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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祝虹自秋招启动后就没有歇过, 在忙着跑教师宣讲会、投简历、参加笔试,她要考公办美术老师,算是寝室里最先确定自己未来去向的。


    徐蕙蕙学美术就是图喜欢, 家里条件好,不用她上班,压根不操心找工作的事。


    宋兮打算考研,不找工作, 天天窝在寝室里。


    前段时间大多是她一个人在寝室, 这两天季宛宁却都在,还整天泡在画室。问她吃饭了吗, 她总像刚想起来似的,然后就去食堂应付两口。


    很反常。


    “邹文谦出轨了?”


    听见这句问话,季宛宁从床上翻身, 看着宋兮那张没表情,却莫名带点憨直的萌感的脸。


    “他出轨了?”她反问。


    宋兮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不然呢?你被情所伤,才这副样子。”


    “他不会。”季宛宁很笃定。


    “那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家也不回?”


    不回家, 是因为季岩说这几天要带公司核心成员在家开会。她心情差,一半是家里的事, 一半是邹文谦。那天他发完消息后她没回, 等了十几个小时, 终于等来他的下一条,说要进实验室参加一个很大的项目,接下来会很忙。


    虽然没提搬公寓的事, 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不会搬公寓的。


    “你们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毕竟从季宛宁和邹文谦交往后,她可是每天都沉浸在蜜罐里似的,几乎没为情皱过眉头。


    宋兮捏起一片薯片嚼着, “你膈应他那个室友,愿意出钱帮他搬家,可他顾着自己的那点自尊心,宁可待在那种被人监视的地方,也不肯领你的情。


    她总结道:“我觉得你俩都没错,各有各的想法,就看谁先让一步了。”


    季宛宁把身体转了回去,抱着的还是邹文谦送给她的长抱枕,闷声道:“我知道他自尊心强,可从前他什么都让着我,或许是出国后见得多了,心态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会出轨吗?”宋兮又问。


    季宛宁累累地笑着:“他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国外风气那么开放。”


    “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就是信他。”


    “嘭!”


    门突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力道极大,门板用力撞在床梯上。


    宋兮吓了一跳,手一抖,薯片啪嗒掉在地上。


    “祝虹,你笔试凉了?”


    祝虹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宁宁在吗?”


    季宛宁没翻身,只默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祝虹脚步一顿,走过去俯身看她:“你没事吧?”


    宋兮把地上的薯片捡起来,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她事儿大着呢,跟邹文谦吵得可凶了。”


    季宛宁扭头,见祝虹面色凝重,她心口莫名一紧,撑着身子坐直,“怎么了?”


    “就是……你……”祝虹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她这好几天没回宿舍,根本不知道季宛宁跟邹文谦吵架了。要是知道,她打死也不会这么冒失跑回来。她怕接下来要说的话,季宛宁听了会承受不住。


    宋兮也注意到了祝虹的严肃,顿时就竖起耳朵去听。


    “宁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祝虹深呼吸了一口,抬手示意季宛宁,“来,跟我一样,吸气,呼气,再吸气……”


    季宛宁不自觉地就跟着做了一遍,等反应过来后,她抬手捂住祝虹的嘴,“别吓我了,越这样我越慌,你快说!”


    宋兮:“别神秘了,她脸都白了。”


    祝虹被捂着嘴,只能用力点头。季宛宁松手后,她又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开口道:“我今天路过富信大厦那边,也就是你爸公司楼下。看见有警察在,还有好多人站在门口拉横幅,还有拿着喇叭喊……”


    “喊什么?”宋兮问。


    “喊‘季岩!你还我们血汗钱!’”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季宛宁脸上血色全无,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兮和祝虹看着她,都不敢出声。


    这时床上的手机响了,季宛宁没动。祝虹拿起来一看,小声问:“宁宁,程岷的电话,接吗?”


    季宛宁猛然回神,一把抓过手机,慌慌张张边下床边按了接听,嗓音止不住发颤:“程岷,我爸公司好像出大事了,我……”她咽了咽口水,哭腔更浓了,“我要去公司看看。”


    听筒那头程岷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沉稳,语速很快:“别急,你下楼,我在你宿舍楼下。”


    看着季宛宁连鞋都没换就飞奔出寝室,祝虹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别出大事。”宋兮低声道。


    祝虹弯腰把季宛宁的被子叠好,“太闹心了,偏偏这个时候她还和男朋友吵架了,不过幸好有程岷陪着。”


    去富信大厦的路上,季宛宁一直在拨季岩和虞菲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双手发颤,又打给段**。


    一拨出去,就提示号码是空号。


    程岷见她还要再拨,“别打了,等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季宛宁按灭了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着,红着眼眶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怎么就傻乎乎地信了他们说的什么小状况……我那天明明都看见我爸突然长了那么多白头发。我居然还乖乖听他的话,准备着去英国的手续,还在想着多久去一次波士顿见邹邹。我真的是……太没心没肺了……”


    程岷看着她自责的模样,语气无比坚定:“这件事上你没有一点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程岷低声道:“那些闹事的人被别人拍视频发网上,方岐一刷到了。”


    车厢安静了下来,连出租车司机都放轻了呼吸。


    来到富信大厦,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挥舞着横幅的工人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季岩!还我们血汗钱!”


    季宛宁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程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停车场,从后门进。”


    电梯一路往上到达39层,门一开,整层楼静得诡异。


    办公区人心惶惶,员工们虽坐在工位上,却无心工作,个个脸色难看,窃窃私语,时不时探头望向会议室。


    前台正偷偷打电话投简历,抬头看见季宛宁,慌忙站起身。


    季宛宁快步上前,急切道:“倩倩姐,我爸在公司吗?”


    郑倩点点头:“在的,季总在开会,可能暂时没空出来见你。”


    “公司到底怎么了?”季宛宁鼻尖发酸,“楼下好多人围着,都在喊我爸的名字。”


    郑倩思索片刻,沉声道:“前段时间,段**把公司所有资金都卷跑了。


    季宛宁瞳孔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段叔叔把钱全卷跑了?!”


    “对,就是他害得公司欠了一屁股债。开发商那边拖着上亿的工程款不肯结,楼下闹着的全是工地的农民工……工厂和工地都停了,季总拼尽全力填了大半窟窿,可还是差得太远。”


    当初正是段**怂恿季岩开的公司,两人还拜了把子,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他必来季家做客,待季宛宁如同亲女儿一般。季宛宁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她从小就很亲的段叔叔,竟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的事!


    等待季岩开完会时,季宛宁看见十几个人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其中一个是工程部的赵副经理,她连忙上前拦住:“赵叔叔,你们这是去哪里?”


    赵副经理对着她唉声叹气:“还能去哪?总不能在这耗着,我们都要养家糊口,只能另寻出路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接话,话语里满是无奈与怨气:“欠条是打了,可谁知道这工资最后还能不能拿到。”


    另一个人冷笑一声,“别想了,就当白干一个月吧。季总都明说了,真有钱也是先给下面的工人发。”


    季宛宁垂下脑袋:“抱歉,请你们相信我爸爸,他一定会想办法处理好的。”


    那人本就憋着火,见她这么说,当即把怨气撒了过来,语气冲得很:“相信?你爸都开始卖房卖车了,能……”


    一直沉默的程岷突然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季宛宁身前,“祝各位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工资的事,麻烦再多给季叔叔一点时间。”


    赵副经理满脸颓然,摇了摇头,领着那群人沉默地走进了电梯。


    这时,季家的保姆打了电话过来。说家门口被一群人堵着,虞菲想出去谈转让店铺的事都出不了门,要不是乔宇和他那帮朋友拦着,那群人都要冲进家里。


    季宛宁努力让自己镇定,“阿姨,你和妈咪在家里,千万不要开门,我会报警让警察过去。”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季宛宁快步走过去,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见里面有人正指着季岩的鼻子厉声呵斥,而季岩只是垂着眼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承受着所有指责。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爸爸被人指着鼻子骂,就要推门冲进去。


    可手腕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程岷猛地拽住,用力抱到一旁。


    “你放开我!放开!”季宛宁拼命挣扎,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情绪濒临崩溃。


    “宁宁!”程岷把她按在墙上,“你现在闯进去,让季叔叔知道你撞见了他的难堪,他会怎么想?先冷静下来,我们也一起想办法,看看怎么去帮助季叔叔好吗?”


    等季宛宁情绪稳定了些后,程岷拨通了那个十几年来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


    乔景辉其实前几天就得知了季家的事,昨晚还和季岩聊到半夜。只是乔家自08年金融危机后元气大伤,再加上俞佩华前些年被骗走一大笔钱,如今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钱方面能帮上的实在有限。


    程岷没给隔壁市的表姑姑打,表姑丈半个月前去了趟澳门,输得精光才回来,家里早已自顾不暇。


    季宛宁坐在一旁,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她拿出手机,给邹文谦打电话。她此刻强烈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他的安慰。


    可听筒里却只传来冷漠的提示音——对方已关机。


    第52章


    季宛宁脸上那焦灼的期盼一点点褪去,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落,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程岷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会议散场,里面的人陆续走出,个个面色沉重。直到会议室彻底归于沉寂, 季岩依旧没有出来。


    季宛宁慢慢推开那扇门, 一眼就看见落地玻璃前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季岩单手撑着墙面,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宽厚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季家祖上几辈都不是做生意的,原是当地的地主,到处都有地。后来城市扩建, 大半田地被政府征用,余下的地入了村集体的股份,除了现在住的小洋楼, 家里还有一栋市中心的楼房。靠着集体每年的分红, 还有自家楼房的租金,家里几代人衣食无忧, 安稳度日。


    直到季岩这一辈, 才做起生意。


    他年轻时也算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家境优渥,样样顺遂,从没吃过半点苦, 更没经受过这灭顶般的重击。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转身正要回办公室,抬眼竟看见季宛宁站在门口,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宁宁,你……”他喉咙一哽,最终只牵强地对她笑了笑,“怎么过来了?”


