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洋溢着欢声笑语的下午就这么度过了。
海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托腮看着在土灶边做晚饭的王叔叔和陈叔叔。
“阿祖啊,你杀鱼的时候能不能注意着点儿?血都飙我脸上了。”
“哦,抱歉。”阿祖手起刀落, 血滋拉一下精准地飞溅到老王脸上。
“都说让你注意一下了!”
“哦,抱歉。”
海生忍不住呵呵笑, 眼角眉梢满是温暖和幸福。
虽然单独和阿礁在一起也很好, 但是大家在一起的热闹氛围她也很喜欢。
“汪汪!”阿焦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吐着舌头冲她叫。
“对不对阿焦?”她摸摸它的头。
“啊?”江景辞从屋里探出头来, “什么对不对?”
海生摸狗头的手停了,仰头望去。
江景辞顺着她的胳膊看到她在摸狗,狗也享受地眯着眼睛, 愣了一瞬, 突然懂了。
“哦, 不是叫我啊,”他怪异地斜了狗和狗主人一眼,回屋, 扬高了音量,“自作多情了。”
“阿礁。”她叫他。但他不应。
她弯下身,小声问阿焦:“他怎么不高兴了?”
“汪汪?”阿焦没理,只往前一步, 用小圆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一下午被冷落, 也该轮到它得宠了。
海生却是没有摸它:“我进去瞧瞧。”起身回屋。
“汪”小狗本还晃着的尾巴垂了下来。
江景辞正坐着,见她来了, 端起杯子别过头去喝水。
海生坐在他对面,等着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 才不急不缓地说:“阿礁,你是不是还在在意和小狗同名啊?”
“谁会和一只狗计较。”他语气轻松。
“哦,那就好,”海生又弯起眼睛,心情很好的样子,“今天家里好热闹啊,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江景辞瞥她一眼,在心里默默接话,那还不简单,跟我回家。
海生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有些不舍:“阿礁,我九月就要去上学了。”
他有点诧异:“去哪上学?”
“到县城里,白婷帮我问过了,那边的学校愿意接收我。”
江景辞慢慢敛下眼皮,声音和她一样低了下去:“这样。”
她能去县城念书是好事,他听到这事本该高兴,却只觉得灰心。
海生还是没有提出要和他去京沪。果然还是不想去那么远吧。
擅自对此事抱有期待的自己,是不是太自大了呢?也不是人人都想往上走,不是每滴水都想往高处流吧。
气氛忽然急转直下,变得有些沉重。
海生笑着说:“不过我还是会给你写信的,对了你有收到我的信吗?”
“收到了。”
“嗯,那就好”
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直到晚饭上了桌,依旧表情凝重。
神经粗大的阿祖并不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老王敏锐地察觉到了,拉着他到院子里问:“哎,你有没觉得,少爷和海生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不对?”阿祖回忆刚才海生微笑着让自己多吃点的画面,摇摇头,“没什么不对啊。”
至于少爷,他不一直是那副表情很臭的样子吗?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木头,问了也是白问。但凡是江管家在这里,他都能和他商讨几句。
“明明下午还是很融洽的”老王摸着下巴思索。
阿祖只是转身离去:“我先去洗碗了。”
屋里。
江景辞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打圈转着手机,余光不时瞥向一旁海生的背影。
刚才吃饭,他们也没说话。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的心情是有些沉重的。
这种一颗心惴惴不安、紧绷着悬在半空的感觉似曾相识,和他上次离开前一模一样。
想再提一次资助她去京沪上学的事。但想到之前她模糊的态度,他又拉不下脸。
明明她拒绝去京沪不等于拒绝自己本人,但他总是无法将这两件事情客观地分开。
“拒绝他的提议就是没那么想和他在一起”——大脑不受控制地这样曲解她的言行,使得他难以向前踏出一步。
手机忽地亮起。
顾修远发来微信:【你怎么不在家?】
顾修远:【管家说你去买酱菜了是什么意思?】
江景辞抬眼扫了海生一下,她依旧杵在桌前,没怎么动。
他低眼敲字:【怎么邀请女生去自己家住?】
顾修远一个电话就打过来,叮铃铃的手机铃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海生也看过来。
“呃我接个电话。”江景辞慌忙捞起手机就往外去。
他站到院子里,接起电话:“喂?”
顾修远在那头诧异地大声道:“我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要带女人回家睡觉?”
江景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向他传达的意思十分有误。
他只是觉得从头到尾把事情叙述一遍太费劲,才选择了最简单的提问方式去问他,鬼知道这人满脑子就是黄色。
“你有病啊!”他不客气骂道,“我是说最纯洁的朋友关系。”
“哦哟~纯洁的朋友关系~”
他没个正经的,江景辞烦了:“挂了啊。”
“别啊别啊,我教你我教你!”
江景辞简直想翻白眼,却还是没挂掉电话,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说。”
“就说你家里的狗会后空翻,请她回家看看啊。”
“滚!”江景辞知道这句话是他们用来约会女人的混话,径直掐断了电话,没再给他半点机会。
刚走出几步,手机又震起来。他不想接,按了静音放进口袋。
进了屋,正好对上海生望来的眼神,有点可怜兮兮的,看得他心头一软。
“阿礁,你回来啦。”她温和的语气让他有些心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够敏锐察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的。
但他现在很笃定,她有点难过。
他慢吞吞坐到床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追随着自己。
“阿礁,”她轻柔地唤他名字,“你会给我回信吗?”
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当然会回了,但是——还是更想见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阿焦在外边刨土的声音。
阿祖和老王也像消失了一样,呆在外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安静了太长时间,海生以为他感到为难,便宽慰自己道:“一个月一封也好啊。”
“好个鬼啊。”他的话不经大脑就蹦了出来。
海生有点低落:“你就这么不想”
他烦躁地切断了她的话,语速有些快:“每天写不行吗?一个月也太久了吧?信都放潮了!”
海生愣了几秒才消化过来、明白他的意思,笑了:“嗯!那就每天。”
看她那副容易满足的样子,他更躁了。她只要每天写一封信就够了吗?他可是想天天视频啊。
说到视频,他想起她信里说手机是板砖的事,问:“你为什么说手机是板砖啊?”
“营业厅的人说,我没有身份证不能办手机卡,所以手机就像板砖一样了。”
“哦。那我回头给你弄一张就是了。”他不情不愿地答着,还是不满意。
“真的吗?”她又笑得很开心,“那我岂不是能天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电话而已有什么可高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样有点傻的笑容,最少也要打视频天天看才可以。
“阿礁,你不高兴吗?”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你”他的话依旧戛然而止。想再提一次资助的事,不知怎么开口。
脑子里忽然闪过顾修远提的建议,实在也太无厘头。
但或许正是因为无厘头,一般人都不会当真,所以他反倒破罐破摔地说:“我家的狗会后空翻,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是表情冷静,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地在说这句话的。做好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接话的心理准备。
海生眨了眨眼,狗会后空翻?真的么?
她在村里还真没见过,但阿礁家里的狗是城里的狗,说不定和乡下的不一样。
但是去看看?
她仔细观察阿礁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他是不是在邀请自己去他家?只是不好意思?
“我”她蜷起手指。
阿礁说过要帮她去京沪上学的话,不知还算不算数。不过就算算数,她也没有户口去不了的。
她问出口,也只会得到否定的回答。这么想了一晚上,她还是不敢问,怕问了去不了,两个人都难过。
能再次见到他,能和他同住几天,已经是奢侈的愿望了。她应该满足现状,珍惜当下,和阿礁留下美好的回忆。
但她还是忍不住试探说自己要去县城念书,试探阿礁会不会再提要带她走的事。
心里抱着细小的期盼,期盼他能解决户口的问题。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
“阿礁。”她嘴唇微微颤抖,手攥紧成拳,“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继续说:“白婷说,我去县城念书,可能没办法中考。而且我没有户口,不能去京沪上学。”
“什么?”
她听见他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她依旧垂着头,鼻尖泛酸,想到一个人的日子,还是鼓起勇气,“我想去你的城市念书。”
“你、你能想办法吗?”她红着眼圈抬头,才见阿礁嘴张得能吞下一碗苍蝇,眼睛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海生的视线有些不安地四处偏移:“不行么”
然后听见他神神叨叨地喃喃道:“顾修远,你真神了。”
海生疑惑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海生:顾修远是谁那
阿礁:一个不重要的配角!你不需要知道他
顾修远: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全文最强助攻!
第42章 离开这座岛
“没什么。”江景辞抓了抓头发, 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说真的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想去京沪念书,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明明是他一直等着她开口的话, 但真听到了, 反而不敢相信。
“你想和我”他顿了一下,在找词。
一起住?有点轻浮。
一起上学?不太对。
他想了一圈, 发现所有的词都不对,唯一接近的只有那三个字,“……在一起?”
话一出口, 他就觉得大有问题。
“在一起”听起来像确认恋爱关系, 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又是他能找到的、最贴近心底想法的词了。
海生愣了一下。
在一起?她说的不是“想去你的城市念书”么?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去他的城市念书,不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么。
每天都能看到他,不用写信, 不用等电话,想说话的时候就能说话。
然而没等她回答,他先一步慌慌张张地补充:“我是说,你想留在京沪念书, 和我一起?”
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嗯!”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视线鬼鬼祟祟地飘到一边, 又飘回来,最后抬手抵在唇边, 咳了一声:“那还不简单。”
“很简单么?”海生立刻往前凑了凑,上半身不自觉地俯过去。
想起刚才手机卡的事他一句话就解决了,她心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不由得急切地确认:“可是我没有京沪户口,也买不起京沪的房子”
他神情微怔,自己这几个月来翻来覆去忧心的,全是“她会不会不愿离开海岛、不愿跟我走”,却从未设身处地地考虑过物质方面的问题——毕竟在他的世界里,钱从来都不是需要考虑的事。
“你就是担心这个,才一直没有答应么?”
海生一顿,慢慢往后缩了缩,小声答:“也不是啦,只是会担心很多,比如你父母会不会有意见,我会不会拖你后腿什么的”
他的猜测没错,她果真是在意这些在看他来无关紧要的东西。
老头子的意见?他敢有意见?他自己都同时养着不同的女人,才会生出江景辞这个私生子来。
至于母亲,刚生下他几个月就改嫁出国,十几年来没问过他一句。
——但是这些海生都不知道。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随手花的一笔钱就够支付她这辈子所有学费,甚至连带结婚的嫁妆和养老金。
怎么可能拖得了后腿。
“阿礁?”她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他迟钝地发现,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他早就知道她的穷困,但那时候,穷只是一个事实。
直到此刻,她如此认真地说出“担心拖累你”这种话,他才忽然明白——在他的世界里钱只是工具,用了就用了,不用计较;
但在她看来,钱却是沉重的负担,每一分都是需要归还的人情。
他想说自己有的是钱,但那样好像有点装,只好笼统地安慰道:“你不用想这些。”
“怎么不用呢就算,”海生往角落装钱的箱子看了一眼,不安道,“你父母有钱,那也是他们辛辛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哪,我花着算怎么一回事。”
血汗钱?
