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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十月底的广州, 天气仍然闷热。


    中大东校区的篮球场上,大二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两个班正打得热火朝天,几轮全场跑下来, 不少人的球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阿岷!”


    方岐一跑到三分线外,抬手示意要球。


    程岷身形利落,一个干脆的变向晃开防守的邹文谦,把球稳稳带了过去。


    方岐一默契接球、起跳、出手一气呵成, 空心入网, 一记十分漂亮的三分,直接打停了比赛。


    他笑着冲过去, 和程岷重重撞了下肩。


    程岷在原地平复了下呼吸,接住队友远远扔过来的毛巾,走向场边的休息区。


    他拿起椅子上那只透明的普通塑料水壶,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


    “你这水壶看着廉价又普通,倒是挺耐用啊。”方岐一在他旁边坐下,用毛巾擦汗时随口打趣, “从大一用到现在, 也不见坏。”


    而且他宝贝得很,用了这么久依旧干干净净, 看不出一点旧痕。


    程岷拧好盖子, 把水壶放回最角落的位置。


    没人知道, 这是季宛宁去年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网上九块九包邮,直接寄到了他手里,盒子里还塞着一张普通的白纸, 算是生日贺卡。上面只有一行电脑打印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生日快乐”。


    她这次的气生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他这辈子快要过完了。


    “这不行啊文谦,等下你得上,现在都落后一班五分了,你上去投个三分,最后再扣个篮震慑一下再走。”


    邹文谦抬手扯下身上的球衣,额前碎发被汗湿贴在眉骨,高挺的鼻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开口:“我打工快赶不及了,结束还得回来洗澡……”


    话没说完,旁边的队友就一脸戏谑地起哄:“哟,又要洗干净去广美陪你那位“好朋友”吃晚饭是吧?”


    邹文谦扬眸一笑,语气自然又坦荡:“总不能一身臭汗过去。”


    他迅速穿好衣服,抓起换下的球衣,拎起包,转身走向隔壁一班的休息区。


    和方岐一等人随口聊了两句,他走到坐在铁椅的程岷身前,沉默片刻才开口:“阿岷,今晚是庆祝宁宁拿奖,你真的不去吗?”


    程岷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神色平静:“不去了。”


    邹文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清楚程岷和季宛宁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两人忽然就疏远了。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闹别扭,过阵子就会和好,没想到一直持续到大二。


    私心之下,也没太卖力去撮合两人,毕竟他摸不准程岷对季宛宁究竟是哪种心思。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季宛宁对程岷,从来没有超出朋友的感情。


    上大学后,三个人都住了校。季宛宁不常待在宿舍,一周大半时间都会回家。而程岷,从大一到现在,回乔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兼职结束回来,邹文谦看了眼时间,离季宛宁下课不到半小时。他快速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拿齐东西就准备走了。


    推开宿舍门时,他看见程岷站在他宿舍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绿色盒子。


    程岷没说话,但邹文谦已经猜到了。他走上前,直接伸手:“给宁宁的礼物吧?”


    程岷应了声“嗯”,把东西递了过去。


    “真不去?”邹文谦又问了遍。


    “还有家教。”程岷说完,转身进了宿舍。


    季宛宁刚放下笔,坐在椅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水。


    无意识地抬眼一瞟,她立刻抿住嘴,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又理了理裙摆,起身走到玻璃窗那边。她踩着墙边的凳子推开那扇高窗,整个人趴在窗沿上,下巴抵着冰凉的玻璃,冲外面笑得眉眼弯弯。


    “邹文谦,你再晚来一分钟,我就要饿死了。”她表情温柔,但语气带着点娇蛮的小凶。


    邹文谦指了指她的刘海,眼里满是惊艳:“宁宁,你真好看。”


    齐刘海是季宛宁第一次尝试,刚才她还有点小忐忑,怕邹文谦觉得奇怪,这会儿见他眼神亮闪闪的,她松了口气,嘴角往上弯了弯。


    邹文谦没忘记要解释:“给几个备战信息学竞赛的学生补编程,他们多问了几道题,就耽误了一会儿。”


    说着,他举高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快出来,昨晚我回家帮我妈做月饼,给你带了两盒,一盒我做的,一盒我妈给你做的,都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邹文谦做的是小猫头形状的月饼,乍一看和小碗还挺像。吴秀淇做的外形没有改变,馅全是季宛宁爱吃的。


    季宛宁看得爱不释手,都有点舍不得吃:“帮我谢谢吴阿姨。”


    “她说前天早上遇到你了,之后她那十笼没卖完的蒸糕,一下子就被人全包了。”邹文谦看着她,有点无奈又好笑,“你让人买的对吧?”


    季宛宁理直气壮地辩解:“阿姨的蒸糕好吃又便宜,祝虹她们也喜欢,刚好碰上就买了。没浪费,我们四个人一上午就吃完了。”


    正说着,走廊传来几道脚步声,来的正是季宛宁的三个室友。


    祝虹一看见邹文谦,立刻眼睛发亮,八卦兮兮地凑上来:“哇,准妹夫又给我们宁宁带什么好吃的啦?”


    自从她们看出季宛宁和邹文谦的关系不一般后,“准妹夫”这个称呼叫了都快一年了,两个当事人刚开始的时候还特别害羞,现在已经习惯了。


    邹文谦手上还拎着好几个袋子,又拿出一盒月饼递过去:“当然不会少了你们的。”


    另一个室友徐蕙蕙捂着嘴笑:“也太幸福了吧,每次我们仨都能跟着沾光蹭好吃的。”


    站在最边上、看着最老实的宋兮冷不丁地开口:“准妹夫,打算什么时候正式上位?”


    这话一出,邹文谦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朝季宛宁看了一眼,祝虹和徐蕙蕙早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一眼还真有点讨要名分的意思。


    季宛宁脸颊发烫,伸手一把抓住邹文谦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快步逃离这几个“不怀好意”的人。


    华灯初上的广州,街巷灯火连成一片光海,晚风裹着夜晚的夏意,吹在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身上。


    季宛宁坐在邹文谦的单车后座,夜风掠过她柔顺的发尾,刘海被风吹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她怀里抱着的是礼物。


    刚才听邹文谦说绿色袋子是程岷给她的,她心里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觉得多反常。


    想起上次他生日,她故意气他,在网上随便买了个便宜水壶,包装潦草,贺卡也很敷衍。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真正的礼物,是一双限量版球鞋,可她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宁愿让它放在家里落灰,也不想交到他手上。


    邹文谦送她的是一套姜思序堂的精品木盒颜料。


    她的颜料本来就不少,学画画这么多年,季岩向来都全力支持她,不管什么东西都给她买最好、最齐全的。


    这套颜料要六百多,对她来说不算贵,可对邹文谦来说,就是一个多月的伙食费,他现在用的手机还是那部连微信都装不下的旧手机。


    她把颜料盒子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正低头给她剥鱼皮的邹文谦。刚才光顾着其他,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邹邹,”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又天天吃拌饭?”


    去年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他就省吃俭用省了好久。要不是后来听他室友偶然说起,她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天天靠酱油或者清汤拌饭,要么就着老干妈随便糊弄一口。


    “没有,绝对没有。”邹文谦笑嘻嘻地想糊弄过去,可季宛宁马上就对他板起了脸。他立马怂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这次多加了份素菜,食堂阿姨说那菜是用猪油炒的,这不就相当于吃肉了吗?营养挺均衡的。”


    “下次不许这样了。”季宛宁一脸严肃,“不用硬买你负担不起的东西,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


    邹文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既开心又发酸,低头把剥好的鱼皮夹进她碗里,“知道啦,听你的。”


    季宛宁夹起来嚼了两口,又忍不住抬眼盯他:“真记住了?不许骗我。”


    “真记住了。”邹文谦弯着唇笑,“如果我再这样,就罚我每天都来广美陪你吃晚饭。”


    季宛宁扯了扯唇。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


    “不过好像也不太好,”他自顾自往下说,“这么天天待在你身边,名不正言不顺的,别人该误会了。”


    季宛宁干脆别过脸不搭理他,耳朵悄悄泛红。


    程岷的礼物她回到宿舍才拆,原本以为也是画画相关的东西,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细巧的玫瑰金手链,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四叶草。


    她把手链握在手心,在灯光下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回了盒子里。


    周末季宛宁回了家。


    虞菲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药减了些,饭也多吃了一点。


    季岩的公司越来越忙,应酬也多,但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从不会太晚回来,更不会一身酒气地进门。


    晚饭前,俞佩华来季家坐了会儿,提起在美国的乔昭,说她现在过得很舒心自在,没人管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乔宇,他读的是星海音乐学院,平时课不多,一有空就和朋友出去玩赛车。


    季宛宁不知道程岷今天也回来了,刚在餐桌前坐下准备吃饭,就听见虞菲朝门口喊了一声。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着一身黑的程岷从门外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42章


    虞菲简直是操碎了心, 自从知道这两个孩子闹别扭,她先是在旁边观察了一阵,毕竟季宛宁和程岷从小到大也不是没吵过架, 以往总有一个人先低头,冷战从来没超过半个月。


    可这次闹了格外久,她中间也试着撮合过几次,偏偏季宛宁这次特别犟, 怎么说都不肯先松口。她去找程岷, 他也没明确说要不要和好,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僵到现在。


    今晚她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喊程岷过来吃晚饭,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很明显,他肯踏进这扇门, 就是低头服软的意思。


    另一方面,虞菲若是以丈母娘的眼光看如今的程岷,认为他实在算不上合格。万一他以后真和季宛宁在一起了, 一闹矛盾就冷战这么长时间, 她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受这种委屈。


    所以她现在反倒更看重邹文谦,抛开家庭条件不说, 他这人真的没得挑, 勤奋努力, 上进心强,在学校成绩优异,性格又好, 这么多年来还没让季宛宁受过气。


    季家的饭桌是长椭圆形的,季岩向来不讲究主位的规矩,这么多年来, 他吃饭时总挨着虞菲坐。桌对面的两个位置,一个是季宛宁雷打不动的专属座位,而她旁边的那个,是留给常来家里的程岷和乔昭轮流坐的。


    季岩今晚有个推不开的应酬,便没回家吃饭。季宛宁收回目光,随手把手机往身侧的空位上一放。


    意思很明显,不许程岷坐她旁边。


    程岷看到她的动作,神色没什么波澜,视线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瞬后,直接去坐了季岩的位置。


    虞菲没在餐桌上多讲什么,她很快地吃完,和季宛宁说店里还有账要对,就先出门了。


    之前家里照顾起居的保姆婆婆到了年纪退休了,如今请的保姆是不住家的,做完晚饭收拾好厨房就离开了。


    此刻偌大的季家安静得很诡异,除了窝在沙发里呼呼大睡的小猫小碗,家里就只剩下季宛宁和程岷两个人。


    季宛宁心无旁骛地吃着饭,才不管对面的人是谁。手机在这时传来Q.Q消息的提示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邹文谦还在奶茶店帮忙,他表哥在另外一个地方开了家分店,这家店在上月月底正式交给他当店长。平时过去打理店里的事,忙的时候就帮忙做奶茶。


    【再过五分钟,会有一杯满杯珍珠的奶茶送到你手上。】


    看到这条消息,季宛宁笑了,【嚼珍珠很累的,下回少放一点点。】


    她一边打字,一边伸筷去夹放在桌中间的豉汁排骨,筷子刚碰到排骨,就和对面伸来的筷子撞在了一起。


    她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收回筷子。


    下一秒,程岷手腕微抬,夹起那块排骨,越过餐桌,放在了她碗里。


    季宛宁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低头,继续吃饭和打字。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还是没说一句话,但那段僵持了很久的关系,已然在无形中缓和了几分。


    中大和邻校在元旦前举办校际篮球赛,时间定在放假前一天。


    当天天气很冷,一开口就呼出白雾。


    季宛宁上完早课,回宿舍化妆换衣服。她打算化淡妆,换了发型后,人就显得更清纯了,不适合浓妆。化完后,她从衣柜拿出昨晚挑好的裙子和小外套,去卫生间换衣服。


    等她换好出来,原本在阳台和楼下徐蕙蕙说话的祝虹转过头,眼睛瞬间睁大:“哇,也太好看了!但你别告诉我,这种天要穿吊带裙去看比赛?”