    季宛宁努力不让自己泣不成声,她知道的,季岩最在意她的情绪,盼着她永远都无忧无虑。她也挤出了一丝轻快的笑,哑着嗓音说:“爸爸,我想你了,就拉着程岷一起过来见你。”


    公司现在的处境,远比郑倩说的还要凶险。底下那些工人已经放了狠话,三天内不结清工资,他们就去在建楼盘的顶楼跳楼。到时候,那片本就资金断裂的工地,只会彻底烂尾荒废,再无翻身的可能。


    季岩今早刚把名下几台车都变卖了,那栋用来收租的大楼和家里自住的小洋楼都是祖辈传下的根基,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动,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把那栋大楼挂出去,下午就要跟买家谈着价钱的事。


    回到家里,季宛宁刚好撞见保姆阿姨红着眼睛从客厅里出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包。


    “阿姨,”她疑惑地走上前,“你现在回家吗?”


    往常阿姨都是等做完晚饭才离开,现在不过下午三点多。


    阿姨叹了一口气:“太太把工资都结给我了,还托人帮我找了下家。宁宁,阿姨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你要照顾好季先生和太太,更要照顾好自己。”


    季宛宁往客厅望去,虞菲正坐在座机前打电话,脊背弯得厉害。


    她俯身抱了抱阿姨,转头看向程岷:“程岷,帮我送阿姨去坐车吧。”


    程岷沉默点头,伸手接过了阿姨手里的包。


    客厅里,虞菲的声音含着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传来:“大姐,能借多少算多少……我嫁给季岩十几年,实在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垮了啊……”


    听见这话,季宛宁猛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饭桌上的菜全都凉了,一点也没有动过。电视柜旁小碗的碗里还有满满当当的猫粮,客厅也不见它的小身影。


    虞菲还在挨个给娘家姐妹打电话,低声下气地借钱。季宛宁转身去了一楼小房间,在柜子底下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小碗。它圆睁着眼睛,显然是被上门催债的人吓得不轻,应激得有些迟钝,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蹭着她的手心。


    她抱着小碗出去吃猫粮,等虞菲打完电话,她才去厨房把饭菜热好,端到客厅。


    “我吃不下,你吃吧。”虞菲把碗推了回去,“阿姨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多吃点,以后就只能吃妈咪做的菜了。”


    “不行不行,”季宛宁咬了一调羹的鸡蛋羹,送到她嘴边,“必须得吃,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


    虞菲今天的气色非常差,打了一上午的电话,精力已消耗殆尽,再加上没胃口,整个人看着十分虚弱。她实在拗不过季宛宁,接过调羹,吃了半碗的鸡蛋羹。


    /


    这些年季宛宁存起来的零花钱不少,两个大金猪存钱罐里的钱,再加上银行卡的,差不多有十几万。她打算全都给季岩,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员工的工资。


    “叩叩—”


    “进。”她知道是谁,头也没回,坐在地上把存钱罐砸开,纸币哗啦啦地涌出来,散落了大半边的地毯。


    程岷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视线里,季宛宁盘腿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数着那一张张的钱。


    她从富信大厦离开后,情绪好像就完全绷了起来,把所有的负能量都压了下去,只留着那一点脆弱不堪的平静。


    “程岷,幸亏我花钱不大手大脚,存得了钱,能拿出一点钱帮爸爸填上一点缺口。”


    “可这点钱根本不够,爸爸说,就算把大楼卖了也是杯水车薪,我们欠的,是上亿的窟窿……”她终于又哽咽了起来,“今晚你陪我去买彩票吧,说不定我能中头奖。”


    程岷走过去,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没有浇灭这渺茫的希冀,只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季宛宁垂眸,用胶圈捆住数出来的那一沓钱,“爸爸说,已经有几个供应商联合起诉他了。但只要乔叔叔的银行不带头施压,我们这套房子就能暂时保住,不会立刻被查封。”


    这也是乔景辉唯一能帮上的忙了,他还说,万一哪天小洋楼真被查封,就让他们一家三口搬去乔家住,房间随时给他们留着。


    晚上季岩回来,一身风尘与疲惫。


    “大楼价格谈好了,但对方看准了我急着出手,硬是在原定价格上又压了一成。”


    虞菲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要不要再找找其他买家?”


    季岩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难。”


    季宛宁这时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爸爸,这些钱你拿着。”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还有张卡,密码是我的生日。”


    季岩愣了愣,看了看那袋叠得很规整的钱,心酸道:“你把存钱罐砸了?”


    “嗯。”季宛宁笑了笑,“一共十六万,都是这些年你和妈咪,还有亲戚们给我的压岁钱和零用钱。”


    虞菲无言地落着泪。


    “爸爸不能拿你的钱,都拿回去……”


    季宛宁打断他,眼圈发红:“我们是一家人,难关本来就该一起扛。爸爸,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和妈咪,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公司跨这道坎。”


    季岩再也忍不住,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中年男人,积压了许久的无助与愧疚,在女儿的这番话里彻底决堤,失声痛哭着。


    季宛宁不忍看着季岩这样,转身往屋外走。她和程岷约好了,要出去一趟。


    程岷在院子外站着,听见院子的脚步声时,他走进去,“等我一下。”


    说完就进了客厅。


    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这些年做兼职攒下的全部积蓄,原本是打算和方岐一合伙开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但此刻他清楚,有比他的未来更要紧的事。


    虞菲错愕地接住那张卡,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就听见程岷丢下一句“密码是宁宁生日”,人就快步跑了出去。


    她望着少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眶又一次湿润,喃喃地叹道:“这几个孩子,都是特别特别好的孩子。”


    季宛宁并非真的去买彩票,而是拐去了街边,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招聘启事,她急需一份工作。


    街角一家服装店门口贴着红纸,正招导购员。要站在店门口高声招揽客人,得时刻保持微笑,一站就是一整天。活儿算不得轻松,但薪酬是现结。


    “现在离我们打烊还有三个小时,你试做一下呗,工钱照样结给你。”店长热情地说。


    季宛宁心里有些忐忑,她过去的十九年一直生活在温室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站在街头赔笑招揽。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店长指着的位置,转身时瞥见脸色明显不悦的程岷,大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只想挣钱。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试。”


    程岷绷着下颌,迈出两步,站在她旁边。


    一个眉眼弯着,强撑着笑意招揽;一个面无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这一热一冷的反差,反倒惹眼,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几个小时站下来,双脚早已酸胀发麻,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领到那几十块微薄的工钱时,季宛宁反而冷静了几分。这样靠体力耗时间,来钱实在太慢了。她是学美术的,该靠画笔吃饭。


    其实从前就有不少人找过她,画画私教、商铺的墙绘,还有当下正火的淘宝美工,实在不行,去街头给人画速写,挣得也比这里多——


    作者有话说:不想写下一章了


    第53章


    从街上回来, 季宛宁立刻联系了一位在国外的学姐章顺。


    章顺曾经是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勤工俭学模范,当年为了攒出国的钱,课下兼职几乎没断过。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问有没有来钱快的兼职, 章顺先是很诧异,没料到她有一天会问她这个。


    惊讶完,章顺说:“朋友圈刚刷到一个游泳馆招墙绘,正好缺人, 我可以给你馆长的电话。”


    季宛宁马上联系了老板, 对方让她明早去游泳馆面谈。


    挂了电话,她下楼。客厅灯还亮着, 虞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季岩吃过晚饭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


    她取来毯子给虞菲盖好, 关掉客厅大灯,抱着小碗上楼。


    “小碗,家里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 对不对?”


    “喵!”


    “姐姐明天去游泳馆也会顺利对不对?”