江景辞蹙了蹙眉头,老头子就那样倚在沙发里动动鼠标,也能算血汗钱?他辛苦哪儿了?
“就跟你说不用担心这些。”他重重地强调了“不用”这两个字。
“可我还是,”她又心虚地瞄了下箱子,“阿礁,我去京沪念书需要花很多钱吗?要是花很多我还是别去了吧”
眼见说了半天她又打退堂鼓,江景辞急了:“不花钱!你这种情况能申请贫困补助的。”
“啊?真的么?”她不禁俯过身来,激动得握住了他的手,“白婷怎么没和我说?”
忽然被触碰,江景辞手一抖,差点想收回来,但还是咽了咽口水,强装淡定道:“真的啊,国家有政策,白婷她懂什么,这是我们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事。”
一天之内撒两个谎。
还是相当不着边际的谎。
要是匹诺曹的故事是真的,那他现在的鼻子一定长得能顶到海生脸上去。
“那太好了阿礁!”她握紧他的手,眼眶都润了,“我可以去京沪了!”
她那副全盘信任的表情,让人十分心虚。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但海生没有高兴多久,又马上担忧起来:“那我是要住在你家么?长久地住下去,总是不太好。叔叔阿姨不会喜欢的。不如我在外边租个房”
“租什么,租房才是浪费钱,我家空了十几个房间,正愁没人住呢,你住着正好冲冲人气。”
一听合住不仅省钱,还能帮助他人,海生立时宽下心来:“哦,这样”
“是,别愁了,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发吧!来,我先帮你看看怎么收拾。”他话一落,赶忙站起身来,将她摊开的书收拾整齐。
“课本练习册这些肯定要带的,我再去帮你收衣服”
她看着他乐呵地忙前忙后,欣慰一笑。然而目光触及四周,心又立刻沉了几分。
这里的一桌一凳,一碗一碟,都是她用了十几年的,熟悉得像从她身上剥落下来的一部分,还承载着和奶奶共同的回忆。
自己,当真是要离开这里了?
她还没有实感。
等江景辞把外边挂的衣服全部收下来,放在床上开始叠,她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一处。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要做家务,但屋子里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令他终于停下了叠衣服的手。
海生看上去没有很高兴,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墙壁上看到了一幅年画。
画上是一个老奶奶搂着一个小女孩。不是海生和奶奶的写实照,但他知道她透过画在想什么。
想要过去安慰她,脚步却是沉重的。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从提出“离开”这个提议开始。
但下一刻又立马反驳自己:比起让她一个人守着这一屋子的念想,他还是更想带她走出去。
即便不是呆在自己身边也没关系,他希望她能出去看看世界,认识更多人,有新的朋友和新的生活。而不是嫁给这村里的谁,围着丈夫和孩子转。
他按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我们一个月回来一次。”
海生愣了愣,唇边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仰头说:“阿礁,我没事。”
这一晚,海生睡在了阿礁买的新折叠床上。
屋子里隐约能听见外边青蛙的咕噜声,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过了今晚,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盯了会儿熟悉的漏光的屋顶,缓缓闭上了眼。
奶奶,我要去京沪了,你一定想象不到吧。我也想象不到。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被人骗,因为我是去我的好伙伴家里住的,他是一个好人。
钱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听说去了那边可以申请贫困补助的。
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直很坚强,而且现在还有了会照顾我的阿礁。
只是,奶奶,我会担心你。
我走了,你会是一个人了。你会孤独吗?-
第二天早晨。
海生的东西非常少,除了几件衣服和新买的书,几乎没有其他物品,而这些又都是昨晚被阿礁提前收拾好了的。
这直接导致她一觉睡起来,除了洗脸刷牙吃早餐,几乎什么也不用干。想多在屋子里转悠一会儿、磨蹭一会儿都不行。
老王:“海生啊,我和你陈叔叔把灶台收拾好了。”
阿祖:“对,小狗也替你送回张叔那里了,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江景辞坐在一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静静地和这里告别。
海生最后摸着床头,手心轻轻抚摩着粗糙的木头,用着轻不可闻的声音诉说:“奶奶,我走了。”
安静的小破屋里没有人回应她。
她咬了咬下唇,往后走了一步,指尖流连着那熟悉的触觉,缓缓地转过身去。
行李和那两箱钱是被阿祖拎上飞机的,新买的被子和枕头倒是留下了。
海生上了直升机,只是新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便趴在窗边,望着那不断变小的屋子。
小屋,小院,小村庄,小镇,小岛。慢慢浓缩成一个小点,隐匿在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中。
原来她曾经存在了十几年的地方,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小。
海生坐了下来,云层隔着玻璃呈现在她眼前,她不禁“哇”了一声,往下看,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飞机越过山川、河流、庄稼,路过城市时,她把脸贴近了窗玻璃,好奇地打量着那由一栋栋高楼大厦聚集而成的土地。
江景辞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在一旁安静瞧着,她的表情从伤感转为好奇,再到喜悦和兴奋,他的心情也跟着一点一点轻松起来。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飞机开始逐渐下沉。
海生忙不迭望着外边的景色,原以为阿礁家会是高楼大厦中的其中一间,所以在看到飞机飞向一片绿色密林时,心生了困惑:
“阿礁,我们是要去森林公园先玩会儿吗?”——
作者有话说:作者:wocwoc谁送我那么多营养液啊,我也是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了!
海生:我也是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了!——这是歇后语吗阿礁
阿礁:是个鬼啊
第43章 我们要分房睡吗
老王笑着回过头来:“不是森林公园, 这一片都是少爷的家。”
飞机低低地掠过树林,海生把脸贴在窗户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诧异道:“这、这一片?”
树冠从脚底下一路铺到天边,绿得无边无际。
然后树林中间突然空出一块, 一栋欧式古堡就立在那片空地上。
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大片平整的草坪中央, 立着一座米白色的大理石雕塑,是个半/裸的女人, 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像是看得入了神。
雕塑脚下绕着一圈圆形喷水池, 水柱从雕塑脚边喷/射出来, 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飞机缓缓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
舱门刚打开, 两列佣人早已垂手站定。女佣穿着收腰及膝的黑色女仆裙,系着干净的白色蕾丝围裙,头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整齐束起;
男佣则是深灰色立领制服, 配着熨帖的黑色领结,皮鞋擦得锃亮,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活脱脱古堡里的佣人模样。
海生只在故事书的插画里见过这种装扮的人,目光牢牢黏在那上面不停打量, 都忘了说话。
阿祖和老王已经下机了,江景辞拉着她的袖子说:“别傻站了。”
“哦, ”她这才回过神来,想去拿行李, 被他扯着往前走,“阿礁,东西还没拿呢?”
他停了脚步, 她这一路嘴巴就没怎么合上过,整个人像一只突然被放进硕大迷宫的麻雀,慌张惊奇的模样傻得可爱,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眼底漫开一点淡笑:
“让下人拿就行了。你是我的客人。”
海生不知怎的,被他这少有的温和搞得心跳乱了节拍,呆呆地让他扯着往前走,一时都忘了去看那新奇的古堡。
没走几步就有一辆车等在原地,司机老王冲他们招招手,阿祖也坐在一旁。
海生在岛上只见过电瓶车和村头婶子骑的二八大杠,还有课本上画的汽车和飞机,但这样四周敞着、没有封闭车厢的车子是没见过的。
“阿礁,这是什么车呀?”
“庄园代步车。”江景辞示意她坐好,伸手替她扣好安全带,自己才从容落座。
代步车开始向前行驶,海生在惯性的作用下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抓紧扶杆。
一路穿过层层林荫,远处古朴的庄园古堡,渐渐映入眼帘。
海生仰头,嘴微张着,睁圆了眼睛看。
古堡墙面是沉暗的深色,每一扇窗都镶着金色的边框,漆色复古,塔尖笔直地刺向天空,孤立高耸。
比她在书上看见的由简陋简笔画勾勒而成的幼稚城堡要华贵繁复得多。
“天哪阿礁,我们这是在书里么?”
“傻瓜,当然不是。”
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老王忍不住凑到阿祖耳边:“阿祖啊,我忍了很久了实在是想问,海生为什么管少爷叫‘阿礁’?”
“阿礁”是他村里最壮实憨傻的小伙才会用的名字。
他瞥了眼江景辞,虽不如老爷威严稳重,也不如大少爷尊贵有涵养,但好歹不说话的时候,还勉强算是优雅斯文的,跟“憨钝忠厚”这种词汇相去甚远。
“不清楚,”阿祖诚实道,“海生小姐一直这样叫。”
“真是怪了啊”他又想起那封被他随手打发去给伙夫的、寄给阿礁的信。
好险,他差点就丢了工作。
很快到了江家门口。
老王把车停稳,先一步下车,扶着海生下来。
他暗暗瞧着眼前这个矮瘦还有些黑的女孩,心想,看来,以后还会有很多“怪事”发生了。
江景辞还没进屋,两只狗热情地冲出来,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警惕地停住脚步,围着观察了海生几眼,冲着她吼叫:“汪汪汪!”
任由阿祖和老王怎么叫停,仍旧敌意不减。
两只大型犬体型高大壮实,细密的毛发泛着光泽,站在海生面前,有她大半个人高。
海生哪里见过这样的狗,吓得躲到了江景辞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只探出半张脸。
江景辞抬起一只手,冲它们说:“过来。”
两只狗瞬间摇起尾巴凑到他跟前,仰着头要他摸。
“不许乱叫,”他严厉训斥,并一把抓过身后海生的手腕,强行搭在威尔斯和克里斯汀的头上,“这是我朋友知道吗?乱叫把你们赶出去。”
“嗷呜~”
狗眼看人精,威尔斯和克里斯汀立马狗腿地蹭着海生的掌心,更有甚者伸舌舔了舔。
海生被舔得发痒,咯咯笑着:“阿礁,它们好听你的话。”
江景辞被这和谐的气氛所感染,说话语气都软了些:“以后也听你的话。”
海生愣了一下,觉得阿礁的意思应该是在欢迎自己长久地住下去,笑容更深了些,手里不停地顺着大狗的毛。
江管家快步迎上,目光在掠过海生时怔了怔。
这就是救了少爷的人?比想象中要小啊。
他很快恢复得体的微笑,朝二人欠了欠身:“少爷,海生小姐。”
江管家身形修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白手套整洁得体,鼻梁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是个头发花白却温和儒雅的中年人。
“啊是!”海生浑身一僵,像被教书先生点名的学生,连忙躬身行礼,弯腰幅度极大,拘谨又认真,“您好!”
管家愣了,目光很轻地扫过她的土布衣衫,立马温柔笑着提醒道:
“海生小姐,您不用向我行礼。我是这里的管家,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我。”
海生听得一脸茫然,忍不住暗自琢磨:管家?难道是替主人打理家事的职业?
他说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他,可是在她的世界里,老人是需要妥帖照顾、帮忙擦身挠痒的存在。她怎么能事事都麻烦老人呢?