    季宛宁笑着点头:“没人规定吊带裙只能夏天穿呀,外面搭外套就好。”


    “我看着都冷。”祝虹把她往寝室里推,连忙关上阳台门,“我看到时候你一出现,我们那位准妹夫眼睛都得看直,哪还有心思打球。”


    季宛宁弯了弯眸:“他才不会。”


    嘴上反驳,心里却甜丝丝的。


    祝虹哼了两声,伸手拉开自己的衣柜:“既然如此,身为你朋友兼室友,我当然也要穿裙子陪你!”


    宿舍四个人里,只有季宛宁是本地的。大一刚住在一起时,几人关系算不上好,彼此都有过不满,慢慢磨合下来,反倒成天黏在一处。


    朋友两个字,让季宛宁想起乔昭。她出国后,两人联系越来越少,只剩偶尔给对方更新的动态点赞。乔昭这几个月只在ins更新了,她懒得登录,两个人交集就更少了。


    蒋桃倒是常和她微信聊天,偶尔会随口问起程岷的近况。直到前不久,季宛宁才后知后觉,蒋桃原来暗恋过程岷。不过她现在交了一个白人男友,对方是大四的学长,高大帅气,温柔多金,还很会照顾人。


    蒋桃还笑了自己,说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对程岷有好感了,他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


    “哎呀,不对不对,他也不是对谁都冷淡,比如对你,他就从来不一样。”


    蒋桃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可惜季宛宁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中大篮球馆内外人声鼎沸,两校来看比赛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挤不进去。


    祝虹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攥紧了季宛宁的手:“完蛋了,我们不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吧?”


    季宛宁牵着她艰难地往入口挤:“安心啦,有位置,还是靠前的好位置。”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不断说着麻烦让一下。


    当她抬头循声望去时,穿着灰色外套的邹文谦已经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早上他刚剪了头发,打理得清爽干净,五官轮廓愈发分明,是很亮眼的少年模样。


    “真俊啊。”祝虹在一旁小声感叹。


    而邹文谦的目光在季宛宁身上停了很久。


    白裙衬得她眉眼柔和,他昨晚说想看她穿白色裙子,没想到她真的穿来了。


    季宛宁受不了他那道灼热的视线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看直了啊?”


    祝虹哈哈大笑。


    邹文谦猛地回过神,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低咳一声,伸手护在季宛宁身前,隔开拥挤的人群:“我带你们进去。”


    他带着她们绕开观众席,直接走到赛场边,在球员休息区后面的一排座位坐下。这里视野好,暂停的时候他还能跟季宛宁说说话。


    祝虹坐下前瞟了眼别人的位置:“我和宁宁的居然还有坐垫。”


    邹文谦等季宛宁坐好才开口:“比赛时间长,怕你们坐着不舒服,跟学生会借了几个。”


    他拉开外套拉链,把衣服披在季宛宁肩上,“天冷,多披点。”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季宛宁咬着唇,看着他笑。


    邹文谦脸更红了,连忙说道:“我去热身了,旁边有矿泉水,渴了自己拿。想上厕所就叫我,我带你们去。”


    说完就快步跑进场地,和队友一起热身。


    祝虹在一旁啧啧道:“也太体贴了吧宁宁,你今天就给人一个名分吧。”


    季宛宁低头拢了拢肩上的外套,脸颊微微发烫。她笑着刚要回话,抬头就撞上了球场那头程岷的目光。


    他正在做往返跑热身,一整段路,一直看着她,直到跑到场边才转过身。


    等再转回来时,目光已经垂了下去,不再看她。


    祝虹完全被程岷吸引了注意力:“天哪,中大是帅哥批发地吗?我以为邹文谦已经很顶了,没想到还有个冷脸帅哥!”


    程岷从没去广美找过季宛宁,祝虹自然不认识他。


    第一节看下来,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程岷。


    中大接连三次投篮打铁,直到程岷一记超远三分命中,才算彻底打开局面。两边实力相近,打得难分难解。


    邹文谦第二节一上场,就顶着对方防守人直接暴扣,瞬间引爆全场欢呼。


    落地后他第一时间看向季宛宁,抬手比了个手势。


    祝虹看得奇怪:“他比的这是什么?ok?0?”


    季宛宁轻声说:“宁。”


    祝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哦……是宁。”


    中场休息时,见邹文谦一直在和两个陌生的漂亮女生说话,方岐一拍了下坐在椅子上的程岷,“那俩女孩是谁?从来没见过的,跟邹文谦好像很熟啊,还披着他的外套,你认识不?”


    程岷没说话,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大半口水。


    季宛宁也是在这时候瞥见那个水壶的,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她送的那个。她没想到程岷居然在用,而且还用到了现在。


    “文谦!找你半天了,原来在和美女聊天啊。”方岐一扯下头上的毛巾大步走过来,胳膊往邹文谦肩上一搭,笑得一脸促狭,“这两位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看着眼生得很。”


    祝虹对帅哥向来很友好:“我们是广美的,有空可以过来玩呀。”


    “艺术生!”方岐一猛地一拍手,“那跟我们体育生简直绝配。”


    邹文谦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腰窝:“代码男别装体育生了行吗?”


    方岐一龇牙笑,目光转向季宛宁,没个正形地打趣:“这位不会是嫂子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


    第43章


    方岐一嗓门大, 周围再吵,休息区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好几个队员都好奇看了过来。


    这话落进程岷耳朵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面无波澜地盯着球场,仿佛没听见。


    邹文谦感受到一道道目光往季宛宁身上落,他皱了皱眉, 不想让她被这么多人当猴似的打量。心里虽然期待季宛宁会怎么回应, 嘴上却先一步开口:“别乱说。”


    话音刚落,场边的哨声正好响了。邹文谦本想拿瓶矿泉水给季宛宁, 余光瞥见场馆门口有个眼熟的人正朝这边张望,便赶紧招了招手。


    来人是奶茶店的员工,提着两杯奶茶跑了过来。


    “谦哥, 你要的奶茶。”


    季宛宁先看了眼女生身上的工服,又看了看脸,认出是奶茶店刚入职没多久的小雪, 刚成年, 没读书了。


    邹文谦接过奶茶:“来的正好。”说着把奶茶递给季宛宁。


    季宛宁指尖碰到杯子,“是热的, 我其实想喝冰的。”


    邹文谦抬手, 掌心在她头顶抓了抓, “不行,你最近不能喝冰的。”


    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全落在了旁人眼里。


    方岐一摸了摸下巴, “得,这下用行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


    邹文谦笑着又肘了他一下,转头对还在喘气的小雪说:“你回去吧, 不用赶,骑车注意安全。”


    他又低声跟季宛宁说了句上场了,伸手拉过还想八卦的方岐一,两人打打闹闹往球场走。


    季宛宁跟小雪说了声谢谢,还指了路,告诉她走哪个门离校门口更近。


    祝虹凑过来:“宁宁,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季宛宁撕开吸管。


    “你不怕邹文谦是为了追你,才对你这么好吗?”


    季宛宁喝着奶茶笑了:“我觉得他这样也不算追求,别人的追求是三天两头告个白,问愿不愿意在一起,他基本不这样。”


    其实两个人心意相通,她没刻意去打破那条线罢了。


    “我初一就认识他了。”她望着球场上邹文谦专注运球的身影,“八年了,他一直都这样对我,从来没变过。以后会不会变,我也没想太多,珍惜现在就好。”


    “哦豁,原来是青梅竹马。”祝虹羡慕这种关系,从小相伴的感情最是难得。


    “青梅竹马?”季宛宁的目光转向场上另一个身影,她抬手指了指程岷,“我和他四岁就认识,那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


    话到嘴边顿住了。她想说两小无猜,可心里清楚,她和程岷之间早有隔阂,这四个字用在他们身上不合适。


    得知季宛宁和程岷居然这么熟后,祝虹第一反应是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不过他以前说过有喜欢的人。”


    “会不会是你?”祝虹冷不丁问。


    季宛宁差点被奶茶呛到,咳了两声拍着胸口:“怎么可能。先不说这有多奇怪,就他那样的,要是真喜欢我,干嘛总对我忽冷忽热的,完全是反面教材。喜欢一个人,就该像我们邹邹那样,明朗直白,从来不让我不开心。”


    祝虹若有所思,按电视剧里的套路,竹马喜欢小青梅,本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这时,程岷投中一个三分,稍微拉开了比分。


    季宛宁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家欢呼完,见祝虹还在琢磨,轻轻撞了撞她的肩:“你别想啦,我和他就没那种感觉。”


    “真的?”祝虹眼珠一转,“那一会儿结束了,你去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我不去。”季宛宁立刻拒绝。


    她和程岷的关系虽然稍微破冰了,可也还没说过话,她才不会先开口。


    “你真想认识就自己去,或者我让邹邹帮忙问。”


    “我害羞,哪敢直接去问。”平时大大咧咧、看见帅哥就两眼放光的祝虹,此刻故意捏着嗓子,摆出一副娇怯的样子,“肯定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万一被拒绝了,多尴尬。”


    她放下奶茶,一把抱住季宛宁的胳膊晃了晃:“宁宁,好宁宁,大美女宁宁,全世界最可爱的宁宁,你就帮帮我吧……”


    就这样,祝虹很有毅力地磨了不为所动的季宛宁整整两节比赛。


    终场哨响,比赛结束,中大以一分之差险胜。


    场下瞬间沸腾,队友们围上去欢呼。


    邹文谦第一时间拨开人群,笑着朝季宛宁的方向招手。


    程岷凭借全场最高的得分,带队拿下胜利,毫无悬念地摘走了本场的MVP。


    他被拥簇在人群中间,神色平淡,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头,看向在和邹文谦相视而笑的季宛宁。