    “喵~”


    洗完澡出来, 季宛宁擦着头发点开微信,先在群里回室友们的关心, 最后停在了置顶的头像上。


    邹文谦加入的项目如果成了, 是会有补贴的, 导师也会发助研津贴给他。做得好,下次项目他就能往核心成员那边靠,给的补贴就更多, 所以他很珍惜这个机会。


    对话框还停在他说进实验室那句。


    她静了半晌,选择了一个表情包想发过去,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发送, 接着她点开ins。


    未读消息只有一条,来自范萌。


    【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我一没骚扰他,二没怼脸拍,三没在平台上暴露他的名字。我这样做全都是因为害怕,同为女性,你不能理解我的处境吗?好了,警察来找我了。真可笑,我被骚扰他们不管,现在这点破事就要罚我的款。】


    她逐字逐句看完,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差了。


    回:【首先我没有理解你的义务,其次你在对方明确不允许的情况下还要偷拍,这本就是不对的啊。】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了。


    过了没多久,范萌回复了。


    又是一张邹文谦的照片。他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个空水杯,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眼睫垂着,闭着眼,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熬到极致的疲惫。


    范萌:【他刚从学校回来,太辛苦了_,坐着都能睡着。季小姐,你就别再拿这个事来烦我和他了可以吗?或者作为补偿,我天天给你发他的照片。】


    很明显的挑衅。


    季宛宁看着屏幕,攥紧了手机,气得手都在抖。她忍了又忍,此刻只觉得没必要再顾着体面。


    【请你要点脸。】


    发完,她直接卸载了ins。


    从今往后,不管范萌再发什么、再挑衅什么,她都不会再看,不会再理。


    第二天一早,季宛宁先去学校处理一些事情,再转地铁去游泳馆。


    这个老板看了她的作品集后,给的薪酬不低,整面墙算下来有八千块。老板说若是成品满意,就把她介绍去城郊刚开发的涂鸦小镇,一整片街区的墙面都交给她画。


    谈妥之后,她立刻架起工具开工。


    她没和程岷说过她在哪里画,可他还是找了过来。


    她踩着人字梯,一手端着颜料盒,一手握着画笔往上勾勒,裤腿沾着各色颜料,手腕酸得发僵。正低头换色时,瞥见他在梯脚旁站着,两手扶着梯子。


    她画了多久,他就扶了多久的梯子。


    正午十二点半,日头正烈。


    “是宁宁吗?”一道迟疑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季宛宁循声望去,只见吴秀淇开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不远处。


    吴秀淇转动车钥匙熄火,摘下白手套,从车上下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经过看得眼熟,送完货就特地过来看看。”


    程岷的手仍扶着梯子,对着走近的吴秀淇礼貌喊道:“阿姨。”


    吴秀淇对着他温和一笑。


    季宛宁见状,便从梯子上往下走。程岷伸出手给她扶,她脚下有点急,没多想,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一幕被吴秀淇尽收眼底。


    “阿姨,你来这边送货吗?”


    “是啊。”吴秀淇含笑的目光轻轻瞥了程岷一眼,随即看向季宛宁,“宁宁,文谦那天说要加入一个什么项目,我也没听懂,不过他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季宛宁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是和他专业相关的一个很厉害的项目,确实很忙,能看手机的时间很少。”


    “和你也没打电话吗?”吴秀淇疑惑地问。


    季宛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确实没通电话,但昨晚半夜邹文谦发来了微信,她看了没回。


    程岷:“阿姨,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吗?”


    “不了不了,我赶着去干活,你们去吃吧。”吴秀淇见季宛宁不说话,心里隐约觉得她和文谦怕是闹了别扭。她连忙转开话题:“对了宁宁,你怎么在这里画画啊?是学校的作业吗?”


    季宛宁顿了下,然后“嗯”一声。


    吴秀淇走后,她去旁边洗干净了手。身上沾着颜料,又脏又累,她不想在大街上走,就坐在台阶上,等着程岷去打包午饭。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拨通了虞菲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立刻打起精神,元气满满地“喂”了一声。


    “妈咪,你吃饭了吗?要多吃一点。嗯,我刚从食堂出来。那我晚上去公司找爸爸,和他一起回家。”


    程岷提着两份牛腩云吞面回来,还进游泳馆借了把椅子当桌子用。


    挂了电话,季宛宁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蔫蔫的,一点精神也没。


    云吞面的盖子一掀开,浓郁的猪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可她闻着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程岷看着她,“不吃下午怎么有力气继续画?”


    “你下午还要在这里?”季宛宁抬眼问。


    他没回答,低头撕开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全都拨到了她的面碗里。


    季宛宁猛地侧开脸,鼻头酸得厉害。


    “程岷,谢谢你陪着我。”


    下午,程岷回了一趟季家,去季宛宁的卧室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下楼时,隐约听见虞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接近乞求,是在跟人借钱。


    他站在楼梯口静听片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晚上,季宛宁去找季岩,程岷也还跟着。


    或许是终于得空察觉了她的情绪,邹文谦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本想直接挂断,可还是心软了。


    “宁宁,你还在生气吗?”


    她摇摇头,嘴上说着:“没有。”


    两边都静了几秒。


    “我不去英国了。”


    “我答应你,等这个项目结束,拿到补贴和奖金我就换公寓……”


    两人同时开口,也都听清了对方的话。


    邹文谦愣住:“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提交申请了?”


    “撤销了。”季宛宁把手机放低,站在红绿灯路口,扯了扯蓝牙耳机,垂下眼,“你也不用迁就我,奖金都用来租房,你日子怎么过。”


    “宁宁……你怎么了?”


    “绿灯。”旁边的程岷在绿灯剩十秒时提醒了一句。


    邹文谦听见了他的声音,沉默片刻,语气发酸:“宁宁,你跟程岷今天都待在一起吗?”


    就在十分钟前,他听了吴秀淇发来的语音,提到季宛宁和程岷一起在游泳馆画画,他心里又酸又堵。


    怎么他一出国,这两个人就走得这么近。


    “嗯。”


    “我吃醋了。”他直白道,“就算他是我兄弟,可你是我女朋友,他总得懂点分寸,保持点距离吧?”


    过了斑马线,季宛宁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程岷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了下来。


    “他只是陪我画画。”


    邹文谦冷笑了声:“大四谁不忙?偏偏他有空,还总往你跟前凑,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


    季宛宁语气也冷了下来:“邹邹,你这就是双标。我因为你和范萌的事难受了那么久,你拖到现在才说要换公寓。我和程岷认识十几年,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轮不到现在。”


    邹文谦语气急切:“我不是不肯换,是我手里没钱,也借不到。现在项目有补贴,也有奖金,我才有底气跟你提这件事。”


    他说完,并没有听到季宛宁说话,只留给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不能稍微体谅我一次?”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季宛宁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嗓音发颤:“对,我就是不会体谅你,我就是娇蛮,是我不懂事,行了吧?”


    邹文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正好,”季宛宁拇指按在挂断键上,“我也没空天天跟你吵。”


    话毕,直接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胡乱塞进包里,木着脸往前走,只想不停地走,眼泪才不会掉下来。


    程岷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包:“走反了。”


    听到这话,季宛宁莫名就笑了。


    也不知道是太尴尬,还是突然想到了程岷很适合去保密局工作,因为他不管听到什么,永远都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看着他:“程岷,我要抽你的烟。”


    程岷一下子站住,皱着眉:“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残忍的留到下一章吧,莫名有怎么甜怎么回事


    第54章


    季宛宁坐在富信大厦楼下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烟。她好奇地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橘子皮干香。她再用嘴唇含住,歪头看向程岷, 嗓音含糊:“给我打火机。”


    程岷很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即使知道这个事不对,程岷也拒绝不了季宛宁。


    人都会成长,如今的程岷终于懂得了该怎么跟她相处。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 不然代价就是被疏远, 只能看着她跟别人亲近,自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没把打火机直接给她, 拇指一按,蓝色火苗窜起,“可能会呛到。”


    季宛宁眨了一下眼睛, 示意他快点。


    程岷手稍微伸过去一点,她就低下头凑过去点燃,接着就吸了一口, 结果下一秒就被呛得皱眉, 侧过头连连咳嗽,随手把烟胡乱塞回他手里。


    他接住那根烟, 垂眸看了片刻, 随即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等她咳完转过来时, 他才把烟拿下来。


    季宛宁并不是真的想抽,只是忽然想知道烟到底是什么滋味。


    “程岷,你为什么要抽烟?这东西对肺不好。”她说。


    程岷想起第一次抽烟是那年在三亚旅游, 他酒醒后半夜睡不着,去便利店买水,结果买成了烟。


    第一口就呛得难受, 停一停再试,又呛,反反复复,慢慢就学会了。


    “不太记得了。”他说。


    季宛宁“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抬着头,望着天上那轮很圆的月亮。


    月圆,团圆。


    她不奢求家里的生活水平能回到从前那样,也不会埋怨从前衣食无忧的自己如今要出去打工帮忙还债,她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不离不散。


    /


    卖房卖车,借了一圈亲戚朋友的钱,也只够发完那几千个底层工人的工资。如今季岩的公司里就只剩下几个人了,其他的,同样是拿了欠条离职。


    工人散了,季岩身上也没钱了。今早醒来,他一摸头发,掌心就沾了大把掉落的发丝。他没给虞菲看,怕她担心得吃不下饭。


    他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去了公司。推开门,那几个没走的员工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与关切。他感到愧疚,难堪得抬不起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人。


    中午从公司出来,他没带手机,那几个供应商此刻应该还在不停地在给他打电话。


    走在路上,他察觉到,好像很多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不,不是错觉,就是真的。


    “是他吧?欠钱不还,都登报了。”


    “身上那套衣服看着就不便宜,穿这么好,还没钱还债?”


    “老赖就是这样的,脸皮厚!”


    季岩听不下去,也没脸辩解,快步穿过马路,绕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风风光光的东山少爷,变成人人喊打的失信老赖。


    他要找个地方坐下,冷静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游泳馆门口。


    门口的墙面画着大幅彩绘,色彩鲜亮,笔触细腻,看得他心头微动,宁宁一定也能画出这么好看的画。


    视线晃动,他看见最后剩余的一小片空白处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另一个正蹲在墙前作画。


    等看清那个人是谁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地都没让她扫过的女儿,此刻正蹲在地上,衣服沾满颜料,脖子上挂着汗珠,埋头一笔一笔地画着。


    旁边的中年男人笑着说:“辛苦了,今天可以结工钱。”


    季岩站在原地,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落魄,他自己扛,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女儿和妻子出去打工帮忙分担。


    季宛宁正应着馆长,手腕在这时被人攥住拽起,手里的颜料差点打翻在地。


    她下意识扭头,一眼就看见了脸色发白的季岩。


    “爸爸……”


    在这里画画的事她没告诉季岩和虞菲,以他们俩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舍得让她出来给人打工的。


    “你怎么在这儿?身上怎么弄成这样?”季岩抬手想看时间,腕间却空空荡荡。


    手表昨天刚被他卖掉。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焦灼到极致的脑子清醒些,“今天不是该在学校吗?不是该准备出国的事?”