她既困惑又有些无助地看向江景辞。
虽然不太礼貌,但江景辞还是当众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怎么了?”
“阿礁,”她蹙着眉,一脸认真,“你怎么能让老人做这么多工作呢?多辛苦啊。”
无意中听见她说话的江管家眉头一紧,有些尴尬地抬起眼皮。
江景辞更是嘴角一抽,无奈解释:“五十多岁还年轻着呢。”
而且他每天就动动嘴皮子,哪里辛苦了?
他对她这动不动觉得别人辛苦、赚血汗钱的思维感到汗颜。
海生瞥见管家有点窘迫的神色,没有继续质疑,只是哦一声,便跟着一行人走进屋里。
一踏进去,一股凉丝丝的冷气就扑在脸上。
空气里有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淡香,带着几分冷意,是一种和“廉价”没有半分关系的味道。光是闻着,她觉得自己身价都被抬高了。
脚下的地板光洁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旧布鞋踩在上面,不自觉地把脚趾往里缩了缩。
里头宽敞明亮,天花板很高,海生仰直了脖子看去,发现上面画着精细生动的壁画,是一副巨大无比、填满了整个天花板的画。
画面上一群裸体的男人女人分别瘫坐在沙发上,背景也和屋里一样富丽堂皇,那些男人女人染着金色的卷发,体态丰盈,肤如凝脂。
虽然很漂亮,但海生还是看害羞了。
阿礁家里怎么这么多裸体的人?刚才大门前的那座雕塑也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
她觉得很怪,在乡下那么久,从来没在外边见过谁的裸体。也不可能会有人把裸体的雕塑放在家门口。
谁要这么做了,一定会被当成饭后谈资,从村头传到村尾。
难道,城里人比较开放?
但她想起她帮阿礁擦背那次,他扭扭捏捏地背对着自己不让看的模样,完全不像开放的人。
跟着他们走上楼梯,二楼的走廊摆放着不同的油画。
画上的人也总是金发碧眼的,男人穿着高跟鞋和短裙,是她从未见过的装扮。
她看得都走不动道,还是江景辞拉着她说:“先去房间,有空再看。”
她才缓慢挪动脚步。
然而目光很快又被转角处一副画吸引住。
那画上的人又是**,放置的距离比天上的壁画近了许多,海生一不小心就将画中人的身体看得仔细清楚,脸都热了,口不择言道:
“阿礁,你你你、你家好色情。”
江景辞古怪地看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副“始作俑者”,一时无言。
该死的老头子品味真是恶俗。尽挂些少儿不宜的玩意儿。
“那就别看。”他捂着她的眼睛,带着她往前走。海生只挣扎了一下,便信任地握紧他的手臂。
等越过那几幅裸体艺术,他才放开了她。
楼上的走廊很长,铺了印着繁复花样的地毯,墙壁做了最佳的隔音效果,屋子里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
和她那漏风的海边小破屋不同,这里安静得简直有点诡异,墙壁也是冰凉的。
海生在管家和阿礁的带领下,来到一处房间。
“就住这儿怎么样?我就住在你对面。”他把门打开。
海生站在门口,一时没敢往里走。
房间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墙壁覆了一层奶油色,床上的四件套是灰绿附有暗纹的,那床宽得离谱,她怀疑都能躺下三个阿祖。
深木色的床头靠背上雕刻着藤蔓和花瓣的图样,每一片叶子都打磨得栩栩如生。
海生走进去环视一周:“这么大”
江景辞:“嗯。”
“少爷,有什么事再吩咐我吧。”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小天地留给他俩。
海生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床上,床垫柔软得陷进去,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她忽然明白他第一次去自己家的时候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但望着这个大过头还冰冷冷的房间,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她手扯紧了身下的床单,担忧地小声问:
“阿礁,晚上我们要分房睡吗?”
第44章 适应
江景辞拉窗帘的手一顿, 转过身来。
之前在小岛,他们床挨着床睡是因为她家没有独立卧室。
现在有条件了,又都是成年人, 再睡一块儿当然不合适。让下人知道了也会议论纷纷,对她名声不好。
“是啊。”他说。
见她“哦”一声, 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他问:“怎么了?”
海生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对了,我先去拜访一下你的父母吧?”
知道她是懂礼节, 但带她回家长住、资助她上学这件事,他是不需要知会任何人的。
不是隐瞒,是没必要说。那老头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在意, 何况是这点小事。
想告诉她不需要拜访的原因, 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想卖惨, 也不觉得自己惨;不想直白地说自己没人关心,也不想撒谎,于是他便沉默着。
“阿礁?”海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去朋友家住, 和朋友的家人打声招呼是基本礼仪,这为什么会令他为难呢?
“你不用管他们,我家是放养的。”他这也不算说谎,不管不问可不就是放养嘛。
海生虽然疑惑, 但看得出他不想提这个话题,便不再问, 而是转移话题:“阿礁我想上厕所。”
“那去吧,”他走过来, 指引她来到洗手间门口,“我教你用马桶。”
“马桶?”她确实看见宽敞的洗手间里,有个白色的桶用盖子盖住了, 一旁还有个超大的缸?毫不夸张地说,能装下两个阿祖。
江景辞掀开马桶盖,指着桶说:“你坐这。”
海生呆呆地望着那个桶,懵懵地走过去,然后听话地坐下。里面有个洞,她坐稳扶好,小心着不要掉下去。
“阿礁,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是想上厕所吗?就”他斟酌着用什么动词能让这句话优雅一些,想了两个词都不大好听,决定换一个句式,“你要学会坐着上厕所。”
“坐着”她重复着他的话,眨眨眼试图理解,“你是说,这就是一个坑?”
“对了!没错!”她这么快就能理解,他有些喜不自胜,正打算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教她使用智能马桶,结果听见她说:
“阿礁这个坑会发热!”海生惊奇地站起身,原来城里人都坐在热坑上上厕所。好不可思议。
江景辞有点哭笑不得,按着她坐下:“你坐好别动,我教你怎么用。”
他拿起遥控器,上面第一个指示【妇洗】两个字跳入眼帘,一经联想,他吓得手一抖将遥控丢开,反手想去抓回它时,又不小心按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温温的风突然从下面吹了出来。
“啊!”海生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差点摔在地上,“阿礁它吹我!”
江景辞手忙脚乱地按停,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按错了。”
他赶紧把遥控器啪一下挂回墙上,不敢再碰:“算了,我去叫张姨教你。”
海生惊魂未定地点点头,看着那个还在嗡嗡响的马桶,小声嘀咕:“城里的坑怎么还会咬人啊。”
江景辞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嘴角。
从没想过,教一个人用马桶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很快,在张姨的帮助下,海生学会了使用智能马桶,也得知了那个巨型大缸是用来泡澡而不是蓄水的。
她走出洗手间时脸上挂着笑,十分期盼着晚上能用上一用。
然后在江景辞的带领下来到餐厅。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什么菜都备了一点,你想吃哪个随便夹。”
餐厅里摆了三张七八米的长桌,上面每个菜式都盖了盖子,等待客人品尝。
海生想起奶奶常说不能浪费一点食物,不由得捏紧了餐盘,担忧道:“阿礁,这些全部都要吃光吗?”
这几桌食物起码要来十个阿祖才能吃完。
“不用啊,想吃就吃,不想吃了就倒掉。”
“可是可是,这样多浪费啊,”她小心地掀开其中一个盖子,精致的盘子里是一只被切成小块的烤鸭,眼睛一下亮了,“阿礁,这是京沪烤鸭吗?”
“嗯。”他记得她说过想吃,所以提前让人备下了。
她忽然有些感动地望着他:“阿礁,你对我真好。”
他移开眼睛,不自在道:“快点吃吧你。”
海生抱着餐盘,将每一道菜的盖子都掀开了,除了几碟清炒时蔬,剩下的菜都是她没见过的。
她忍不住全部都夹了一口到盘里,都想试试,很快就夹满了一个盘子。
正要去拿一个空的,只见阿礁推着一辆餐车,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满满当当的餐盘,并递给她一个新的空盘子:“喏,用这个。”
她道了谢,继续从这头逛到那头,夹满了七八个餐盘。
吃饭时连连称赞“这个真好吃”、“这个也好好吃”,最后她瘫靠在椅子里,餍足地抚着肚子,眉头微皱,表情有些痛苦:
“阿礁,我真的吃不下了。”
“都叫你别吃那么多了。”他挥挥手叫人去拿健胃消食片。
她撑得说不出话,吃过健胃消食片后,软在椅子里消化着。
“少爷,手机卡办好了。”下人递给他海生的手机,里面已经装好了新办的手机卡。
江景辞接过,帮她注册微信号,问她要用什么密码,她说了一串生日的数字。
“密码强度不足,”他给她看注册失败的界面,“再加几个字母吧。”
“唔字母”身后的椅子奇软无比,海生说了几句话就开始犯困,说话都含糊,“你想吧。”
“我想?”他指尖在屏幕轻敲几下,输入【ajiao】,“那就‘阿礁’的拼音。”
“嗯”她眼睛都快合上,也不知道在没在听他说话。
他在好友添加框里搜索自己的微信,点击添加。
一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微信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联系人是他。
他唇角不住扬起,满意地笑了。
在她通讯录也新建自己为紧急联系人,备注名字时想了想,还是输入的【阿礁】。
“海生。”他抬头,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没有反应,原想告诉她自己叫江景辞,但还是没叫醒她,继续给她下载了一些实用的app,如支付宝和几个常用的购物软件。
她的手机卡是他用自己身份证开的,寻思她没有身份证也办不了银行卡,便将自己的一张卡绑定到她微信和支付宝上。
担心她学不会选择支付渠道,顺便给她两个号分别转了二十万;
下了几个视频网站和音乐app,想让她学会看电视和听音乐;
顺带还下了电子书相关的app。
他对比着自己手机里的app,正思考着她还需要些什么app,她就先揉着眼睛醒了:“阿礁,你在干嘛?”
“你过来,我教你用手机。”
“哦。”她坐到他旁边,在他一步步指引下学会了最基本的打电话发短信微信和使用app。
“这个‘请收款200000’是什么意思啊?”她指着微信里他的对话框问。
“就是给你转钱的意思。”
“转钱?”她愣愣地看着头顶的【阿礁】,“是你给我转钱了吗?这一串数字是钱?”
他向她解释了电子支付,然后听见她惊慌的声音:“不行!你怎么能给我那么多钱?”
