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景物飞快闪过, 拖成模糊的影,林疏雪悬到天际的心跳快要撕裂她的胸腔。耳边不断回响刚刚电话里女人冰冷而无情的通牒。
“你母亲突发心脏病昏倒,正在医院抢救。”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 颤抖的手几乎在一瞬间垂落在床板上。手机顺着被单滑落,跌到地砖上, 屏幕裂开一道缝隙。
江纵是听见手机跌落的动静, 湿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
他推开房门就看见这样一副光景。
林疏雪唇瓣发白,双肩颤抖不停, 一手捂着胸口, 一手撑着身体,跪坐在床上, 剧烈、急促呼吸着。
“怎么了?”江纵忙问。
林疏雪没有回答。她说不出话。咬住下唇的力道更重。
她好像仍然陷在童年的阴影中走不出来,一遇到难以掌控的事情就丧失语言能力, 只会无助喘息。
温热的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江纵温柔又耐心给她顺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疏雪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失措中恢复正常,她倚在江纵怀里,小声、有气无力把妈妈的消息告诉了他。
“别急。我陪你回去。”
她依稀听见男人坚定有力的承诺。
……
江纵今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怕长途开车精力不足出事,二人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马不停蹄赶往高铁站。
在前往高铁站的车上,林疏雪纷乱的思绪像一团麻。无数困惑涌了出来。
明雅君的心脏病已经十几年没复发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昏倒?况且,齐叔叔为什么没有陪在身边?
事情发生太突然, 以至于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不觉有泪在脸颊滑落。
江纵在身侧缓慢用指腹拭去,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她头靠在男人心口处, 来自身体深处胸腔内跳动的心脏声有力叩击鼓膜,让林疏雪逐渐找回实感、
车内暗淡光线下,江纵的脸几近模糊,那双似缠绵细水的桃花眼却发亮。
他说话时的语调没有往日的懒倦,只余无尽的柔情。
“没事,我在呢。”
……
林疏雪最讨厌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手术间外闪烁的红灯,来来往往或急或忧的表情,都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从值夜班的前台护士那打听到明雅君的病房,一路小跑不敢停冲上了电梯。
病房外,护士核对完林疏雪的身份,告诉她。
明雅君暂时恢复了生命体征,只是人还没醒。
她狂跳不止的心脏这才稍稍平静。
脱力般仰靠在身后赶来的江纵胸膛。
颤抖的手腕尚未完全止息,原本粉嫩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紧攥衣角,弥漫着浅紫色。
江纵扶林疏雪在病床外的陪护椅上先坐下。
她提心吊胆一路,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下唇都咬得破皮。
林疏雪后知后觉舔了舔,嘴唇上的破口传来隐隐刺痛的感觉,她依稀尝到了丝丝缕缕的铁锈血腥气。
江纵适时在她嘴边递来一杯水。林疏雪浅抿一口,水温正好。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江纵的肩被她枕了一路,灰色外衣上能明显看出皱起的凹痕。
没来得及吹干的头发,在自然风干下失了往日服帖的造型,显得有些乱糟糟,但丝毫遮掩不住他深邃硬挺的五官和轮廓清晰的下颌线。医院长廊上安装的白炽灯光线盛在他尾梢微翘的眼眸中,不再是风流多情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沉稳和安心。
林疏雪不免回忆起筹备中秋晚会那天,她躺在病床上,江纵递来的那杯温度合宜的水。
他好像总能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在身边,仿佛天塌下来他都会坚定挡在她面前。
林疏雪靠在江纵的肩上,很浅很轻地蹭了蹭。
江纵似有所感,安抚似的揉了揉她发顶。
“睡会吧,有事我叫你。”
林疏雪埋在他肩头动了动脑袋,声音闷闷:“睡不着。”
谁能想几个小时前还在庆祝自己的十九岁生日,十几个小时前明雅君还在微信欣喜发消息庆祝林疏雪生日快乐。
此刻却躺在雪白冰冷的病床上,身边是一排林疏雪看不懂,但莫名畏惧的精密仪器。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理智逐渐回笼,林疏雪脑子里又浮现一个新的疑惑。
齐颂呢?
他为什么没陪在妈妈身边?
在高铁上,林疏雪试着给他拨了三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林疏雪先前还心存侥幸,说不定齐颂是陪着明雅君去的医院,医院只是例行公事通知家属。
但空荡荡的病房,她没看见第二个人的身影。
她抬起头,鼻头眼下闷得红红的,往江纵怀里靠了靠,毫不客气把他当成人形靠枕。
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齐颂的电话。
……仍然是无人接听。
“打给谁?”江纵倾身。
林疏雪反应迟钝眨了眨眼,讷讷:“齐叔叔……”
视线交汇一瞬间,林疏雪察觉到江纵眼底眸光晦暗难辨。
他动作轻柔把林疏雪扶起坐好,起身。
林疏雪困惑看着长廊里,他离开的背影。
江纵拦住了一位值夜班的护士。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4103病房的病人是怎么被送来医院的?”他难得正色,端出几分礼貌,沉声。
小护士原本正靠着服务大厅的桌子打盹,被他叫醒本有些不耐,在看清江纵的脸后,立刻换上微笑的表情。
“我是刚轮换的夜班,稍等,我帮您问一下同事。”
江纵道谢,回到林疏雪身边。
她在陪护椅把刚刚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此刻再看见顶光而来的江纵,不眠不休快二十个小时,再好的身体素质都难掩疲态,漆色眼眸下浮出淡淡的乌青,搭着他漫不经心的步子,有一种莫名的凌乱美。
她仰起脸,嗓音轻缓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江纵轻笑,像是炫耀:“你什么我不知道?”
小护士很快带来了她的消息。
明雅君是在晚上八点多,被一位中年女性送来医院的,对方自称是她的邻居,看见她突然倒在楼道口,这才打了120。
林疏雪皱眉,期间齐颂去哪了?
快要结婚,他不应该时时刻刻陪在妈妈身边吗?为什么联系不上?
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内心已经开始对齐颂产生埋怨。
这其实不应该。
林启轩的事情教会她的第一个道理就是,把人生寄托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是愚蠢且不理智的。
江纵身上淡淡的橙花香飘入鼻间。
他手指捏住林疏雪下巴,将她塞进自己怀里。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闭眼。别多想。先休息。”
林疏雪怀疑江纵在自己心里安装了监听器。否则怎么对自己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
她探出脑袋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男人勾起嘴角,笑意促狭。
优哉游哉开腔:“不听话我就在这里亲你。”
林疏雪闻言默默把头埋了回去。
她相信江纵真能干出这种事。
……
“宝宝,醒醒。”
林疏雪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是江纵贴在她耳边喊她。
她茫然直起身子,窗外天边亮起浅金色的日光。
林疏雪以为自己烦躁的思绪一定是一夜难眠,没想到居然睡到现在。
大概是江纵的肩膀太好枕,又或者是她太熟悉江纵的气息。
江纵摆弄着她的脑袋,往病房内看去。
轻声提醒:“你母亲醒了。”-
“情绪波动剧烈从而导致的突发心梗,目前没有大问题,这些天回家要注意少做剧烈运动,保持平静的心情,过度的喜悦和悲伤都尽可能避免……”
病房里,林疏雪认真听着医生的建议,江纵扶着明雅君去办理出院手续。
林疏雪看着江纵眼下的愈发深色的乌青,眉心微蹙,担忧道:“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下?”
江纵习惯性想拖腔拉调,手刚要伸到林疏雪脸上的时候反应过来收住。
“……咳。没事。我等会车上补觉就好。”
项目启动期,离不了人,他见林疏雪和明雅君的状况都稳定,就买了最近一班回华安的车票。
林疏雪丝毫没介意母亲可能会看见,勾着他的脖子在唇瓣落下亲吻。
江纵喉头一紧,很克制地揉了揉小姑娘发顶。
“有事给我打电话。”
……
林疏雪牢记医生嘱托,丝毫不敢多问母亲昏倒的前因后果,生怕勾起她的回忆,引发她情绪的再一次波动。
明雅君从医院回来后身体还是很虚弱,回到家躺在床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林疏雪耐着性子捱到早上八点,敲了邻居的门。
……
明雅君是一名小学美术老师,她像往常一样在教室上课,班里一个小女孩突然趴桌子上掉眼泪。
明雅君问她怎么了,小女孩没说话,她同桌抢答道:“她下课被王明打了!打到眼睛都睁不开!”
班里小孩子三三两两开始告起黑状,叫王明的小男孩不服气辩解:“是她先弄我的!”
明雅君皱眉,下课嬉闹的情况在小学不少见,她试图和这个小姑娘沟通,问她眼睛怎么样。小姑娘只是哭,一只眼紧闭着睁不开。
明雅君没办法,拜托班里的小班长陪同这个小女孩去医务室看看情况,并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他们班班主任。
随后继续上课。
在指导学生画画时,小班长领着小女孩回来了,脆生生把医务室人说的话绘声绘色学了起来。
“医生老师说没事,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明雅君见状,便没再多想。
她同时任教三个年级,六个班,平均一天要上两三节课。这个课堂上的小插曲很快被她忘在脑后。
晚上到家,家门被人敲响。
一个陌生女人领着今天的小女孩怒气冲冲站在她面前,小女孩眼睛上裹着纱布,隐约有血迹渗出。
明雅君还没来得及问,女人粗着嗓子开口。
“有你这么当老师的吗?!孩子在你课上眼睛受伤,你不闻不问?!现在医生说了我家小孩很有可能失明,一辈子都瞎一只眼!!!”
……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医务室的医生不是说没事的吗?明雅君张了张口想解释,但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失重一般。再然后,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邻居女人听见楼道有人喊“碰瓷啊!”的声音,打开门想看看什么情况,就看见明雅君晕倒在地上,那个女人带着小女孩乘电梯不知所踪。
林疏雪半天回不过神来。
母亲的性格她清楚,共情能力强,爱自责。她多半是觉得这件事有她一份责任,同时又苦恼为什么医务室的医生不作为,两厢情绪冲突之下,引起心脏不适。
但齐颂呢?
从母亲进医院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他人在哪?
正想着,林疏雪手机响起铃声。
是齐颂的号码。
“喂?是疏雪吗?我刚刚开完会,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男声温润有礼。
大晚上开会?林疏雪不满情绪更甚。
林疏雪开门见山:“你人在哪?”
对方显然一怔,随即轻笑:“你妈妈没和你说吗?我这周出差去参加总公司会议,现在人在M国。”
……在国外?联想到两地时差,那应该勉勉强强还说得过去。
以明雅君这种不愿意麻烦人的性子,估计也不会告诉齐颂这件事。林疏雪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
还是让她妈妈自己去处理吧。
虽然明雅君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但林疏雪仍是不放心替她向学校请了假。
校方那边非常重视,听说对方家长直接找上门,向林疏雪保证会严查信息泄露的始作俑者。
连林疏雪自己也推迟了返校时间,留在妈妈身边寸步不离照顾着。
明雅君觉得自己和林疏雪母女身份突然调换过来,哭笑不得。
这天,在明雅君的软磨硬泡下,林疏雪总算点头批准了她一个人去菜场买菜的申请。
原因无他,林疏雪不会挑菜,明雅君对她选的菜委婉表示不太满意,林疏雪试着学了几天后无奈放弃。
还是点外卖方便!
明雅君又有着老一辈人的固执,觉得外卖不健康。
林疏雪想着离妈妈昏倒已经过去好几天,身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这几天缺课,专业课老师的课堂作业落下太多,急着补,这才答应。
……可她没想到,明雅君买菜这短短几十分钟里,变故陡生。
急救室外,林疏雪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邻居发给她的新闻帖子,眉心紧皱。
——小学美术课上的惊魂一刻!孩子眼睛永久失明,背后真相引人深思!
……整篇新闻断章取义,闪烁其词,把明雅君课上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唯独略去了明雅君让学生去医务室的经过。
一同陪来医院的阿姨说,当时明雅君就是听见菜场两个女人聊天,她就跟丢了魂一样拿出手机,然后就倒在地上了。
林疏雪咬着下唇,自责的情绪溢满胸腔。
她不该让妈妈一个人去菜场的。
她无力倚着医院冰冷的瓷砖墙面,眼睛一阵酸涩,泪水在眼眶打转。
蓦地很想念,很想念那天携着橙花香揽她入怀的男人,胸口的体温。
她垂下眼睫给江纵发了条消息。
【好想你。】
随后林疏雪摁灭手机,江纵和她提过,今天开项目分析会,可能一天都看不了消息。
明雅君在重症监护室呆了整整十个小时,从天光大亮,到月朗星稀。
护士通知家属回家收拾东西来陪床,林疏雪这才觉得浑身凝固的血液缓慢流动。
她赶忙打车回去,浑身累得像身体里的各个器官进行了一场激烈而宏大的战役,仍是拖着疲乏的步子往家走。
电梯上行,穿过漫长回廊,林疏雪怔在原地。
楼道暗黄色的应急小灯下,一个蜷缩着的高大身影分外熟悉。他听见脚步声,困倦转身抬眸。
林疏雪喉间干涩,出口的话语带着点哑。
“……你怎么在这里?”
第52章 淤泥 校园篇结。
江纵猛地起身, 蜷缩太久的四肢僵硬,发麻的双腿像过电一般,他一踉跄, 险些摔倒。
好在林疏雪及时扶住。
他额前碎发乱成一团,脸颊还有衣服褶皱压出来的红痕, 眼下是纤长眼睫都遮掩不住的浓重倦色, 凑近看的时候,依稀能从昏黄光线映照看出红血丝。
即使这样他仍不忘调笑。
“这不是……听说有人想我。”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点疲惫的哑, 以至于游刃有余的情话少了几分风流, 多了几分情重。
林疏雪心底不知名情绪升腾翻涌,杏眸潋滟, 长久注视着那张满是倦色的脸,垂落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江纵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说话, 略带困惑摸了摸自己的脸骨,挑眉疑惑:“我打个盹的功夫毁容了?”
林疏雪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滞涩:“怎么来了不发个消息?”