    季宛宁望着他,眼里满是无奈:“爸爸,现在家里这个样子,我不可能出国。”


    “你出,必须得出。”季岩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回走,“我现在让人买两张机票,你和妈咪去英国,暂时不要回国了。”


    季宛宁又惊又急,奋力想挣开季岩的手:“爸!你放开我!我不走,妈咪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钱,出国要花钱,我们哪来钱?就算有,也该先还债!”


    季岩自责地闭了闭眼:“这些我都会想办法!不用你们母女俩操心。”


    “叔叔!”买饭回来的程岷撞见这一幕,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两人。


    季岩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松开手。


    他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往下塌,整个人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里。


    季宛宁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走到季岩身旁,轻声说:“爸爸,程岷买了饭,你和我们一起吃。”


    季岩身子一颤,情绪终于绷不住,“宁宁,是爸爸没用,让我们家一夜之间变成这样,让你……你吃这种苦,还要出来打工……”


    “爸爸,我不辛苦,真的!”季宛宁连忙摆手,语气轻松,“就算不在这儿画,在学校我也要天天画,还不如出来赚点钱,画完就有8000块!”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你和妈咪托举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是我回报你们的时候了。”


    季岩拼命摇着头,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无法接受如今一败涂地的自己,更无法接受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竟要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去吃这份苦。


    虽然虞菲的店已经转出去了,但她这两天又回了店里,只是身份变了,成了打工的。


    晚上下班回来,开门时看见季岩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望着小洋楼。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套陪着他们多年的房子,怕是保不住,要抵押出去了。


    “舍不得啊?”


    季岩扭头,笑了笑:“回来了。”


    他捏了捏虞菲的肩,深深地看着她,“老婆,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做的事不还都和以前一样。”虞菲反手握住他的手,“今天的事,宁宁打电话给我说了。”


    她故意板起脸笑话他:“都多大人了,还在自己孩子面前失态成那样,我听得都替你脸红。”


    季岩没反驳,顺势揽住她的肩,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嗓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


    “老季,你别说这些!”虞菲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宁宁做这些,都是想我们好,所以你要振作起来知道吗?你可是我们娘俩的依靠啊。”


    季岩眼眶泛红:“菲菲,能和你结为夫妻,能有宁宁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虞菲流着泪,仍笑道:“你这辈子还长着呢,福气也还多着呢。”


    /


    隔天,季岩去公司办理了注销与破产清算手续。昔日风光的建材公司正式宣告落幕,员工全部遣散,工厂设备也被一一处置。


    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他已经麻木到产生不了任何情绪了。


    手续办完,他放下所有身段,穿上旧西装出去找工作。可他快五十岁了,又没有新兴行业的经验,大多公司都嫌他年龄太大,面试了一家又一家,屡屡碰壁。


    可就算找到工作了,又能有什么用呢?欠的债,这辈子恐怕他都还不完了,还要连累妻女。


    季宛宁晚上回来,刚到门口就听见季岩在问虞菲,邹文谦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他一进实验室就关机,怎么可能打得通。季宛宁装作没听见,走到客厅中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着喊:“季老板,看我买了什么!”


    季岩放下手机,眼里掠过一丝笑意:“烧鹅?”


    “这就是父女默契!”季宛宁朝门口探了探头,“程岷,你快点呀。”


    话音刚落,程岷抱着一箱啤酒走了进来。


    虞菲挑眉看他:“阿岷,这酒是给谁喝的?”


    季宛宁放下包,盘腿坐在地毯上,兴致勃勃:“爸爸总说自己酒量好,今晚我和程岷非得把他喝倒不可。”


    季岩笑出声,“口气这么大?阿岷也是这么想的?”


    程岷拿出三瓶酒,语气平静:“是的,叔叔。”


    虞菲笑着接话:“那我来当见证人,谁先倒下,明天的午饭就归谁做。”


    季宛宁一脸抗拒:“我不会做饭啊!”


    “那你自己想办法。”季岩朝开酒的程岷挤了挤眼,“这不有现成的帮手吗。”


    季宛宁吐了吐舌头,轻哼了声:“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先醉一样。”


    结果最先倒下的果然是她,程岷还在强撑着。


    今晚的气氛难得轻松,屋里满是欢声笑语,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零几年的夏天。


    那时候天空很蓝,院子里的草坪绿油油的,枇杷树下挂着季岩亲手做的秋千。程岷刚来家里借住,每天都默默帮她吃掉不爱吃的饭菜。


    季岩想起好多旧事,笑着开口:“从那次演唱会之后,我就再也不想陪宁宁去了。全程就她一个人享受,我举着相机站好几个小时,拍得不好还要被她念叨半天。”


    季宛宁趴在虞菲腿上,手摸着在旁边睡觉的小碗,闻言咯咯直笑。


    “要不是阿岷当时给了我一张票,我才不遭这份罪呢。”


    “啊?”季宛宁晕乎乎地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在安静听季岩说往事的程岷,“原来是你给爸爸票的啊。”


    说完她又把头转了回去,小声喃喃:“程岷程岷,你真好。”


    季岩目光温柔地看着季宛宁,举起酒杯和程岷碰了碰:“阿岷,其实季叔叔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一直守在宁宁身边,以后……”


    迷迷糊糊听到这儿,季宛宁彻底昏睡过去。


    如果这一觉能长睡不醒,她就还是那个有父母疼爱,永远不用长大的孩子。


    可惜没有如果。


    季岩死了。


    从公司一跃而下,就死在她面前。


    他的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苍劲沉重的大字:人死债消——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难受。


    第55章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季宛宁眼皮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片刻,慢慢聚焦。


    入目全是惨白, 天花板、墙壁、身上的被子,还有手背上贴着的胶布。


    是医院啊。


    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床边的程岷。


    他坐得笔直,眼底爬满红血丝, 下巴冒出一小截胡茬, 双手紧紧交握,脸色差得吓人,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目光微转,瞥见了床头柜上立着的银色保温饭盒。


    记忆瞬间回笼了。


    她想起自己早起和虞菲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好多的菜。回来后, 程岷负责洗菜切菜,最后还指导着她炒菜。


    对了,她觉得自己很有做饭的天赋。第一次做, 味道就比想象中要好, 虞菲都很难得的吃了两碗饭。


    她没顾上自己吃,满心欢喜要给季岩送去, 想着他吃了, 心情总能好一些。


    当时的太阳很大, 晒得她想流眼泪。程岷骑车送她到园区门口,因为要接方岐一的电话,就没跟着进去。她独自提着保温盒往里走, 走着走着,好像就晕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会晕,完全不记得了。


    她张了张嘴, 嗓音嘶哑干涩:“程岷……”


    程岷的睫毛猛地一颤。


    像是从一片死寂的深海里,终于被这声微弱的呼唤拽回神。


    眼中的焦距迅速聚集,落在季宛宁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目相对着,一秒,两秒。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嘴唇干裂,声音同样很沙哑,像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没有。”季宛宁抬起那只贴着胶布的手,眼神干净又茫然,“我是不是中暑晕过去了?”


    她的神色太平静,没有失控,没有崩溃,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程岷喉结滚动,积压的情绪堵在胸口,半晌才挤出一丝极轻的回应。


    “嗯。”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就在医院了。”季宛宁撑着病床想坐起来。


    程岷立刻起身,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靠在床头坐好。


    他垂着眼,“要喝水吗?”


    “喝,”季宛宁扫视了一圈病房,“为什么只有你在?爸爸和妈咪都还不知道我在医院吗?”


    问完,她兀自笑了笑,“不知道也好,省得还得顾着我。”


    程岷一动不动地站着,没说话。


    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果篮。


    “谁送来的水果?”


    “乔宇。”


    季宛宁淡淡地“哦”了声,伸手去拿那个保温盒。挺沉的,她以为里面装着的是她做的饭菜。


    “不知道爸爸吃了午饭没有,外面天都要黑了。”


    程岷刚走出两步,身形骤然一顿,背对着她,“宁宁,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居然晕了这么久。”


    他点点头,没回头,走到门边的桌子旁倒水。


    季宛宁一边掀被子,一边把保温盒往床头柜放。结果手一滑,“哐当”一声,盒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就是这一下,她眼前突然一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一软,双手赶紧撑住床沿。


    程岷扔下水杯,快步冲过去,刚要开口,一直低着头的季宛宁猛地抬手推开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眼泪早已糊满脸颊,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病房外冲。


    程岷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有些无力。


    他知道,她全都想起来了。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鞋子,追了出去。


    昨天送医时,急诊医生说过,季宛宁是受了极强的精神刺激,才会应激性昏厥。


    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替她暂时切断了所有痛苦。


    此刻,保护壳碎了。


    她跑得太快太急,走廊里人来人往,程岷险些被人流隔开。


    医院的电梯是最难等的,季宛宁手抖得厉害,疯狂地按着向下的键。


    程岷在她脚边蹲下,把鞋放在地上,看着她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模样,他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呼吸艰难。


    他咬紧后牙,沉默地抬起她冰凉的脚,一点点把鞋子套了进去。


    电梯一来,季宛宁就冲了进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无助地躲在角落里,拼命地摇着头。


    程岷走到她面前,嗓音很低很缓慢:“宁宁,季叔叔在殡仪馆,虞阿姨一直守着。警方已经结案了……”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要等你醒了,季叔叔的遗体才会进行火化。”


    “你在说什么!”季宛宁猛地崩溃大叫,脸色发白,“什么遗体?我爸爸在公司!他在等我,等我跟他一起回家!”