他想了想,面不改色地乱说道:“这不是我的钱,是你的钱。我帮你把那两百万存进来了,还有一百多万存在银行卡里。”
“喏。”他指了指她微信里绑定的那张信用卡,额度是五百万,每个月账单会发到他这里,由他来还。
至于她那两箱钱,他已经让人保管起来。
“哦这样啊。”她呆呆地点头,一天之内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她都有点消化不了了。
“嗯呢,”见她头发睡得微翘,他按捺不住抬手去摁平,“你头发翘飞了。”
她只是任他抚头,没有动,低头琢磨着那个读书软件怎么用。
他说这叫【电子书】,不需要把书捧在手里也能阅读。
“阿礁,我想搜安徒生童话怎么搜?”她将手机递去,那个输入框上的字母她看不懂。
他告诉她输入拼音,但很快发现她没学过英语,很难将字母和拼音划上等号,只好决定先让她用手写将就。
海生学会了打字,搜到了想要的书,又想尝试在微信给他发消息。
为了给他惊喜,她故意坐到他对面,避开他,悄悄在对话框里打字:“阿礁,你等我给你发个消息。”
她低着头,用着食指一笔一划地划拉着屏幕,中途像是写错了好几次,急得鼻尖都冒汗。
他好奇想探头去看看她到底在写什么,被她敏锐地察觉到,立马藏起手机,皱着眉警告:“不许看!”
他“嘁”了声,重新坐直了,心里却不住地期待她发给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海生心急如焚,迫切想体会成功发送消息的成就感,选好最后一个字就马上点击发送了。发送完才哀嚎一声:“哎呀选错字了。”
江景辞低头,手机一震,一条消息弹出来:
【阿礁,你对我真奸】
第45章 我跟你去上学
他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他咳了半天。
什么玩意儿?
他皱着眉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奸?
他哪奸了?
知道会有错字, 但没想到错得这么离谱。他这口水呛得结结实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她是想说, “你对我真好”?
“阿礁, 发错了还能撤回吗?”她捧着手机来到他身边,懊恼地皱着一张脸。
她这认真的傻劲儿, 真是单纯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沉沉地长吁了口气,觉得刚才揪心了一瞬的自己,同样像个傻子, 无奈地操作演示给她看:“点这里可以撤回, 重新编辑。”
习得了撤回方法的海生坐回自己座位, 端着手机捣鼓,那眉头紧蹙的模样严肃过了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研究股市。
江景辞看了眼手机,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地闪动着。
他往下一滑屏幕,时间栏显示今天是周日,如果她想上学,那明天周一正好就能去了。
“海生。”
“嗯?”
“你想什么时候去上学?”
她写字的手一顿, 抬起头来。
“如果你不想那么快去上学,可以到九月再从新学期入”
她扬起眉毛, 笑着抢断了他的话:“我现在就想去!”
从没见过谁那么爱好上学的,他不禁扯了下唇, 一边说着:“那让管家安排你上我的学校好了。”一边在手机调出管家的微信。
“你的学校?”海生对手机没了兴趣,干脆把椅子拉到他旁边,“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吗?”
她在岛上念小学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可以回归校园,甚至可以和阿礁一起上学,她只觉得兴奋不已。
他微愣,目光落在她充满期盼的脸上,有些不忍地提醒道:“不是和你说我休学了。”
“啊?”她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样么?”
他迟疑地嗯了声。
“那我要一个人去上学啊”她垂下脑袋,刚才微翘的头发还没有完全被抚平,这会儿还翘着,让她看上去有些憨呆的可爱。
不知怎么,她刚刚燃起的情绪冷了一半。不是不想上学,而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忽然被唤醒了。
原本离开熟悉的小岛,来到这陌生城市,她就有些惴惴不安。
但因为有阿礁陪着——他连户口的问题都能轻松解决,她才安心不少。
阿礁上的学校应该也是很豪华的学校吧,她有些担心自己会适应不了环境。
要是学校里全是“马桶”那样高端的科技产品怎么办?
老师讲课会不会用本地方言?就像她岛上的村小一样?
她是从村里来的,会不会和城里的同学没有共同话题?
见她忧心忡忡,江景辞主动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有点担心融入不了。”她怯生生地说。
江景辞沉默了。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像砚诚公学那样享有顶级教育资源的私立学校,普通人家的学生根本进不了。
而那里的学生,各个非富即贵,傲慢无礼的人不少,让她这样没有心眼的笨蛋闯进去,跟羊入虎口任人欺负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他就放心不下。
可就算让她去上公立学校,那也未必好到哪儿去。
像京沪这种人均双语教学起步的地方,她哪里跟得上?
是不是让她在家里接受家庭教师一对一的辅导更好?
“阿礁?”她戳了戳他的手臂,“你怎么不说话了?”
看他脸色凝重,海生心想是不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没事。”他休学,一来是老头子想培养他作为大哥二哥的辅助,而他不想顺老头的意;二来是确实不喜欢念书。
不过,只是陪她一起去学校也没什么吧。
一想到可能会有恶心人的家伙向她投射微小的恶意,而她可能还浑然不觉地对人家嘿嘿傻笑,他就没来由的烦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生都忍不住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算了。”江景辞突然开口。
海生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这句“算了”是什么意思。
他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别扭又不情愿,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我跟你去学校。”
一瞬间的安静里,她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啊?”海生诧异,正要高兴,可想到他不愿去学校一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让人孤立?和同学处不来什么的,现在却为了陪她勉强自己。虽然很想一起上学,但她更不愿他不开心。
她笑说:“阿礁,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一个人可以的!”
“谁说我”他皱眉,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江景辞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跟自己生闷气。
他想说“我不是勉强”,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的确是勉强——勉强自己回那个无聊的学校遵守那些破规矩,勉强自己打破坚持了很久的原则。
但比起这些,他更不想哪天接到消息,知道她一个人在学校里受了委屈,而他不在旁边。
“真的!”她拍拍他的肩,“我一个人去上学吧。”
他抿了抿唇,看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头莫名发闷。
“那我是不是去上初中啊?”她已经定下了这件事,欢乐地岔开话题,“你说,我要去买点新的作业本吗?”
“我还想买个书包呢,这附近有商店吗?”
“待会儿我问问王叔叔,让他带我去吧,不知道他在不在忙”
江景辞听着她自顾自地在那计划,有些烦恼地皱起了眉。
刚才自己好不容易说出要跟她去上学,她拒绝干什么?
害他又要说一遍。
他底气很足地说:“谁说我勉强,我突然也想上学了不行吗?”
海生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知道他是想迁就她,可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哪有人会突然想上学的?让她怎么相信他的说法。
唉,阿礁真笨,连说谎都说不好。
思考着是要戳破他,还是接受他笨拙的心意,犹豫半天,最终海生还是败给了想和他一块儿上学的私心,笑着说:“好吧,那我们就一起。”
“嗯,那就这么定了。”江景辞在微信告诉管家,让他帮海生和自己去办手续。
发完消息,他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穿搭上,提议道:“要不要出去买点什么,除了文具,顺便买几身新衣服吧。”
海生一口答应下来。
在门口等来司机老王,他驾驶的又是另一辆车身封闭的车。
这辆车的车顶缀满点点星光,海生还没坐好就发出赞叹的“哇”声:“这个车好漂亮。”
阿祖替她系好安全带,轻声叮嘱了几句行车注意事项。
汽车缓缓启动,车上都是熟人,她不像在江宅里那般拘谨,反而大胆搭话:“王叔叔,这个车我能开吗?”
老王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笑:“你要考驾照才行。”
阿祖在一旁补了句:“科目一有点难,我当初都挂了两回。”
老王立刻怼回去:“那是你笨,海生肯定一次过。”
江景辞坐在海生旁边,单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耳边是他们一来一回叽叽喳喳的对话,男人的声音低沉响亮,吵得他蹙了蹙眉。
这两个人,自从跟他去了一趟小岛回来,工作态度是不是松懈了?
工作时保持专业安静,非必要不说话是基本规矩。
他半睁眼,余光悄然扫向一旁的海生。
她正扶着主驾的靠背,探着身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一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在岛上没什么人和她说话,所以她和谁都想聊上几句。
他不知道偷眼看了多久,默默收回目光。
算了,偶尔就让他们聒噪一些好了。
倚云山庄离市区有段距离,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海生脸色难看,捂着口鼻说想吐。
江景辞让老王把车靠边停,海生蹲在路边,捂着额头。
她没坐过汽车,虽然车上的味道很好闻,但她还是觉得头晕得慌,胃里也有些不适。
忍了许久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但更担心自己吐在车上会更麻烦,所以还是表达了不舒服。
两位叔叔被阿礁吩咐了什么,驾着车不知去了哪。阿礁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海生缓着那阵晕劲儿,一时也说不出话,蹲久了有些累,干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他也跟着坐了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感觉自己好多了,这才四处寻着他们的踪影:“阿礁,叔叔他们呢?”
“我让他们回去换辆车,”他递来一瓶水,拧了盖子,“你感觉好些了?”
“嗯,谢谢你,”海生接过水喝了一小口,“那会不会很麻烦他们啊?”
知道她刚才肯定是忍耐着不舒服,他淡淡道:“麻烦什么,这是他们的工作。”
看她欲言又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又要说“虽然是工作但是他们也很不容易的”之类的话,江景辞干脆坦白了:
“你就别担心别人了,老王一年赚十多万,阿祖更是八九十万年薪的人,开个车辛苦哪儿了,尽情地使唤他们吧。”
“八、八九十万?”她辛辛苦苦赶海一整年也才存五六十块,心里那点愧疚和不安顿时被吃惊冲淡了大半,缓了一下才埋怨道,“你不早说!”
她方才分明还一脸担忧、怕麻烦别人的样子,现在立马换了副生龙活虎的面孔,连声音都响亮了。
江景辞被她这前后反差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你也没问啊。”
心下暗暗记下“对付”她的方式:以后她再心疼谁,他就报那人的年薪。
看她还要不要总委屈自己心疼别人。
海生接不上话,只撅着嘴,别扭地侧过脸去。
这还没驶出山庄多远,路上车辆稀少,两人并排坐在路边。
海生斜眼看他,他那条质感很好的深色裤子沾上了灰尘和草屑,是陪她坐路边才弄脏的。
反观自己,穿着粗布衣裙,本就是坐地上惯了的。
是怕她一个人坐着尴尬,才陪她坐的吗?
她想,阿礁对她确实很好。
她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墨黑的羽睫低垂着,手机的白光倒映在他瞳孔里,晕出一小圈浅浅的光痕。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抬眸看来,淡色的薄唇轻启:“怎么了?”
她不知怎的,目光被他的脸牢牢吸引,忘了回答。
他说完话,唇已经抿上,唇角微微往下压,看着冷冷的,却意外地好看。
海生注视了好一会儿,一个念头不经大脑,就那么直愣愣地脱口而出:“阿礁,你嘴巴长得真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突然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一丝尴尬蔓延开来。
江景辞原本松弛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怎么这样毫无征兆地夸人?而且还是夸的什么?
嘴巴长得好看?
顿时明白过来,她刚才不说话,是一直盯着自己嘴巴看吗?