江纵轻笑,故意耷拉下眼角拿出黑屏的手机,佯作可怜:“一散会就赶过来的,手机没电了。”
林疏雪很难说清心里的感觉,心脏像被人浸在水里,酸胀微痛,江纵眼眸熟稔的笑意化成小刺, 一下一下扎着涨水的心房。
“敲你家门没人应,阿姨呢?”江纵问。
林疏雪垂眸, 发凉的手拉起江纵裸露在外的手腕,嗓音轻缓。
“妈妈又病倒了,我刚从医院回来。”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戒备了一整日的心防,在说这句话时尽数卸下,轻柔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而撒娇的人会得到一个拥抱。
被江纵揽进怀里的那一刻,林疏雪觉得自己是一艘在湖面上起起伏伏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她的帆,那些悬浮着、不安定的情绪找到了可供安放的落脚点。
病房内,她和江纵挤在窄小的陪护床上。
江纵垂眸看林疏雪发来的帖子,越往下越看脸色越阴沉。
他眉毛蹙成一团:“不太对。”
林疏雪问:“哪里不太对?”
江纵仔细浏览帖子内容,点开发布媒体的主页。
“这个账号主要做的是财经方面的前沿资讯,不应该关注到学校。”
林疏雪眉心一动。
学了一个学期的专业课,这点潜台词听不懂学费白交了。
新闻媒体是会有指向性的。尤其是当下网络自媒体,平台方有定向推流的说法。
她打开新闻发布方的账号,果然,连着一周发布的内容全都是xx集团、xx公司。
“……有人买通了这个媒体?”她冷声说出猜测。
江纵迟缓点了点头。
谁会买?
林疏雪百思不得其解,明雅君待人和气,唯一能结仇的只有林启轩。
但这人出狱后名声在颐江人尽皆知,难忍受他人的冷眼讥笑,早就去别的城市,无音信很久了。
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不应该吧,明雅君一个美术老师,能和谁有纠纷?
正沉思着,病床上传来几声清咳。
林疏雪连忙起身。
明雅君虚弱睁开眼睛,脸色苍白,神情有些不安,似乎想从床上坐起来。
林疏雪走到她床头。明雅君看见熟悉的人,稍稍安心一些。
江纵按下床头铃叫护士。
护士走进,指挥林疏雪去倒水,一边询问着明雅君现在的身体情况,并做记录。
江纵难得清闲,继续开始研究这篇横空出世的新闻。
他选的位置不好,正对着头顶上方的白炽灯,光线映在手机屏幕上,形成一道刺眼的反光。
江纵“啧”了一声,调整手机角度,看清了光线下一行很容易被忽略的文字。
……他眉峰轻动,心下有了猜测。
明雅君清醒的时间很短,约莫半个小时又沉沉睡去。
护士说这是正常情况,叮嘱林疏雪今夜千万不要轻视,一旦有情况立刻按铃。明雅君的病情出现恶化的趋势,很有可能要考虑手术。
大概每个普通人都会天然畏惧“手术”二字,林疏雪眉毛皱成一团,担忧的情绪充斥胸腔。
江纵把她拉到一边,敛下眼眸,让林疏雪给齐颂打电话。
林疏雪虽困惑,但仍是按江纵的话照做。
那边电话被接起。
这个点在齐颂那边是下午,他估计是午休刚醒,说话时还有点困倦的哑:“疏雪,什么事?”
林疏雪开门见山:“给你发了个链接,你看看这个账号和你有没有关系。”
“什么账——”齐颂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随即反应过来,火速改口,“这说的是雅君?”
林疏雪冷声:“你不知道?”
江纵听见这个语气,偏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林疏雪音色偏清冷,说话时像化开的雪水流过山涧,悦耳清澈。哪怕和他生气时,也不过是略沉了沉语调。
这还是江纵第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腔调说话。
柳叶般的细眉凛然下压,平直的嘴角下沉,眼瞳半阖,无端给人彻骨的寒意。
……别说,还挺带劲的。
他忍不住挑起眉梢。
齐颂假笑两声:“我怎么会知道,疏雪,我最近一直在忙着开会——”
他那边突然进了杂音,听筒像是被人遮住一会。江纵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不自觉流过嫌恶神情。
齐颂声音又出现:“太忙了,雅君也没和我提。”
林疏雪懒得和他虚与委蛇,直接挂断。
江纵沉声:“他出轨了。”
林疏雪抬眸,眸光错愕:“你怎么知道?”
江纵:“我听见了,他声音断开的那几秒,有女声。”
林疏雪心一沉。她其实也感觉到齐颂话音顿住的那几秒不像是震惊。
更像是心虚。
江纵没再多说,转而在医院长廊,低头拨了个电话。
林疏雪没听清他对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
片刻后,江纵收到了那人回复的消息。
齐颂最近确实在忙公司升职,和另一个人一起争这个CEO的位置。
这个媒体账号是那个人手里的。
……林疏雪怔松。
江纵看完倒是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那则新闻里,状似无意提到了明雅君新交往的男朋友是xx集团的高管。
林疏雪胸口一阵恶心,联想到刚刚江纵说的齐颂身边有女人的事情,她更是胃里难受。
她冲到垃圾桶边连声干呕,中午聊以充饥的医院陪护餐伴着胃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眼前一片晕眩,身形一晃,被江纵稳稳接住。
林疏雪喝了半杯温水,才勉强压下不适。她缓慢回神,思考起当下。
明雅君现在的身体状况,她显然不可能说出事情的真相。
……但是。林疏雪情不自禁咬住下唇。忧思更甚。
她略显不安抓住江纵的手,男人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林疏雪什么都没说,江纵却从她的小动作里读懂,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许诺。
“我陪你。”-
林疏雪的三月份是在兵荒马乱中开始的。
明雅君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医院一直离不开人。
一天晚上,林疏雪去药房取药,回到病房后发现,几分钟前还在和她油腔滑调的江纵,脑袋歪倒在墙上,已经睡着了。
顶灯白光照在他五官深邃的清隽脸庞上,淡青色的胡茬倦色浓重。林疏雪不禁心头泛起酸意。
她轻手轻脚拿起江纵的手机,他的一切信息对自己都不设防,林疏雪翻看着最近的消息,发现江纵最近每天都只睡四个多小时。
还要来回高铁在颐江、华安两地跑。
阖眸小憩的男人隐约有了点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嗓音染上些哑:“你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林疏雪握着的手机上,漫不经心挑起眉梢。
“查岗啊?”
林疏雪没理会他的调笑,眉心紧蹙,嗓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你回去休息吧。”
送走了某个嘴硬、固执要证明自己很精神的男人,病房内恢复安静。林疏雪看着双眼紧闭的明雅君,一股巨大的疲惫自心底升腾。
她清醒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强撑下去了,第二天请了个护工。
对方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护理专业,医院一直考不进,所以四处找兼职。
性格很活泼,做事却非常仔细,林疏雪和她相处了几天,发现她还挺不错,就留下了。
顺便给江纵发了个消息,让他放心,好好休息。
林疏雪回忆起那天看见的江纵消息列表,除了学院导师,好像还有一些……工作的人?什么邵总、陆总的。大概是项目初期需要拉赞助?
林疏雪没细想。
她和护工小姑娘约定两人轮流值夜,今晚难得清闲,林疏雪回家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刚要穿衣服,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林疏雪本以为是江纵,定睛一看,是今晚值班的护工。
她接过电话,听见小姑娘说,有一个陌生人提着果篮来医院了。
……
消失近两周的罪魁祸首齐颂,就这么突兀出现在了病房外。
林疏雪从家里匆忙赶回医院,见护工小姑娘唯唯诺诺把齐颂拦在门外。
“你来干什么?”林疏雪神情不耐烦问。
齐颂扯着令林疏雪作呕的虚假笑意:“我来看看雅君。”
林疏雪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握拳,强忍着一拳打上去的冲动,冷笑。
“别叫这么恶心,离我妈远点。”
齐颂游刃有余笑道:“别这么说,疏雪,我知道这两周是我的疏忽,但这也是为了我们以后好啊!”
“这次M国的会议关系着我的升职,我事业成功才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是不是?”
林疏雪掀起眼皮,含刀带剑睖了他一眼。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个神情有多么像江纵。
“那个女人呢?你想让她和我妈谁当小三?”
齐颂一愣,脸上愕然。
他张口想编谎含混过关,却直直对上林疏雪那双清泠泠、盛满嫌恶的眼眸。
他想起在M国,他那个死对头意有所指的话。
——“算你有本事,能攀上江氏的关系。”
齐颂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明雅君的事情。发现各大网络平台全都搜不到相关新闻。
他那个死对头他清楚。手底下养着不少营销号,一旦出手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只能是有比他更有来头的人制止了。
齐颂思来想去很久,都没想出明雅君整日寡淡无味的生活里上哪去认识这么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直到无意翻看林疏雪的几道通话记录,才隐约记起。
明雅君那个长相清丽的女儿,男朋友好像姓……江?
收起纷乱的思绪,齐颂按捺住继续编谎的念头,林疏雪既然敢说,肯定是她那位男朋友查到了。
他再巧舌如簧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林疏雪。
齐颂想通,挂着惯常温润的笑:“我那天醉了,一时鬼迷心窍,是我不好。”
“男人嘛,难免会这样。”
林疏雪皱着眉冷眼扫过,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把出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齐颂还在继续:“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雅君一心一意,看在雅君现在不能受刺激的份上,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嗯?”
明雅君的女儿像她,性子软好说话,他这番陈情剖白,想必一定能争回谅解。
以前真是小看了她,没想到居然能勾上江总的独子。
齐颂不免仔细打量林疏雪。是漂亮。哪怕这番长发披散、不施粉黛,都遮掩不住动人心魄的美,难怪这么有本事。
怎料那个他以为的,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只面无表情说了句。
“滚。”
齐颂愣住。
林疏雪压根不想听他那些有的没的借口,如果不是因为她,妈妈根本不会受到新闻舆论的二次伤害,至今躺在病床上。
要是无心也就罢了,他还放任不理会,和其他女人……
林疏雪感觉自己又有点想吐了。
齐颂还想挣扎:“你先让我进去看看雅君,你应该不敢和她说这些事吧?”
后一句近似于威胁了。齐颂心想,走林疏雪的路子行不通,那稳住明雅君也是好的。
……果然,林疏雪冷淡的脸色有一丝松动。
她抿唇半晌,正思索什么理由把他弄走,却见护工小姑娘急忙推开门。
“不好了疏雪!阿姨的心电图突然出现了巨大波动!”
……
明雅君醒了。在林疏雪和齐颂对峙的时候。
她这些天来时醒时眠,时间不固定,林疏雪倚在病房门口拦着齐颂的时候,没留意到门推开了一个小缝。
所以,明雅君是听见二人对话才再度病情恶化的。
这是林疏雪第三次看见急救室外的红灯。
这一次的灯比先前每一次都让她难以忍受。
林疏雪懊悔心想,她应该再仔细一点,确认门窗都关严再讲话的。不对,她就应该在齐颂一出现的时候把他赶走。
……都怪她。
护工小姑娘也很自责。明雅君醒的时候她在里间泡药,没能第一时间关注到情况。
连声和林疏雪道歉。
林疏雪冲她摆摆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开口安慰。内疚悔恨包裹住她全身,她瘫倒在急救室外的墙角,不顾任何形象无声落下眼泪。
双手合十,祈求一切顺利。
急救室大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护工小姑娘把林疏雪扶了起来。
医生开口:“病人目前心跳恢复平稳。”
林疏雪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放下,但医生转而又委婉表示。
颐江这边医疗水平有限,且并不十分擅长心内科的手术,明雅君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最好还是转移到更发达的城市去做检查。
但目前的问题是,明雅君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奔波到外地求医。而且……
他们没有钱。
明雅君只是个小学老师,拿死工资,定点上下班,当年林启轩做生意赚得那点钱早就被他自己赔光了。目前治病的医疗费花的都是明雅君的存款积蓄,再这样下去……
医生看着眼前不过刚成年的小姑娘,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死死咬着唇瓣为难的样子,长叹一口气。
“总之,你们家属还是尽量早些考虑清楚。”
林疏雪神情恍惚,小声道了句:“谢谢。”
护工小姑娘见她面色沉重,好心问她:“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你脸色好差。”
林疏雪回到陪护床上,江纵离开了好几天,那点淡淡的橙花香已经随时间流逝而消失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
她佝偻着背,抱住双膝,抬眼遥望医院外深蓝色的夜幕,几粒星子闪烁。
……要怎么办?
外婆在林疏雪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至于外公,她从没听明雅君提起,明雅君更是很少和亲戚朋友走动。
微信宿舍群舍友在关心林疏雪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却陷入了犹豫和沉思。
联系人栏弹出一个突兀的红点。
有人加她?
林疏雪疑惑点开,发现验证消息写着三个字。
【温可云】
……林疏雪想起这个名字。那个被她撞破表白现场,和江纵拍了合照的黑长直学姐。
她点了通过。
对方既然能坦坦荡荡加自己,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确实如此。
林疏雪刚一通过,温可云的消息开门见山。
【江纵放弃了保研出国的机会,因为你。】
林疏雪看着屏幕黑字光标闪烁,眼瞳一愣。
江纵放弃了保研?为什么?她记得,江纵不就是为了加洛大学才提前赶回实验室的吗?
思绪出神,林疏雪握住屏幕的手指,无意碰到了通话键-
今夜雨幕如织,天际像裂开一道口子,倾倒银河,高楼被笼罩在氤氲水汽中。林疏雪沉默撑伞,站在路灯下,沉静注视着辉煌酒楼外,三三两两出来的行人。
……其中有一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一双桃花眼风流而多情。正笑着同身边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搭话勾肩。
他许是不胜酒力,脚下步子有些虚浮,身形微晃。很快,同行的同龄陌生女性,上前扶住了他。
江纵没躲。
一个侧身,朦胧的灯影照清江纵脸上的笑意。勉强而苍白。
林疏雪见过他的很多种笑。
散漫不羁的、轻蔑不屑的、真情实意的,抑或是小伎俩得逞后带着点痞劲的。
唯独没有此刻的笑意更能灼痛林疏雪的眼眸。
像是恣意洒脱的无脚鸟绑上了金色的镣铐,美丽的皮囊下掩不住疲惫与倦怠。
她突然就懂了温可云那句控诉“她毁了他”是什么意思。
那日的通话历历在目,温柔女声连电流都抑不住的痛心疾首。
“他拒了保研,说要创业,连项目组都退出。四处应酬、拉投资。”
“以江纵的能力,深造毕业靠科研成就,有的是大把企业招揽入股,哪需要像现在这样?”