    邹文谦虽然不是得分王,但整场攻防都很亮眼,是队里的定海神针。


    季宛宁心里满是欢喜,扭头对还没放弃的祝虹妥协:“好啦,别磨了,我帮你去问。”


    晚上的庆功宴在KTV,她们也一起去了。


    到场才发现,中大篮球队一共十五个人,居然只有程岷和邹文谦是单身。就连那个叫方岐一的,都有个在北京的异地女友。


    祝虹正跟方岐一他们摇骰子劈酒,玩得热闹,还不忘贴到季宛宁耳边催:“一会儿你赶紧去啊,我都等不及了。你没看见比赛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女生都去跟他搭话了。”


    季宛宁咽下嘴里的西瓜,抬眼瞥了下安静坐在角落的程岷,轻声应:“知道啦。”


    “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邹文谦从进门就挨着季宛宁坐,没去喝酒也不唱歌,就陪着她吃水果和零食。


    “阿岷,陈奕迅的歌你唱呗!”有人在这时点了《十面埋伏》,还把话筒扔到了程岷旁边。


    KTV里灯光昏暗,彩色的光斑在墙上晃来晃去,空气里混着酒味和果盘的甜香,氛围莫名的带着点暧昧。


    季宛宁扭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粒西瓜籽,笑着说:“这是我俩的秘密,不告诉你。”


    她转头的瞬间,发丝扫过邹文谦的鼻尖,清甜的洗发水香气飘散过来。他望着她的笑,胸口疯狂悸动,情不自禁就抬手,拿掉了她嘴角的西瓜籽。


    季宛宁整个人一顿,两人四目相对。邹文谦心跳快得要炸开,呼吸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身体一点点朝她凑近。她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口水,手攥紧了裙摆,没有后退。


    眼看鼻子就要碰到,包厢里突然“哐当”一声。


    两个人猛地惊醒,意识到刚才差点要做什么,脸唰地一下涨红,慌乱地同时别开了头。


    “不是吧阿岷,打个比赛把你体力耗光了?连话筒都拿不稳。”


    季宛宁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用力握着水杯,身体侧向祝虹那边,假装专注地看着她摇骰子。


    邹文谦也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掌心反复摩挲着裤缝,半晌才鼓起勇气,扯了扯她的衣角。


    季宛宁飞快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立刻把头转回去,只留给他一个通红的耳尖。


    “我……我过去跟他们玩玩。”邹文谦强装镇定,“你要是有事,就大声叫我。”


    说完,他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包厢另一侧。


    季宛宁的心跳依旧乱得厉害,不停往嘴里送水,一口接一口,直到喝到尿急。


    包厢里的卫生间有人在用,她放下水杯,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卫生间就在包厢转角,很近,所以她没喊祝虹一起来。


    洗手时,她看着镜中脸颊红扑扑的自己,方才那一幕又清晰出现在了脑海里。


    她深呼吸几次,平复好心跳,才走去卫生间。


    再出来时,刚拐过转角,就和迎面走来的程岷撞了个正着。


    他刚从包间出来,额前碎发微乱,脸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眼皮微微耷拉,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季宛宁脚步一顿,视线扫过他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喝酒了?”


    那年去三亚旅游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喝了酒。程岷酒量很一般,上脸特别快,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出他喝酒了。


    程岷低下头,目光直勾勾地停在她脸上,眼尾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没了平日的清冷锐利,慢了半拍才低声应:“嗯,喝了点。”


    他说话时气息里裹着淡淡的啤酒味,拂过她的脸颊,季宛宁才察觉到两人站得极近。


    她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趁着现在和他说祝虹想加他微信,刚一抬头,他就站了过来,鞋尖撞上了她的。


    距离再次拉近,甚至比刚才的还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尾泛红的纹路。


    季宛宁下意识再往后缩,脚下却被墙角绊住,身子晃了一下,直接靠在了墙上。


    程岷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顺势就那样半挡在了她身前。


    他像是真的醉了,有些站不稳,两只手撑在季宛宁肩膀两侧的墙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季宛宁被他困在双臂之间,愣了愣,抬眸望去。他眼里的朦胧褪去几分,多了分侵略性,那眼神陌生得让她心里莫名发怪。


    “你……你喝了多少啊?”


    程岷垂了垂眼,醉意突然涌上来,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让他觉得安稳又舒心,嗓音沙哑地说:“两瓶。”


    “怎么喝这么多?”季宛宁眉头一拧,“你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一会儿多喝点温水。”


    “还有,”她推了推他的肩,没敢太用力,怕他站不稳摔倒,“你这是什么姿势,我要回包厢了。”


    程岷没动,也没应声,脑子发沉发晕,满心却都是不想让她走。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闷得心口抽痛。


    下一秒,他头一低,额头抵在了她的肩头。


    第44章


    邹文谦刚跟队友碰了一下酒杯, 余光扫过包厢另一侧时,发现季宛宁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眉头一皱,放下杯子就往祝虹那边走, 语气急促地问:“宁宁呢?”


    祝虹晃着骰盅,闻言抬手指了指门外:“好像去洗手间了。”


    “外面人杂,她一个人去不安全。”邹文谦话音落,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边走边低声念叨, “也不知道喊我一声。”


    推开门,他先往右侧看了眼, 再转头时,正好看见季宛宁朝着这边走来,急匆匆的。


    他也快步迎上去, “怎么没喊我陪你。”


    等走到她面前,视线随意扫过后方,才看见几米外的墙边, 程岷斜斜靠着, 脊背没怎么用力,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下巴微抬, 眼神懒怠地落在他和季宛宁身上。


    季宛宁伸手搭在邹文谦的胳膊上, 纷乱的思绪才得以平复了些,“我从厕所出来就看他站在那里了,看着像喝了很多酒。”


    邹文谦没多想, 掌心朝上一翻,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包厢门口走, “你先进去,我过去看看他。”


    季宛宁却拉住了他,“你忘了?我们在三亚旅游的时候他喝多了,最烦别人凑上去。”


    她推开门,“别管他了。”


    进了包厢,她让邹文谦回去继续玩,转身把祝虹拉到角落。


    “虹虹,对不起。”


    祝虹醉意朦胧,身子软软靠在她肩上,语气迷糊:“好端端的,你道什么歉呀?”


    季宛宁盯着桌上的酒杯,久久才开口:“我帮不了你去和程岷要微信了。”


    “嗐,就这事呀?其实我就没真想要,”祝虹歪头笑着,“就是想试探试探他喜欢的人是不是你。”


    季宛宁突然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就灌。喝太急了,猛地呛进喉咙,她立刻偏头,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与此同时,刚才走廊的画面也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程岷靠在她肩膀的时候,她还傻傻地只当他是醉得站不稳了,他却突然贴住她的耳廓说了一句话。


    嗓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硬挤出来,闷沉沉的,听着心惊。


    他说:“宁宁,为什么你只看得到他,从来都看不到我……”


    季宛宁已经成年了,她就算再迟钝,再后知后觉,也不可能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她真希望自己没听懂。


    不震惊是假的,甚至还有种荒谬感,程岷喜欢的人竟真的是她?


    认识十五年,她一直把他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哪怕吵架、冷战,哪怕有隔阂,也不会有人代替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可原来程岷对她,却不是这种感情。


    她突然变得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程岷没再回到包厢。


    季宛宁在散局前,就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是程岷喜欢她,不是她喜欢他,她何必要为这个事而困扰自己。


    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她就算再觉得奇怪,也没资格去苛责什么。


    从KTV出来,祝虹被冷风一激,醉意散了大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季宛宁扶着她往路边走,侧头跟邹文谦说:“这个点校门早关了,我打车带她回家。”


    邹文谦脑袋也有些沉,眯着眼缓了缓,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车,“我跟你们一起。”


    等她们坐进后排,他没去副驾,侧身挤了进来。


    “师傅,去越秀……”话没说完,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外拉开。


    程岷弯腰坐了进来。


    邹文谦愣了一下:“阿岷,我们要回家,你也是吗?”


    程岷淡淡应了一声:“嗯。”


    季宛宁飞快瞥了后视镜一眼,没料到程岷也正望着镜中,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她若无其事垂下眸,左手握住祝虹的手。


    下一秒,搭在腿上的右手就被邹文谦宽大的掌心包裹住。


    她的心猛地一跳,和程岷那点微妙的感觉在这一刻消散,只剩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邹文谦的手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薄茧,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很暖和,让人感到踏实。


    车子启动。


    季宛宁慢慢转过头,在车内半明半昧的光线里,与邹文谦静静对视。


    然后,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


    他似乎以为她这样是不喜欢,眼神瞬间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像只没被摸头安抚的大狗。


    她忍不住弯唇笑了,反手将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和他十指紧扣。


    2016年1月24日,下了一上午的冰粒后,天竟真的飘起了雪。


    整个广州的人都狂欢了起来,朋友圈被雪刷屏,市民们饭也不吃了,都跑到外面去看雪。


    季宛宁一听保姆喊下雪了,穿着棉拖鞋冲出客厅,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伸手去接那些轻飘飘的小雪花。


    隔壁乔家三楼的阳台,程岷倚着栏杆,望着季家的院子。


    那晚在KTV,纵使喝了酒,他却什么都记得。


    直至今日,他和季宛宁的关系好像是走到了比之前冷战时还要难的地步。


    他不后悔说出口的那句话,也预料到会被她冷漠推开。


    或许他只能认了,认了她眼里从来只有别人,认了就算这样,他还是放不下,依然很喜欢,很喜欢她。


    季岩靠在门框边,看着季宛宁那副雀跃的样子,笑道:“听我爸说,广州上一次下雪还是在1967年,没想到过了快五十年了,又下雪了。


    虞菲抱紧被她强行抱出来看雪的小碗,头轻轻依偎在季岩的肩上,“真好,这种难得一见的奇景,能让我们一家人同时见证到。”


    季岩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她冰凉的脸颊,“冷吗?”


    虞菲摇头。


    “宁宁!”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季宛宁一转身,就见邹文谦出现在门口。她小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没,下雪了下雪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邹文谦很能理解她兴奋的点,因为他同样激动,他喘着气说:“刚才听人说还以为是假的,跑出来见着真雪,我立马就往你家赶。”


    幸好兼职的地方离得近,他生怕跑慢一秒,这难得的雪就停了。


    “是哦,你不是在家教吗?”季宛宁说,“这样跑出来不好吧?”


    “没关系,那小孩比我还疯,估计也没心思听我讲了。”邹文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初雪,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段话了,说初雪那天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雪,会一辈子幸福;初雪告白,一定会成功。


    季宛宁脸颊微热,低声应道:“我也是。”


    “咳咳!”季岩看不下去了,咳嗽两声打断两人,邹文谦竟当着他和虞菲的面,跟季宛宁这样亲昵,实在是不像话!


    邹文谦这才看见季岩和虞菲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端正了姿态,多了几分恭敬,朗声喊道:“季叔叔,虞阿姨。”


    季岩淡淡点了点头,故意板起脸:“宁宁,还不进来?”