    “我要去买菜……他昨天没吃到我做的饭,今晚吃,要买烧鹅……”


    “程岷,”她一把抓住程岷的手,死死盯着他,“昨晚的啤酒没喝完,今晚我们陪爸爸再喝一点,好不好?”


    她多么渴望,甚至是乞求程岷能点点头。他却不看她的眼睛,也一言不发。


    她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贴着冷冰冰的电梯慢慢滑落,脸埋进膝盖里,放声痛哭着。


    季岩的葬礼办得简单,来的大多是亲戚,还有几个旧友。灵堂就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没放多余的装饰,只摆着一圈白菊,安静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出殡那天,天灰蒙蒙的,飘起了细雨。


    季宛宁穿了一身素黑的衣服,双目肿胀,面无表情地抱着季岩的骨灰盒。程岷捧着遗像,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虞菲被她的几个姐姐搀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天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身体早熬到了极限,胃里一阵阵抽痛。


    她二十三岁才遇见季岩,从相知到相守,十几年过去了,是他疼她护她,把她从童年的创伤里一点点拉出来。


    领证的那天,他说,等到退休后,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可他就这么走了,走得那样干脆。


    明明那天早上出门前,他还抱了她,吻了她的额头,让她等他回家。


    怎么这也不算数了,那也不算数了?


    如果不是因为季宛宁,她定要马上去找季岩,好好问个清楚才行。


    下完葬,雨仍然还下着。


    虞菲一直都在墓园门口,没有上去。她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季岩被埋进土里。


    季宛宁蹲在墓碑前,打开亲手做的饭菜摆好。


    “爸爸,我会做饭了。这几天我天天做,可没有人吃……家里太安静了,晚上总能听见妈咪在哭,在跟你说话。”


    她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是虞菲选的,照片里的季岩意气风发,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其实他快五十了,也不显老。


    只是从今往后,他真的永远不会老了。


    “如果你还在,再辛苦一下,去妈咪的梦里看看她,好不好?让她好好吃饭。”她低下头,忍着哽咽,“我只有她了。”


    一旁,程岷拧开酒瓶,将酒倒在碑前。


    “季叔叔,辛苦了,安息吧。”


    他的话一说完,季宛宁心如绞痛,哭到不能自已。


    这几天,身边的人都在说节哀顺变。


    大姨说,宁宁,你要坚强。


    俞佩华说,宁宁,别哭,不然你爸爸走得不安心。


    她都乖乖点头,在程岷的陪伴下,麻木地处理着后事,通知亲戚,选墓地,布置灵堂,硬是没掉过一滴泪。


    山风萧瑟,细雨朦胧。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


    人死债消,是法律上的规定。可那些被季岩欠了款的供应商,自己也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底下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养家,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用钱。


    一群工人被供应商叫来,黑压压堵在季家门口,就等她们母女俩回来。


    季宛宁没让虞菲下车,她走过去,站在那群工人的面前。


    程岷没和季宛宁坐同一台车,慢了几分钟才到。看见季家门口都是人,车还没停稳,他就推车门下去了。


    “我们不懂什么法律条文,但我们就认一个死理,你爸欠我们老板钱,我们老板没钱发工资,我们就得找你们要!”


    “是啊,我小孩现在还躺在医院等着做手术,钱都凑不出来!”


    “你爸是走了,一了百了,可我们呢?”有人指着那栋房子,语气愤愤不平,“你还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怎么办?谁管我们死活?”


    人群瞬间炸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季宛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不能害怕,也不能逃避。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头,挺直了脊背,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对不起,你们的工资,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上。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赖账。”


    程岷站在人群外,没再走过去了。


    他看着季宛宁单薄的身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明明看着那么脆弱,却偏要硬撑着站得笔直。


    他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怕那个从前总是神采奕奕、爱说爱笑的季宛宁,再也回不来了。


    第56章


    葬礼后, 季家几个年长的亲戚聚在一起,说季岩是非正常死亡,走得太苦, 心里怨气重,怕是不肯安息,会搅得家宅不宁。几人商量着出钱,去请个道行高的法师来做场超度法事, 好送他安心上路。


    季宛宁低着头, 听得难受。她不信那些话,季岩一辈子温和, 就算走得绝望,也只会想着护着家里,怎么可能会来扰人安宁。


    做法事那天, 风裹挟着寒意往院子里灌,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接连灭了好几次。法师面色沉重地反复点了几遍, 最后一次拢着手护着烛芯, 火苗才勉强稳住,颤巍巍地亮起来。


    周围没人敢说话, 都觉得是季岩的魂魄还没走, 才让烛火总也立不住。


    季宛宁盯着那团火光, 眼睛慢慢模糊。恍惚间,竟看见火光里映出季岩的脸,还是从前温润和煦的样子, 正对着她轻轻笑。


    “爸爸……”她喉咙发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不是这场法事做完,爸爸就真的要彻底离开, 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越想越慌,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程岷见她抖得厉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程岷,”她扭头,流着泪,言语里充满着无助,“怎么办啊,我不想爸爸走……”


    “他会陪着你,只是换了种方式。”他轻声道。


    学会接受至亲的离世,或许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必修课。只要不曾遗忘,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


    法事结束,法师走到季宛宁和虞菲面前,看着母女俩心如死灰的脸,低声劝诫:“留下的人要尽快适应,接受生死别离,日子总要往前过,不必总沉在念想里。逝者安息,也不愿见你们这般伤心。”


    /


    天气开始变冷,虞菲的身体就差了。


    小洋楼已经抵押出去,季宛宁和虞菲没去乔家打扰,找了处一房一厅的出租屋安顿,把小碗也接了过来。


    季宛宁从小弹到大的钢琴、家里不少值钱物件,还有虞菲的名牌包,全都变卖了。


    虞菲工作不了,季宛宁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柱。她压下所有消极情绪,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除了接画画的工作,她还去各种高级场所,穿着小礼服,踩着细高跟,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弹钢琴、拉小提琴,一晚上能赚不少钱。


    这样不停忙碌的日子里,她心里的悲痛慢慢淡了,只要不刻意去想,日子就能勉强往前走。


    至于邹文谦,做法事那天他给她打了电话。


    他说项目到了最熬人最关键的阶段,没办法分心,接下来一个月都很少用手机。他说等项目结束就回国,把两人之间的误会说清楚。


    他不知道季家出了事,季宛宁也没有心思去和他说了。


    这段感情,能不能走远,她已经无暇去想。她要顾着眼前的事,虞菲的胃病,家里的债,还有必须扛起来的生活。


    “季小姐,您今天把客人点的那几首曲子弹得很到位,客人很喜欢。”负责人笑着递过一叠小费,“这是客人单独给的。”


    季宛宁双手接过,低声道谢后转身离开。


    她换好衣服,拎着包给虞菲发消息,说自己马上回去,让她别等,早点睡。


    走到酒店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靠在她的自行车旁。


    她走过去,把包塞进车框,跨上后座,弯起眼睛:“程司机,出发!”


    程岷长腿一迈跨上车,蹬了一下脚踏。


    “方岐一今晚请客,叫了你,去吗?”


    季宛宁眨了下眼睛。


    这个方岐一最近请客挺频繁的,就请程岷和另外一个室友,每次都要叫上她。


    他们话多,风趣幽默,每次去,她都会被他们的热闹感染,心情就轻松不少。


    她心里多少也明白,他们是想让她开心点。


    “他过几天要去北京了。”程岷说。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去北京干嘛?”


    “工作。”


    “工作?”她疑惑道,“你不是准备一边读研,一边和他开工作室吗?”


    程岷最近也很忙,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默认他是在为了这些事忙。


    程岷踩着自行车拐弯,“不开了。”


    他甚至不读研了。


    季宛宁不解,不开工作室也就算了,怎么连保送的研都放弃了。


    吃饭时,趁着程岷去洗手间,她问了问喝多了的方岐一。


    “他都已经工作好几天了,进了家大游戏公司做核心开发实习。”方岐摇晃着脑袋,晕乎乎地说,“他现在就一门心思搞钱,白天上班,晚上还接私活帮别人做游戏小项目。”


    程岷在乔家再怎么不受待见,也不至于这么缺钱。真正走投无路,急着用钱的,是她季宛宁。


    果然,回去的路上,程岷直接塞了一信封的钱进她包里。


    “小碗已经半年没有体检了,后天我有空,我带它去。”


    她紧紧抱着包,听着这句话,额头贴在他结实的后背,眼泪无声落下,慢慢浸湿了他的衣服。


    回到家,虞菲已经睡熟了。


    小碗来到这狭小的出租屋,很不适应。窗外只有密密麻麻的楼房,再也没有从前院子里的草坪和飞鸟。加上年纪大了,周围没有了熟悉的气味,整天都很不安。


    季宛宁也没办法,她得工作,陪不了它。只能是下班回来后,抱着它安抚。


    洗完澡,她在客厅打开笔记本。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欠款,她在最后空白的一行,写下了程岷的名字。


    她在客厅睡,和小碗一起。虞菲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醒了便再难入睡,她怕自己进去会吵到她。


    从小洋楼搬出来,带得最多的是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和朋友们的合照,还有和邹文谦的。


    季宛宁翻开相册,每一页都有他和她。两人的笑容都亮得晃眼,眼里对彼此的爱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或许是如今处境天差地别,她才慢慢懂了邹文谦的难处。他孤身一人在国外求学,面对着繁重又压力巨大的学业,一段隔着山海的感情,对他来说,真的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压力。


    天快亮时她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客厅光线很暗。她起身去厨房准备好早饭就喊醒虞菲。


    虞菲掀开被子,咳了几声,“昨天几点回来的?”