他抬手一把捂住口鼻,有些防备地拉远了点距离,声音又紧又涩:“乱说什么!”心里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嘿嘿,真的嘛。”海生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不是只有嘴巴好看,但要把阿礁的五官一个一个全部夸一遍,好像也挺奇怪的,她就不说了。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他躲她似的别过脸,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这四周都是树木荒野,海生四处乱看,看着看着,目光又兜兜转转落回了他身上。
阿礁皮肤真白,头发也很黑,就连耳朵的形状也生得精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好像慢慢变粉了起来?白里透粉,还挺好看。
“阿礁。”她正想问“你耳朵怎么粉了”,不远处猛地传来一阵引擎声浪的咆哮。那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引得她转移了目光。
江景辞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可算来了,再不来,他都快坐不住了。海生这家伙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飞快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温热的,然后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很快,一辆线条凌厉的保时捷敞篷跑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第46章 你、你脸皮好厚啊
车上正是老王和阿祖。老王下了车, 欠着身替二人拉开车门。
又是海生没见过的车,和庄园代步车不同,这辆引擎声音更大, 车身更低,饶是她也能看得出, 这辆要帅得多。
她一边打量一边上车, 待所有人坐好了,她仰头一看, 晴天万里,太阳高悬。
老王轰着油门启动车子,极其响亮的油门声吓得她肩膀一震。
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纷飞的发丝不时打在她脸颊上, 吹得她有些脸疼。
她表情怔怔的:“阿礁, 这车怎么没盖子啊?”
话音一落,老王和江景辞都笑了,只有阿祖扭过脸来, 一本正经地说:“海生小姐,这是敞篷跑车,保时捷911,初版诞生于”
海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一辆车还有这么长的故事。
等阿祖好不容易讲完了,她才捂着头发, 有些高兴地说:“阿礁,我坐这个车不会晕诶。”
“不晕就行。”他低头浏览着手机上的女装展示页面, 眼神聚焦,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认真的模样不知不觉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忽然意识到,阿礁让他们特地回家换辆车, 是为了照顾她。
他真是细心体贴。
大约半小时后,车辆总算驶入市区。
高调的车型和引擎声浪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行人,就连车主都纷纷摇下车窗,想看看能开得起这辆车的人是谁。
城市里高楼大厦林立,车流人流密集。
海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和车,那些投射来的打量目光像阵阵海浪淹没而来。
她不由得攥紧了裙摆,脸颊微热:“阿礁,大家都看着,我感觉好丢人啊。”
“丢人?”
她肩膀瑟缩的模样,不像假话。
江景辞手搭上车沿,冰凉的触感。
这车还是他叛逆期买的,虽然已经很久没开了,骤然像猴一样被围观是有点不自在。
但是,坐这车丢人?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被她用牛车拉回家的事,心里暗暗将两者相比较,还是坐牛车更丢人吧?
城市里路况拥堵,一公里行进要数分钟,走走停停。
海生不知道路人们在看什么,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毛毛虫一样黏在她背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缩起脖子,想躲到椅背后面去,可这敞篷车四面透风,根本没地方藏。
忍了一路羞耻,车子总算驶入地下车库。
一行人来到商场七楼。
她趴在栏杆往下看,下面的楼层人更多更密,看上去更热闹。不明白阿礁为什么不去下面,偏要逛这一层,这层这么冷清,人也没几个。
跟着他走进一家店,门面装修得极其奢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但一个顾客都没有。
几个导购员站得笔直,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阿礁,这里是不是生意不好?”她凑近他小声问。
他挑衣服的手一顿,生意不好?这种店人流是少。然后将衣服递给她,没否认:“也算是生意不好吧。”
海生接过衣服,在导购大姐姐的带领下,乖乖进了试衣间。
试完衣服出来,大家都说好看,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也觉得不错,嘴上夸着阿礁品味好,换下新衣服时无意瞥了眼吊牌,吓得手抖。
七、七万二?
这样一件普通好看的衣服居然要七万多?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错,拿起吊牌再看,真的是五位数。
等再从试衣间出来,她的脸色都变了。
一把将衣服塞回导购手里,鬼鬼祟祟地拉着江景辞就往门外走:“阿礁,快走快走,这家店打劫!”
他困惑地看着她:“什么?”
海生攥紧了衣角,心里愤愤地想:正是这些人把钱都赚走了!他们乡下才会这么穷。
她有些义愤填膺地说:“我可算知道这家店为什么生意不好了。一件上衣卖七万,傻子才会买呢!”
无端被骂成傻子的江景辞脸黑了黑:“”
“我们快走,小心他们强买强卖!”
他被她使劲儿拉着小步往外跑,一时竟是挣脱不开,也懒得解释,干脆回头给老王使了个眼色。
聪敏的老王点点头,对导购员说:“刚才试过的全部包起来,送到倚云山庄。”
阿祖跟上那两人,虽然没解读出少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反正是老王做的主。可不能把账赖他身上啊。
海生拽着江景辞的手腕,一口气跑到另一家店门口,嘴里还在嘀咕:“这些黑心店家,真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他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随口附和:“嗯,确实。”
等老王和阿祖跟上来,江景辞又拉着她往另一家店里走。
这回海生学聪明了,进店先看吊牌价格,一晃眼看见几个零,转身就想跑。
江景辞看着她一看见吊牌就往后躲的样子,无奈地扶了扶额。
要知道这一层的店都是这么贵,再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能给她买到衣服。
今天,一定要把她那些土气的衣服全部换掉。
他急中生智,按住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面不改色地说:“谁说试了就要买的?我们先试,试完说不合适不就行了。”
海生愣了愣,第一反应感觉这不像是阿礁会说的话。
但他说得那么当真,她还是信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是,不买为什么要试啊?”
江景辞居然被问住了,脑子飞速运转。
“走吧,我们到二楼去逛,那儿人多,衣服应该也便宜。”
眼看她要踏出店门槛,他焦急地摩挲着指背,思来想去,终于想了个极好的说法,一把拉住她:“哎,等一下。”
他凑近了海生,有些生硬地说:“我们试了觉得好看,拍下来在网上搜山寨款,不就便宜了?”
海生眨眨眼,依旧觉得这不像阿礁会说的话,但是她瞥了瞥店里那些时髦漂亮的衣服。
阿礁让她试的几套衣服,她都觉得好看,只是心疼钱舍不得买罢了。
如果能买几十块钱的山寨款穿穿,也不错啊。
“嗯,”她像做出了什么很郑重的决定,缓缓点头,“那好吧。”心里偷偷跟衣服的设计师说了声对不起。
没了经济负担,海生放开了试。江景辞挑一件,她就试一件,偶尔自己也挑两件喜欢的。
试完就对着导购员一脸遗憾地说:“好像不太好看,不好意思啊。”
导购员姐姐们态度都非常好,一直维持着八颗齿笑容,温柔地安抚她:“没关系的,您慢慢看。”
就这么试了几家店,海生开始坐立不安了。
人家态度越好,服务越周到,她心里就越愧疚。
让人家忙前忙后半天,结果一件都不买,也太不厚道了。
“阿礁,我们别逛了吧。”她拉着他的袖子,脚步沉重。
“怎么了?”江景辞回头,看见老王正走进刚才那家店,让导购把所有试过的衣服都包起来。
“我觉得这样很不好,人家一分提成都没有拿到我们的。”
“你就别操心别人了,知道人家月薪多少吗?”
海生不说话了,皱着眉看着他。
回顾刚才他一件接一件地挑着衣服,神情坦然,没有半点心虚。
那样的理所当然,像极了超市门口抢免费鸡蛋的大爷大娘,一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样子。
虽然勤俭节约是美德,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他有点小家子气。
心里对他的好感度,悄悄降了一点点。
“阿礁”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江景辞正往店里看着,想给她再挑个包,款式他在车上时都看好了的,只要进店让她选一选,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怎么了?”他不以为意。
她咽了咽,鼓起勇气:“你,你脸皮好厚啊。”
“”
海生见他脸色有点难看,连忙缩着脖子补充:“不过这样很好!我很佩服的!做人嘛,就是要脸皮厚一点才能占到便宜!”
江景辞顶了顶腮,像是气笑了。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海生见他虽是笑了,但又不完全是喜悦,心里困惑更深,只心虚地“嘿嘿”笑一下,试图蒙混过关。
好在他没计较,只看了她会儿,还是无奈拉着她往卖包的店里走:“最后一家好吧?最后一家。”
海生听话试背了他挑的几个包,都很好看,只是价格让她心惊胆战。
她真不明白,衣服已经很贵了,为什么包包会比衣服还贵的。
像她从前去上学,都是背奶奶亲手钩的编织包,根本不花钱。
如果说衣服是必须品,那对她来说,包包就是可有可无的。
“阿礁,我不用买包的,用塑料袋装书就行了。”
江景辞不咸不淡地斜了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只是把几个备选的包放置她面前:“选一个。”
海生偷瞧着他的脸色,觉得他肯定还在计较自己刚说他脸皮厚的事情。
为了讨好他,她决定还是选一个包。
反正也不一定买,要选就选自己最喜欢的,她拎起一个最贵的:“这个好了。”
“嗯。眼光有进步。”他满意点头,熟练地把包放回原处,然后和她离开了店。
回家的路上,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海生越发觉得自己刚刚选包的决策是正确的。
而江景辞,则是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里放的音乐,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车沿。
想到能一下子全换掉她那些审美糟糕的衣服,他的心情就格外好。
连方才被她指控“脸皮厚”的那点不爽,也随风消逝了-
晚饭过后,海生泡在浴缸里,用阿礁教她的方法,拿起遥控调台,换到一个动物世界纪录片,停了下来,边专注看着边泡澡。
温热的水浸过她的锁骨,氤氲的水汽润湿了她光滑的脸庞,熏得红扑扑的。
她看节目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水变得有些凉也浑然不觉。
手机一震,阿礁发来的消息:
【衣服和包都送到你房间了,我帮你买的山寨款,你看看】
她笨拙地打字回复:【网购这么快呀?】
然后惊喜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裹着浴巾就往房间跑。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名牌购物袋,每一个都印着她刚才在商场见过的logo。
她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吊牌还没剪,上面的价格清晰可见——七万二——
作者有话说:作者:江景辞
江景辞:?
作者:你是唯一一个在晋江顶腮,不会让我觉得很帅或者很苏,只会让我觉得好笑的男主
江景辞:(脸黑)
第47章 恋爱使人盲目
江景辞刚在沙发上坐下, 房间门忽然被人猛地拧开。
正寻思是谁敢这样直接闯门而入,抬眼瞥见海生拿着吊牌,一脸惊恐地跑过来:
“阿礁!这个山寨的衣服也太贵了!也要七万二!”
他正在喝水, 视线落在那枚精致小巧的吊牌上,差点喷出来。
只记得让老王帮买下衣服, 却忘了吩咐他把吊牌剪掉。
不过别急。
“对手”是海生, 瞎扯淡就糊弄过去了。
他镇定地放下水杯,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商家的营销策略。故意把山寨货标一个原价, 让你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其实我跟他们老板认识,内部价只要七”
想说七百二,但意识到对她来说还是太贵, 他顿了顿, 将回答的每个字都加了重音:“七十二。”
海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城里人做生意心眼真多啊!”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淡定下来, 他总算心安,悠悠端起水杯想再喝一口,又听见她有些懊恼的嘀咕声:“不过, 七十二还是很贵啊”
“在乡下,这顶多也就卖二十七吧。”
江景辞拿杯的手一顿,无语地瞥去一眼。
拜托,这可是香奈儿下季度的新款啊。吊牌材料都不止二十七。
“叩叩。”敲门声响起, 紧跟其后的是管家温文稳重的声音:“少爷。”
“进来。”
管家微笑着冲海生点了点头,余光轻淡扫过她手里那件衣服, 和江景辞汇报道:
“少爷,您安排的入学手续我办好了。只是不知道, 海生小姐是否也同少爷一样,入读砚诚公学高中部二年级呢?”