    季宛宁扭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忽然一把拽住邹文谦的手腕往院子外跑。


    邹文谦懵了一瞬,随即笑着跟上,任由她拉着往前跑。


    跑到公交站,两人才停下。


    季宛宁弯着腰喘气,跑了这么一段路,还是好冷,她直起身来回搓着胳膊取暖。


    邹文谦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把拉链一路拉到顶,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温声说:“你怎么这么怕冷,还好广州的冬天不长。”


    季宛宁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坐在椅子上说:“我打算以后冬天都去三亚躲着,天热了再回来。”


    邹文谦一脸认真:“好,我好好挣钱,以后在三亚买套房,钥匙给你管。”


    “谁要管你钥匙!”季宛宁拍了下他的胳膊。


    邹文谦垂眸低笑,目光落在她脚上,忽然发现她没穿袜子。


    他马上弯腰脱自己的鞋:“怎么连袜子都不穿。”


    “家里暖和,懒得穿。”季宛宁看他真的脱下袜子,故意很嫌弃地说:“我才不要你的臭袜子。”


    邹文谦蹲在地上,不由分说握住她的脚踝,把脚从棉拖鞋里抽出来,见脚趾都冻得泛红,二话不说就把袜子麻利地套了上去,“这袜子新的,穿在我脚上还不到两个小时呢。”


    季宛宁感觉到脚心慢慢回暖,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什么都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邹文谦低头,伸脚进帆布鞋里,“只要你别冷到就行。”


    季宛宁轻声道:“邹邹,你真好。”


    “那你愿意做这个喜欢了你很多年的邹邹的女朋友吗?”他突然抬头,直直望着她。


    他半蹲着,这个姿势反而很像是在求婚。


    不过十几分钟,雪势渐渐弱了,湿冷的风还裹在周遭,刺骨得很。


    季宛宁的心是滚烫滚烫的。


    这世上有人热烈张扬,有人辗转试探,而邹文谦是前者,从十二岁起,他就捧着一颗炽热又纯粹的心守在她身边,给了她旁人谁也比不了的坚定与温柔。


    她怎么可能会说不呢?


    第45章


    和邹文谦谈恋爱的日子, 季宛宁每一天都被捧在心上。


    无论见不见面,两个人的Q.Q消息总能来回发上几百上千条,从清晨聊到深夜, 从没有断过。


    从去年1月24日到2017年初春,整整四百多天,她从头到脚都被他滚烫又赤诚的爱意裹着。


    如果她在宿舍住,邹文谦就会早早骑车过来给她送早餐;如果她回家住, 他天没亮就来到她家楼下等着, 这个习惯一天都没有落下过。


    即便要兼顾繁重的课业和兼职,忙得脚不沾地, 他也从没让她受过一点冷落,永远把她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缺爱的人,可邹文谦的爱, 她却怎么都觉得不够,想要更多。


    祝虹晾好衣服,从阳台进来, 看见季宛宁坐在桌前发呆, 便转头用眼神问正在化妆的徐蕙蕙。


    徐蕙蕙一边卸掉假睫毛,一边摇了摇头。


    宋兮从书本里抬起头, “春天, 思春啦?”


    祝虹哈哈大笑, 敲了下桌面:“捧着礼物发什么愣呢,不是要去中大给你家邹邹过生日吗?快点吧,再磨蹭就晚了, 一会儿人家下课了,你的惊喜就给不成了。”


    季宛宁回过神,笑着站起身, 在她们面前很淑女地转了一圈,“我的裙子怎么样?”


    祝虹直接夸:“这种清新的绿色小裙子最衬你的皮肤了。”


    夸完就推着她往外面走,“赶紧去,早点回。”


    看她往楼梯那边走了,祝虹走回宿舍,关上门。


    “你们知道宁宁给邹文谦送什么礼物吗?”


    徐蕙蕙摇头。


    祝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七千多的苹果手机。”


    “这男人命真好。”宋兮咂咂嘴。


    “她真舍得啊,”徐蕙蕙叹道,“不过邹文谦这几年对她有多上心,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俩本来就不看重这些钱啊物的,感情到了那份上,比什么都实在。”


    祝虹拉过椅子坐下,“我是想说,邹文谦未必肯收。别看他平时性子好,其实骨子里好强得很,自尊心重。去年宁宁不是送了他一双NBA球星亲签的球鞋,他转头就攒钱,隔了半个月,买了梁静茹苏州收官场的VIP票回礼。”


    徐蕙蕙笑了笑:“那不也挺好的,感情就不能是一个人单方面付出,互相惦记,彼此回应,这样才能走更远。”


    宋兮淡淡补了句:“宁宁的确说过想和他结婚。”


    祝虹猛地瞪大眼:“大小姐和穷小子吗?”


    “你看你,”徐蕙蕙指了指她,“偏见!”


    中大理工学院的傍晚,到处都是刚下课的学生。


    季宛宁抱着礼物袋子,站在机房门口等邹文谦。


    今晚是准备一起去外面吃饭的,计划是他下课后直接去广美接她。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她先来他学校了。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抱着电脑往外走,大多是穿着简单T恤、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讨论着刚结束的代码测试。


    没等多久,隔壁机房的门先开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程岷走在人群后面,单手插着裤兜,听身边的方岐一低声说着什么,眉眼清淡,没什么表情。


    他刚走出几步,视线不经意一扫,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那道身影。


    她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抱着个浅色袋子,安安静静靠着围栏,天边的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路过的人,都会往她身上看几眼。


    方岐一顺着程岷的目光看去,立刻笑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那不是季宛宁吗?”


    他探头往隔壁机房里瞅了一眼:“邹文谦还没下课呢?舍得让自己女朋友等这么久啊。”


    话音刚落,他转头就发现程岷已经走到了季宛宁面前。


    季宛宁抬了抬眼:“干嘛?”


    忽然走到她跟前停下,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她。


    她和程岷虽然不再冷战了,见面也会说几句话,但已经回不到以前无话不谈的关系。中间不仅隔着一层解不开的隔阂,还有他对她的感情,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程岷视线从她怀里的盒子上扫过,低声说:“他们今天没这么早下课。”


    季宛宁垂眸:“没事,我等就行。”


    “可以去对面图书馆等。”


    “我就在这里等。”她态度很坚决。


    程岷沉默了一瞬,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身旁的位置。


    季宛宁没管他,继续等着。


    没一会儿,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邹文谦直接从机房里跑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程岷抬步,默默往楼下走去。


    这节课本来还要十几分钟才下课,邹文谦回机房去收好东西,就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


    傍晚的风裹着晚霞的暖光,轻轻拂过脸颊。他骑着车,载着季宛宁,平稳顺畅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家小饭馆的门口。


    季宛宁双手还环着他的腰,脚踩到地上,“在这里吃吗?”


    “嗯,我来做。”邹文谦道。


    “啊?你做?”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单车停稳。


    “我前两天就和老板沟通好了,借他们的一个炉用。”邹文谦牵着她往里面走,“一会儿你在包厢里坐着等我,我书包里有饼干,你先吃点垫肚子。”


    季宛宁有点哭笑不得:“今天是你生日啊,怎么反倒要你做饭给我吃?”


    她去年生日,中午在家过的。晚上邹文谦在网吧开了一间包间,他不光是把包间布置得有模有样,蛋糕是他亲手做的。那天连喝水都不需要她动手,他说寿星最大。


    邹文谦逗她:“那辛苦你了,我要吃五菜一汤,第一道菜要豉汁排骨,第二道菜要……”


    “哎呀!”季宛宁推了他一把,嗔道:“我上回跟你学做菜,差点把你家厨房都点着了,你还敢让我动手?”


    邹文谦被她推得笑出声,顺势从背后搂她进怀里,“想吃什么?都满足你。”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季宛宁仰头,后脑勺蹭着他的胸膛,“辛苦邹大厨了。”


    邹文谦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乖等着。”


    进了包间后,季宛宁拿出手机,给虞菲甜品店的店员打了电话,让对方把蛋糕送到饭馆来。


    为了这个莫比乌斯环蛋糕,她跟着虞菲学了三天,从打蛋清到最后的包装,每一步都是她亲手一点点做的。


    邹文谦看见这个蛋糕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莫比乌斯环的寓意是:无限的爱,没有尽头。起点是你,终点也是你。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季宛宁,嗓音微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宁宁,谢谢你。你就是我最好最好的宝宝,我们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季宛宁抬手捧着他的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四目相对:“邹邹,你也是最好最好的。”


    邹文谦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吻了下去。季宛宁闭上眼,温柔回应着。


    亲了很久,久到菜快凉了,邹文谦才舍得放开她。


    吃完饭之后,季宛宁才把礼物递到他手上。


    是一部和她同款的手机,连手机壳都是一对的。邹文谦到现在都还在用着他那部旧手机,他舍得给她买演唱会门票,每天变着花样带好吃的给她,却对自己吝啬,连一台好点的手机都舍不得换。


    邹文谦有个室友也用着这款手机,他清楚价格,比上回季宛宁送他的球鞋贵了好几倍。


    他把拆出来的手机放回盒子里,“宁宁,你陪我过生日,还为我做了这样一个蛋糕,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手机……”


    季宛宁没等他说完,按住他的手,“这些年你给我的好,早就比什么都贵重了。不管是我们在一起前,还是在一起后,你对我的付出总是比我对你的多,所以我想趁着这次,把最好的给你。”


    “收下吧。”她歪头,“收下吧。”


    邹文谦抿了抿唇,心情很复杂,各种说不出的滋味。看着她撒娇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哑声说:“好,我收下。”


    从饭馆离开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邹文谦打算送季宛宁回家。


    季宛宁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回去,早就想好了要去外面住。可看邹文谦一脸正经、只想着送她安全回去的样子,她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两个人牵着手往小洋楼那边走。


    月亮高挂,他们走两步,就笑着亲一下对方的手背,你侬我侬,眼里只有彼此。


    一台车从旁边开过时,季宛宁正亲着邹文谦的手。看见车在她家门口停下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是季岩的车。


    果然,车门打开,季岩从车里走了下来。


    季宛宁抬腕看表,有些意外地说:“我爸怎么这个点才回家。”


    “或许是刚结束应酬。”邹文谦牵着她走快了些,“你也赶紧回去洗澡睡觉,明早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门是开着的。


    季宛宁松开手,“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说完转身,就看见季岩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他眉宇间的疲惫很明显。


    “爸爸,今天很忙吗?”她走上前问。


    季岩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邹文谦,对季宛宁道:“先进去,我送文谦回去。”


    这是邹文谦第一次坐季岩的副驾驶,他上车后挺直脊背,系好安全带,双腿并拢。主动聊了两句后便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季岩并非只是送他回家,多半是有话要对他说。


    第46章


    后半段路程, 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快到邹文谦家附近时,季岩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下车。


    邹文谦心里疑惑, 却没敢问,默默跟着下了车。


    他看着季岩径直走进便利店,便站在门口没动,安静等着。


    没一会儿, 季岩拎着两罐冰啤酒出来, 直接走到门口的桌椅旁坐下。


    “文谦,会喝酒吧?”