    “快十二点,”季宛宁打开灯,把手上的温水递过去,“和程岷还有他的朋友去吃宵夜了。”


    虞菲喝了口水,刚咽下去,胃里就是一阵一阵的反胃。她怕季宛宁担心,下意识捂住嘴,忍了忍,没让自己吐出来,开口时放缓了语速:“佩华昨天来了一趟,和我说,阿岷去求他爸了。求乔景辉保住我们的房子,说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房子赎回来。”


    季宛宁垂下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


    虞菲的状态是在两天后彻底垮掉的,她勉强吃了一口早饭,立刻就扶着桌边剧烈呕吐,脸色惨白得像纸,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季宛宁慌得立刻去拿手机。偏偏这时,邹文谦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挂断了,也没心思去回拨,只顾着赶紧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爸爸这回怎么没一起来?”


    虞菲的主治医生跟他们一家很熟,以往复查,季岩次次都陪着。


    “他……”季宛宁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这几天她像掩耳盗铃似的,不去想季岩,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出差去了,只是忙得没联系。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逼着自己把情绪收回去。


    “我爸爸他……不在了。”说完,她飞快地抬眼看向刘医生,“刘医生,我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情况怎么样?”


    刘医生愣了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惋惜这个家,也惋惜眼前这个小姑娘。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过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刚才问起季岩,就是担心这孩子扛不住坏消息。


    “节哀。”他语气沉了下来,“你妈妈这边……癌症复发了,而且已经到了后期,这次发展得相当快。”


    即使虞菲没有亲耳听见自己的检查结果,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再加上季宛宁一进病房就红肿的眼圈,她哪里还不明白。


    她不心疼自己活不久,年轻时没好好爱惜身体,落得这个结果,她认。她只心疼季宛宁,以后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第57章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 手术切不干净。”


    “至于化疗,她现在的身体指标太差,心脏和肝肾都扛不住药物毒性。”


    “她撑不过两个疗程, 只会走得更快更痛苦。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守治疗,让她少受点罪,生活质量高于一切。”


    季宛宁忽然觉得, 是因为自己过去过得太顺太顺了, 所有的苦难才会全堆在了这一年。


    她望着病床上虞菲那张带着安抚笑意的脸,只觉得好绝望, 人生好像从此没有了盼头。


    程岷中午下班去食堂时,才得知虞菲住院的消息。电话里季宛宁语气很平静,只让他煮些小米粥送到医院。他骑车先去超市, 再回她们暂住的出租屋。


    房子是他当初帮着找的,季宛宁留了一把钥匙给他。他进厨房淘米煮粥,又把买回来的菜做好, 给小碗喂完罐头, 才动身去医院。


    从电梯出来,他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长椅上的季宛宁。


    她坐得很端正, 姿态寻常, 可他每走近一步, 心里就会疼得厉害。


    那种痛不是从自己身上生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穿过空气, 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骨头里。


    似有所感,季宛宁转过了头。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神空空的,像是情绪已经达到一个极端,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程岷。”


    “嗯。”程岷看着她。


    她撑着长椅扶手想站起来,谁知刚站直整个人就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程岷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虚软的身体接住。


    她靠在他臂弯里,才勉强站稳。


    虞菲也同意医生的话,她不想那样痛苦又枯萎地硬活着,更不想看着季宛宁为了给她赚医疗费,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能做的,就是不拖累。


    她不想让自己这副病身子,把季宛宁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没了。


    “阿岷,辛苦你了,下了班还跑这一趟。”她捧着粥碗小口抿着,动作很慢很慢,生怕一快就反胃,“宁宁,别辜负阿岷的心意,吃点。”


    季宛宁坐在床边,听见虞菲的话,才缓缓拿起筷子。


    程岷嘴巴像拉上了拉链,说不出一句话,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是季家出事以来,他最无力的一次。


    生命的脆弱超出他的想象,明明看着还好好的一个人,医生却说她只剩一两个月了。


    他垂下眼,看向机械地扒着饭的季宛宁。


    他情愿看她崩溃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只剩两件事:打工,陪伴。


    虞菲的病房是单独的,乔家人安排的。


    大姨们轮流过来照看,有人陪着聊天,虞菲的心情倒是很好。


    夜里睡觉,季宛宁躺在折叠床上,不敢闭眼。


    “宁宁,明天我们回小洋楼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


    “好。”


    虞菲翻过身,侧躺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季宛宁的脸,轻声问:“宁宁,你觉得我当你妈妈的这十几年,合格吗?”


    “当……”季宛宁喉头一哽,“非常,非常合格。”


    直到现在,虞菲的朋友圈里,更新的动态大多都还是关于她成长的。虞菲记录她,比她自己记的还要清楚。


    这是一份长达十多年的偏爱,无人能比拟。


    “爸爸那么疼我,怎么会找一个不爱我的人来家里呢?”她转过身,和虞菲对视,“妈咪,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当年我还以为,我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要变成一个恶毒后妈了。”虞菲笑中含泪,“宁宁,你爸爸和我,都特别幸运你成为了我们的女儿,你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每次看见你笑,我和你爸爸都觉得什么都值了。”


    “所以你啊,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季宛宁用手捂住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会有千千万万次的后悔,而他们从未后悔过的,就是成为了一家人。


    天冷,再加上没人打理,小洋楼院子的草坪一片枯黄。房门上贴着封条,进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看看。


    虞菲难得化了妆,穿着季岩买给她的裙子,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总想往屋里钻的小碗,安静看着季宛宁和程岷在摆弄相机。


    要给她拍遗照了。


    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的遗照会是哪样的,也挺好。


    “妈咪,看这里。”季宛宁举着相机,跟以前虞菲拍她一样,怎么拍都拍不够。


    拍了半个多小时,到最后一张,她的手一直抖。


    她专门去问过照相馆的人,遗照要怎么拍,要拍得端正,留住最好看的样子。


    相机“咔嚓”一声,虞菲微笑的样子被定格住。季宛宁久久都没有放下相机。


    “宁宁,来,把相机给我吧。”虞菲伸出手,“你和阿岷都多少年没拍过合照了?有时候我发朋友圈,那些阿姨都问,你女儿那个小竹马去哪儿了。我就说,这两个小朋友闹别扭呢,一闹就闹了好多年……”


    季宛宁听得脸一热,忍不住嗔道:“妈咪!你别讲啦!”


    见她总算有了点活气,虞菲心里松快了些。她看向站在原地的程岷,笑着催他:“傻站着干嘛?离那么远,镜头都装不下。”


    程岷还是没动,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季宛宁瞥了程岷一眼,一把抱起小碗,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只要是虞菲想看到的,她都愿意顺着。或许是心里对另外一件事下定了决心,她对程岷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没了。


    虞菲连着拍了好几张,到后面气力渐渐跟不上了。她缓缓靠在秋千的铁链上,气息有些弱:“宁宁,去隔壁倒杯温水给我。”


    季宛宁连忙应下,刚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望着虞菲,眼圈发红:“妈咪,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虞菲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应声。


    等季宛宁跑出门,她才把相机递给程岷,轻轻拍了拍腿。在草坪上打滚的小碗立刻跳上来,蜷在她怀里。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阿岷,你房间里应该藏了不少和宁宁的合照吧,去拿过来,我想看看。”


    程岷点头,“虞阿姨,有很多都是你没看过的,我全拿过来,你一张一张慢慢看。”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今天的太阳很好,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都舒服。


    虞菲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份暖意。微风吹起她的裙摆,怀里的小碗冲她“喵”了一声。她想扬起嘴角回应,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在心里默念,小碗啊,你替我和爸爸再多活几年,别让姐姐孤孤单单的。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菲菲。”


    虞菲睁开眼,看见季岩站在光影里,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深色外套,眉眼是刚认识时的模样。


    “阿岩,你来啦。”


    他朝她伸出手,“菲菲,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她眼中泛起幸福的笑意,仿佛这句话她已经等很久。


    “我当然愿意。”


    一阵风吹过,院中的枇杷树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散落了一地。


    季宛宁捧着水杯跑进院子,虞菲还靠在秋千上,手向下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小碗站了起来,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小腿,像是在叫她起来。


    水杯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湿了季宛宁的鞋面和裤脚。她没低头看,甚至没发觉水杯摔了下去。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


    虞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季宛宁几乎没有出过那间出租屋。


    窗帘永远拉着,白天和黑夜在她眼里没有区别。手机没电关了机,掉进了沙发缝隙里,她也没去管。


    程岷一天来三次。


    他敲门,用她给他的那把钥匙开门,一进去就是煮饭和收拾卫生。


    季宛宁当他不存在,她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说话,她听不见。他叫她,她没反应。


    饿了就吃,桌上有什么吃什么,没有就不吃。有时候程岷做的饭她一口没动,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把凉透的饭扒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碗经常来蹭她的腿,细声细气地叫。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再摸摸它的头。但更多时候,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某个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个空壳。还会呼吸,还会吞咽,行尸走肉般。


    “不要吃冷饭。”程岷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我就在楼下,饿了给我打电话。”


    没有人回应。


    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季宛宁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程岷走过去,把小碗从她腿边抱走,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季宛宁。”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如果你觉得这样活着没有意义,那就告诉我。”


    “我会先去安排好小碗,让人给它养老。”


    他顿了顿,“至于它还能活多久,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宛宁动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小碗捞进怀里,紧紧地搂住,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她没有表情,但身体一直在抖。


    程岷看着她颤动的睫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咬紧了牙关。


    “记住我说的话。”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他站在门前,突然没了力气,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走廊的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额头抵着手背。手背上湿了一片,全是眼泪。


    第58章


    出租房的楼下一片吵闹声。


    有人大声嚷嚷:“让季宛宁下来给个准信, 剩下的一部分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万一跑了我们可怎么办?”