“他向来倨傲,恣肆随性,现在却为了一桩生意在酒桌上奉承阿谀。”
“林疏雪,我知道他爱你是真心,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我只求你,别毁了他。”
……奇怪,明明已是阳春三月,为什么有彻骨的寒意自心口流向四肢百骸。
紧握的伞柄好似有千斤重,压得她胳膊沉甸甸,难抬起。
“——林疏雪!”
灯火阑珊处,江纵突然喊她。林疏雪抬眼望去,他似乎后知后觉,甩开身边女人的胳膊,小跑到她面前。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烟味迎面扑来,林疏雪喉咙生理性传来阵阵痒意,她猛烈咳嗽起来。
双肩都在颤抖。
江纵被酒意浸红的眼眸闪过几分慌乱,连忙脱下沾染气味的外套,随手扔在满是雨水的地上。
林疏雪稍微缓过劲来。
“你怎么来了?”江纵笑意欣喜。
林疏雪唇线绷得平直,淡声解释:“来学校办点事,听别人说你在这里。”
江纵敏锐察觉到林疏雪语气里的冷淡,联想起刚刚的情景,忙道。
“她是我师姐,我没站稳,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疏雪怔愣,片刻点头:“我知道。”
江纵难得有些无措,他被灌了太多,红酒白酒混在一起,酒精麻痹了他惯常清醒的大脑,他迟钝想捕捉林疏雪的异样,却无从下手。
只能笨拙示好:“那,你今晚和我住吗?”
林疏雪沉默良久,头顶是噼里啪啦雨水跌落伞顶的声响。
江纵追来得急,伞面被风吹翻他都没在乎,此刻站在雨里,穿着薄薄的里衣,肩膀快要被淋得湿透。
林疏雪喉头一阵干涩,想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她轻声:“好。”
……
其实不该心软的。林疏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失神回想。
醉酒的江纵格外粘人,孔雀开屏一样走到林疏雪面前,一遍遍问她。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对方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他说完还小声补充:“我都洗完澡了,还喷了香水。”
林疏雪无奈,江纵酒量一向很好,再加上平日里去酒吧少有人敢灌他,恋爱这么久她都不知道,原来这人醉酒是这个样子的。
再联想到他醉酒的原因。
林疏雪还在叹气的心脏骤然收缩,像被不甚锋利的钝刀狠狠捅入。
因而没有躲开他的亲吻。
……又或许是,这些日子她真的太疲惫了,需要汲取什么来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呼吸。
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近,再加上先前更过火的事情都做过,吻着吻着,林疏雪的里衣扣子被人灵活解开。
她不自觉从喉间溢出低吟。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是来拨乱反正的,而不是放任错误愈演愈烈。
可一对上江纵那双本该浪荡的桃花眼,酒精红意充斥眼眶,像氤氲着水雾一般潋滟。自下而上看着她的时候。
她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察觉到林疏雪的心软,江纵越发放纵,一手试探性滑向腿根。
眼睛却始终盯着林疏雪看。
林疏雪心知肚明,只要自己做出推拒的动作,江纵便会停手。
但她没有。
她放任自己沉沦。
……
第二天清晨。
宿醉带来的头疼涌上,江纵被窗外刺眼的天光照醒。昨夜放纵、破碎的记忆涌现,他转头一看。
身边空空荡荡。
江纵慌乱走出房门,连睡衣扣子都没扣好,看见林疏雪穿戴工整,坐在客厅沙发上。
卷翘睫毛下的眼瞳,一片沉静。
江纵蓦地觉得没来由心慌。
“你怎么起这么早?要赶车?我送你——”
“我们分手吧。”
林疏雪吐字很轻,甚至可以算得上和气。
江纵没反应过来:“你开玩笑的吧?”
他难得慌乱,说话都颠三倒四。
“我错了宝宝。”
“我昨晚喝多了有些没理智,我发誓以后你不愿意我一定不动你,更不会让你用腿——”
林疏雪再次打断:“我认真的。”
男人噤了声。
他头发没打理,小半搓头发桀骜立起,却掩不住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桃花眼、高鼻梁、锋锐的下颌线。此刻却都流露出可怜意味。
林疏雪垂下眼眸,怕自己看见他的神情再度心软。
“……为什么?”她听见江纵哑声。
林疏雪神情自若把准备一夜的台词说出。
“想分手需要理由吗?”
她依照排演好的剧本,对着他扯出一个完美的嘲弄笑意。
看起来效果不错,江纵果然露出了一副被刺痛的表情。
“那昨晚算什么?”他沉声,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分手火包?”
林疏雪低笑出声,满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以为你这种公子哥会喜欢。”
越亲密的人越懂怎样伤人最深。江纵反复琢磨着林疏雪那句“公子哥”,舌根狠狠顶了顶后槽牙。
他这种公子哥。
江纵冷笑后退几步,用半倚在墙面的散漫掩饰无力。但他仍然不相信林疏雪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阿姨那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一说,我们一起面对……”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似哀求。
林疏雪心底一跳,她没料想到都这样了,江纵居然还在试图挽留。
她默默在胸腔处轻吐息。
“江纵。再纠缠就难看了。”
江纵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沉默的诡异。
房内只余外面传来的滂沱雨声和呼吸。
二人就这么一站一坐,相顾无言,僵持不下。
林疏雪突然缓慢起身,走到江纵面前,朝他鞠了一躬。
江纵:“你……”
林疏雪轻声开口:“谢谢你当年在颐江救我。”
江纵怔然:“什么?”
林疏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角。
江纵猝然瞪大眼眸。当年那个月夜里无声落泪的小女孩,同眼前的林疏雪缓慢重合起来。
她有意无意追问伤疤的原因,越界时乱他心魄、落在眉角的亲吻……桩桩件件,都和林疏雪这句话联系在一起。
心越来越沉,像被半浸泡在冰水里。
不是开春了吗?好冷。
“你不会想说,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报恩吧?”江纵喉间溢出一两声笑音,像是自嘲,又带着苦涩。
林疏雪没回应,可江纵从他黑亮的眼眸中,只看见一面平静如镜的湖,不见半分涟漪。
沉默有时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疏雪。”江纵先是低笑,随后再也抑制不住,胸腔漫出接连的笑音,他嘴角扬起半咧开,宛若哽咽。
“……你玩我呢?”
他落下的话音好似和窗外划破层层雨幕的闪电融为一体,要将人生生劈开。
林疏雪猛地扭头,提起行李包。
卷翘的睫毛得天独厚遮住一瞬下落的泪珠,随后湮灭在她掌心。
耳畔响起关门的巨大声响,江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被分手了。
对方说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报恩。
报、恩。
他反复把这两个字,每一个笔画拆开又在齿间掰折咬碎,却在真看见沙发处空荡荡一片时怅然若失。
他冲到电梯前,电梯门已经关闭。
17楼,他一刻不敢停,百米冲刺的时候都没有此刻这般迅疾如雷的速度,堪堪在楼下抓住林疏雪将要离去的手腕。
林疏雪皱眉,可江纵把这个表情误认为嫌恶,他瞬间松开。
改换成拽住她衣角。
华安的雨还在下,他没有伞,里面的睡衣也没来得及换,只随手披了件大衣,神情狼狈。
脸颊上流淌着雨珠,卑微低声。
“……能不能别走?”
林疏雪眉心一凛。江纵追下来远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更不可能设想到,万花丛中流连的人,居然会接二连三恳求。
可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
林疏雪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剜下,鲜血淋漓。她掰开江纵攥住衣角的手指。
轻描淡写给他们这段短暂而绮丽的关系盖棺定论。
“你难道没发现——在一起后我从没说过一句爱你?”
他心神大震。
那些呼吸交缠的时刻,缠绵旖旎的瞬间,他只听到过“想念”,从没听到过“爱意”。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猛然敲醒他的黄粱美梦。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他的头发又被淋湿,而这次连后背都湿透。
厚重的大衣沾了水,压得江纵直不起腰,茫然眨着眼眸跌坐在雨水浸湿的泊油路面上。
雨水浸透衣衫,凛冽春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似乎在提醒他,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趁他失神的片刻,林疏雪果断离开,坐上早已等候的出租车。
气氛太压抑。江纵最后的身影牢牢刻在林疏雪心里,她怕再多待一刻都会露馅。
可是没办法。
……她偏头枕在颠簸的车窗边沿,泪水断了线止不住下落。
悲伤洪流般涌向心扉,如同千万片玻璃碎屑刺入心脏,车内流动的每一份空气仿佛都带着苦涩的气息。
她无力地在行李包上留下浅浅的指痕。
刚刚有一瞬间,她想过坦白这一切。
好在残存的理智遏制住了她。
尚未解决的医药费、明雅君不知何日能痊愈的病症,桩桩件件,都能轻易拖垮一个人。
更何况,还有年幼时,父母争吵,林启轩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要不是因为你,我放弃了保研深造,选择自主创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年班里的第二,接了我的保研名额,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一家子都移民国外去了!”
这句指控像无尽的阴影笼罩着林疏雪的童年,而偏偏,在此刻,这句指控与江纵重叠。
——“他放弃了保研名额,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我放弃了保研深造。”
冥冥之中宛若诅咒。
林疏雪一直都知道,在很多年前,成天争个面红耳赤的父母,也是大学里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再坚贞的爱情抵不过岁月长河与柴米油盐的消磨,当现实的重担狠狠压下,那些微末的悸动,轻易便能烟消云散。
林疏雪不敢赌,也不想赌。
她能做的只有在心里把抱歉默念千万遍。
……我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凭什么拖着你向下坠?
她想要少年高悬天际。
去拥抱本属于他璀璨光明的人生。
眼前视线模糊,车窗外潇潇雨声强硬将她拖拽回那个月夜。
她曾在最无助的月夜里偷了他一点光,现在光散了。
她还他一整片暖阳-
林疏雪不记得后来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她四处联系求助,总算勉强凑出转院的钱。趁着明雅君身体稍好了些,林疏雪连忙带着她转去了平城最好的心内科医院。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忙碌。
她闭上眼总会梦见江纵,梦见他敛着混不吝笑靥逗她,亲她,揽她入怀。可最后梦境结尾都以男人阴着脸,神情发狠的一句。
“林疏雪,我恨死你了。”
作结。
江纵对她来说像是已经扎在心底的一根尖刺,进容易,连根拔出却要伤经痛骨。
期间明雅君的手机接到过一个来自颐江的陌生号码。估摸着是阴魂不散的齐颂又来犯贱,林疏雪接通后冷声。
“能别纠缠了么?我和我妈见到你就恶心。”
随后挂断。拉黑。一条龙。
后来某天。
林疏雪照常在排队取药。撩开脸颊碎发的一刹那,总觉得什么地方空了一块。
她再一摸。
左耳处本该挂着的雪花耳钉消失不见。
她仓皇回头,逆着人潮四下寻找,额头沁出数颗汗珠。
有好心的护士问她怎么了。
她死死抓住护士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向人形容这个耳钉的形状、颜色。
然而长廊人来人往,那枚耳钉像是落入浩瀚大海的一滴水,了无踪迹。
如果说分手那日林疏雪的心痛得宛若被挖了一块血肉。那么此刻,被挖去的那块缺口,被洒满了白花花的盐粒,肆意侵蚀着伤口。
眼前苍白阴冷的医院长廊仿佛变成教学楼楼道。
初三那年暑假,她去颐江中学参加分班考试的情景就这么浮现在眼前。
新高三还没放假,她根据打听到的消息,独自摸到了江纵的班级。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嘴角挂着浅淡笑意,手里攥着一瓶水,正要进班级。
偏头看见没穿校服的林疏雪,恣肆挑眉。
“同学,你找谁?”
伴随他清冽的声音一同袭来的,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林疏雪一时有些慌张,低头遮掩住耳廓的红。
嗫喏道:“我……好像走错了。”
江纵轻笑:“是新生吗?”
林疏雪不敢看他,点点头。
江纵又笑,穿堂风吹起他校服下摆,衣衫猎猎,他扬起下颌,仿佛有些愉悦。
“小学妹,你不抬头,我怎么给你指路?”
……
林疏雪感觉听见自己的心跳错了一拍。
可那时她只以为是得见恩人的如愿以偿。直到那日的穿堂风隔着数载时光,再度吹进心间。
林疏雪才发觉。
——是心动无声——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比想象中长,不好意思久等了/跪
第53章 遇你 “我吻过。”
暴雨如注。
男人站在雨幕里, 垂眸看向身前执伞的少女,雨珠划过他昂贵的西装面料,印下斑驳的水渍。
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偏偏垂落在侧、颤抖的指尖,暴露出几分摇尾乞怜来。
路灯昏黄, 勾勒出他的身形, 颀长清隽。在雨帘下模糊又狼狈。
雨声淅淅沥沥,他的自嘲低笑声分外清晰。
“林疏雪。”
浓重的窒息感包裹心脏, 林疏雪仿佛被眼前男人扼住了脖颈, 怎么也喘不过气。
闪电白光恰到好处,照亮了男人的面庞, 露出江纵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
“……你玩我呢?”
她猝然惊醒。
正对上一双幽幽的蓝眼睛。
Lucky无辜趴在她胸膛,“喵呜”叫唤了两声。
原来是梦。林疏雪头脑有些昏涨。
想来梦境里过分真实的窒息感, 也是这个逆子干的好事。
她长舒一口气,面无表情拎着Lucky的后脖颈,把它请下了床。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点开一看,锁屏界面消息,密密麻麻轰炸一大片。
林疏雪还没看清,门锁传来动静。
发消息的人拎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怒气冲冲来到她房间, 嗔怒道。
“两个小时,十八个电话, 三十三条消息,你一个都没回!”
“不是说好来接我的吗?说!哪个女人压你手了!”
林疏雪眨眨眼,有些心虚拎着猫, 掰开它一根猫爪,和面前怒气未消的女人招招手,掩唇轻咳两声。
“猫压的。”
说话的这个女人叫顾悦,是林疏雪的合租室友。自由插画师,前些天出差去外地赶了几场签售会。
林疏雪当时答应她一定会去接,结果这两天忙专访的事情,忘记了。
顾悦撇着嘴,圆钝的眼睛忽闪,只看了一眼被林疏雪推出来顶锅的lucky,视线复又移到她身上。
凌乱的被窝,紧闭的窗帘,只开了一盏的床头灯,还有林疏雪脸颊上不正常的红。
顾悦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林疏雪“啊”了一声,手背触了下脸颊,确实有点,略微思索片刻回答:“可能因为我刚睡醒?”