    邹文谦立刻点头, 快步走过去:“会的,季叔叔,我酒量还行。”


    季岩笑了笑, 拉开易拉罐拉环,把其中一罐推到他面前。


    邹文谦连忙双手接过来,“谢谢季叔叔。”


    碰杯时, 邹文谦自觉把自己的罐口压得比季岩的低一截。


    季岩瞥了一眼, 笑意温和:“放松点,我认识你也快十年了, 在我面前用不着这么拘谨。”


    邹文谦回以微笑:“好。”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季岩放下啤酒罐, 脸上的倦意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昏黄的路灯落在他鬓角,邹文谦清晰看见他头顶上有几根白发。


    他向来很会察言观色,见状轻声问道:“季叔叔, 是出什么事了吗?宁宁很意外你今天回家这么晚。”


    季岩淡淡笑了声:“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话音刚落,邹文谦的手机震了两下。


    回去的路上季宛宁刚帮他注册好微信, 好友列表里只有她一个人,消息不用看也知道是她发来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掏了出来,飞快地回了消息。


    放回口袋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季岩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口也跟着一紧。


    下一秒,就听季岩开口:“前不久还见你用着以前那种旧手机,我还想着你这孩子挺踏实,不讲究这些虚的,原来是在攒钱换好点的。”


    “不错啊,有心气,要么不换,要么就换最好的。”


    邹文谦喉结滚动,低声解释:“不是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手机是宁宁送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季岩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惊讶,神色平和,“她倒是浪漫,连手机壳都配成一样的。”


    他拿起酒,“来,还没过十二点,叔叔也祝你生日快乐,越来越好。”


    邹文谦指尖微僵,双手捧起啤酒罐:“谢谢季叔叔。”


    平日里再怎么热烈张扬,到了喜欢的人的家人面前,他始终都抱着颗郑重的心。让季岩知道季宛宁送了他一台这样贵的手机,即便对方什么都没说,他也有种如芒在背的窘迫。


    “文谦,你和宁宁在一起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吧?”


    邹文谦神色一正,认真回答:“是的,一共424天。”


    季岩点了点头,“宁宁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孩子,以前每次和程岷闹别扭,家里上下都会知道。但她和你在一起后,每次传达给我们的,只有开心和幸福。这正说明了,你在这四百多天里都做得很好。”


    邹文谦闻言,只是沉默地抿了口酒,眉眼间并无一点自得。


    同时他在害怕着,怕季岩接下来或许会说出一些他承受不住的话。


    他清楚季岩的为人,并不是那种嫌贫爱富、轻视旁人的人,可正因为知道对方不会说那些刻薄话,这份未知感,才更让人心不安。


    他定了定神,微微笑道:“季叔叔,你今晚这么累还特意送我回来,肯定是有话想跟我说。”


    “但时间也不早了,宁宁刚才让我传达说在家等你,想让你早点回去休息。所以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季岩眉梢微挑:“年轻人,性子有些急哈。”


    他笑了两声,神色微敛:“也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毕业后的规划。”


    邹文谦沉默片刻,坦然道:“我不打算读研,深圳那边有家大厂,毕业后应该会过去做AI算法工程师,先在里面沉淀几年。”


    季岩闻言,指尖叩了下桌面,“哦?对方已经给你递橄榄枝了?”


    “是的,他们联系过我了。”邹文谦从容应着,话锋一转,又道,“程岷也被他们公司的游戏开发部联系过。”


    这两个年轻人的优秀,季岩是清楚的。他眼里有赞赏,也有考量。


    “AI这行,国内起步还是晚了些。我之前听业内人说,核心技术跟顶尖资源,还是在美国。”


    如今国内大厂的AI核心岗,几乎都是海归博士,这个邹文谦是知道的。可他不是妄自菲薄的人,骨子里那股热烈又骄傲的劲儿推着他,他信自己不差,只要给他时间和平台,凭着一股钻劲与韧劲,他会迅速成长起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季岩想让他出国深造。


    “出去学点真东西,眼界宽了,将来的路才能走得更远。”季岩道,“你和宁宁谈恋爱,我没反对过,可那天我听她说,她想和你结婚。”


    邹文谦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光亮怎么藏都藏不住。他拼命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高兴这些的时候。


    “如果你选择毕业留在国内,发展肯定不会差。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将来和你结婚后,一点委屈和辛苦都不必受。”季岩的语气沉了沉,“季家的东西是属于宁宁一个人的。我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只有你自己站得足够高,她才能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用跟着你为生活奔波。”


    说完,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这位是肖总,上海的企业家,每年都会资助学业拔尖的年轻人出国深造。你好好考虑我的话,想清楚了便联系他。不过他那边也要经过严格筛选,并不是单凭推荐就能通过。”


    代驾来了后,季岩就离开了。


    邹文谦独自坐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名片。


    三月快要过去了,季宛宁发觉邹文谦最近状态有些不太对,经常心不在焉的,看向她时,还总是欲言又止。


    她问,他也只说没什么。


    这天周六,她和虞菲去写生回来,就一个人去了趟乔家。


    乔宇前阵子飙赛车出了事,右腿打了石膏,已经窝在家里好几天。


    乔宇坐在轮椅上正埋头打着游戏,听见脚步声抬眼瞥了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出去。”


    “干嘛,还不允许探望了?”季宛宁自然不是真心来探望的,乔昭说想看乔宇现在的样子,让她拍几张照传给她。


    她走到他旁边,看见桌上有洗好的水果,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吃。


    接着她拿出手机,对没有反应过来的乔宇拍了几张,在他怒吼她的名字时,迅速跑出房间。


    关门声刚落,走廊尽头的房门开了。


    里面的人走出来,季宛宁朝他弯了弯眼,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程岷端着水杯,跟在她身后。一路到楼下,她往门外走,他往厨房去,全程没说一句话。


    晚上季宛宁去了邹文谦家里,这是她隔了快两个月才来。吴秀淇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吃饭时也一个劲给她夹菜。


    “每次来阿姨都这么热情。”她坐在邹文谦的床上,摸着肚子,“吃得好撑。”


    邹文谦打开窗透气,笑着说:“我去洗个手,回来帮你揉。”


    他刚出去,季宛宁就伸手拿过他的背包。最近她喜欢含薄荷糖,邹文谦便特意买了许多放在包里,方便她随时拿。


    打开包后,她随手翻了翻里面的几本书,正要去拿薄荷糖,目光不经意扫到最边上那本书的书页间,似乎夹着个东西。


    她好奇地抽出来一看,是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封面上是清秀的字迹:传媒系饶筱月


    这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巧又俏皮的粉色爱心。


    这任谁看都会认为是一封情书。


    给邹文谦送情书的人不少,可自从和她在一起后,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关系,所以情书就几乎没有了。以前没谈恋爱时,他对这些情书一般是看都不看,要么直接退回,退不回的就当废纸卖了。


    这封,他放在了书包里。


    她把信塞回去,糖也没心情吃了。


    邹文谦洗完手进来,脚步轻快地直奔床边,伸手要放在季宛宁肚子上时,却被她一掌给拍开。


    他又委屈又不解:“宁宁,好痛~”


    季宛宁别开脸,不搭理他。


    邹文谦伸手撑在她腰侧,凑过去看她漂亮又气鼓鼓的脸:“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季宛宁还是不理他。


    他没办法,低头亲了下去。


    季宛宁愣了一下,气得想咬人,心里又不忍,于是一把推开他,“说话就说话,别占我便宜!”


    “对,得说话。”邹文谦没有玩笑,正视她的怒意,“你先说。”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


    季宛宁眉头拧紧,“我都知道了,你还要说谎。”


    邹文谦神色微变:“你知道什么了……”


    出国深造的事他心里已有定论,打算过两天就给肖总发简历。可他不知该怎么和季宛宁说,当初她选择留在国内,他明明答应过,以后都要和她一起待在广州。


    季宛宁看着邹文谦渐沉的脸色,突然觉得他好似不止瞒了她情书的事。


    她改口道:“你瞒了我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她掰开他的胳膊,双腿往地上放:“如果你不想说,那我现在就回家,明天也不要见面了。”


    “不好不好。”邹文谦忙按她,语气里含着一丝恳求:“我说,我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前面写成了男二去的英国,应该是去的美国,我修改一下。


    第47章


    季宛宁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望着邹文谦那双充满歉意的眼睛, 想到刚才他说下个学期很有可能要去国外深造,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邹文谦也不敢吭声,就低着头, 手握着季宛宁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


    他本来想好好说的,可真开了头,才发现气氛僵得要命。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 季宛宁眼里那点强行维持的平静就会崩塌, 只好沉默地等着她先开口。


    可她一直一直没反应,就呆呆坐着, 他越等,心就越慌。


    他鼓起勇气抬头,一眼就撞进她快哭出来的眼神里。他自己心里也堵得厉害,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没再多想,他伸手把季宛宁搂进怀里, 嗓音发哑, 带着慌慌张张的决然:“不去了,宁宁, 我不去了, 资料还没给肖总, 我可以不去的,真的。”


    “不,”季宛宁好像才突然从情绪里抽离, 听着邹文谦的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轻轻把人推开, 捧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泛红的眼,“你去吧,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就去国外好好学点东西,等学完了,带回国内来。”


    她抿了抿唇,柔软而坚定地说:“我没关系的,这是你的人生,不要因为我而耽误。”


    邹文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咽发颤:“宁宁……我本是想着靠我现在的本领,一样能让前途一片光明,可我仔细想想,国外在AI这块确实更前沿,我想去学最顶尖的技术,把自己的本事练到最硬。等学成回来,我的起点才能更高,收入会更可观。”


    “我想和你结婚,想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堂堂正正站在你家人面前。”


    他话音刚落,季宛宁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强忍着哭腔,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大不了我们就异国恋,不管几年,我都会等你回来。”


    她哭,邹文谦也跟着哭了出来,他重新搂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哑着嗓子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流泪最多的一天,因为季宛宁的善解人意和温柔,还有她坚定又真心地说要等他回来。


    他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才能遇见季宛宁。


    如果真的通过了,他会拼了命地学,把时间掰成两半用,绝不会贪恋国外的一切,只想早点学成,提前回到她身边。


    另一边,吴秀淇和丈夫在房间里,把存折和现金都翻了出来,一张张数着、算着。


    一听文谦说有机会出国深造,夫妻俩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激动。整个邹家,还从没人出过国留过学,这是天大的出息。夫妻俩下定决心,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支持儿子。


    可看着手里那点积蓄,吴秀淇还是忍不住叹气。这几年家里光景是好了些,加上文谦懂事,一直勤工俭学补贴家用,才勉强存下几个钱。可出国哪是小事,她压低声音:“文谦说了,资助人那边只给免学费的名额,生活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一年最少也得十五万打底。”


    邹父坐在床边,沉默了良久,本就不直的背脊显得更弯了,他闷声开口:“过两天我出去看看,听说有些工厂招残疾人,我去试试。实在不行,就去借点。”


    吴秀淇闻言苦笑,摇了摇头:“借?你那些亲戚,除了开奶茶店的那个条件好点,其他的还不如我们家呢……”


    正说着,客厅传来了脚步声。


    吴秀淇赶紧把钱和存折胡乱塞回柜子,锁好,快步往外走。看见季宛宁在门口换鞋,忙道:“文谦,去厨房把那几盒糕点拿上,让宁宁带回去。”


    又对着季宛宁温声道:“宁宁,那两盒山药糕是给你妈妈的。山药养胃,对她身子好,让她尝尝。”


    邹文谦快步往厨房走。


    季宛宁从门口走回客厅,“谢谢吴阿姨。”


    凑近了,吴秀淇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定是因为文谦出国的事。她轻轻握住季宛宁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能和文谦在一起,是他的福气。你放心,他心里装着你,出去了也只会更拼,肯定早早回来。”


    季宛宁眼睛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


    邹文谦提着糕点从厨房出来,见状上前一步,“妈,你别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宁宁哄好,一会儿她又得哭了。”


    季宛宁掐了下他的胳膊,“你自己不也哭了!”