江景辞和海生都愣住了。
他吩咐管家替二人办好入学,却没有告知他海生是要从初中开始念起的。
海生没有说话, 只是微讶地看向了江景辞。
她知道阿礁是从高二休学,也知道他要陪自己去念书,却没想过他已经上过初中,是要接着高二继续念的。
自己肯定是要从初一开始念的,不然直接去上高中,一定跟不上。
那阿礁呢?
她用眼神将他的身形勾勒了一遍:修长笔直的腿,膝盖顶着茶几,平直的肩膀很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阿礁不管怎么看都是成年人的模样。
这样高大的人同自己回初一——小学毕业生念的学段,实在是不合适。
下午还为两人能够一块儿上学而雀跃不已,现下听见管家的话,她不禁垂下眼皮,不知不觉捏紧了手里的衣服。
江景辞握着水杯一直没有喝,目光紧盯着透明杯壁上的气泡。
他休学又复学,理应回到高二。
管家的判断没错。
但他,真的要回高二?那就不能和她
他抬眸看她。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头发半湿,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一对淡眉轻蹙着,那瘦削的肩膀垂坠下来,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湿嗒嗒的流浪小猫。
他又一次觉得她有些可怜。
但想到他十八岁的人了,要去跟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儿上初中?
几乎能想象到顾修远那帮人知道了,会怎么嘲笑他。
砚诚公学偏偏又是个十二年制的学校,他从小学就在那儿念。
托了家里和几个优秀哥哥的福,他在学校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高二跳回初一?
程序上只要他想,没人会拦。关键是他自己得做好心理建设。
但如果要海生跟着自己去上高二,哪怕是上高一,那也是违背自己想供她上学的初衷的。
他不知何时绷紧了下颌线,捏杯的手指也泛出几分白。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挣扎,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笃定地走上前:“阿礁,你去上高中吧,我们分开也可以的。”
她望来的目光坚定诚恳,像在叫他不要担心。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捏杯的手更用力了些。
江管家在一旁观望许久,目光来回扫着二人。
知道海生小姐是无人抚养的孤儿,但没想到连初中都没上过。
而少爷就更令人惊讶了,忽然说要回去念书。
现在看他二人的情况难道少爷重返学校是为了陪喜欢的人?
那现在这个气氛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
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冒出来:少爷,该不会想陪她念回初中吧?
他看向沙发上的江景辞,眉头紧蹙,一副相当纠结的表情。
少爷最好面子了,能回学校已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会从初一念
“谁说——”江景辞啪一声放下杯子,像在对抗着什么强烈的念头般,胸口起伏着,音量都高了许多,“谁说十八岁就不能重返初中了!”
江管家微微睁圆了双眼。
还没从震惊中晃过神来,海生已经接了话:“可是,你那么大个人了去上初中”
她歪头,悄悄偷瞟了眼江景辞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说:“不会有点丢脸吗?”
管家眼见自家少爷少有的哽住了,耳朵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无奈一笑,忙解围道:
“海生小姐有所不知,**七十岁了还竞选美国总统呢,学习从来不分早晚,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就是当下。”
海生完全被他的说法震慑住,思考片刻,甚至拧着眉重重点头说:“江爷爷,你说得好有道理!”
她说完还小声碎碎念道:“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当下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当下。”像在反复品味着这句话背后蕴藏的深刻道理。
自己随口一道的瞎话被人如此认真地思索,管家有些哭笑不得地笑了。
这海生小姐,好像很好糊弄。
管家的目光又移至江景辞身上,他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知是何滋味地饮了口水,抬眼看来,像在说:做得好。
江管家疑惑,这么单纯的女孩子,少爷怎么会应付不了?
他轻轻点头,识趣道:“那我先出去了少爷。学校那边我会联系。”
然后退出房间,咔哒一声关上门。
门里隐隐传来二人的对话:
“阿礁,你真的想通了要从初一开始念吗?”
“呃。对啊。干嘛你有意见?”
“没有!我觉得很好!”
“我告诉你啊,我只是觉得我初中的知识没有巩固好,才你看,管家不也说了吗,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当下,我也想种树了”
“嗯!”
哪怕隔着门,管家都仿佛能看见海生小姐重重点头、支持少爷念书的画面。
他无奈地弯起唇,离开门口。
果然啊,恋爱使人盲目-
海生回到自己房间,床上的时钟显示22点30分。
该到睡觉时间了。
她将地上袋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叠得方正,准备好明天要穿的衣服袜子,又把买的文具放进新包里,思索着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
不知道新学校是几点进校门,她担心自己睡过头,把窗帘全都拉开,这样天一亮她就能醒。
做完这些,她才钻进柔软的被窝,拉高被子熄了灯。
空旷的房间瞬间一片漆黑。
和她海边的小破屋不同,这里听不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也没有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隔音非常好,连走廊里有没有人走动都不知道,更不能听见隔壁阿礁的动静。
同样是黑,落地窗外的小花园里却亮着微弱的引路灯。
这里的一切都和小岛不一样。
自己真的从乡下来到城里了,还是首都。
她拿过一旁的手机,按下侧键,屏幕亮起时间:22:57。
手机里存着阿礁的手机号码。他说有急事就打给他。
海生平躺看着天花板,然后她注意到——就连天花板也不再漏光。
而自己明天就要和阿礁去上学。去新学校认识新同学新老师。
她真的开启了新的生活。
甚至,新的人生?
白天的忙碌和热闹如潮水般褪去,在一片寂静中裸露出来的,是对新事物的陌生和不安。
她甚至感到一丝孤单。
这房间好是好,就是太大,还冷兮兮的,更显空荡。
什么都很好,唯独这点比不上她的石头小屋——在那里,她可以和阿礁挤在一块儿睡。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在床上翻来覆去,大脑却总是很清醒。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她数着数着,不知过去多久,才总算酝酿出睡意。
再一次醒来时,她先看了下手机时间,半夜两点。
摸黑起床上了个洗手间,回到床上时她清醒不少,一时睡不着,便点开阿礁的微信。
以往半夜起夜,她总习惯性看一眼阿礁还在不在床上,现在却看不到了。
想给他发个消息,但怕手机提示音吵醒他,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着,还是没有发。
忽地,对话框上方闪动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中】。
海生用力眨眨眼睛,那串话已然消失,恢复到静静的【阿礁】两字。
是她看错了?还是手机出毛病了。
她没多在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抱着被子闭上双眼。
隔壁房间。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江景辞的侧脸。
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按了删除。
第48章 我看你坐那就是兵
夏初的天, 六点一刻就亮了。
海生这一觉睡得不安稳,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掀都掀不开。
一想到等会儿要去新学校, 心脏就莫名在胸腔里擂鼓,扑通扑通跳得她心口都揪着。
她飞快地洗漱完毕, 换上昨天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江景辞的房门口。
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 黑得像深夜。
她摸着墙壁,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光透进来, 江景辞抱怨着翻了个身。
“阿礁, 起床了。”她借光走到他床边, 看不到他人,只见被子鼓起一坨。
海生伸手去摸那一团凸起,确认那是他的脑袋, 便蛮力扯着被子想掀开:“阿礁,再不起床就迟到啦!”
哪知被子底下那人将被角压得死死的,海生使了半天劲儿,被子和人都纹丝不动。
她也不放弃, 而是小狗刨坑一样想将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嘴上不住催促:“阿礁, 你还上不上学啦?”
“再不起来就迟到了!你快点起来!”
一早起来就做体力运动,她后背都渗出了汗, 才终于从柔软的被子中摸到了他的头。
“阿礁!”她对着他耳边叫,刻意将音量保持在能将他叫醒又不会让他难受的程度。
江景辞“啧”了一声,烦躁地捂着耳朵, 还是没睁眼。
“哎哟。”她侧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已经不早了。
一时着急,将手钻进被子里挠他的腰,趁他手放下来,又贴近他耳朵催促道:“再不起床,迟到了会被老师打手心的!”
江景辞刚被她挠得想笑,立马又被她吵得耳边嗡嗡的,终于恼了,一把坐起来,皱着脸瞪她。
在斥责她的行为之前,混沌的脑子里蹦出来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谁敢打他江景辞的手心?
坐在他面前的罪魁祸首显然听不见他的心声,满脸高兴地扯住他的胳膊,往床下拉:“你总算起啦!”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她下了床,自来熟地打开他的衣柜:“阿礁你要穿什么衣服去学校?我替你找,这样快点!”
他不情不愿地别过头去,目光落在她那颗往衣柜里钻的小脑袋上。
真想狠狠地揉搓她,让她知道吵醒他的后果。
他本身就有严重的起床气,除了那不怕死的姓顾的,从来没有人敢弄醒他。加上昨晚一两点才睡,太阳穴青筋猛跳,正是一肚子恼的时候。
抬眼一瞥时钟,才六点半。比预计的起床时间还早了半小时。
“你穿这个好不好?”她拿着衣服凑上床,人畜无害地对他笑。
对上那笑眼他更觉手痒,一把揽过她来,用力地揉她的头发。
她嗷一声撞在他胸前,却没有反抗,反而咯咯笑起来。
头发被他揉得稀巴乱,她仰起脸笑:“阿礁你生气啦?”
那叫花子一样的发型配上那傻里傻气的表情,惹得他笑了一声,一时胸腔都抖动了几下。
“嘿,快点换衣服吧,”她把挑好的一套衣服塞在他手里,说罢便往门口走去,关门前还不忘探出头来提醒,“不可以又倒头睡回去哦。”
门咔哒一声关上。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衣服搭配得一言难尽。
什么审美。
他皱了皱眉,随手将衣服挂回衣柜,挑了件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
走出房间时,海生正和管家站在楼梯口说话。
“少爷,”管家微微欠身,“校服已经联系学校加急定制了,三天后就能送到。这两天先穿便装上学就行。”
江景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捂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早饭已经备好了,在餐厅,”管家侧身引路,“老王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吃完就能走。”
海生早就等不及了,拉着江景辞的手腕就往餐厅跑:“快点快点阿礁,再磨蹭真的要迟到了!”