    “让她下来,不然我们就在这耗着。”


    一群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堵在楼下,引得过路的邻居纷纷侧目。


    突然,一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耗着呗,老子是被吓大的啊?还怕你们?”


    季宛宁住在三楼, 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静默良久, 把小碗从怀里放下来。起身时膝盖重重地撞上了桌角,她完全没感觉到一样,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赤着脚走到阳台,平静无波地往楼下看。


    一群人中间, 两个高个子男生挡在单元楼门口。


    一个是神色冰冷的程岷,另一个则满脸戾气,是乔宇。


    他俩站在一边, 立场一致的样子, 是前所未有的。


    这次来的工人,大多是五十来岁的农民工, 个个面色疲惫, 双手粗糙, 看着就让人心酸。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欠钱的人实在太过分。


    而乔宇从来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只对人不对事。


    “谁说她不还了?她现在一无所有, 就靠打工慢慢还,你们这么逼她有什么用?她能凭空变出几千万吗?”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那你给个办法!我们都是从小县城来的,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都歇不了一天,就为挣那几千块。谁容易?又有谁替我们想过?”


    “说这些没用,”旁边有人接话,“这些资本家,根本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想问题。”


    季宛宁退回屋里,走回沙发坐下。转头时,看见电视遥控器底下压着一沓钱,大概两三千块。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坐着,楼下的争执声还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的眼珠动了动,伸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六分。


    看完时间,她又划了下屏幕,想看看日期。


    原来已经快到十二月了。


    看完这些,她觉得屋里好暗。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光透进来,她才感觉到脚底板一片冰凉。


    她弯腰穿上棉拖鞋。


    脚暖和了,胃里的饥饿感就冒了出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


    吃完,她去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身衣服,拎着包,走下楼。


    工人们还在楼下。


    三三两两地蹲在花坛边上,有的抽烟,有的低头打瞌睡。看见她出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单薄。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岷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乔宇皱眉:“你下来干嘛?”


    “我去工作。”她说,“明天会去,后天也去,以后都去,我不会跑,大家放心。”


    工人们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乔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现在的状态是能工作的?”


    “我送你去。”程岷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腕,从工人面前走过。


    活着本没什么指望,而这些债,是她唯一要撑下去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宛宁总是一早就出门。程岷也跟着早起,来接她,给她送饭,下班时也总能看见他在等着。


    在她忙碌又灰暗的日子里,他成了唯一的色彩。


    可她不想他这样。


    他本该一边读研一边创业,有大把的前程和无限的可能。而不是把一切都放下,围着她转,连去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帮她还债。


    他不欠她的。


    从来都不欠。


    /


    画画,曾经是季宛宁最喜欢的事,现在只变成了赚钱的工具。除了在外干活,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拿起画笔,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广州晴,气温19~27度,佛山晴……”电视里,气象主播播报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程岷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中午没吃完的水果:“明天出去走走,带上小碗。”


    坐在沙发上写东西的季宛宁轻声应了句“嗯”。


    过了片刻,她把写满一页的纸对齐折好,拿起桌上那个别着小向日葵的信封,将纸放了进去。


    隔天,两人一猫去了流花湖公园。


    这几天天气回温,不像冬天,更像一个温和的深秋。阳光软软地铺下来,落在绿色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落羽杉。


    公园里人不算多,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两步停一下,屁股一扭一扭的。


    小碗一直待在猫包里,程岷把包背在身前。它不肯下来,却总探出脑袋,好奇地东闻西看。


    走到湖边一处没人的地方,季宛宁架好画架,准备动笔。程岷在一旁铺开野餐垫,把包里的水和零食一一摆好,又开了个罐头放在垫子上。


    小碗吃饱喝足,整只猫安定不少,终于愿意在垫子周围慢慢走动。


    这一次外出,从出门到准备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是程岷向领导借的。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小碗。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在她脸上胡乱地拂。


    程岷把车窗关上了。


    就在那一下安静里,她突然开口。


    “我打算和邹文谦提分手了。”


    她等了一路,程岷也没有出一点声。


    车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


    超市不允许带宠物进去,加上季宛宁已经很累了,她就没有下车。


    程岷一个人进去,买了打边炉用的食材,又拿了一个草莓蛋糕。出来的时候,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他推着车来到车旁,正想往后备箱那边去,脚步一顿。


    副驾驶是空的。


    季宛宁不在里面,小碗也不在。


    出租房里没有浴缸,季宛宁想泡澡。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的洗澡盆,红色的,印着卡通小鱼,是给小孩子用的那种。


    她拎回去,在卫生间里放满水,坐了进去。


    水只漫到她的腰,膝盖和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靠着盆沿,闭上眼睛。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自己洗澡,那时候是保姆婆婆帮她洗。热热的水,满满一盆,她整个人坐进去,水能淹到脖子。


    后来虞菲来了。


    她不给虞菲好脸色,气鼓鼓地对着她。可虞菲不在乎,每天晚上代替保姆婆婆来给她洗澡。虞菲会把水温试了又试,把她抱进那个红色的小盆里,然后蹲在旁边,用毛巾蘸了水,慢慢浇在她肩膀上。


    而季岩,怕她和虞菲合不来,每次都会在浴室外守着。


    那些年的夜晚,浴室门半掩,灯光暖黄,水汽氤氲。她那时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


    洗完澡出来,季宛宁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膳味,还听到了切菜的声音。


    往厨房里一看,果然是程岷。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程岷听见动静,没回头,手上刀没停。过了会儿,他把切好的菜装盘,端了电磁炉出来摆在桌上,汤底已经煮开了。他一趟趟地把所有食材都端过来,筷子摆好,碗碟摆好,纸巾也放在了季宛宁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涮,熟了之后捞出来,放进季宛宁碗里。


    他又夹了几片菜,也放进去。


    小碗闻到肉香,从窝里慢慢悠悠地过来,蹲在桌边仰着头看。


    季宛宁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潮潮的。


    她没有动筷子。


    程岷烫熟一只虾,剥掉壳,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才撕成小块喂给小碗。


    季宛宁看着他,“程岷,你以后不要来了。”


    “也不要见我。我已经恢复了能正常生活的状态,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平静地继续说着,“我去问过你导师了,你的保研资格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恢复。”


    程岷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不想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读研是我自己想读的,不读也是我自己不想读的,跟你没有关系。”程岷抽了一张纸,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我的路该怎么走,我一清二楚。”


    “可你这样做,并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季宛宁有些急了,“即使我和邹文谦分手,也不可能会和你在一起,你懂吗?”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只有火锅咕噜咕噜的声音。


    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程岷突然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牵动。


    “你一直觉得,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想要得到你?”


    雾气不断涌上来,白茫茫的,谁也看不清谁。


    “如果不是,那就更好了。”季宛宁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你无所图,那我更不能让你这样白白付出。”


    程岷没有再说话。


    火锅还在煮着,肉片老了,浮在汤面上,没有人去捞。


    之后的几天,季宛宁开始一个人上班下班,程岷如她所愿,没再出现过。


    “我的天,程岷,你快看这个视频!有一辆车闯红灯,在斑马线上撞飞了好几个人。”


    程岷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夺过同事的手机,认真地看着屏幕。


    这个十字路口他太熟悉了,是季宛宁每天上班必经的地方。


    他心脏骤然收缩,侧身去摸手机。屏幕刚亮起来,电话就响了。


    医院打来的。


    第59章


    这个世界上, 存在着无数种选择。有人因识人不清导致公司破产,赔得倾家荡产,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有人投资失利, 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最后开着车冲上街头,无差别地撞向那些与他无关的人。


    这场报复社会的车祸里,五死一伤, 季宛宁是幸运的那一个。


    她不是正对着车头, 但也没能完全躲开。车身擦过她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把她甩了出去, 后脑勺砸在护栏的铁杆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和挫伤, 左臂大面积淤青,右侧肋骨裂了两根。


    她昏迷了三天。


    在她醒来的前一秒,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 一些声音先飘进了耳朵里。


    “再等等看吧, 如果第五天还是没醒,就要考虑开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说话的人已经都走了。


    然后, 一道很低很低的声音响起来。


    “嗯。”


    明明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 她却莫名能感受到对方极力压抑着的难过。


    “那我先出去了,你也多注意休息,护士说今早你在门口差点就晕了过去。”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眼皮很重, 像被人按着。她一点一点地用力,慢慢撑开一条缝。


    入目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她下意识就把眼睛闭上了。


    在季宛宁打算缓一下再睁眼的这几秒里, 她的手突然被拢进了一个宽大的掌心里。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指尖在发抖。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


    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腕滑了下去。


    是眼泪。


    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人,是在为她哭吗?