    邹文谦耳根一红,嘴硬道:“我那可不是哭,是眼里进沙子了。”


    吴秀淇笑了笑,“好了,别斗嘴了,不早了,赶紧把宁宁送回家去。”


    回家的路上,季宛宁坐在单车后座,紧紧搂着邹文谦的腰,一路无言。


    一周后,肖总那边有了准信,要邹文谦亲自去上海一趟面谈。这事基本定了,从上海回来,他就要着手准备出国的事。


    季宛宁打算跟着一起去,就当是短途散心。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发这天,一出门就看见程岷站在她家门口。


    她拉上铁门,扭头随口问了句:“你去哪里?”


    他穿着黑t牛仔裤,踩着板鞋,一身出门的装扮。


    程岷站直身子,身侧的黑色背包露了一角,语气平淡:“上海。”


    季宛宁满脸诧异:“你怎么也去上海?”


    “见朋友。”他淡淡应道。


    朋友?她怎么不知道他在上海有认识的人?


    程岷没理会她眼里的疑惑,伸手就要去接她肩上鼓鼓囊囊的背包。


    季宛宁没有立刻躲开,等他的手碰到背包带时,才稍微偏了偏身子:“我自己背就好。”


    “不重?”


    “嗯,都是零食。”


    程岷收回手,余光瞥见路口有人朝这边跑来,他垂了垂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吧。”


    邹文谦跑了过来,问了程岷干嘛去后,很自然地把手伸向季宛宁:“包给我。”


    季宛宁直接把包递给他。


    三人一同往高铁站去,一路上只有程岷是安静的。


    到了售票厅,里面人很多,空气也很闷,程岷说他去买票。


    邹文谦便牵着季宛宁的手,走到外面透气。


    站在广场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初一那年在英德火车站过夜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


    程岷买完票回来,看见他俩说笑的模样,问:“在聊什么?”


    “那年我不是去英德……”邹文谦话刚起头,衣袖就被季宛宁扯了一下。


    程岷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提起英德,难免会勾起他心底的阴影。即便如今季宛宁的心偏向了邹文谦,她也不愿程岷想起过往的不好,独自黯然神伤。


    邹文谦也意识到了这个,马上就把嘴闭上了。


    程岷脸上没什么异样,先把车票递给季宛宁。


    三张连坐,她的是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沿途的风景。


    邹文谦接过票后,掏出手机,把票钱一起转了过去,备注写着:我和宁宁的。


    程岷扫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季宛宁先是拆了几包零食慢慢吃,又趴在窗边看了一路的风景,后来困意上来,便靠着邹文谦的肩膀浅浅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车厢里很安静。


    她脑子一清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伸手就按住了邹文谦还在敲电脑键盘的手。


    “你为什么会收藏别人给你的情信?”


    邹文谦一脸茫然:“什么情信?”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程岷,眼皮在这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季宛宁盯着他:“你那本《人工智能原理》里,夹着一封情信。”


    邹文谦立刻去翻身侧的书包,很快将那本厚重的专业书抽了出来。他快速翻动书页,没几下就停在了某一页,那里果然夹着一个信封。


    他皱起眉,抽出信纸扫了眼落款,笃定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信也不是我放的。”


    话音一落,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松了松又拧紧:“这本书前几天借过班上一个同学,应该是那时候被夹进去的,我当时没注意。”


    季宛宁哦了声,把头扭向一边。


    邹文谦一看情况不对,忙侧身伸手搂住她的肩,“宁宁,你吃醋啦?”


    “没有!”季宛宁嘴硬,不肯承认,转回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程岷突然睁开了眼,漆黑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她一愣,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晚上八点半,高铁准点抵达上海。


    肖总派来的司机早已在出口等候,邹文谦本想和程岷道别,没想到他也跟着上了车。


    这位肖总是业内有名的人工智能领域投资人,眼光毒辣,言谈间对邹文谦的专业能力极为赏识,明确表示很期待他学成归来,还透露过两年计划会在广州开公司,到时候希望他能加入。


    饭局结束后,三个人一同前往预订的酒店。


    开了两间房,房间挨着。


    其实在来之前,季宛宁和邹文谦已经商量好了,打算只开一间双床房。


    从电梯出来,程岷走在最前面。


    到房门口刷卡时,他动作顿了顿,放慢了速度。等邹文谦牵着季宛宁走近,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邹文谦先进。


    邹文谦看了季宛宁一眼,随后进了房。


    程岷把另外一张房卡给季宛宁,“有事叫我。”


    上海高楼灯火璀璨,夜景不比广州的差。


    季宛宁洗完澡,湿着头发,穿好浴袍后翻出画本和画笔,想去阳台把这夜景画下来。


    刚推开门,却瞥见隔壁阳台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程岷。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火星小,但异常显眼。


    季宛宁愣住,满心都是震惊。她从没见过程岷抽烟,程岷怎么会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转身跑回房间,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发完又匆匆跑回阳台,对着程岷晃了晃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可程岷没动,视线仍然落在她身上。他轻吐一口烟,烟圈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就那样沉默着,把指间的烟慢慢抽完,然后转身进了房。


    季宛宁气得原地跺脚。


    她就不该多管闲事!


    夜里睡觉前,她和邹文谦一直在发消息聊天。


    邹文谦:【程岷好像睡着了。】


    她笑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捧着手机打字:【那你也赶紧睡。】


    邹文谦:【_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脚踢了两下被子:【那要怎样才能睡着?】


    邹文谦:【我想抱着你睡。】


    房门打开时,靠阳台那张床的程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48章


    这一夜, 唯有季宛宁睡得安稳。


    她和邹文谦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只在睡前亲了亲彼此的脸颊。


    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是一种让人彻底放下防备的踏实感。她忽然贪恋这样的怀抱,心底萌生出一丝自私的念头——不想他走。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远赴重洋的别离, 只有岁月静好的寻常。她梦见两人到了法定年纪, 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往后三餐四季, 烟火人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携手走完余生。


    但梦醒了, 邹文谦就要走了。


    离别的日子飞速到来,他得提前去美国办理入学手续。


    出发那天上午,季宛宁在虞菲怀里哭了很久才擦干眼泪走到门口, 笑着牵住邹文谦的手去机场。


    一路上她没掉一滴泪, 邹文谦却一直埋在她肩窝里,不肯让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睛。


    机场里, 广播反复催促, 去往波士顿的航班即将停止检票, 直到最后一遍播报响起,邹文谦才松开季宛宁,一步三回头地往安检口走。


    飞机起飞后, 季宛宁独自坐在候机厅,透过玻璃望着天上的飞机轨迹,眼泪终于忍不住, 埋在膝盖上失声痛哭。


    这是她人生里又一次分别,亲妈离开,程岷去隔壁市读书,乔昭、蒋桃出国了,每一次都让她喘不过气。虞菲说,是她太重感情了。


    不知哭了多久,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季宛宁埋着头没动,直到有人将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眼前。


    她愣了愣,慢慢抬起头。


    视线模糊里,程岷就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下眼泪,没问他怎么来了,起身问:“几点了?”


    “十二点半。”程岷跟着站起来。


    “那我得赶快回去了,要陪我妈去复查。”她得让自己忙碌起来,这样才不会想起邹文谦不在身边了。


    她拿起一旁的包,刚要转身,发现包链没拉。低头一看,那张她偷偷塞进邹文谦口袋里的Visa卡,竟回到了她的包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好链子。


    程岷看着她强撑着镇定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离开广州时,她没送他,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肯乖乖进食。


    那时她的难过是死扛,是用沉默跟他的离开较劲。


    可面对邹文谦的离开,她却能迅速收拾情绪,去做其他事把自己抽离出来。


    他说不清这是她的成长,还是当年的他,比如今的邹文谦在她心里更重,重到她连接受都做不到。


    他不自觉就进行了对比。


    说来可笑,这种对比,他暗地里做了无数次。


    /


    一晃邹文谦去美国已经快三个月的时间了。


    季宛宁进入大四后,一头扎进开题报告与毕业创作里,忙忙碌碌中已经快一周没回家。


    这天上午的课一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邹文谦的视频电话刚好打进来。


    他到美国后要赶课程进度,泡实验室做项目,再加上时差问题,两个人很少能凑上时间好好通话,大多时候都是错开留言。


    起初宁愿不睡觉,也要等对方消息,秒回彼此。但后来各自越来越忙,她泡画室改画稿,而邹文谦找了兼职补贴生活费,忙碌劳累,精力全被耗光,很难再硬撑着等对方上线,拿着手机等着等着就睡着成了常事。


    现在这个点美国正是深夜,邹文谦应该是刚从兼职下班。视频一接通,果然,他一个人走在波士顿夜晚的路上。他嗓音略微嘶哑,可怜兮兮地说:“昨天新闻报道平民区那边有枪击,我害怕,要听着你的声音,回家才有安全感。”


    季宛宁把画筒从肩上拿下来,坐在旁边的树下,即便知道他在装可怜,也对着屏幕柔声道:“那我等你回到公寓,再挂电话去坐车。”


    “你今天要回家?”


    “嗯,我都一周没回了,”她托着腮,语气轻软,“怪想他们的,当初我要是真出国了,肯定三天两头就闹着要回国。”


    邹文谦隔着屏幕,手虚虚碰了碰她的发顶,眼底一片温柔:“回去好好陪陪他们。”


    “我明天去看看吴阿姨吧。”她说。


    她没告诉邹文谦,上周撞见吴秀淇从她家附近的一栋别墅里出来。打听后才知道,为了让他在国外压力轻点,吴秀淇除了卖糕,空闲时还去给人做保洁,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聊到邹文谦回到合租的公寓,电话也还没挂。


    公寓是两男两女合租的,都是留学生,一个叫范萌的杭州姑娘,另外两个是外国人。


    他刚推开门进客厅,季宛宁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句清亮的中文:“你回来啦。”


    邹文谦淡淡点头。


    范萌指了指桌上的披萨:“刚到的,还热,一起吃点?”