顾悦敏锐眯着眼眸,伸长脖子凑到她面前,意味深长:“春/梦啊?”
林疏雪刚松开lucky,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被她猝不及防杀过来的一句话吓到,温白开呛了喉咙,猛烈咳嗽起来。
“想、想什么呢?”林疏雪缓过气来无奈开口,“最多算是噩梦。”
大概搞艺术的心思总是要比别人细腻敏感几分,顾悦脑袋再次凑了上来。
“梦见你那个前男友了?”
林疏雪身形一滞。
偏头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妖怪。
顾悦知道她猜对了,得意扬了扬脑袋,晃晃手机:“赫尔主创团队公开露相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知道。”
林疏雪淡声:“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本来确实不感兴趣的——”顾悦话锋一转,“这不是我有个亲亲室友,最近在为他们焦头烂额吗?”
“我可不像某些人,连接我回家的事情都忘了。”
lucky趴在脚边,很是配合“喵呜”了一声,像是在替自家主人鸣不平。
林疏雪讨好似的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两天太忙,下次不会了。”
认错行为很敷衍,但顾悦知道这已经是林疏雪比较有诚意的动作了,她大发慈悲摆摆手。
“原谅你这一次。”
“但你得告诉我。”顾悦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专访怎么样?见到你前男友了吗?你俩之间有没有旧情人相见天雷勾地火——”
“想多了。”林疏雪及时开口制止顾悦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剧情,“一段早就过期的感情而已。”
“也不一定啊,你不是刚刚还梦见他了。”顾悦笑得神秘兮兮,“我潜心研究解梦,梦里出现的人十有八九梦外正在想念你哦。”
林疏雪扯了扯嘴角,俯身把舔毛听墙角的lucky抱在怀里,薅了把它的脑袋,垂眸低声。
“怎么可能。他想弄死我还差不多。”
无论是谈合作,还是庆功宴,林疏雪回忆起江纵望过来的眼神,曾经倾注千万般情意的眼眸只余一片冷寂的漆,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揉碎。
想到昨晚休息室里江纵带着恨意的质问,还有恶狠狠关门离去的动静,林疏雪不免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心口溢满苦涩。
本以为过去这么久,该恨的早忘了,没想到他耿耿于怀到现在。也是,毕竟江大少爷桀骜半生,谁敢这么不留情面把他甩了。
幸好和赫尔主创的后续对接是主编负责,她不用再面对江纵。
不然,江纵对她的那些冷眼与诘难,她还真没办法承受过来。
怀里的布偶猫像是察觉到林疏雪心情的低落,用脑袋蹭了蹭她下巴,像在安慰。
顾悦见林疏雪低眸不语,拉过她的手,笑吟吟开口:“他不想你我想你!”
“为了庆祝我归来,陪我去东塘街新开的那家酒吧好不好?”
她太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撒娇,本就甜美的声音稍微软一点,林疏雪就受不住。这种熟悉的撒娇方式,让林疏雪不免想起一个人。
……她飞快眨眨眼收敛思绪,都怪江纵,无端让她想起旧事。
顾悦却把她的沉默当做不乐意,当即耷拉下脸:“不是吧?你都缺席了我的接机,难道还要缺席我的接风宴?”
林疏雪只得弯着眼眸应她-
东塘街是颐江今年来新开发的一条街。
虽然起了个很古典的名字,实际上这条街上都是酒吧、KTV、桌球馆等娱乐场所。
离林疏雪住的地方不远。
被顾悦带着一路领到最中央,坐下后正对着舞池里的驻唱小哥,林疏雪才明白为什么顾悦改了性子,跑来这个新开的酒吧。
林疏雪好气又好笑地瞥一眼顾悦,顾悦一脸羞涩凑她耳边说悄悄话。
“帅吗?我刷到他们店抖音视频一眼就爱上了。特意打听到今天有他的表演。”
不待林疏雪回答,顾悦眼睛亮亮又道:“等下我去让服务生把他带到我们这边玩游戏,你记得打听打听他是不是单身、理想型什么样!”
说罢,像是怕林疏雪不答应,她还可怜巴巴枕在她肩膀上。
“疏雪,姐妹的幸福全靠你了啊!”
林疏雪沉默半晌。
顾悦咬着牙威胁:“三十三条没回的消息……”
林疏雪慢条斯理点点头。
顾悦欢天喜地去动用钞能力办卡。
其实沉默并非不想陪她,只是想起顾悦龙卷风爱情的曾经。
有一次说看上了附近大学篮球社的社长,她陪着去看了场篮球赛,还没看一半顾悦就嚷嚷不爱了。
问为什么。说那个男的胳膊上肌肉太多,看起来会家暴。
林疏雪不免失笑,借着酒吧头顶绛紫灯光,在菜单上勾了杯龙舌兰日出。
桌上放着两杯免费的柠檬水,她盯着浮起又下落的柠檬片,不觉出神。
也因而没察觉到身边空位来了位陌生男人。
男人从林疏雪刚进这家店就留意到她了。原因无他,实在太漂亮。
模糊光影下挡不住的精致五官,卷翘的眼睫在瓷白的肌肤上拓下阴影,黑发松松挽在一侧,几绺碎发垂落在颈侧,眼神淡淡,像凛冬的初雪,出尘又疏离。
见多了浓妆艳抹的女人,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
见林疏雪身边的朋友走开,他连忙凑了上去。还在盘着搭讪腹稿,林疏雪偏头看过来,眉心微蹙。
“请问有事?”她掩住内心不悦。
男人回神,讪笑套近乎:“可以认识一下吗?”
酒吧太常见且低劣的搭讪开场白。
林疏雪表情冷了点,维持着好教养回他:“抱歉,不可以。”
她拒绝得太直接,男人愣了一瞬,见林疏雪想起身,忙抓住她手腕。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特别漂亮,想认识一下。”男人刻意夹了下嗓子,嘴里像含了辆摩托。
林疏雪忍下不耐,弯下眼眸莞尔:“觉得我漂亮?”
男人被她这一笑迷得七荤八素,什么拉扯、矜持全忘得干干净净,呆呆点了点头。
林疏雪勾着嘴角,笑容却不见半分旖旎,毫不留情道:“可你长得太丑,我不想认识。”
男人被当众下脸子,瞬间变了脸色,神情明显染上怒意,攥着拳头想冲她抡过来。
林疏雪手腕一翻扣住他腕骨,借着他挥拳过来的力道往回一带,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干净利落泼到他脸上。
服务员匆匆赶来,问这边什么情况。林疏雪泰然自若开口。
“他骚扰我,我没答应。”
服务员看向林疏雪在灯光映出的脸了然,这种事情在酒吧并不少见。
他们这边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二楼贵宾席上,深色西服男人单手搭在栏杆,将楼下一切尽收眼底。
季明宇和江纵说了洋洋洒洒一大通,发现对方注意力压根不在自己身上,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刚好赶上林疏雪借力把男人撂倒的一幕。
他觑着江纵的神色,投其所好聊:“这妹子可以啊!人长得带劲,性子也带劲。”
江纵果然偏过头来。
季明宇像得到了某种鼓励,继续道:“这款在酒吧确实少见,难怪那男的起心思。”
“可惜太冷了。”
江纵沉声:“哪里冷?”
季明宇随口一提,没想到江纵居然真的感兴趣,他愣神慢半拍,余光中瞥见对面裴天扬疯狂冲他比划手势。
他没看懂,视线落在林疏雪说话时,顶光映清的一双眼睛上。
明明应该是最为温顺的杏眼,却因主人周身的气质和眼底的情绪,莫名让人觉得疏离难攀。
他不假思索开口:“眼睛啊!”
“你看她那双眼睛,一点情绪都没有,看着就冷冰冰。”
江纵半敛眼眸,楼下被林疏雪浇了满身的男人狼狈跪在地上,依稀能看见沾在头发上的两片柠檬。
他轻嗤一声,不以为然道:不冷。”
季明宇:“什么?”
江纵耐心重复:“我说,她的眼睛不冷。”
季明宇愣愣:“你怎么知——”
他话音未落,终于看清裴天扬拼命摇头的动作。
下一秒,他听见身侧男人低声。
“我吻过。”
第54章 遇你 “——敬林小姐。”
“什、什么, 啊哈哈哈我这两天耳朵不太好使,江爷你是开玩笑呢吧——”季明宇张目结舌,嘴不过脑子蹦出来一堆有的没的。
裴天扬在一边无奈扶额摇头。
江纵淡淡掀了掀眼皮, 似笑非笑睨过去一眼。
暗红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 修长的指节轻搭酒杯, 手腕微晃,纤长眼睫敛住大半神色, 仿佛只是无心一提, 漠不关心。
季明宇噤声,反复思忖刚刚的话有没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
楼下的闹剧还没有结束。
头顶柠檬片的男人颤颤巍巍爬起来, 看见林疏雪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更是怒不可遏。
服务员怕他再次动手, 眼前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未必还能再将他制服,连忙上前一步。
“先生,您冷静。”
男人甩下脑袋上滑稽的柠檬片,拎着服务员的工装领带,扬了声调:“冷静?你知道我是谁吗?”
服务员脸上出现一瞬茫然。
他挑衅般抬起眉梢,冷笑道:“你去打听打听,再考虑要不要为这个女人得罪我邵家。”
服务员表情凝固。
林疏雪对颐江那些豪门并不了解,听见他自报名号,面色仍未有任何变化, 但看服务员呆滞的模样,料想到这个“邵家”或许有点名头。
她伸手扯回服务员的领带, 不疾不徐开口:“为难他做什么?”
她话音落,男人身后不远处匆匆跑来两个人,和他年纪相仿。
看见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慌张道:“邵哥,谁干的?!”
邵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恶狠狠指了指眼前这个女人。
其中有一个黄毛借着模糊光线,顺着邵阳手指的方向,辨清她的脸。
犹豫开口道:“你是那个林——”
邵阳皱眉:“你认识?”
黄毛恭恭敬敬扭过脸:“邵哥,我前两天参加一个展览的时候见过她,好像是哪个杂志社的记者。”
林疏雪看着黄毛的脸,零碎的记忆浮上心头。
前几天,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装自己是工作人员要加她联系方式,说需要外来人员填表登记。
她反问对方有没有工作证件,然后他就跑了。
邵阳勾起嘴角:“记者啊?去查查在哪个杂志社上班。”
他说话时语气得意,想必是有十足的底气,否则不敢故弄玄虚。再结合身边服务员战战兢兢的状态来看。
林疏雪垂下眼眸,淡声:“不用查。说吧,你想要我怎么道歉?”
邵阳怔住。
他见过很多人听完他自报家门后摇尾乞怜,却没有一个像眼前的女人这样。
她肩背挺立,微垂的睫毛仿佛给那双小鹿般的眼眸浸上一层薄雾,明明是要道歉,硬生生显出几分倨傲来。
邵阳动了动唇,林疏雪又道:“让你打回来,还是让你泼回来?”
她说完,嘴角微不可察扬了几分,像讥嘲。不过掩在酒吧昏暗彩灯下,邵阳没看清。
邵阳眯起眼睛,招呼路过的侍应生端来杯长岛冰茶,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他慢条斯理坐回沙发上,手肘撑在大理石酒桌,指尖捏着酒杯,手腕一抬,杯口朝着林疏雪微微倾斜。
“按酒桌上的规矩,林小姐敬我一杯?”
伏特加浓烈的酒香气溢了出来,林疏雪不觉皱眉。她低眸注视着酒液折射出的碎光,心头涌起一阵嫌厌和恶心。
……
“原来被打的是邵阳?打得好!”
季明宇盯着楼下两人,二楼视野局限,先前邵阳倒在地上的时候被遮住,完全看不清人脸。
“不过……”季明宇皱眉,语气担忧,“看这个架势,他是打算威胁这个妹子道歉啊!”
裴天扬眉心一跳,视线移到江纵身上。这位爷八风不动,像没听见。
但裴天扬不相信他真的没听见,好歹见过他最疯的那几个月,裴天扬连忙起身走近围栏,留意起下面的动静。
正看见邵阳端着酒杯递向林疏雪。
季明宇喋喋不休的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担忧:“这人名声不太好,喜欢在酒里加料……”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裴天扬疯狂使的眼色后噤声。
“叮“一声清脆的响,二人回头,江纵指尖的酒杯落在桌面,在嘈杂人声里分外清晰。
季明宇迷茫,压低嗓问裴天扬:“江爷这是……”啥情况?
后面几个字季明宇没说,用嘴型来替代。
裴天扬皱着眉头用气音:“这姑娘当年把江爷甩了。”
季明宇目瞪口呆,他愣愣:“那江爷现在还在不在乎啊?”
邵阳作风不正不是一天两天了,那酒里十有八九加东西了,如果是江纵前任女朋友……江纵没有指使,他也不敢擅作主张。
裴天扬睨一眼江纵不显喜怒的脸,敲了一下季明宇脑袋,哑着声道。
“你傻啊!不在乎还能盯着看到现在?他像是那种闲得慌的人吗?”
……
“不是说道歉?一杯酒都不敢敬算什么诚意?”邵阳见林疏雪僵滞的动作,语气更嚣张,张口就要威胁。
“还是说,林小姐想明天在工位上,回敬我这杯酒?”
附近三三两两有人围观,人群形成一道天然的弧线。
林疏雪蓦地抬眼,目光淡淡,像没兑蜜的凉茶,深黑色的瞳孔盛不住半点细碎光线。攥紧衣角的手松开,视线定格在男人举着酒杯的手腕上。
片刻后,她缓慢接过。
邵阳露出满意的笑。
一道声音适时穿过人群。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邵阳不满吼道:“干什么?没看见忙着呢?”
无端被怒骂的侍应生态度良好,依旧挂着彬彬有礼的笑,放下手中的托盘,向林疏雪微弯了腰。
林疏雪怔愣。
侍应生声音温润,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二楼的客人点了杯本店的招牌尼克罗尼。”
“——敬林小姐。”
林疏雪缓慢眨了眨眼。
……二楼的客人?谁?