江景辞被她拽着走,脚步虚浮,抬腕一看表,六点四十,念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这么早去过学校。
海生早饭吃得飞快,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碗粥,背着新包站在门口等他。
江景辞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被她推着出了门。
门口,老王已经把那辆保时捷敞篷车停好了,软顶完全收了起来。
海生率先爬进了后座。江景辞跟着坐进去,刚关上车门,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阿礁,你很困吗?”海生凑过去,小声问。
“嗯,”他含糊地应了声,声音沙哑,“被某人六点半就挖起来,能不困吗。”
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怕你迟到被老师打嘛。”
江景辞疏懒地掀起眼皮,用眼角余光瞅她,抬手重重揉了揉她刚梳整齐的短发:“现在不兴体罚了。笨蛋。”
他说完便收回了手,往后靠着睡觉。
车子平稳地驶出倚云山庄,清晨的风吹过,带起他柔软的发梢。
海生有些愣地看着他立体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触感-
砚诚公学离倚云山庄不远,约莫半小时车辆驶入学校门口。
海生趴在车沿,嘴巴慢慢张成了小圈。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学校,预想中可能会是几栋楼,但没想到是整整一大片园区。
操场是崭新的红色塑胶跑道,绿茵草坪修剪得整齐,教学楼外墙爬满了墨绿的常春藤,钟楼的尖顶高耸。
她看得发愣,直到车辆停稳,都没有动作。
江景辞扯了下她的袖子,提醒道:“走,下车。”
学校门前聚集了众多豪车,只是都是稳重低调的车型,开跑车来学校的,他们还是唯一一个。
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子,嗡嗡一片。
海生下意识往江景辞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一些人认出了江景辞,围在一块议论纷纷:“我没看错吧那是不是江家的三少爷?”
“真的是耶,他不是休学了吗?”
“他旁边那个黑黑的女生是谁?女朋友?”
“不是吧,长得好普通哦,他眼光这么差?”
“小点声小心被听见。”
他隐约听见有人议论海生,蹙着眉停下脚步,目光定格在那人身上。
那几人倏地转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教学楼,班主任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笑着领他们穿过长廊,走到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屋子人。
海生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往里瞄了一眼,全是肩膀很宽、个子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学生。
有几个正趴在桌上补觉,有几个在互相扔纸团。
江景辞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僵住的后脑勺,她长得矮还能鱼目混珠,假装初中生,他这么高窜进去多尴尬。
只能祈祷别遇到熟人。
他轻叹口气:“进去吧。”说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海生踉跄着跨进教室,教室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看了看她,又看向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江景辞。
“呃”海生紧张得脑海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响亮得像在报数,“我是海生!他是阿礁!我们是来上学的!”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声没憋住的“噗”。
连江景辞都忍不住想笑。明明糗得要命,他还得硬装面无表情,冷漠地望向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人。
那笑声瞬间给他的臭脸吓得咽了回去。
江景辞捏起海生的后衣领,拽着她往后排靠窗的空位去。拉开椅子,一米八几的个子塞进初中生的课桌,长腿在桌下委屈地曲着。
海生在一旁坐下来,悄悄回头看他。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软棉枕头放在桌上,正要趴着睡觉,发现她在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看什么,上课。”
她立刻转回去,挺直了背,把课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不一会儿,老师拿着讲义走进来。
江景辞原以为来到教室就能好好补觉了,谁知这整节课,耳边都倒灌着海生精气十足的声音:
“对!”
“老师我来回答!”
“氯化钠!”
每每他要陷入梦乡都被她忽起忽落的声音惊得一激灵,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吵醒时,他终于受不了似的坐直了身,怨念地用眼角斜她。
海生那腰杆子挺得跟尺子一样笔直,手紧绷着交叠在桌上,下巴更是高高仰起,神情近乎凝重地直视着老师。活脱脱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
“啊,”她总算注意到他的视线,百忙之中飞快瞥他一眼,又看回老师,“怎么了阿礁,我现在很忙,没有空和你聊天。”
“我看你坐在那就是兵。”他忍不住调侃,但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都要这样度过,他就笑不出来。
自己美好的校园生活,就要这么被她搞黄了吗?
更可气的是,他在这嘲讽她是兵,她却听不见似的,只低头猛猛抄笔记。
被人无视的滋味不好,被人吵醒以后表达抱怨却被无视的滋味更是糟糕。
他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和皱起的眉头上。
算了。
她高兴就好。
江景辞认命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默默下单了最贵的工业级防噪耳塞,还顺便加购了三十副备用。
第49章 校园
下课时间, 海生整理好自己的笔记,一旁的人正趴在抱枕上睡觉。
说要回学校念书的明明是他。
她猫下腰,凑到他面前戳了戳他的脸。他脸皮很薄, 几乎没有多余的肉,戳上去没有软乎的感觉。
见他眉毛微动, 没有醒, 她又戳了戳。
还以为能多戳几下,哪知他冷不丁地说了句:“干嘛。”
海生吓得往后一缩:“你没睡啊?”
江景辞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眼睛泛红,细密的黑睫半垂着,懒洋洋地看着她, 全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你很困的话再睡会儿吧, 待会儿上课老师提问到你, 我会偷偷告诉你答案的。”
他缓了会儿,边打哈欠边坐直了身,眼神放空望着一处, 心不在焉道:“那我先谢谢你。”
“嘻嘻,不客气,”下节课是英语,她从桌肚抽出一本英语书, 随便翻看了下,又犯了难, “阿礁,我可能没办法救你了, 我也不会英语。”
江景辞:“没事的。”
其实没有老师敢提问他,去年他休学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学习差同时还不好惹的事, 教师群体里早就传开了。
“怎么没事,要是你答不出来,老师扇你巴掌怎么办?”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他的脸蛋这么白皮肤这么细嫩,都不用一个巴掌,轻轻拧一拧都会红肿吧。
江景辞有些无语。
那岛上的老师究竟是些什么人哪?!不是打手心就是扇巴掌
这要放在京沪任何一所学校,别说打手心,老师说话重一点都会被投诉到停职。
但看她那么担心自己的样子,他又有些想笑。在心里笑完了还觉得她有点傻得可爱,有点想摸她的头。
“你在学校经常被老师打吗?”他问。
“没有,”她诚实地摇摇头,“我很乖老师不打我,但是会打别人,那些调皮的男生经常被揪耳朵扇脸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末了还担忧地问他:“阿礁,你以前上课也总睡觉么?”
“好像是。”
“啊!”她眉头都皱到了一块儿,成了一个忧心的八字,“那你岂不是经常挨打?”
“”
他盯着她光洁的额头,莫名其妙地提起往事:“其实。”
“嗯?”
他平静而又认真地陈述道:“你是第一个打我的人。”
海生想起当初将他当成大老鼠敲的事,顿时底气不足:“那么久以前的事,不要提啦”
说罢又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被老师打。
铃声响起,话题自然结束。
英语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从进教室起第一句话就是英文。
海生听不懂,只见大家都站起来,她便也跟着站起来,听见大家说了什么然后鞠躬,她也跟着鞠躬。
全班都坐下时,她慢半拍,最后一个坐下。这一下,就引起了老师注意。
Mrs.Yang往教室角落望去,一个瘦黑的女孩坐姿笔挺,神情堪称严肃。
她愣了愣,很快又被那女孩旁边的男生吸引。
全班几十个人,虽然坐姿不端的居多,可怎么说也算是坐着,唯独那男生,刚坐下就趴桌睡觉。
他甚至,自带了一个圆滚滚的枕头?
“What happened to you”Mrs.Yang走下讲台,站定在海生旁边,冲着江景辞责问。
海生听不明白老师的英语,但能听出她有些不悦,担心阿礁被打,她连忙站起来:“阿、阿礁他身体不舒服!”
江景辞从枕头里抬起脸,将她拉开了些,正想说点什么,先听见Mrs.Yang惊诧地捂住嘴,慌道:“没事没事!你不舒服就休息吧!”
海生见老师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离开,有些懵。
江景辞握住她的手腕,往下扯了扯:“坐下。”
Mrs.Yang在讲台上匆忙打开课件,语速飞快地讲起课来。
刚才那张脸着实眼熟,是去年连续霸占校园日报头条的“坏学生”江景辞。她现在只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海生听不懂课,本想把笔记抄下来回家再复习,可由于不认识那些英文字母,抄笔记的速度十分缓慢。
“哎呀我上一句话还没抄完,老师就翻页了。”她懊恼地说,看了看旁边的男生,书上写得满满当当,心里愈发着急。
一旁阿礁没有睡觉,在玩手机。
她看看白板上飞速跳动的页面,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白的英语书,想了想,还是戳了戳他的手臂:“阿礁,别玩手机了。”
他看过来。
“你帮我抄笔记吧!”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着把英语书递给他,忙在他拒绝之前补充道,“下课我请你去小卖部吃辣条!”
江景辞古怪地瞅着她:“这里的小卖部没有辣”
“哎呀求你了,”她急急打断他的话,啪一声将书拍在他桌上,并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把笔塞进去,“快帮我!”
江景辞低头看着那陌生的水性笔。
“又到下一页了!”她摇晃他手臂,“快点快点!”
他没说什么,只无奈地抬头看向课件,捏着笔写起字来。
太久没有写字,他的字写得磕磕绊绊。
海生眼看自己的书被一条条笔记填满,欢快极了,看着阿礁认真抄写的侧脸,心里又生出个坏主意。
“阿礁,既然你听都听了,不如,”她心虚地摸了下鼻尖,“你帮我翻译一下老师在说什么吧?”
江景辞笔尖一顿,皱着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师。
看得出他态度已然松动,她用指头戳戳他,笨拙地恳求道:“好不好嘛?”
他觉得她有些得寸进尺。
一大早扰人清梦不说,还让他帮抄笔记,完了还要他做同声传译。要求一个接一个的,好像吃准了他不会拒绝。
他就这么答应岂不是显得他很好说话?
但是她一直都很想上学
他低头,看到书上她抄写的英文字母印刷体。
她连印刷体和手写体都不知道,但还是一笔一划地抄着。
他抬头:“同声传译,我很贵的。”
海生微愣,很快明白过来他这是答应了,赶忙掏出手机,笑着展示微信余额:“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
那钱是他给的她,她拿这个转回来还说有的是钱。
真是傻瓜。
“行,”他看向课件,“十包辣条。”
海生“嗯?”了声,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他真的开始翻译老师说的话,才明白他并不是真的想要钱,而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写字的时候会轻轻颤动。
海生看着他说话时翕动的唇,心底像融化了一颗糖,甜蜜蔓延开来。
“阿礁,”她凑近他,压低的声音兴奋得不得了,“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江景辞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算她有眼光。
“阿礁,你这里写错了。”海生指着他写的笔记,再次对照了老师的课件。
他手一停,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是个很简单的单词,但他拒绝承认自己因为分心而导致的出错,只是划掉那单词重写了:
“嘁,我故意写错的而已。”
Mrs.Yang讲课时走下去巡堂,远远看见江景辞嘴唇不断张合,在和一旁的女生说着什么。
正想着这人上课说话真是没礼貌,哪知经过他俩旁边时,竟听见他在翻译自己说的话。
Mrs.Yang一怔,忘了讲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困惑地看向她。
就连江景辞和海生也仰头看来。
海生见她一脸震惊,担心问道:“老师你怎么了?”
Mrs.Yang这才晃过神来:“没事没事。”然后继续讲起了课。
课后她匆忙收拾讲义,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将这怪事儿讲给了所有的老师听。
班主任感到不可思议:“那个上课永远在睡觉、考试永远交白卷的江景辞?”