    他摇了摇头,顺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一点:“在跟我女朋友视频。”


    范萌挑了挑眉,飞快瞥了眼屏幕里眉目精致的季宛宁,很识趣地闭了嘴,没再搭话。


    等邹文谦关上房门,季宛宁才开口:“看来你跟这个室友相处得还不错。”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还行,平时碰面少,见到了也就只打个招呼。不过另外两个外国室友才叫真的神秘,几乎见不着人。”


    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快半小时,季宛宁才说该挂电话回家了。


    “你快去洗澡休息吧,我……”话忽然顿住,她垂了垂眼,“我看见程岷了。”


    最近程岷总往她学校跑,总说朋友在这边。


    那次上海之行结束,她到最后也没见过他那位所谓的朋友。


    邹文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那你们要一起回家吗?”


    季宛宁摇头。


    “其实我都不知道他在上海、在广美,还有朋友。”邹文谦语气不明,“他不是个爱交朋友的人,我一直觉得,我跟他那两个室友,算他为数不多的哥们了。”


    季宛宁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呀?”


    邹文谦忙笑道:“没什么,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季宛宁重新背上画筒。一抬头,程岷正朝她走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直接开口问:“你在广美的朋友是谁?我认识吗?”


    程岷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啊。”


    季宛宁:“……”


    他说的也没错。


    她继续朝着校门口走,程岷跟在她的身后。


    跟了一路。


    到了家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程岷回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进了乔家。


    “阿岩,当初我就劝过你,别一门心思跟着段**瞎折腾,你不听。他当时哄着你签那些担保,你脑子一热就真敢签!现在他人跑了,烂摊子全砸在你头上……”


    虞菲说到激动时,余光瞥见季宛宁走到了客厅门外,才猛地收声。


    她吐出一口气,飞快抹了下眼角,嘴角扯出笑容:“宁宁,怎么回家也不打个电话,不然我就叫阿姨提前煲汤了。”


    季宛宁站在玄关,觉察出客厅的氛围莫名压抑。她看了看虞菲,再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季岩,慢慢走进去,“我突然想回来嘛。”


    她来到虞菲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你们刚才在吵架吗?”


    “没有的事,你妈向来就爱和我大声说话。”季岩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一周不见,我们宁宁好像又瘦了点。下周让人给你送饭去,学校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有营养,必须要把我的小胖宁养回来!”


    虞菲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掐了掐季宛宁的脸颊:“她呀,能好好吃饭不掉肉就不错了,还指望长肉呢。”


    季宛宁瞧着两人说笑的模样,看着不像有矛盾,这下心才安了些。


    夜里,季宛宁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素材和报告,把白天画的草图拍照存档,分类标注好。忙完这些,她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躺,无聊地刷起了ins。


    邹文谦去美国后就注册了ins,之前分享过一两次日常,最近实在太忙,连登录的时间都没有。


    她给乔昭点完赞,顺手点进邹文谦的主页,发现他的粉丝数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她点进粉丝列表一看,最上面的头像是个穿吊带背心、面孔清秀的女生。


    是范萌,邹文谦的室友。


    邹文谦的关注列表只有季宛宁,没有回关其他人。


    季宛宁退出列表,手指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点进了范萌的主页。


    刚一进去,置顶的照片就是邹文谦。他歪靠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紧闭,一脸疲惫,像是坐着就睡着了。


    配文是中文:辛苦咯!半夜才下班回来。


    她往下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范萌的动态里,竟有好多邹文谦的身影,有他在玄关低头换鞋的侧影,有他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还有他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的背影……


    第49章


    波士顿MIT的教学楼里, 邹文谦还没走。


    下课铃响过,同学都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他。


    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和模型, 他敲着键盘赶深度学习的论文。


    桌上放着个超市打折的硬面包,他掰成两半,一半用保鲜膜裹着留到明天早上,一半就着白开水慢慢吃。


    灯光照着他清瘦的侧脸, 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


    波士顿房租贵, 虽然四人合租,但因为他是留学生, 没美国信用,房东要求一次性付半年房租,几乎掏空了他全部积蓄。


    忙完手上的活, 他快速收拾东西。


    他最早接的兼职是给一对白人老夫妇做中餐。后来手头太紧,又找了份翻译的活。


    这对老夫妇去广州旅游时爱上了粤菜,回美国后招人做饭, 他碰巧看到, 顺利应聘上了。


    做完兼职,他揉了揉酸痛的腰, 然后骑着那辆破单车去了图书馆。


    今晚白人夫妻叫了不少朋友来家里吃中餐, 他忙了两个多小时才做好一大桌菜。客人吃得尽兴, 临走时给了他不少小费。夫妻俩也高兴,当场跟他说,以后薪资一天一结。


    图书馆里有免费空调和水, 能安心做事。准备翻译时,邹文谦想起手机中午就没电了,连忙拿充电器插上。


    一开机, 就看到季宛宁下午三点多发来十几条微信和几通电话。


    他心里一咯噔,忙点进去看,一条条浏览完后,他又看了眼她发消息的时间,国内凌晨三点多,看来她因为这件对他来说很莫名其妙的事,一夜都没睡。


    他走出图书馆,站在街边拨通电话。


    接通后,那边没出声。他知道她在听,低声开始解释:“手机上午就自动关机了。那些照片我真的不知道……很多是我没注意时范萌拍的。是我大意了,我也不找借口。等我回去就让她删掉ins的照片,不让她再拍我,行吗?”


    “嗯。”季宛宁终于出声了,但情绪明显很低落,听得邹文谦心头发紧。


    “对不起宁宁,我不该为了省点电费,等到图书馆才充电。”邹文谦的语气充满了歉意,“我去买个充电宝,以后绝不会再关机好几个小时。”


    他知道的,季宛宁更在意的是找不到他。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大洋,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一旦联系中断,她就只能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无助地等待。


    等回到公寓,邹文谦直接去敲了范萌的房门。


    范萌刚洗完澡,穿着睡裙就出来了。


    她一看敲门的人是邹文谦,惊讶地朝着他笑:“怎么了?”


    邹文谦把手机递过去,亮着她的ins主页,语气冷硬:“你没经过我同意,拍我照片发上网,侵犯我肖像权了。麻烦现在删掉,以后不许再拍。如果再拍,我会报警。”


    范萌脸上的笑僵住,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我不是故意的……有个男生追我,天天发私信骚扰我。我找了警察,人家根本不管。我没办法,只能和他说我有男朋友,我们是一起来波士顿的。我拍你的照片发上去,就是想让他死心,别再纠缠我了。”


    邹文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理由。不过他没心软,依旧冷淡:“你应该找别人帮忙,别拍我。我很介意,我女朋友也会不开心。”


    范萌抬起头,一脸的歉意:“你女朋友看到了?很抱歉啊……我没想这么多,你帮我和她解释一下吧。”


    邹文谦皱眉:“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照片删了吧,相册的也删了。”


    范萌很爽快就答应了,之后的一周里,ins上也没更新过任何动态。


    季宛宁那天听了邹文谦讲范萌偷拍照片的缘由后,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同情。


    一个女孩孤身在异国,被人纠缠骚扰,报警也没人管,无奈之下才想到这种办法,实在是不容易。


    她轻叹了声,放下画笔,下楼走到客厅。


    这几天她天天回家住,却从没见过季岩。保姆说他天不亮就出门,后半夜才回来。


    “公司这么忙?”


    阿姨也说不清,只说季岩近来脸色难看,神情紧绷,她不敢多问。


    季宛宁决定今晚熬夜等季岩,关心关心他。


    她抓起桌上那一大串钥匙:“阿姨,我去抄水电表了。中午去妈咪店里吃,不用做我的饭。”


    今天她要当一回小包租婆,去自家那栋楼给租客抄表,开收租单。


    她刚走到路口,就撞见骑车回来的程岷。


    他似乎剪了头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眉眼清俊,少了几分平日的阴冷,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冷帅。


    他缓缓减速,抬眼问:“去哪?”


    “干活。”季宛宁晃了晃手里那串钥匙。


    程岷下车,将单车靠墙停稳,几步便跟了上来。


    季宛宁把遮阳伞撑高些,侧头看他:“我自己去。”


    她的话没得到任何回应,身旁人只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不过有程岷跟着倒省了不少事,看电表不用她踩凳子,他站着就能轻松看清。


    “等会儿去店里用电脑做收租单。”季宛宁抿了抿干涩的唇,边走边留意路边的小卖部。


    “口渴?”程岷忽然开口。


    “有点。”


    “去那边等。”他微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大榕树。


    程岷转身去买水,季宛宁刚在树下坐好,邹文谦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都快十月了,还这么热,广州的夏天怕是要熬到十一月才肯走。”季宛宁把手机架在腿上,抬手用纸巾擦了擦刘海下的薄汗。


    屏幕那头的邹文谦,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件浅色吊带小裙,肩颈线条纤细,胳膊白皙。


    他看了片刻,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边夜里已经很冷了,昼夜温差大得很。”


    “那记得多穿点,别着凉。”季宛宁垂着眼,嗓音软了些,“我给你寄了个包裹,下周应该能到学校,记得去拿。”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握着瓶冰镇汽水的手闯入了镜头。


    邹文谦静了瞬,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只男性的手。


    困意马上就散了,他坐直了身体,想从屏幕里看清手的主人,“宁宁,你和朋友一起去的吗?”


    季宛宁接过水,顺手把手机镜头一转,对准了刚拧开瓶盖的程岷。


    “原来是阿岷啊。”邹文谦道。


    程岷把拧开盖子的水给季宛宁,然后把她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拿走。


    他垂眸看向屏幕:“在那边还适应吗?”


    邹文谦轻笑一声,“就那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顾着适应不适应。”停顿了下,他问道,“你保研的名额定下来了?”


    程岷点头。


    邹文谦:“挺好。”


    季宛宁把手机镜头对回自己,“你快去洗澡吧,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邹文谦看着她身旁挺拔的身影,沉默了两秒,低声应道:“好,你也注意避暑,别中暑了。”


    只是刚说完,房门就被人猛地敲响。


    门外传来室友欢快的英文喊声:“Hey, qian! Happy birthday to me! You gotta come out, man!”


    季宛宁听清了,“你有室友过生日?”


    邹文谦点头,“我出去看看,给他祝贺下就回来洗澡睡觉。”


    视频挂断,季宛宁喝了两口汽水,便和程岷一同动身,往虞菲的店里去。


    刚到店门口,她脚步猛地一顿。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店铺转让的告示。


    店里的生意明明不差,自从开通了外卖后更是红火,上个月刚招了员工才勉强忙得过来,怎么会突然要转让?


    虞菲正坐在收银台,看见两人一同走进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这俩孩子,有多久没这样同框出现了。


    季宛宁直接走到虞菲面前,不解地问:“妈咪,店铺为什么要转出去?”