她转身抬头,却只望见一个陌生男人搭在围栏边,男人身侧,隐约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再等林疏雪想辨认,背影消失不见,仿佛是她的幻觉。
围观的客人却哗然。
刚刚趾高气昂的邵阳顿时白了脸色。
林疏雪不知道,这家酒吧的二楼是贵宾制,能够入席二楼的客人基本都大有来头。
连邵阳都没这个资格上二楼。
这个杂志社小记者是怎么搭上二楼大人物的?
邵阳僵硬抬头,看见倚在墙边的季明宇,神情散漫看过来。
他身边黄毛显然也认出季明宇,凑到他耳边疑惑:“什么意思啊邵哥?这酒不会是季明宇送的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季明宇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腕,举起手里的空酒杯,与林疏雪遥对视线。
邵阳却被这视线的余光扫得后背一凉。
动一个没背景的小记者可以,要动季总的小儿子,那十个邵家加起来也不够格碰瓷的。
林疏雪电光火石间懂了侍应生强调二楼客人的含义。
她转身,双臂环过胸前,冷冷挑起眉梢,不咸不淡开口。
“还需要我敬这一杯吗,邵公子?”
邵阳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可惜再不复先前的盛气凌人。
“既然林小姐有酒,那、那就不必了!”
一场闹剧轰然散开,林疏雪觉得乏味。她打量着眼前玻璃杯中琥珀红色的酒液,凑近隐约能嗅见淡淡橙香。
她眉心一动,轻抿半口。
有点苦。舌尖还有些辛辣的刺激感。林疏雪不禁皱起眉头。
“我办个卡的功夫,你这就喝上了?”顾悦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说完才注意到地上的一大摊水渍,愣了愣神:”这是怎么了?”
林疏雪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顾悦气得火冒三丈。
“经理呢?老娘刚办了卡,就是这么照顾客人的?还有那个服务生呢?合着就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呗?”
她是真生气。好不容易哄着那个小驻唱带自己去办卡,结果半路杀出来个值班经理,说办卡必须得走他这边的账,如果走别人名下办卡,要去登记。
她费老大功夫填一堆表格终于办完。这才耽误了时间。
结果林疏雪这边就出了事。
经理跑过来连声赔罪。
这桌一是刚充值的大顾客,二是未知身份但季小少爷出手相护的小美人,两个他都得罪不起。
他躬着腰赔笑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安保工作方面的疏忽。您看这样行不行?”
“您这桌的消费我们给您打六折,另外还送您两杯我们家的特色招牌微醺青提,您看能不能消消气?”
顾悦脸色和缓了些:“这还差不多。”
她想起什么:“对了,时修呢?他怎么还没过来?”
时修就是顾悦看上的那个小驻唱。
经理又道:“我去帮您催一催。”
顾大小姐满意了。
顾大小姐虽然没有响当当的名号,但她有钱。
林疏雪之前看着她一大箱子名牌化妆品和奢侈品包包,好奇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找人合租。
对此,顾悦眯着眼睛笑着解释:“一个人住多无聊,当然是想找个人解闷咯。”
服务生很快清理完地面狼藉,姗姗来迟的时修也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小悦姐,收拾得有些慢,我来晚了。”
顾悦挥手招呼他坐,林疏雪偏头打量着他。
和视频长得差不多,眉眼清隽、鼻梁秀气、唇色偏淡,皮肤是那种不常见日光的冷白,抬眼看人的时候怯生生,很能激起像顾悦这种有钱大小姐的怜爱之心。
顾悦揽过林疏雪的肩膀介绍:“这是我室友,林疏雪。”
“疏雪,这就是时修。”
林疏雪象征性举起手想打招呼。
时修却先一步开口:“我认识你,林学姐。”
顾悦挑眉,林疏雪一脸茫然。
“你是……?”
时修语速很快且小声:“我也在颐江中学念书,比你小两届,看过、看过你在颐中光荣榜的照片……”
顾悦闻言轻笑:“看来我还帮你们再续前缘了?”
时修这才意识到不妥,薄唇微动想向顾悦解释。
林疏雪淡声:“抱歉,我没太大印象了。”
她觑一眼时修微红的耳廓、紧张的模样,还有顾悦佯怒的神情。
没忍住低笑。顾悦最爱这样逗男生。
她掩唇弯眸:“但你的小悦姐好像吃醋了,不唱首歌哄一下吗?”
时修回过神,呆呆“啊”了一声,起身想要抱自己的吉他。
二楼栏杆旁立着一道修长的影。江纵指间捏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淡淡沉香薄荷弥漫。
他看着女人身侧又来了个新人,看着她面对对方笨拙的示好,笑弯了眸,眉眼染上鲜活的表情,像凛冬雪化成一汪春水。
江纵垂眸摁灭手里的半支烟,残存的火星挣扎了两下后彻底湮灭,他慢条斯理抖落袖口沾染的些许烟灰。目光似幽潭,神情晦暗不明。
季明宇守在旁边,后背沁出冷汗。
半晌,江纵移开视线,懒声。
“没意思,走了。”
季明宇张了张口,心下焦急:“哎江爷,那投资的事——”
江纵步子微顿,漫不经心撂下一句。
“明天把方案拿来给我。”——
作者有话说:你就装吧江[666]
第55章 遇你 “你和章皓什么关系?”……
两天假期一晃而过。
林疏雪照常坐在工位上的时候, 不免思念起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美好。
她甩甩脑袋,让自己稍稍清醒一些。
正恍神间,夏郁青端了杯咖啡放到林疏雪桌边。
林疏雪疑惑挑眉。
夏郁青嘿嘿一笑, 身子半倾搭在林疏雪办公桌上,冲她敬了个滑稽的礼。
“我今天转正啦林姐!”
林疏雪眸光微顿, 随即莞尔:“恭喜。”
夏郁青性子开朗, 人踏实听话,林疏雪带她的时候几乎不用多顾忌, 哪里错了指出来, 她会认真记下然后改正。转正只是时间问题。
“多亏林姐带我去赫尔主创团队见世面!主编说我这次专访表现好,破格提前了半个月给我批转正合同!”夏郁青兴奋道。
她没刻意压低声, 这个点办公室里的人三三两两都来齐,有人闻言打趣她。
“那你还不得多谢你林姐?”
夏郁青不假思索:“肯定啊!林姐人漂亮性子温柔有耐心, 能被林姐带实习简直就是我三生有幸!”
小姑娘眸子亮晶晶,语气诚恳又真挚。
林疏雪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说我的好话涨不了你的工资。”
夏郁青忙表忠心:“我是真情流露!”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哐当。”
林疏雪工位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阴着脸起身走出去,离开的时候似乎还恶狠狠瞪了夏郁青一眼。
夏郁青愣愣,脸色茫然。
办公室其他知情人识趣噤声。
林疏雪盯着女人远去的背影,揉了揉夏郁青发顶,柔声:“没事, 你先回去吧,今天不是还有一场主创团队的接待?”
砸水杯的那个女人叫张霞。
是林疏雪曾经的实习带教前辈。
大概是无论到哪里都绕不开拜师学艺的习俗, 林疏雪刚进这个杂志社时,被分配到张霞手里。
可林疏雪实习的第一天,张霞就对林疏雪摆架子。
林疏雪向她请教, 她爱答不理,甚至把本该是自己的杂活推给林疏雪。
工位在张霞对面的男同事看不下去,主动出言帮林疏雪,反被张霞阴阳怪气,造谣两人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正值那段时间总部计划推出全新的分刊,急缺人手。
林疏雪实习期表现优异,被现在的主编白易言看中,破格一个月通过实习期,来到《瞭望》分部。
一路晋升,职位甚至压了她曾经的前辈张霞一头。
张霞因而对林疏雪的敌意更甚。
但两人彻底撕破脸,是在年终大会上。
领导给所有带实习生的前辈发激励奖金。张霞发现,上台领奖的是她对面那个男同事。
这才知道林疏雪早就和主编反应情况,把名单换成了那个男同事。
那天张霞恶狠狠骂她不要脸,刚进公司就和同事勾勾搭搭。
没想到向来性子温和的林疏雪,半点不给她面子,打开手机里的录音界面,冷着声。
“行啊,证据呢?没有的话我可以告你造谣吗?”
张霞欺软怕硬,顿时熄了火。
刚刚夏郁青说的话里,夸林疏雪带实习耐心,落到张霞耳里,无疑是在打她耳光。
同事陶铭没忍住在张霞的背影消失后吐槽了句。
“这么久还耿耿于怀,敏感肌吧她?”
有知情者没忍住笑出声。
陶铭就是那个好心帮林疏雪,反被张霞造谣的可怜人。
他追大学暗恋的女神追了两年,全办公室人都知道。结果反手被扣帽子,差点被女神误会成花心渣男,郁闷了好一阵子。
另一个同事帮腔:“她估计在恨咱主编是个女的,不然就能造谣说小林和主编勾勾搭搭了。”
夏郁青刚来没多久,不知道这些秘闻,听着隔壁桌同事绘声绘色的描述,嘴张成“O”型。
默默在外卖列表里,把张霞的那份下午茶给划掉。
欺负林姐者,不配吃下午茶!
林疏雪倒没在意,她和张霞的恩怨从那天起就结束了。反正张霞什么也没得到,自己什么都没损失。
上心无关紧要的人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她打开主编发来的初稿,把文档导进阅读器里,调了个护眼的背景色开始校对。
瞭望是WIND两年来唯一推出的新分刊。如今实体杂志已经是夕阳产业,为了降低成本,总部那边派发的人手有限,整个分部满打满算加上今天转正的夏郁青,一共才十五个人。
因而很多工作分配并不清晰,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是常态。
她忙到一半,工作微信弹出来新消息。
是她手里的板块这期要对接的专访人。
一个专注女童助学的女企业家,叫翟一宁。
对方在向她确认今天线上的访谈细节和时间。
“咚咚。”
办公室玻璃门被人叩响。
张霞趾高气昂倚在门边,扬着语调:“赫尔主创团队来了,小夏,跟我去会议室。”
夏郁青不情不愿拖腔拉调应了声:“来了。”
林疏雪敲键盘的动作一滞,下意识抬眼向会议室的方向看去。
会议室正对着他们的办公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道,大门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江纵会来吗?
林疏雪蓦地有些紧张。
陶铭走到她身侧:“这个专访你就这么让给她做了啊?”
林疏雪怔愣,片刻回过神点头:“我本来就不是负责这个栏目的,也不太了解那些机器人研发逻辑。”
邀请专访是主编交给她的任务,剩下的当然是交给更合适的人。
虽然张霞平日里在公司作风趾高气昂,谁也瞧不上,但林疏雪知道她是A大自动化系高材生。
她曾得意洋洋在公司表示,要不是因为想和家人离得近一点,凭她的学历背景,去哪个研究所不是绰绰有余,怎么会来这个破地方当编辑。
于公,张霞比她更熟悉专访人的专业领域。
于私,她也不愿意再和江纵产生交集。
林疏雪垂眸,刚刚盯电脑屏幕时间太长,眼球一阵干涩,她用力眨了眨。
陶铭还是觉得可惜:“话是这么说,但赫尔主创团队的首次专访,话题度肯定会很高。”
林疏雪从他没说完的字句中读出了后半层含义。
——到时候功劳可全都是张霞的了。
她笑意浅淡:“无所谓。况且,我更喜欢做现在的栏目。”
……
林疏雪和翟一宁在微信上相谈甚欢,敲定好时间后,她开始整理采访稿。
刚写了个开头,听见会议室那边突然有动静。
她循声望去,张霞匆匆抱着散落的文件从会议室走了出来,看着有些狼狈。
林疏雪不解。
这么快就结束了?怎么就她一个人?
还不待她多想,主播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白易言语速很快:“疏雪,现在有时间吗?”
林疏雪愣了下:“怎么了?”
“张霞和赫尔负责人谈崩了,对方现在要求我们换一个新的对接人,否则就和我们取消合作。”
林疏雪有些为难:“可我刚和翟姐约好了今天的访谈……”
白易言做事雷厉风行,当下决定:“我来和她对接,你先去稳住那边的主创。”
电话传来“嘟嘟”被挂断的忙音。
林疏雪举着电话的姿势僵住,默默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对张霞久违的埋怨再次涌上心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从文件包里翻出之前筹备邀请时,做的有关赫尔机器人的笔记,简要回顾了一下相关理论概念,主编白易言匆匆来到她的工位上。
白易言神情焦灼,对林疏雪示意:“你现在过去,其他交给我。”
林疏雪点点头,快步赶到会议室。
会议室内只剩桌面摆着的几杯凉茶,和缩在角落耷拉着脸的夏郁青。
小姑娘看见林疏雪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眼睛瞬间亮起来。
“林姐!你可算来了!”
林疏雪抬眉:“什么情况?他们人呢?”
夏郁青语气低落:“李哥带他们先去会客室消消气了。”
林疏雪心下一紧,不是之前都聊得差不多了吗?崔京宇甚至表示很乐意和瞭望合作,这才刚周一就迫不及待来公司商议具体方案。
到底什么事能让他们一下子气成这样?
夏郁青见林疏雪沉下去的脸色,小声解释刚刚发生的对话。
“一开始还好好的,话题都很正常,后面张姐翻团队资料的时候,发现崔哥是A大本科毕业的——”
林疏雪抬眉:“她去和人家攀关系了?”
夏郁青点点头:“这倒没什么,崔哥当时还挺和气的,结果张姐非要显摆一下,追着问他们赫尔机器人的核心算法……”
林疏雪快被张霞蠢笑了。
天知道她这个脑子怎么考上的A大,情商值全点智商上了?
“她问这种隐私问题干什么?不对,她为什么要问人家问题?”林疏雪心下恼火,舌尖没忍住抵了抵上颚。
今天本来是和团队谈后续专访方案,签合作合同的,对方有什么疑问她回答不就行了吗,吃饱了撑的非要多嘴?
林疏雪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夏郁青:“李哥说你准备好了,让我给他发消息!”
林疏雪深吸几口气,缓和躁动的情绪,淡声:“让李哥回来吧。”
……
会议室内,崔京宇依旧戴着那副金丝框眼镜,文质彬彬礼貌冲林疏雪一笑。
“又见面了,林小姐。”
林疏雪笑意清浅,向他躬了躬身。
崔京宇只带了一个助理打扮的人过来,林疏雪见二人落座,会议室的门关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也是,江纵又要打理那么大的集团,又要忙赫尔的芯片研发,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管一个杂志专访的签约。
她紧张心情一扫而空,望向崔京宇的眼神尽是淡定从容。
“刚刚听郁青说,崔先生对合作还有疑虑,请问是什么疑虑?”