他久在学校任教,以前也教过江景辞,知道他一向不在学习上用心。
这次他肯重返校园,还是降级到初一,本就诡异极了,这会儿竟然认真听课不说,还自愿给人当翻译。
“这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Mrs.Yang:“不知道啊,我讲一句他翻一句,一字不差地说给那个女生听。”
“那个女生?”
“是啊,他同桌。”
班主任极力回想今早和他一起来的女生长相。
好像很普通,应该不是女朋友。
从前带江景辞那班的时候,江景辞没少给他惹祸,每每都是江管家来跟他接洽。
这次也是江管家说要安排到他的班级。再让他帮忙照看。
只是那女生,管家也没说是谁。
之前管家给了他不少好处,只让他想办法将江景辞教好,可他哪有那本事,只做得到随时汇报江景辞的行踪。
班主任拿出手机,及时给江管家说明了今天的怪事:【江管家,三少爷今天在学校表现很好,还主动帮同学学习。】
消息发完,顺便还提了一嘴:【说不定要转好了。】-
教室里。
江景辞伸了个懒腰,余光瞥着正在用手机查单词的海生,然后拿起水饮了大半。
见鬼,上一次说话说到口干舌燥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阿礁,我去趟厕所啊。”海生推开椅子站起来。
“知道在哪么?”他望着她走出座位的背影,“走廊尽头左拐。”
“嗯呐!”她小碎步跑出去了。
江景辞低头随意刷着手机,大约等了会儿,上课预备铃响了。
走廊里传来同学们跑回教室的脚步声,海生还没回来。
刚刚已经告诉她女厕的位置,她应该不至于找不到路。
他正要安下心来,手机忽然震动。
是海生打来的电话。
他脑海里疾速地闪过几个可能性:是没带纸巾?还是……来那个了需要卫生巾?
按下接听,她的声音焦急得不像话:“阿礁,你快来女厕救我!”
江景辞心里一咯噔,猛地站起来,凳脚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第50章 校园
“救我”?
在女厕能有什么危险?
是摔倒了吗?还是被锁在里面了?
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不是小事。
江景辞快步跑出教室,老师在身后叫他:“上课了去哪啊?”
等他来到女厕门口时, 因是上课时间没什么人,但他还是脚步一顿, 深吸了口气才走进去, 试探叫道:“海生?”
“阿礁!”一扇门被打开,海生正站在那冲他招手。
他摸了摸鼻子, 有点尴尬地走过去:“怎么了?”
海生指着那铺了一次性马桶垫的马桶,面色潮红,额角都汗湿了:“我、我不会换这个马桶垫。”
他怔怔地望着那被扯坏的马桶垫, 足足静了三五秒。
“你说‘救我’, 就是这个?”
“对呀, 你看这上面写了‘使用过后请您务必更换马桶垫’,”她指着墙上的提示语,“我怎么扯都换不下来”
学校公厕的马桶统一采购, 上面没有标注如何按压自动更换,她这是找不到按钮所以徒手硬扯?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江景辞有些无奈,俯身触摸马桶侧面一个按钮, 跟她说:“在这,按这里可以自动更换。”
“这, 藏得也太深了吧。”她话音刚落听见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去,是一个女生, 正诧异地望着他们二人。
“你、你们”
江景辞一下明白过来她是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她不会用马桶我进来只是教她。”
女生狐疑地打量二人, 他俩面色潮红,脸上微微出汗,见着她都一副慌乱的样子。
说什么不会用马桶,这年头怎么可能会有人不会用马桶,何况这里还是砚诚公学。能进来念书的人她怀疑都没有见过蹲便。
真是世风日下!
怎么会有人在女厕做色色的事情!
她隐忍着不要露出嫌恶的表情,后退了两步,说:“呃那什么,你们继续”说罢便转身消失在女厕门口。
海生没把她当回事,蹲下来查看那个按钮的位置,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可就尴尬了。”
江景辞还出神地望着女厕门口,刚才那女生看他俩的目光带着嫌弃和几分鄙夷,分明是误会了,估计以为他和海生在隔间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唉。”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希望那人别到处说,不然被人知道他进女厕可就丢脸了。
“阿礁,你怎么叹气了?”她语气关心地揪住他的袖子,两颊一团憨红,纤细的脖子上都渗了些汗珠。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蹲在厕所里用力扯马桶垫的样子:“你刚才是徒手硬扯的?”
她点点头:“嗯!我可使劲儿了!可是只撕出一个口子,听见上课铃声紧张得我一身汗,其他人一股脑都跑了想找人帮忙也找不到”
她说着说着嘴角耷拉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江景辞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海生头发细软,薄薄一层,沾着些汗。他一触就立刻收了回来,掌心却已经蹭上了一片湿热的汗渍。
等他洗了手和海生回到教室,已经迟到了快十分钟,老师没说什么,只是他进教室时,一眼瞥见刚才在厕所遇见的女生。
那女生也抬头看了他俩,三人视线相汇,她率先躲避低下头去。
“是刚才那个女生诶。没想到是同班同学。”海生不以为意地在座位坐好。
一旁的江景辞心事重重地坐下,目光移至那女生的后脑勺,沉思着。
好巧不巧还是同班的,真怕她到处说,他倒无所谓,只怕对海生不好。
整堂课他都心不在焉,偶尔瞟一眼那女生的后脑勺。
对方每回一次头,他都警觉起来,但人家只是笔掉了、纸掉了,什么也没说。
一颗心就这样时刻提着,一早上他都没了睡意。而一旁的海生浑然不知,只埋头学习,时不时问他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初中的课程他好多都淡忘了,有时被她问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礁,你是不是不会啊?”她直白地戳穿了他。
自己独自担心了一早上她的名声问题,还要被她一个小学文凭的家伙质疑,心里莫名有股无名火腾地升起。
想说自己怎么可能不会,但说了必会被她追问,追问了他又不想说错误的答案误人子弟。
毕竟她那么重视学习,他不想拿这种事开玩笑。
思来想去,他只是抬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听她“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心情才好了些。
她怨念地看着他,却只敢小声抱怨:“你真小气。说一下都不行。”
“哼。”
午休时间,江景辞领着海生到学校食堂。
食堂一共五层,光是一楼就有几十个窗口,煎炒烹炸样样都有,香气飘得满大厅都是。
海生端着盘子,眼睛都看直了,一会儿指着糖醋排骨,一会儿盯着炸鸡腿,哪个都舍不得放过。
一顿饭大半时间花在选菜上,江景辞也没说什么,只默默跟在后面结账。
午饭后回到教室,他被老师叫了出去,海生一个人在座位上,趴着他的抱枕小憩。
阿礁这枕头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绵软得不像话,将她整个人都温柔地包裹住,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令人舒心。
如果是枕着这么软的枕头,那上课想睡觉也是合理的。她用脸颊蹭了蹭,心里默默理解了他的行为。
晨起时一直担忧来到学校会不适应,没想到一切都意外的顺利。
不管是融入课堂,还是上厕所,包括吃饭,虽然每件单拎出来都不是大事,但她还是因为有可靠的阿礁在,感到安心和愉悦。
心里不由得感叹,像他这样良善又可靠的人,实在是很好的结婚对象。
如果两人能一直在一起过日子就好了。
她想着,意识朦胧地睡了过去。
过了会儿感觉到有人戳她的肩膀,她迷糊醒来,揉着眼睛。
“同学,外面有人找你。”
她抬眼望去,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倚着门往里四处看,见她看过来,对她笑了笑并招招手。
找我?她指了指自己。
那男生点点头。
海生不认识他,走到教室门口才发现,走廊上还有三五个同样高大的男生,见了她都不住地打量。
她长得矮,又瘦小,站在那一群一米八多的健壮男生面前,像小矮人掉进巨人族群。
那些男生偏偏还将她包围,甚至有人冒犯地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差。
“你长得好矮啊。”
“顾修远,你确定是她吗?会不会是看错了?”
“对啊,江景辞喜欢这样的?我反正是想象不到。”
海生觉得他们俯视她的眼神有些可怕,在岛上时,她见过一群男生放学后约架的场景,也像这样将人团团围住。
但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找上她?她今天没惹任何人啊。
海生惶恐不安,寻了个空隙,倏地一下钻了出去。
“哎怎么跑了?”顾修远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觉得好笑般,“你怕什么,我们又不吃人。”
海生缩了缩肩膀,巧妙地躲开了他的触碰,警惕地扫视着这群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很高大,肩膀很宽,身材也很结实,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和阿礁一样的有钱人。
他们,难道是看她瘦弱,想欺负她?
或者想勒索她?可他们是怎么知道她有钱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是阿礁给买的山寨货,看上去应该并不值钱。
但她还是捂住了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往教室里望。
教室里的同学没人看她,都自顾自玩手机或者午休睡觉。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他们怎么样也不敢在教室门口就打劫吧。
“没想干什么呀,”顾修远笑着往前一步,“就想问问你跟江景辞是什么关系。”
他生得秀气,身形在一众人中算清瘦,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完全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海生放下些戒备,认真思索了几秒,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她不认识什么江景辞啊。
她语气迟疑,又有些试探:“江景辞是谁?”
顾修远愣了。
早上向宇跟他说看见江景辞的车,他还不信。
结果刚在食堂就撞见江景辞身边跟着个女孩子,身材矮小。
原以为是眼花,一路跟着来到初中部才发现是真的。
难以想象江景辞会交一个初中生女友,特地回去叫了一群哥们打算捉弄一下他,哪知这女孩居然说不认识。
“你不认识江景辞?”他和向宇对了个眼神,“难道是我搞错人了?”
向宇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江景辞会谈女朋友,拍拍他的肩:“肯定是你看走眼了吧。”
一朋友瞥了眼海生的身材,发育得不好,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他摇摇头:“是啊,哪个男人会喜欢小孩儿。”
海生悄悄瞪了他一眼。对女生评头论足的,真没礼貌。
但他们人多势众,她不敢说出来。
从刚才开始,这些人就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什么江景辞,什么女朋友,她什么时候成了谁的女朋友?
女朋友不是女性朋友的意思?可她只有阿礁一个朋友啊。
“噢,本尊来了。”向宇看向走廊拐角处。
剩下的人也跟着看过去。是江景辞回来了。
他很快看见他们,脚步一停,诧异之后又看向向自己跑来的海生。
“阿礁!”她一声响亮的阿礁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顾修远:“阿礁?”
向宇:“谁?”
哥们几个面面相觑,奇怪地望着江景辞。
海生小跑到他跟前,抓着他的衣袖,想到刚刚像猴子一样被围堵,有点委屈地说:
“他们好奇怪,说我是江景辞的女朋友。可我都不知道江景辞是谁。”
他脊背一僵,看着海生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又转头看向那些猪朋狗友,他们正发着愣,好像在消化什么事实。
江景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是该先告诉她“我就是江景辞”,还是先纠正“女朋友”这个不准确的说法?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顾修远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直咳嗽:“哈哈哈哈阿礁!江景辞你居然叫阿礁!”
其他人也跟着哄堂大笑,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江景辞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到了脖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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