    他是谁?


    她再一次用力,想快点把眼皮掀开,想告诉这个正在发抖的人,别哭啦,她还在,她还能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还能听见仪器嘀嘀的声音,还能想事情。


    她没死。


    对了,她怎么了?


    在强烈的困惑下,她胸口急剧起伏着,终于很彻底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他的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只看得见一头乌黑的头发,冷白的皮肤,和微微弓着的宽肩。


    她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张脸好看得像是从哪本漫画里走出来的,只是他黑眼圈好明显,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好看,但陌生。


    她不认识他。


    “宁……宁宁,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程岷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季宛宁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澜,“你是谁?”


    程岷的手指僵在呼叫铃上,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季宛宁的目光。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地看着他,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张了几次嘴,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声音才从喉咙里艰涩地滚出:“我是程岷,你不记得了吗?”


    季宛宁摇了摇头。


    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程岷被请到一旁,他们围在床边,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季宛宁闭着嘴巴,没有回答。她看着医生,又看了看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无助感从心底升腾而起,她把脸往被子里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程岷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进一步的检查后,医生把程岷叫到走廊。


    “CT上看,脑部的损伤不算特别严重,”医生摘下口罩,“按理说不至于丢失这么全面的记忆。”


    “但她的确是忘了,”医生顿了顿,“不排除心理因素。她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创伤?”


    程岷沉默了片刻:“她父母刚去世不久。”


    医生点了点头:“大脑有时候会选择性地关掉一些它承受不了的东西。身体醒了,但记忆还在躲。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恢复,都说不准。”


    程岷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白晃晃的灯。


    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季宛宁忘掉了所有让她痛苦的事。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不用再被过去困住,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那样麻木地活着。她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新生的人一样,吃饭,睡觉,画画,笑。


    程岷低下头,视线一片模糊。


    这是好事。


    他反复告诉自己。


    这是好事。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扬起唇,对着她笑了笑。


    “哦,我叫季宛宁,今年二十一岁,你叫程岷,是我的朋友,那我的家人呢?我有家人吗?”季宛宁一肚子的疑问。


    “你有家人。”程岷不打算全瞒着,“但他们都过世了。”


    季宛宁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毕竟她的记忆是空的。可当听见“过世”那两个字,她的胸口还是猛地缩紧,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所以说,我只有你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明明眼前这个人,她今天才算真正认识。可看着程岷,她就是觉得安心。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样子,他看她时的眼神,都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信,可以靠。


    脑子里空荡荡的,而他是这团空白里唯一实实在在的东西。


    伸出手,尽管身体上的伤疼得她皱紧了眉头,她也想要抓住程岷,否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把她吞掉。


    程岷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看着她攥紧自己袖口的手,和她那充满着依赖的眼神,喉结滚了一下。


    “是,你只有我了。”他嗓音发哑,“我不会走。”——


    作者有话说:这章比较少。大概下一章就要回到正常时间线了。


    第60章


    车祸醒来后的每一天, 季宛宁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永远是程岷。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病房里,偶尔他需要出去, 做饭,或者去学校办些事情。这种时候,他的两个室友就会过来陪她。


    可他只要一不在,她就觉得心慌。不管谁来, 她都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那个从北京回来, 叫方岐一的室友总爱说些自以为好笑的话,说完自己先乐呵呵地笑上半天。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他好吵,让她更想躲起来。


    她不是讨厌方岐一,也知道他是在逗她笑, 只是那些笑声和玩笑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盖不住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只有程岷在的时候,那个洞才会被填上。


    程岷还带过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子过来。


    她们站在病床边, 看着她, 一句话没说就开始掉眼泪。季宛宁不认识她们,可她们哭的时候, 她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些眼泪不是假的, 是真心实意在心疼她, 所以她没有太抗拒她们。


    她们走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是她们三个的一点心意。塞完就转身走了, 像怕她拒绝似的。


    等病房安静下来,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她愣了一会儿, 抬头看向刚从阳台进来的程岷,把钱递了过去。程岷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立刻追了出去。可等他跑到楼下,她们坐的车已经开远了-


    在某一天,程岷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病房。季宛宁起初还很耐心地等,可越等天越黑,她心里就越焦虑。她问方岐一,他也是支支吾吾的,只说程岷有其他事。


    等到天完全黑了,她的焦灼被无限地放大。她缩进被子里,默默掉了一枕头的眼泪。


    方岐一发现后,立即联系了程岷。


    等程岷过来,她仍然用被子蒙住脸。他在她耳边叫她名字,声音低沉又温柔。她一下子掀开被子,哭着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问完,她自己先呆住了。


    程岷一脸的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大片,额角贴着创口贴,尽管被处理过,伤口还是很明显。


    她慌张地坐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可下一秒,就听见他疼得“嘶”了一声。


    程岷和别人打架了。


    来龙去脉他并没有说。


    季宛宁坐在床头,红着眼圈,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可又不舍得离开,好像只有贴着他,那颗不安了一整晚的心才能稳稳落下。


    “下次不要打架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疲倦,“我需要你,不想你有事。”


    她吸了吸鼻子,额头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真的很害怕见不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眼里盛满了无措与惶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程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擦拭着季宛宁脸上的泪水,最后半搂着她的肩,掌心在她的头顶揉了揉,一下一下安抚着。


    方岐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难怪会和邹文谦打这顿架了-


    “阿岷啊,之前我就说过了,我帮不了季家。现在她父母都过世了,她又没有继承遗产,人死债消。怎么现在你还来问我借钱?”


    “表姑,我借钱,是想用来和她结婚。”


    “什么?结婚?”


    别墅客厅里,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眼。她穿着一件剪裁良好的深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泛着冷光的翡翠耳钉。眉眼和程岷有几分相似,偏向锋利,嘴角微微下撇,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这个时候说要和她结婚?”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程岷,“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不会借你这些钱。”


    程岷站在她面前,背脊挺直。


    “我想带她离开广州。”


    只有结了婚,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季宛宁的“家人”,替她扛下所有,把债务转到自己名下,不让她再被追债的人逼迫。


    /


    从广州到北京,从2017年末到2021年初,三年多的时间。


    季宛宁在程岷为她精心打造的温室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着。不记得从前的苦难,不记得那些压垮过她的重量,不记得自己曾经像行尸走肉一般活过。她只记得程岷,记得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直到某天,他说要和她离婚。


    直到今天,她记起了过去所有的事。


    病房里很安静,季宛宁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思绪混乱到无法理清,她只能刻意不去想从前,也不去想她和程岷竟然成为了夫妻,只努力回想今天她做了什么。


    昨晚,她赌气和程岷说,既然要离婚,那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然后她去见了邹文谦。


    再然后,她一个人走到了富信大厦。和那年一样,在大厦门口晕了过去。


    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说:“别太紧张,你妻子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中暑,多注意休息就好。”


    程岷站在床边,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季宛宁脸上移开。


    医生离开之后,病房再一次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季宛宁听见了脚步声,从远到近,在她身旁停住。


    她不想再装睡,睁开眼,眼中一片茫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程岷,脸色很沉静,视线紧锁着她。


    “程岷……我怎么会在医院?”她眉头微皱着,表情自然得不露痕迹。


    程岷说:“你中暑晕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怎么会去那个地方?”他轻声问了句。


    她神色如常:“哪个地方?”


    程岷看着季宛宁,她的眼神和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记起什么,也不想提起“富信大厦”,不想试探,不想冒这个险。


    “没什么。”他伸手想替她盖好被子,“再休息会儿吧,以后不要乱走了,找不到路要给我打电话。”


    季宛宁却躲了一下,翻过身,背对着他,“不是要离婚了吗?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这句话是下意识说的,现在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情感说出来的。


    程岷的手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从医院回到小洋楼,季宛宁的心神紧绷到了极致。她从车上下来,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人拧着。


    这里是她的家,她甚至不敢看枇杷树下的秋千,不敢看客厅,不敢看这家里的任何一个家具。


    她快步上了楼,锁上了房门。


    程岷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上去。


    许久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于海的电话。


    “阿岷,你在哪儿呢?一会儿导演组的人就来了,别让人家等你。”


    “我今晚不去了,”程岷揉了揉眉心,“约明天吧。”


    “什么?!”于海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疯了?人家导演专门腾出时间飞过来见你,你说不去就不去?程岷,你现在是红,但这个圈子缺你一个吗?你今天放人家鸽子,明天通稿就敢写你耍大牌你信不信?”


    程岷没说话,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了闭眼。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于海语气缓下来,“从来没见你这样过,这可是男主剧本。”


    “家里有点事。”程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于海叹了口气,“我去跟人家赔不是,你先去处理好你的事。”


    挂了电话后,程岷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里一片死寂。


    季宛宁没有打开房间灯,整个人蜷在床上,想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那些涌回的往事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拍得她喘不过气。


    季岩的自杀,虞菲离世时那张带笑的脸,那些债,那些追债的人,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全都回来了,一样不少。


    债……她的债呢?


    这三年多她一直住在北京,从来没有人来骚扰过她。还有这个房子,当初不是已经被抵押出去了吗?怎么还在?


    “程岷……”她颤着唇,喃喃低语。


    是他,一定是他。


    他进娱乐圈,就是为了替她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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