崔京宇温和轻笑:“林小姐,我以为我们之间勉强算是……朋友?”
林疏雪微怔,眸光带了些困惑。
崔京宇又笑:“不用这么拘谨。放轻松。”
他抿了口桌上的凉茶:“我一开始以为对接人会是你。实不相瞒,我是在看到你写的策划案,才答应你们杂志社的专访。”
他不再称呼林小姐,说话的口吻也随意起来,仿佛真是朋友间的闲话。
林疏雪轻声解释:“这个栏目不是我负责。”
崔京宇点点头:“那现在后续的对接人是你吗?”
林疏雪略微思索:“可能?”
她无奈一笑:“毕竟我是来救场的。”
崔京宇放下手中的茶杯,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疏雪身子前倾,做出聆听的姿势。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你带来的章皓,和你是什么关系?”
崔京宇话音落,会议室内沉寂一秒。
“吱——”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
比他身形先一步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木质香。林疏雪下意识回眸。
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衬得肩线利落分明,单手松松搭在口袋处,露出袖口的银色袖口,透出一种上位者自带的威压。
“早高峰堵车,来晚了。”
江纵说完这句,便走到崔京宇身边坐下,依旧是懒散后仰在沙发靠背,唇线抿成一道弧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单纯来走个过场。
林疏雪收回目光,不自觉攥紧衣角,对上崔京宇的视线,嗓音轻缓:“为什么要问这个?”
崔京宇有些羞赧笑了下:“我父亲的公司和章皓的公司是商业竞争对手,我打听到章皓在追你。”
“恕我小人之心,我不太想和我竞争对手的女朋友合作。”
林疏雪恍然。
她极力平缓呼吸,忽视江纵投来的若有似无的视线,抬手拨开脸颊边垂落的发丝。
轻声:“我们只是朋友。”
第56章 遇你 “你刚刚在想什么,林小姐?”……
崔京宇重读她的话:“只是朋友?还是现在只是朋友?”
林疏雪眼眸微顿, 沙发另一侧的男人漫不经心扬着下颌,连半点目光都吝啬分给自己。
她嗓音轻缓:“只是朋友。”
房间凝滞的空气似乎缓慢开始流通。
崔京宇笑了笑,抬腕拾起桌面的签字笔:“我放心了, 感谢林小姐的配合。”
林疏雪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抬起手腕想要替他翻开合同文件。
她指尖刚触到纸页边缘, 视线中出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贴在指根,泛着冷光。
林疏雪动作稍顿不及, 指腹擦过戒圈, 带着凉意的金属触感沾在指尖,好似冬日的薄霜。她一瞬间收回手, 耳廓微红。
江纵恍若未觉,神情寡淡瞥了她一眼, 随后低垂眼睫,不咸不淡开口。
“等一下。”
林疏雪困惑抬眸。
只见男人拎起散落的纸页,翻到某一张。
指给崔京宇看。
崔京宇扶了下眼镜。
“不好意思林小姐。”他轻笑,把合同推到林疏雪那侧,“我们的合作方是WIND瞭望杂志社,不是WIND,麻烦修改一下吧。”
林疏雪低眸看着白纸黑字,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她眉心一跳。
合同是主编印制的, 理论上来说他们分刊的专访,只会和分部签合作, 给赫尔的这份为什么是直接和总部合作的?
她面上不露声色,心内思忖。
林疏雪首先排除白易言故意为之的可能性。她作为分刊主编,肯定不会甘愿拱手把访谈资源让到总部去。
“抱歉, 我们的疏忽,合同修改需要重新上报审批……”
崔京宇还没开口,江纵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桌面,半掀起尾梢微翘的桃花眸,露出漆色的瞳孔。
沉声下决定:“改天再签。”
崔京宇应声。
林疏雪怔愣,随后起身:“我先去和主编汇报工作,两位是否需要参观一下我们公司?”
后半句是惯性礼节用语,林疏雪下意识就出口。
“行啊。”
林疏雪猝然抬眸。
江纵下颌微斜,眼睑垂落遮住眸色,声音很轻,但足以让人听清,半边唇线弯出浅淡的弧线,仿佛只是一句随口的应承。
却在林疏雪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她呼吸有些急促,面上笑意清浅:“好的,我来协调。”
安排完李哥和夏郁青的陪同工作,林疏雪几乎是逃出的会议室。
她还是低估了江纵在自己心里的影响力。
哪怕不是靠在一起,她仍旧能感受到对方开口时的吐息,明明温热,落到她面颊上却好似三九的寒风。
耳畔心跳声重得像鼓擂,撞得她胸口发闷-
夏郁青今早拿到转正合同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转正生涯第一天如此跌宕起伏。
先是前辈惹恼客户,她战战兢兢缩在角落当鹌鹑。
再是李哥临时有业务洽谈,林姐去找主编改合同,带领赫尔二位主创参观的重任,居然交给了她这么一个新人!
她一路上默念李哥临走时发来的参观路线,暗自祈求自己千万别出错。
……毕竟是林姐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专访,她绝对不能让林姐的努力白费!
她扯出标准的八齿笑迎上前,带着两位来到公司的展览馆。
那个叫江纵的兴致缺缺,双手搭在衣兜,脚步闲闲,跟在后面。
另一个叫崔京宇的倒是很好说话,哪怕夏郁青在介绍公司展品的时候,解说词念得磕磕巴巴,对方也会予以微笑肯定的目光。
脚下走到一张合照前。
夏郁青认为这些大人物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正准备加快脚步带他们绕过。
怎料余光瞥见江纵晃悠的步子微顿,淡淡抬眼,竟是要仔细看合照的样子。
夏郁青愣住。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那位江先生的目光停留的位置,好像是……林姐?
崔京宇轻笑,抬手虚指了一个方向:“这是林小姐吧?”
夏郁青点点头:“对,是林姐。”
“他们关系不好?”
这次开口的居然是江纵。
夏郁青被他问的一愣,下意识走上前打量那张合照。
——居然是林姐那届前后辈结对的活动合照。
当时林疏雪身边站着的正是张霞。
江纵是怎么看出两人关系不好的?
还没等夏郁青从震荡的心神中回应,耳畔响起崔京宇的声音。
“林小姐旁边这个,是之前那位对接人?”
夏郁青犹豫着点点头。
……奇怪,为什么她感觉她点完头,江纵的眸光顿时冷下来了?
江纵没再言语,目光又一次落在合照上。
照片上的女孩依旧是熟悉的脸,比记忆里清瘦了些,眼睛微微眯起,唇线绷得平直,没有任何表情。
但肩膀微向另一边倾。
江纵知道,这是林疏雪厌恶的表现。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伸手描摹她脸颊的冲动,没等夏郁青的答案便转身。
想知道的已经从她反馈出来的表情看穿。
他暗自记下这张脸,散漫往前。
……
林疏雪忧心忡忡走进食堂。
WIND杂志社当年校园招聘会上,来宣讲的HR曾单列出一个板块,宣传公司的食堂。
无他,实在是太美味了。
不仅价格便宜,种类还十分丰富,涵盖各式菜系。
可惜,此刻再美味的佳肴也提不起林疏雪的兴趣,她垂眸咬着筷子,忧心忡忡回忆刚刚在主编办公室发生的事情。
白主编居然也不知道合同签订人被修改过。
还得多亏林疏雪提醒,她连忙检查下午会谈给翟一宁准备好的合同,合作方竟也是WIND杂志社。
林疏雪夹了块清炒时蔬,微微出神。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把她拽回。
“林姐!”
林疏雪抬眸,却猝不及防与一双熟悉的眼眸四目相对。
——江纵?
他怎么还在公司?
夏郁青已经小跑着到她身边,看见林疏雪面前一片青绿色,惊讶张大嘴巴。
“你怎么吃这么清淡啊!”
林疏雪掩下心底困惑,不想多解释,随口敷衍:“我来得早,菜没上齐。”
夏郁青恍然。
崔京宇紧随其后赶到。
看见林疏雪,他微笑致意:“听说贵公司食堂是一绝,我们跟着小夏来蹭个饭,林小姐不介意吧?”
林疏雪只得尴尬轻笑:“荣幸之至。”
……
餐桌对面落下一道阴影。
林疏雪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江纵。
他应该是抽了支烟,木质香混着薄荷烟草气味弥漫开来,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之举,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让林疏雪不免回想起曾经在华大时候,江纵陪她一起吃食堂的情景。
他腿不老实,总是不经意在餐桌底下,用脚尖去勾林疏雪的小腿,被林疏雪瞪了后,也只是露出轻佻的笑意,毫不忏悔。
思及此,林疏雪默默把腿往里收了收。
然而,公司的食堂比学校贴心,非常阔气的配了长沙发,林疏雪收腿刚好撞上沙发底板,发出“砰”的声响。
……林疏雪伸手拨下几缕发丝遮住眼眸情绪。
江纵听见动静低眸。
看轻餐桌底下女人的动作后,他低笑,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嘲笑。
林疏雪心头一紧。
江纵大概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唇瓣极轻地勾了下,眼眸划过一丝讥诮。
“你刚刚在想什么,林小姐?”
那林小姐三个字经他口中,念得浮想联翩、意味深长,林疏雪藏在黑发下的耳廓不争气的红了红。
但仍强撑着面子怼:“我想什么,和江总有关系吗?”
江纵轻笑,筷子放在餐盘擦出轻微的响。头顶冷白色的光线盛在他尾梢微翘的桃花眼中,无端显出几分暧昧来。
他刻意沉声,本就低的嗓音更添磁性。
“我猜猜?”
林疏雪心下微怔。
随后察觉到,他的皮鞋鞋尖,轻轻、若有若无勾了下自己的脚踝。
她瞳孔骤然收缩:“江纵!”
“林姐!我给你带了孜然牛柳和辣子鸡!还有新上的饭后甜点蔓越莓千层!”
夏郁青的声音适时穿插进来。
她活力洋溢端着餐盘跑回来,脸上红扑扑。
看见餐桌上林疏雪和江纵的脸色,呆了呆。
“林姐,我们和他谈崩了?”
江纵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好整以暇看着林疏雪。
夏郁青满脸迷茫。
林疏雪只得开口安抚:“没有,我们刚刚……在讨论方案细节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分歧。”
夏郁青慢半拍“哦”了一声,随后把餐盘推到林疏雪面前。
林疏雪思绪还神游天外,没留意是什么,顺手夹了一块辣子鸡。
自己的餐盘蓦地被另一双筷子敲响。
江纵似乎有些不满“啧”了一声,淡淡蹙眉。
“前几天刚犯的胃病,你忘了?”
夏郁青放餐具的动作一滞。
她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她眼神克制又兴奋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连,江纵先前在展览馆那些反常的举动瞬间明了。
似乎隐约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合格的徒弟要学会贴心帮师父解围,于是夏郁青眨巴眨眼问。
“林姐胃病,你怎么知道的?”
林疏雪轻咳两声打断:“那天庆功宴,出门买药看见他了。”
“哦——这样啊,那江总和我们林姐还挺有缘。”夏郁青语调俏皮玩笑着。
林疏雪把头埋得更低,刨饭的速度加快了些,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不过到最后,她没再动面前的辣子鸡一筷子。
……
宛若打仗一般的午餐终于结束。
林疏雪走回工位,抿了口白开水,才惊觉后背已经沁出一身冷汗。
白主编拿着一沓文件来到她身边。
拍拍她肩膀道。
“疏雪,可能得麻烦你等下跑一趟去找翟姐。”
她微微俯身,凑在林疏雪耳畔压低音量。
“……不仅是合作方被人改过,合同细则也有地方被修改了。我得复查一下最近的全部合同。”
林疏雪闻言一怔。怎么会这样?
她点点头:“好。我现在就过去。”
早秋的正午,阳光褪去盛夏的灼热,洒在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墙面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晃眼但不燥热。凉风拂过,给人心头带来一阵惬意。
可惜林疏雪此刻的心情并不如天气般晴朗。
她望着手机上转悠十几分钟还是无人响应的打车信息,暗自有些着急。
公司地段偏僻,打车本就困难,又正值午高峰。
林疏雪看了眼,默默计算骑共享单车到最近的地铁站口能不能来得及。
一辆深灰色轿车平稳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缓缓降落,露出江纵那张清隽锋锐的侧脸。
他手腕懒散搭在方向盘上,薄唇翕动,眼神淡得没有一点情绪。
“上车。我送你。”
林疏雪双手捧着手机,怔愣眨了眨眼睫。
屏幕跳转,弹出已有司机接单的提示。
江纵见她犹豫,以为她不愿意。神情不耐挑眉,眸光浸了丝冷峻。
“怎么?章皓的车能坐,我的不能?”
第57章 遇你 “看不出来?我是他的——”……
掌心传来震动触感。
林疏雪低眸, 手机屏幕弹出“司机正在接您路上”的标识提示。
江纵冷淡的眸光和讥诮的言语坠在她心间。像早秋凋落的叶。
他就这么侧头看着,一言未发,和煦的日光勾勒着他的脸庞, 却丝毫不减他下颌线绷出的冷硬弧度。
林疏雪抿唇,沉默站在原地。
耳畔风声簌簌。
江纵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指根处的银戒折射出冷光。
他当林疏雪不愿意, 喉结轻滚,似乎想要开口。
“咔哒。”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疏雪拉开车门。
双手背在江纵看不见的身后, 取消了打车软件上的订单。
“多谢。”
他听见女孩轻声。
江纵自己都没注意到,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她上车的那一刻放松下来。
他蜷着敲了敲方向盘, 轻嗤一声:“去哪?”
林疏雪嗓音柔缓:“最近的地铁站把我放下来就好。”
江纵侧眸抬眉,斜着身子在换挡杆前, 打开导航,修长指节轻点。
空灵的机械电子女音响起:“很抱歉,没有找到[最近的地铁站]这个地方哦。”
他闲闲扫过去一眼,缓慢勾起半边唇角。
林疏雪一哽,攥着安全带的手用力了些。
嗫喏道:“明光大厦。”
江纵直起身子,没多问,松开刹车。
车辆平缓前行,林疏雪坐在副驾驶座,后背板直, 心脏剧烈跳动。
他车里的香薰和曾经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相似,在挥发出的橙香包裹下, 林疏雪渐渐放松起来。
他手机屏幕亮起通话。
林疏雪下意识瞥了江纵一眼。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纤长眼睫遮掩住眼眸,漫不经心开腔:“帮我接一下。”
林疏雪怔愣:“我?”