    虞菲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朝后厨吩咐了一句:“下两碗云吞面,一碗不要葱花。”


    程岷突然用鞋尖轻轻撞了下季宛宁,示意她看虞菲微微发白的脸色。


    季宛宁心头一沉,到了嘴边的追问立刻咽了回去。


    云吞面很快端上桌,季宛宁吃了两个,随即舀起一颗云吞递到虞菲嘴边。


    虞菲本没什么胃口,可看着季宛宁担忧的眼神,还是微微张口,咽了下去。


    “没多大事,”她主动开口,“就是有点累了,不想再守着生意了。”


    季宛宁当然支持虞菲回家歇着,可这店生意正好,大可以雇人打理,没必要直接转让。


    她放下调羹,神色凝重:“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急着用钱?”


    虞菲眼神微微闪烁,避开她的目光:“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季宛宁看着她躲闪的样子,就更确定出事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不在焉,差点闯了红灯,还好被程岷拽了回来。


    程岷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声音微沉:“他们要是不想让你知道,就算你等到季叔叔回家去问,他也不会说。”


    “可我不能装作一无所知。”季宛宁眉头紧锁,满心焦虑,“一定是出事了。”


    “或许可以问问虞阿姨的朋友。”程岷低声提议。


    “不知道俞阿姨清不清楚……”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身旁的人,改口道,“还是去问开餐厅的沈阿姨吧。”


    “先去近的。”程岷说。


    俞佩华自从那年被朋友骗了钱后,就好几年没有做生意了,去年才在附近商场重开了瑜伽馆,离这儿也就两站公交的距离。


    公交车上,凉飕飕的冷气吹散了季宛宁心头的几分燥热。她趴在扶手上,随手点开手机。ins恰好弹出推送,她看完后漫不经心地往下滑,竟刷到了范萌刚发的动态。


    看清内容的瞬间,季宛宁猛地直起身。


    程岷侧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张近距离照片,邹文谦趴在桌上睡觉,桌边散落着七八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气氛凌乱。照片角落,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抵着他的指尖。


    配文是: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我很幸福。


    他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季宛宁深深吸了口气后,迅速给邹文谦发微信。


    【我不想再看见范萌拍你,你能换一个公寓住吗?】


    发完微信,她点进ins,私聊范萌。


    【你好范萌,我是季宛宁,邹文谦的女朋友。我很理解你一个人在外遇到那种事的不易,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发这类容易让人误会的照片和文字,这会让我们都很困扰,也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的关系。】


    第50章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站, 车门一开,热风扑进来,季宛宁手却发凉。


    她没动, 背挺得笔直。等车门关上,她直接点开拨号,打给邹文谦。


    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直到自动挂断。她咬着牙, 一遍又一遍重拨, 打到第五遍,终于通了。


    电话那头的人是邹文谦的男室友, 说他喝多了,在客厅睡着了。


    “Could you please wake him up for me?”


    “en……okok。”


    透过听筒,季宛宁听见室友在不停地叫邹文谦, 好一会儿,才传来他迷迷糊糊的声音,问怎么了。


    “邹文谦。”季宛宁出声。


    那头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 嗓音又哑又黏, 带着浓重的醉意,含糊地应:“宁宁?”


    “你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邹文谦撑着发沉的脑袋, 拼命想把涣散的精神聚起来, 可脑子越来越沉重,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控制不住地往手机上倒,下巴蹭到屏幕上,差点误触挂断键。


    “你说……我听着……”他气息不稳, 说话很艰难,“但是宁宁,我现在头好晕……”


    季宛宁听见他醉醺醺的声音, 气不打一处来。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可能绷不住了,立刻低下头,刚要开口,余光扫到身旁程岷的衣袖,才想起他一直都在。


    她不想被其他人,尤其是程岷,看见自己此刻的情绪,于是语气变得平静:“那你先休息,等酒醒了再说。”


    说完,她不等那头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恰好这时到站了,她把手机塞进背包里,微侧着身体,瞥了眼程岷冷冷的面容,“下车了。”


    俞佩华正在瑜伽馆里上课,馆内传来舒缓的音乐与口令声。


    季宛宁没进去打扰,和程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耐心等着。邹文谦没有回电,想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察觉不到她心里憋着的火气。


    瑜伽馆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不少人站在门口等着取餐。


    程岷起身走了过去。


    季宛宁心情一团乱麻,靠着椅背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留意他的去向。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捧着一杯波霸奶茶回来,伸手递到她面前。


    她抬了抬眸,沉默着接过了奶茶。


    喝了几口,浓郁的茶味在口腔里散开,咀嚼着软糯弹牙的波霸,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程岷。”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一声应答过后,季宛宁没开口说为什么叫他名字,程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


    俞佩华并不清楚虞菲出了什么事,两个人只好去问另外一个阿姨,但也没问出什么。


    “等我爸晚上回来,我再问问他。”季宛宁说完,推开院子的铁门走了进去。铁门是自动合上的,所以她没回头。


    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趴,才发觉程岷也跟了进来。


    她身心俱疲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程岷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静静注视了她这个模样许久,开口道:“现在下午两点,是美国那边的深夜,你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过来给你回电话吗?”


    季宛宁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把手机扔桌子上,翻身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邹文谦这一觉睡了很久,他从沙发上醒来后头痛欲裂,但管不了这些,因为他已经错过了上午的两节课,洗漱都来不及,骑着车飞快赶去学校。


    老师对他的迟到表示无法理解,毕竟他从入学到现在,从来都没有迟到早退过,是班上最安分守己的一位学生。


    中午下了课,他也顾不得吃饭,直接坐在座位上,低头对着课本和同学的笔记,认真地补起了错过的课程。


    忽然,他猛地想起昨晚好像和季宛宁通了电话。他赶紧翻开通话记录,看到真的有通话记录,可想不起来说了什么。他看了看时间,怕她在睡觉,没有回拨,点开了微信。


    未读的那条就是季宛宁让他换公寓的消息。


    而此时,季宛宁终于把季岩和虞菲盼回了家。她没顾上看手机,立刻起身望着父母。


    程岷也跟着站起身,没有多留。他同玄关处的季家夫妇打过招呼,再回头看了季宛宁一眼,便转身回了乔家。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季岩没在客厅多做停留,径直走进厨房喝水。


    季宛宁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她还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味,“爸,你喝酒了?”


    “他应酬,得喝。”虞菲在沙发上坐下,伸手从茶几底下拿出几瓶药。


    季岩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了药瓶旁。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下颌线变得很锋利。


    “爸,公司是不是出事了?”季宛宁直接问道。


    “小孩子家家的,操心这些做什么。”季岩笑了笑,招手让她坐下,“来,爸和你商量件事。”


    季宛宁抿了抿唇,竟看见季岩头发里掺了好多白发。


    他才四十七岁,鬓角竟白了一片。


    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宁宁,文谦已经在国外了,你要不要也考虑出国?”季岩说,“还是去英国,伦敦飞波士顿也就七八个小时,你跟文谦见面也方便。”


    “为什么……为什么又让我出国?”季宛宁看向在吃药的虞菲,可她只是对她微微笑了下,并没有替季岩给她答案。


    “大学前让你去,是想你出去看看世界。现在让你去……”季岩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地望着她,“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次就听爸爸的,好不好?能尽早走就尽早走,明天就开始准备手续。”


    这哪里是商量,简直就是通知。


    季宛宁的眼眶一点点泛红,语气很肯定:“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虞菲侧过身,微抬着眼,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季岩只是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季宛宁赌气道:“你们不说,我今晚就不睡觉了,也不去学校了,我就跟着你们,总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出了点小状况,但没你想的那么糟。”虞菲轻声道,“就是资金上有点缺口要补上,我正好也累了,不想开店了,把店转出去周转一下就好。”


    “可爸爸愁得头发都白了,我不信只是小状况。”季宛宁说着就要去拿手机,“我给段**叔叔打电话,他是公司合伙人,肯定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宁宁!”季岩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语气陡然严厉,“不该你管的事,就别多问。安安心心出国,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公司的事,爸爸会处理。”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你知道这些事,只会让我增加心理负担,我养你这么大,只想你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图别的。”


    季宛宁抹了抹眼角,嗓音哽咽:“爸爸真的能处理好吗?”


    虞菲起身坐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他既然能撑起这么大的公司,就一定有解决问题的本事,信你爸爸,好不好?”


    季宛宁再也忍不住,埋进虞菲怀里,肩膀轻轻颤抖,“我信,我听话,你们说什么我都听……”


    季岩疲惫地弯下腰,脸色绷得很紧,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连维持表面的平静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抬手,拍了拍虞菲的腿。


    虞菲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柔声对怀里的人说:“不哭了,很晚了,先上楼洗澡睡觉吧。”


    季宛宁点点头,刚要起身,身后突然传来季岩的声音。


    “宁宁,爸跟你道个歉,刚才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她鼻子一酸,回头对着季岩挤出个笑,“季总生起气来,确实很可怕!”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刚好能看见客厅。


    她看见季岩整个人无力地趴在虞菲腿上,肩膀垮着。而虞菲没说话,只是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却让人看了心头发闷。


    回到房间,季宛宁才去看手机。


    看到邹文谦回复的消息,他说:【昨晚被室友灌酒了,醉得很厉害。我不知道她又偷拍了,还发了那种内容。宁宁对不起,我今晚再去找范萌谈,实在不行就报警。但我不能搬,违约押金全没,搬走就真的没地方住了。你也清楚,这个学校宿舍紧张,我们国际生基本排不上。】


    季宛宁脑子一热,直接回:【你搬吧,我给你打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两条:【宁宁,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怎么还没睡?】


    她打字飞快:【所以你要继续住那儿,让她接着偷拍,把你当男朋友发出去是吗?】


    邹文谦:【我会报警处理。】


    季宛宁:【警察最多给个警告,严重点罚点钱。可你们还是住在一起,谁能保证她不继续偷拍?跟这种人住一起,你不难受吗?】


    邹文谦:【宁宁,该做的我都会做,可我现在真的搬不了。一边赶学校的功课,一边要兼职赚生活费,有时候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真的没精力再折腾搬家。我以后尽量等她睡了再回去,回去也戴帽子口罩,尽量避开她。】


    季宛宁盯着这几句话,心头更堵了。


    她打了一大段话,又一字一句删掉,最后只慢慢发出去几句。


    【我不想你以后天天躲着她,不想你在外面累了一整天,回去还要花精力防备,更不想那个偷拍你的人,就住在你隔壁。】


    【钱算我借你的,行吗?别合租了,找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单间公寓。】


    【我应该很快就要去英国了,你换个地方住,等我去波士顿找你,我们就能住在一起了。】


    邹文谦:【你要去英国了?!虽然有点突然,但这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惊喜,这样我们的距离就更近了。】


    季宛宁吐出一口气:【为什么不回复我其他问题?】


    邹文谦:【我怕我的回复会让你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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