢那小子什么?”季岩问她。
季宛宁放下手机,见季岩和虞菲表情都很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也跟着认真起来:“他人很好,性格也好,长得也好看……他什么都好,只是我以前一直没发现。”
季岩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要是只谈恋爱,我肯定不拦着。”
他顿了顿,又说:“可结婚不能只看性格长相,这两样又不能当饭吃。家世和能力才最重要,爸爸可不想你从小娇生惯养,衣食无忧,以后跟着别人吃苦受累。”
季宛宁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怎么好好的就扯到结婚了?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还是一个高中生,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不过她也听懂了季岩的话,他在说邹文谦家里条件不好,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家世,也不相信自己眼光会差到找个让自己吃苦的人。
“不说这些了,”虞菲温柔地笑了笑,“她喜欢谁、想怎么样,就让她跟着心走。反正有我们在后面兜着,别让青春留太多遗憾才好。”
季宛宁脑袋一歪,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讲了出来:“妈咪,我不想去英国。”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想留在广州,广美也很好的。我不想离你们这么远,而且小碗年龄也很大了。”
虞菲和季岩对视了一眼,并没应声——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最后一章高中
第40章
转眼到了清明假期, 天一直灰蒙蒙的,阴雨绵绵。
季宛宁跟着虞菲回了老家,这是她第三次来, 前两次都是因为虞菲的父母过世。
这次回来是扫墓,虞菲的几个姐姐也各自带着家人回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里,热热闹闹的,可季宛宁一句这里的方言都听不懂, 只能在一群讲着陌生口音的亲戚中间礼貌地笑笑。
不知是谁托了关系, 找来当地一位很有名气的老中医,想给虞菲好好看看胃。
老中医把了许久的脉, 眉头松开的次数比紧皱更少,他讲的也是方言,季宛宁听不懂, 但光看他的面色,她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从虞菲老家回来后,季宛宁就更打定主意不出国了。
中午放学, 程岷被班主任叫走, 要晚点才去食堂,她就和邹文谦先过去。她随口提起虞菲回老家看中医的事, 也说了自己打算留在广州读大学。
邹文谦闻言愣了一下, 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之前听她说要出国留学时, 他在心里难受了很久。可他也清楚,以她的优秀和家里的条件,本就该去外面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段时间他一边拼命学习,一边挤时间打工,就是想着等上了大学, 哪怕每半年、甚至每三个月,也要攒钱去国外见她一次。
此刻听着她说不去了,他心里止不住地欢喜和激动,不过那份想要更努力赚钱的心思丝毫没有消减。
他垂了垂眸,又忽然抬起来,直直看着她:“我也不想你走。”
他知道,在大家都希望她出国,都在为她规划未来,而她不够坚定自己的意愿的时候,愿意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其实是想有一句不一样的回应,想有一个人能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
季宛宁被他这句话,还有他眼里直白的情意烫了一下,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又软又麻。她慌忙别开眼,周遭的声音突然都听不到了,连程岷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她低声说:“那我们一起留在广州,等以后工作了,也要像这样,天天见面,一起吃饭。”
邹文谦听完,嘴角上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偏过头假装看别处,可那点高兴劲儿还是从脸上漏出来了,怎么都藏不住。
两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敢对视。
程岷放下握了很久都没动的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一路凉到了胃里。
季岩得知季宛宁私自把伦敦艺术大学的申请撤销了,应酬也顾不上了,直接开车去学校,等她下晚修。
季宛宁刚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季岩新买没多久的宾利,下意识就往程岷身后缩了缩。
“怎么了?”邹文谦推着单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辆看着就价格不菲、格外惹眼的轿车。
“那是我爸的车。”季宛宁攥着程岷的书包带,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他肯定知道我把留学申请撤了。”
程岷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躲得掉?”
季宛宁皱起眉,挺直腰板瞪着他的侧脸:“你干嘛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就这么想看我被骂吗?”
从中午在食堂开始,程岷就变得莫名其妙的。她早上忙得连跟他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根本没惹他。
邹文谦见这两人突然有要吵架的架势了,赶紧上前一步:“没事,早晚都要面对的。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季宛宁对着程岷冷哼一声,松开抓着他书包的手,快步走到邹文谦身边。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而且我爸最疼我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骑车回家吧,不是还要去夜市帮吴阿姨收摊吗?”