江纵挑眉:“我们这还有第三个人?”
林疏雪慢半拍“哦”了声, 在铃声快结束时接通。
屏幕上来电人一闪而过,依稀是“季明宇”三个字。
林疏雪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江爷!你人呢?我在你办公室从早上八点等到现在了!”
电话那头,季明宇哭爹喊娘的声音没开免提都能听见。
江纵眉心一皱,嘴角有些嫌弃地扯了扯。
林疏雪闻言,飞快眨动几下眼睫。
身边男人沉声:“今天不在,你改天来吧。”
季明宇以为这是江纵要拒绝合作的潜台词,忙哀声道:“别啊江爷!咱们昨晚在迷迭不是说好了吗?”
林疏雪微微出神。
刚刚电话里说的那个地方,好像是……“迷迭”?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这不是昨晚顾悦带她去的那个酒吧吗?!
林疏雪恍然大悟,方才见到季明宇这个名字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那个姓邵的公子哥,好像在看见二楼栏杆处站着的人时,嘴里念叨了个名字。
——似乎就是季明宇。
脑海中好像突然落下一枚石子,那些零碎的线瞬间连了起来——二楼一闪而过的模糊背影、那杯酒苦涩前调后回甘的橙香。
林疏雪缓慢扭头。
身侧的江纵眉骨高挺,眼睫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掩住眼尾微翘的弧度,看不真切情绪。曾经垂落的碎发被利落梳起,阳光斜斜打过来,在高挺鼻梁上镀出一层光晕。
她心里刚泛起柔软的涟漪,视线里又出现那枚闪着光的戒指。
戒圈反射出一道凛冽的冷光,宛若针刺密密扎进她的胸腔。
“行了。今晚见面谈。”
江纵忍不下去季明宇的哭丧,语气冷硬抬手挂断了电话。
侧身的刹那,他余光瞥见林疏雪水汽氤氲的眼眸。
他不禁拧眉。
怎么了?
他明明记得,她刚刚还神情舒展,眉眼从容,怎么此刻突然紧抿着唇,眉心微蹙起来?
还不待他想清,就听见身侧的林疏雪犹豫开口。
“你先去忙吧,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站就好。”
“啧。”
江纵眼底流过不易察觉的狠意,声音低冷:“和我呆在一起这么让你难以忍受?”
林疏雪呼吸一滞,垂下眼眸:“没、没有。”
“没有就坐好。”江纵像是用尽了所有耐心,出口的语调倨傲又带着讥嘲。
“林疏雪,我没有把人扔在地铁站的习惯。”
……
明光大厦。
翟一宁盘发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缀着珍珠耳钉,身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眉眼却并没有资本家的精明与市侩,反而透出一种被岁月雕琢的温和。
让林疏雪顿时心生好感。
她和线上访谈时表现出来的一样好相处,二人相处融洽。简要敲定合作方案以后,她甚至热情表示要送林疏雪到大楼门口。
还是林疏雪连连摆手说不麻烦,这才把人劝了回去。
她一扫先前在江纵车上莫名滋长的沉重心绪,脚下步子不免轻快了些。
电梯数字缓慢跳动到一层。
“疏雪。”
林疏雪刚一出电梯门边被人叫住,她循声回眸。
西装革履的男人挂着温润的笑意走到她面前。
“好巧。”
林疏雪眉梢还挂着未消散的愉悦,杏眸闪着光:“章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章皓一时被林疏雪鲜有的笑意晃了眼,垂头轻咳一声。
随后抬眼浅笑:“来这儿办个业务。”
“你呢?”
林疏雪弯了眼眸:“一样。我来签合同。”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章皓见林疏雪一个人,挑眉低笑:“你怎么回去?”
林疏雪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打车,愣愣拿出手机:“我打车回去就好。”
“那怎么行。”章皓拦下她解锁屏幕的动作,有些轻快冲她眨了个眼。
分明是很轻佻的动作,他做起来倒是刚刚好,像和煦的春风吹拂而过。
章皓脚步稍顿,双手自然弯出弧度,掌心向上,比了个“请”的姿势。
“送女士回家是我的责任。”
他声音温和又诚恳,眼眸含笑。
让人很难忍心拒绝。
林疏雪略微思索片刻,扬起嘴角。
“那麻烦你了,章先生。”
……
二人一同行至门口。
章皓正和她分享公司近些天发生的趣事。林疏雪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逗乐,抬手掩唇轻笑出声。
眼眸余光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疏雪定睛。
明光大厦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抱臂在胸前,后背倚在墙面上,长腿一曲一直,神情寡淡看过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绕过来回进出的员工,落在林疏雪和她身侧男人的身上。
他认识这个人,章皓。
章皓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微微讶异:“那边站着的好像是江氏集团新任的小江总。”
“他怎么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话音刚落,虚倚在墙面的男人直起身,快步朝二人的方向走来。
章皓抬手打招呼的动作刚做到一半,只见男人停在林疏雪正前方,任何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他,摊开掌心。
上面躺着一枚银色月牙状耳坠。
林疏雪伸手摸了摸耳垂。
果然,那里空空荡荡。
江纵懒懒掀了掀眼皮,优哉游哉开腔:“你的耳坠,落我车上了。”
章皓皱了皱眉。
见林疏雪的表情并无惊讶。
倒更是像……心虚?
林疏雪确实心虚。她完全忘记自己的耳饰是什么时候落在江纵车上的了。
但更心虚的是,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江纵把东西递过去,若无其事拉过她手腕,要带人往外走。
章皓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他脸上仍是挂着应有的礼貌风度:“冒昧问一下,二位的关系是?”
林疏雪慢半拍反应过来,猛地挣开江纵的手。
她听见身侧男人轻嗤。
江纵眼睫微抬,黑眸斜斜睨过来,嘴角极轻地勾了下。
“看不出来?我是他的——”
他故意拖长暧昧语调,再一次握住林疏雪手腕,挑衅般举给章皓看。
林疏雪怔愣,呼吸下意识放轻,没再挣扎。
江纵周身那点微妙的不爽散了些。
他轻挑眉骨,眉梢划出一道桀骜的弧线,状似无意地扬了扬手里新款阿波罗EVO的车钥匙。
在章皓耐心告罄的前一秒,漫不经心接上。
“——司机。”-
“迷迭”二楼包房内。
季明宇来回踱步了小半个钟头,终于盼来他魂牵梦绕的人。
江纵推门,屋内的燥热气息惹得他扯了扯领带。
他淡淡抬眼,看见关闭状态的中央空调,没好气开口。
“不开空调干什么?蒸桑拿?”
半边身子瘫在沙发上都裴天扬幽幽吐魂:“还不是有人被你吓得,浑身冒冷汗,求我别开。”
江纵偏头,季明宇战战兢兢扯了个讨好的笑。
他有些无语:“不是和你说了我今天有事?”
裴天扬嗤之以鼻:“你装吧。我从你秘书那要来了你的行程表。”
“秘书说你是私人行程,还推了下午的高管会议。”
他猛地翻身坐起,质问道:“什么私人行程,能请得动你一整天?”
季明宇眼珠子滴溜溜转,强烈的八卦好奇心让他忍不住凑上去打听,但想到还没落实的投资,只好又垂下脑袋,克制偷看。
江纵扯了扯嘴角:“你真想知道?”
裴天扬点头。
江纵慢条斯理脱下西服外套,不疾不徐开口:“去给人当司机了。”
“你?当司机?”裴天扬声音猛地抬高八度,吓季明宇一跳。
“你给谁当司机?”
江纵神情自若:“还能有谁?”
“靠!”裴天扬低骂一声,“你有病是不是?当年因为她那几个月怎么过来的都忘了?要不是我给你扛120病床上你差点就死了——”
裴天扬截住话头,想到包间内还有第三个人,威胁的目光落在季明宇身上。
季明宇福至心灵,双手捂住耳朵,掩耳盗铃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江纵垂着眸,眉眼大半沉在阴影里,神情晦暗难辨,像化不开的墨,让人看不真切。
他浅哂:“……不是你教我的?”
裴天扬:“我教你什么了?”
江纵语气散漫依旧,听不出半点波澜:“你说的,得不到就抢,关在身边总有一天是属于我的。”
裴天扬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气恼:“我那是开导你!我要不这么说,你能肯治病啊?”
“你住院一个多月,我前前后后给她发过几十条消息,你见她回头来看过你吗!”
江纵恍若未闻,翻开桌上季明宇摆着的方案合同,手边钢笔在指间转出完美的弧。
裴天扬:“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纵懒声应:“昂。听着呢。”
裴天扬最受不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泄了声调:“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江纵偏头,淡然自若启唇。
“我在想。”
他指腹摩挲着纸页,眸光微顿。
“要是我用合作的事情要挟她和我在一起,你说她会答应吗?”
裴天扬心头一哽,感觉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诸多言语在喉间酝酿半晌,最后好气又愤愤憋出一句。
“……你、你真是没救了!”
第58章 遇你 他不想忍了。
这日一早。
林疏雪打开手头积攒的文件, 准备修改。
夏郁青一身休闲装,拎着挎包,兴致勃勃走到她办公桌旁。
“走啊林姐!”她笑道。
林疏雪迷茫眨了眨眼。
“走……去哪?”
夏郁青不假思索:“去赫尔主创的研究中心啊!不是要现场考察七天吗?”
林疏雪愣神:“什么时候的事?”
夏郁青惊讶张了张嘴, 随后拍拍自己的脑袋:“哦对,林姐!你那天下午出外勤了, 白主编临时开会说的!”
林疏雪滞在原地。
她最近只出过一次外勤, 应该就是找翟姐签约的那天。
……怎么能这么巧。
要是她提前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找主编换别人跟进的。
事已至此, 她只好无奈接受, 柔声开口:“几点?”
夏郁青迅速接道:“说是他们那边的人十点来接我们!”
林疏雪闻言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赫然写着——10:03。
……
走出公司大楼,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林疏雪领着夏郁青慌慌张张往车的方向走去。
考察第一天就迟到, 这下在合作对象心里的印象分不得大打折扣?
她暗自思索着道歉腹稿,拉开车门时, 看见驾驶座上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时,忘了个干净。
车前方的反光镜上折射出江纵那双凌厉的眉眼。
他意味不明笑了声,抬起手腕,瞥了眼腕表,不咸不淡开腔。
“你真行,林疏雪。”
“第一天就迟到?”
明明是责备的话语,却掩不住熟稔的语气。
林疏雪眉心一跳,目光迟钝转向身侧的夏郁青。
小姑娘不擅长伪装,尽管脸上表情仍是绷着一脸严肃, 眼底闪烁的精光却把她出卖干净。
发现林疏雪看向她时,连忙干咳两声。
“您误会了江先生, 是我忘记通知林姐时间了。”
驾驶座男人轻嗤,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夏郁青还想再解释,林疏雪抬手止住她的动作。
她轻声:“怎么来的是你?”
男人反问:“你还想是谁?”
林疏雪一哽, 感觉他似乎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我以为会是助理。”
江纵冷笑出声,缓慢折起袖口,露出筋脉分明的手背,偏头抬眼。
“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司机?”
……
好在研究所分多个区域,林疏雪不用时时刻刻和江纵呆在一起。
路上她找夏郁青打听清楚前因后果,才知道。
这个七日跟进的建议是赫尔的主创团队提出的,直接联系了白主编,说是他们团队非常重视这一次的专访。
毕竟是赫尔公开接受采访后的第一次专访,关系到后续的产品研发宣传推广。
现场考察能更好感受细节。
白易言想想觉得有道理,拍拍手让林疏雪带着夏郁青去了。
夏郁青见林疏雪面色严肃,连忙自责道歉:“怪我林姐,我忘记你那天请假了,应该提前通知你一声的。”
林疏雪轻叹口气,安慰她:“没事。和你没关系。”
就算夏郁青提前通知,她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专访邀约是她谈下来的,合同签订更是由她陪同,此刻提出拒绝参与跟进工作,光是白主编那关她就过不去。
早知道赫尔的主创团队里有江纵,她当初就不答应主编揽这个瓷器活了。
林疏雪眸光缓慢放空。
江纵太能影响到她,随手的举动林疏雪都忍不住去揣测良久。
亦如此刻,她趁着负责接待的人还没来,不免回忆起刚刚车上,他的一言一行。
林疏雪分明记得,最初不想在人前表示出他们两人认识的人,是江纵。
那句“有过几面之缘”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但今天在车上,却像是……故意表现出和自己很熟的模样。
林疏雪实在不懂,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甚至,她发现,上车看见司机是他的时候,她僵滞的那瞬间,心脏可耻地漏了一拍。
林疏雪机械麻木记录着他们的工作细节,夏郁青跟在身后拍照录素材。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打扮利落的小姑娘,年纪看起来与夏郁青一般大,她和接待人聊了一路,很是兴奋。
行至某间房间时,夏郁青余光瞥见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步子微顿,心生好奇。
“这是什么地方?”
滔滔不绝介绍的接待人晃过神,笑着介绍。
“这是江哥的私人实验室,他一向不允许别人进,我们去前面的陈列馆吧。”
夏郁青拖腔拉调“哦——”了一声,林疏雪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接待人领着两位打算向前,正对着走廊拐角处,刚刚被提起的人蓦地出现。
他换了一身工装,步子走得慢,肩膀微微挎着,抬眼看见来人,眉梢微不可察上挑些许。
接待人礼貌颔首致意:“江哥。”
江纵漫不经心扬起颌骨,加快点脚步走了上来,带过一阵淡淡的烟草混着薄荷雪松的味道。
他停在三人面前,单手松松搭在衣兜,半掀眼皮,轻抬起眉骨。
“怎么不去我那参观?”
接待人惊讶瞪大眼眸,竟是有些激动:“我们能去吗?”
江纵挑眉反问:“难道我不值得写进报道里?”