话音刚落,就见季岩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在车门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往日温和的神情只剩严肃冷硬。
季岩的视线扫过季宛宁和程岷,开口说:“你们两个上车。”
“记得看Q.Q。”邹文谦忙小声道。
季宛宁点头,先跑了过去,拉开车门往里面钻,随手嘭地关上了车门。程岷刚好走到这边,门已经被她关死了。
她就靠着车门坐着,一点要往中间挪的意思都没有。程岷只能绕到另一边去拉车门,一打开就看见靠这边的座位上堆满了纸箱子,根本坐不下人。
今天下午有人给季岩送了一大车老家的水果特产,他推不掉,只好收下了。一半留在公司,剩下的全搬上了车,后备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副驾驶堆满了合同文件,也没法坐人。
程岷只能又走回季宛宁这边,他拉开了车门,垂眸静静看着她。
季宛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不情不愿地往座位中间挪了挪。
季岩还站着,和推着单车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的邹文谦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才弯腰上车。
一路上季岩都没说话,季宛宁也不敢出声,抱着书包缩在中间。车子有时开得不稳,一颠一颠的,她的膝盖和腿总会碰到程岷的腿。他腿太长,缩都没地方缩,索性就那样放在原地,任由她时不时蹭着。
她正生他的气呢,但又懒得脱鞋子把腿放座位上。每碰一次,她都会故意非常嫌弃地低声“啧”一下。
程岷偏头看着窗外,一盏盏街灯从眼前晃过去。身边的人每“啧”一下,他喉结就跟着滚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没躲,甚至有点贪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车停在季家门口,程岷先下了车,没马上回乔家。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后备箱前,弯腰抱起三箱水果就往季家里走。
季岩本打算自己搬进屋的,谁知一下车就看见程岷一次性居然就抱了三箱。
这小子看着清瘦的,力气倒是不小。
季宛宁慢吞吞地下车,偷偷瞄了一眼季岩的脸色,心想完了,还是得表现表现。
她小跑到后备箱前,刚伸手想去搬,季岩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舍得用力,就是碰了碰。
她立刻黏上去撒娇:“我就是不想去英国嘛,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妈咪。”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多些阅历,多感受不同的生活,眼界能更开阔。”
“但是爸爸,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你和妈咪……”她哽咽了一下,“所以,请你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留在你们身边。”
季岩眼睛微湿,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让她先进客厅等着挨骂。
季宛宁嘟着嘴,往院子里走,刚好和往外走的程岷撞上。她对他做了个鬼脸,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跑进客厅。
虞菲最近都不在店里待太久,她午饭后去店里,太阳落山后就回来。吃完晚饭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季宛宁和季岩回家。
季宛宁把书包往沙发一扔,摸了摸在沙发上睡觉的小碗后,扑到虞菲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季岩一会儿要发脾气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就把申请撤了的?”虞菲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该骂。”
话是这么说,可一听见院子里传来季岩的声音,虞菲还是赶紧让季宛宁回房间,剩下的事她来应付。
季宛宁没忘了邹文谦说的话,从柜子里拿出手机,躺在床上跟他聊天。
邹文谦还在外面,消息回得时快时慢,但每句回复都不敷衍。
叩叩——
房门被敲了两下。
程岷?
她刚才已经把门反锁了,就怕季岩会直接上来。
叩叩——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开门。
她心里清楚,肯定是程岷自己来的,不是被季岩指使着一起上来。
他不会做那种陷害她的事。
门打开,她直接说:“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你总这样时不时就对我冷一下,我现在每天的精力有限,不想去思考你又怎么了。”
然而她想错了,程岷并不是来道歉的。
“为什么要撤销申请?”他没进房,就站在门口问她,眉眼冷冷淡淡。
她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不想出国,你不是知道吗?”
程岷盯着她,不肯罢休:“为什么不想?”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了舍不得家里吗?”她被他的语气问得有些烦躁,眉毛拧了起来,“你问这些干嘛?”
程岷咬了咬后槽牙,没回答。
走廊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眼神深邃,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如果想家,假期完全可以随时回。想陪着小碗,也可以办手续让它跟你去英国。我去咨询过了,以它的身体状况,坐长途飞机没问题。”
“这些都不该是你放弃更好前程的理由,季叔叔从小让你学语言,就是为了让你能去更好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
“好了!你别再说了!”季宛宁眼圈倏地红了,抬头吼他,“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会支持我的想法,会明白我有多离不开这个家,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看着她蓄满了泪水的双眼,程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挖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喘不上气。可他还是绷着脸,语气平静地说:“有邹文谦的原因在吧。”
季宛宁愣住:“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他自嘲般地勾起唇角:“难道没有?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这下季宛宁彻底怒了,她盯着他那张没情绪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来质问她?
她伸手用力推在他胸口,眼神愤怒,眼泪落了下来:“对!就是因为他!我喜欢他,我舍不得他,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她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更不想再看他一眼,说完就立即转身,“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程岷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
五月的广州,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早上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大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出门前虞菲再三叮嘱季宛宁带伞,她满口答应,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放学前听见窗外的雨声,翻遍书包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
她不着急去食堂,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慢慢下楼。走到一楼,望着外面还不算小的雨,心想反正晚上也要洗头,干脆淋雨过去算了。
刚要抬脚冲进雨里,身旁忽然递过来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季宛宁侧头一看,是程岷。
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们没一起走过,没说过一句话,像两条忽然岔开的线,再没交集。
她没接那把伞,抬手挡在头顶。
“宁宁!”
邹文谦举着伞从对面快步跑过来,季宛宁立刻扬起笑,等他走近,顺势钻进他的伞下,两人胳膊挨着胳膊,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程岷慢慢撑开手里的伞,第一脚就踩进了水洼里,冰凉的水瞬间漫进鞋里。
他走得很慢,远远望着那把能把两个人亲密挤在一起的小伞。
他把伞又撑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对程岷来说,是以一种狼狈而又惨烈的方式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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