他问的是接待人,目光却一直落在林疏雪身上。
江纵的眼神曾经很好懂,尾梢微翘的桃花眼天生蕴着风流,视线时而飘忽,时而深沉,林疏雪总能从他纤长的眼睫下精准捕捉他此刻的心情。
然而如今,林疏雪却看不懂他清墨似的眼瞳里到底氤氲着什么情绪了。他目光仍是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探究,又像是玩味。
……她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微不可察侧了侧身,避开他灼灼的打量。
接待人不清楚这边的暗流涌动,脸上全是能够一睹江纵实验室真容的期待与惊喜,嘚嘚迈着步子跟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四面似乎都是封闭的。
接待人和夏郁青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她悄声对夏郁青解释:“实验室内很多材料都要避光保存,所以在建的时候给房间里安配了挡光隔板。”
夏郁青恍然大悟。
林疏雪闻言,提笔把这一项也记进笔记里。
身边两人在聊天,她抬眼就是江纵挺拔冷冽的背影,视线没了着落。
手机早在进实验室之前就收在门口的保管箱内,她只好佯作记录,用笔记本遮住大半视线。
没察觉身前男人停了脚步,她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林疏雪抬眼,对上他饶有兴味的漆色眼眸。
“看路,不是看我。”
他舌尖抵着下颚,话头转了个弯,俯身按下她手里举着的笔记本,低笑:“林小姐。”
林疏雪眨了眨眼睫,垂眸掩住耳廓一点薄红,语气窘迫:“抱歉。”
好在夏郁青及时解围。
她指着身前桌上的某一个仪器问:“这是什么?”
“半导体参数分析仪。”江纵偏头,漫不经心分给她半点眼神,不疾不徐解释,“这个隔间是用来做芯片成品测试的。”
他抬手指了另一扇门:“那间是用来做芯片设计与验证的。”
林疏雪短暂平复好心情后,随口一说:“右边那个呢?”
江纵语气微顿,眼眸好整以暇扫过林疏雪,似笑非笑挑眉:“那个,是我的单人休息室。”
……林疏雪默默挪动脚步,往夏郁青那边走近了些。
……
略过某些小插曲不谈,参观江纵的实验室确实对这次访谈的内容撰写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江纵在主创团队里主要负责芯片研发这一环节,根据他详细的介绍,原本对这些流程一窍不通的林疏雪,脑子里居然也能大致有了个雏形。
她笔下记录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滞涩的思绪渐渐流畅起来。
眼前视线陡然一黑。
林疏雪微怔。
周遭暗下来的那刻,江纵习惯性找了个支力点,怕等下身子虚软站不稳被看出来。
没想到垂落的手腕覆上温热的触感。
江纵缓慢阖上双眸,他不用回头就能确认,是林疏雪。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沾着露水的百合,在剥夺视觉的环境下,淡香存在感更为强烈。
一同强烈的,是他胸腔处有力的心跳声。
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下比一下急,重的仿佛要把肋骨砸碎,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听见不远处脚步声,和林疏雪带来的那个小实习生疑惑的声音。
“咦?怎么开关没反应?”
“先出门,拿手机。”……
理智在脑海里叫嚣着保持分寸,可手腕处一直没消失的温热触感像是某种鼓励与暗示,江纵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快要被火烧成灰烬。
他突然不想忍了。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正人君子,全都抛在脑后。
这里是他的私人实验室,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把林疏雪关进来,关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朝夕相处,她迟早眼里会装满他。
江纵手腕微翻,一个利落的反手,将她的手腕扣在自己身侧,掌心牢牢锁住她柔嫩的腕骨,深吸一口气推开身侧的房间门。
——正是林疏雪一眼看中的那个。单人休息室。
林疏雪被他猛地一拽,后背失去支撑,往后倾倒。
想象中撞上坚硬墙壁的场景并没出现,江纵另一只手掌垫在下面,接住了她。
他将林疏雪手腕抬起,压在墙面上,循着记忆摸黑打开休息室里的应急充电灯。狭小光源下,映出林疏雪一张惊惶的脸。
她杏眸瞪得老大,甚至还有几分迷茫,眼眸氤氲着诱人的水雾。
江纵倾身,目光锁住林疏雪泛红的耳廓,胸口因呼吸不稳而剧烈起伏。
他吐息温热拂过她耳垂,压在墙上的手,指节微微蜷起,声音压得沉,语气里辨不出任何情绪。
“黑的那一下,你为什么抓着我的手不放?”
第59章 遇你 “……仅此而已?”……
奇怪。昏暗的灯光看不清江纵眸底的神色, 林疏雪却从他音调平平的言语中听出几分不安。
像溺水的人渴望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随后又自嘲般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么可能,江纵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功成名就,是人人希冀攀附的对象。
更何况,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尚在泛着冷光。
林疏雪抬腕,收回被江纵压着的左手, 面容冷清道:“江先生。我们是合作关系。”
“出于利益角度, 我也要关心合作对象的身体状况。”
江纵低眸,蓦地被她眼眸里浸染的薄冰刺痛。
“……仅此而已?”
林疏雪轻声:“仅此而已。”
江纵捏住她下颌,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试图找出半点违心的痕迹。
可惜没有。
那双清冷的眼眸平静无波,像极了这六年来每每雨夜他反复做的梦。
他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吻下去, 吻到她无悲无喜的眼瞳漾起壮阔波澜,吻到她抑制不住发出破碎的低吟, 吻到她眼尾流出生理性的、温热的泪水。
想看她意乱情迷、失控的模样。
但他听见自己声音,用冷硬的语气藏住哽咽。
“当年的事情,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江纵想,只要她眼里流出一丝后悔,他就吻她。
林疏雪卷翘的眼睫轻颤,下颌被他捏住有些咬字困难,但眸色诚恳启唇。
“对不起。”
……漫长的沉默里,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
外面的灯应该是修好了,光线忽闪一瞬顿时亮起来。
江纵喉结轻轻动了动, 舌根抵着后槽牙,深邃五官在光线映射下显出凌厉。
他压低声撂下一句。
“林疏雪, 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
林疏雪一路上以为,今天事后, 和赫尔主创团队的合作要作废了。
没想到后续的跟进工作照常进行,只是直到最后一天,江纵也没在研究所出现过。
倒是崔京宇随口一提,说江纵回华安处理公司的事情了,林疏雪没再关心。
身后的玻璃窗外,夕阳西斜,大片橙红色的晚霞映染整个天际。林疏雪在红日落山前,敲完访谈稿的最后一个字。
她将文件定稿发送给主编,摁了关机键。
看着深蓝色的屏幕陡然变黑,反光照出她模糊的脸。
眼尾耷拉,唇线绷直,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忧伤。
林疏雪轻叹一口气,她和江纵的缘分应该到此为止了。
这一期的稿件基本全部制作完毕,紧张的工作安排稍微松快了些,这两天办公室里都洋溢着轻松的气氛。
剩下的就是等总部那边整理最终的排版实体稿,递交到他们这边校对,这期杂志就能上市了。
林疏雪打开瞭望微博下面,评论区许多人都表示非常期待。
短视频、自媒体的兴起,越来越多的杂志、报纸停刊,总编对于白易言最初要做分刊的提议,是全然否定的。
白易言却始终坚信独属于纸张的温度并未丢失,用心做出有温度的期刊,一定会有人愿意买单。
因而她用心设计了每一期的主题。第一期以平凡人物的伟大善意为核心理念,搜集了各行各业的底层小人物,为社会做出的感人善举。
为了选材的独特性,林疏雪他们那段时间去过无数个城市,见过无数村落,四处走访打听。
《WIND·瞭望》第一期面世,白易言将宣传群体重心落在大学生身上。尤其是那些新传学子。
刚迈向成年的门槛,这些大学生心思尚未被社会的风风雨雨沾染,骨子里都流淌着难凉的热血。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好,第一期杂志一下子在大学生群体风靡起来,他们自发进行宣传,《WIND·瞭望》顿时名声大振。
紧接着第二期、第三期,编辑部团队也从最初的六人逐渐壮大。
原本无人问津的官博,如今天天收到各式各样的私信鼓励。
林疏雪在后台简单挑了些私信回复,夏郁青拿着总编那刚印制好的样稿,交到林疏雪手上。
她像往常一样,翻开油墨味未散的纸张开始校对,看着看着,眉心慢慢皱起。
“怎么了,林姐?”
夏郁青转正后,把工位搬到林疏雪隔壁。此刻见她顿时冷下来的神色,关切询问。
林疏雪合上书稿,向夏郁青摇摇头,尽可能平静问:“我去一趟主编办公室。”
……
“请进。”
白易言面前堆着厚厚的读者来稿,正在逐一阅读收集有用的建议。听见敲门声,抬眼看向来人。
“疏雪?怎么了?”
林疏雪手里拿着新出的样稿,脸上神色难辨,沉声:“主编,这份样稿你看过吗?”
白易言见她有些严峻的表情,放下手里的信件,摇摇头:“样稿我让小夏拿完直接递到你那里的。”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林疏雪抿唇不语,把样书放到她面前,摊开其中一页。
白易言细细浏览上面的文字,眼眸中的怒火愈来愈明显。
“这个稿子是谁改的?!”她扬高了声调。
林疏雪轻声:“最终稿是我传过去的,我很肯定那一版的内容不是这样。”
白易言怔愣:“你的意思是……”
林疏雪语气冷静:“白姐,我应该知道偷改合同的人是谁了。”
……
总编办公室内。
白易言推门而入,径直走向瘫在躺椅上打盹的总编,把手里的样稿重重甩在他脸上。
总编叫罗大东,方脸小眼睛,带了个细框眼镜,脑门有点秃。他一下子惊醒。
白易言冷淡道:“解释一下,翟一宁的那篇稿子是怎么回事?”
罗大东装模作样扶了下眼镜,拿起书页,随后装傻:“什么怎么了?这篇不是写得挺好?”
白易言冷笑:“别逼我动手。”
罗大东这才深沉叹气:“易言啊,你们杂志归属于我们WIND分刊,我们总部自然是有修改稿件的权利的。”
白易言:“你要修改我没意见,但你篡改事实,这貌似就不对了吧?”
罗大东身子坐端正了些,双手在腹前交叠,有理有据道:“我也没篡改事实啊?我只是稍微润色了一点。”
“嗯,润色了一段受访人完全没提到的丈夫。”白易言冷冷扫了他一眼,眼眸含刀。
另一边跟在白主编身后的林疏雪,忍不住暗自攥拳。
这篇稿件被修改过的版本,擅自在翟一宁的生活故事中,增添了一段莫须有的丈夫。说是在丈夫的陪伴、鼓励、支持下,翟一宁开始了她的慈善事业。
……而她和翟姐的对话中,翟姐从未提及过她已婚。
罗大东不假思索:“她没提到不代表没有。你想啊,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把事业做这么大,如果不是因为她老公善解人意,愿意支持她,怎么可能成事嘛。”
白易言懒得和他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多说,只淡淡甩出两个字:“改掉。”
罗大东皱眉,几次三番被驳面子,他也有些恼怒,猛地一拍桌子:“我是总编,你没权力命令我!”
笑死。如果不是看在眼前这个女人身后的背景份上,他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和她说那么多?简直是不可理喻。
前些天翟一宁丈夫张诚拜托罗大东在访谈稿里加点东西,加上翟一宁的事业背后有他的助力,后续再把事件往丈夫托举的方向去引导。
罗大东问了句为什么。
张诚志得意满道,最近在商量离婚,他想借着翟一宁的势上市新公司。
说话间,他推上厚厚一摞好处费。
罗大东满口应承下来,笑眯了眼眸。
光凭这一点,罗大东就不可能允许白易言修改他的稿子。
白易言闻言抱臂,讥笑般勾了勾唇角。语气威胁:“行啊,罗大东,你别忘了,当初你不想给瞭望兜底,我们签的是什么合同。”
罗大东瞳孔瞪大,他想起来,白易言跟他说要搞分刊,他觉得指定要赔,要求白易言自负手底下的职员工资。因而严格来说,林疏雪他们这些人只归白易言管。
那么他们撰写出来的稿件,也只有白易言能决定如何使用。
想通这一点,罗大东后背沁出冷汗,面色却仍然不服输。
“你什么意思?”
白易言微微侧头,好整以暇:“你要是想插手我的稿子,我就带队单干。”
……
夏郁青悻悻凑到刚坐回工位的林疏雪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林姐?”
公司藏不住任何事,她和主编进总编办公室,而后重重摔门出来的事情几分钟内传遍整个办公间。
不止夏郁青想知道,林疏雪打量整个办公间,其他人也都探着脑袋好奇。
林疏雪缓慢摆摆手:“等主编通知吧。”
她没想到,一份被恶意修改的稿子居然能牵扯出那么多利益纠纷。
更没想到,去一趟总编办公室对峙的功夫,白易言就决定要脱离WIND总部,单开一本没有任何前缀的《瞭望》杂志。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如今的新闻媒体报道事件时,主体倾向性那么强。原来稍有流量和声望的媒体,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以利益诱惑。
世道纷杂,很难有人能时刻坚守本心。
白易言向来雷厉风行,这天下午,就带着人事合同开了员工会议。
她简要说明了情况,表示:愿意跟她干的,合同继续生效,不愿意的,她会负责把他们的合同移交至总部。
大家决定得很快,夏郁青果断笑道林姐去哪她去哪,有不少人则是考虑到养家糊口的压力,新成立的杂志社一切都是未知,赌不起。
最后决定和白易言走的满打满算只有五个人。比分部刚成立时还少。
白易言倒是无所谓,人没了还可以再招。
她快刀斩乱麻在官博发布了本期杂志延期的信息,并简要通知《瞭望》杂志正式脱离“WIND”前缀。
但这个微博号当初是总部注册,因而要归还,所以白易言顺带在微博底下艾特了全新的官号。
联系这期杂志拟定的访谈对象、找全新的办公大楼、整理那天对峙的证据以免被倒打一耙……桩桩件件琐事杂事,白易言办得有条不紊。
但林疏雪知道,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最困难的,反而是新杂志社成立的前期注册资金。
面对林疏雪忧心忡忡的询问,白易言胸有成竹一笑。
“这个是最简单的了,你放心吧。”
林疏雪怔愣,以为白易言是为了安慰她,犹豫开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白易言沉吟片刻,为难道:“确实有一件事。”
林疏雪做出倾听的姿态。
白易言眉心皱了皱:“钱的事情很好解决,但WIND好歹是颐江最大的杂志社,罗大东在出版行业很有人脉。”
“我怕他到时候恶意卡我们杂志的版号,阻拦期刊发行。”
白易言是随口一提,她既然做好了要单干的决定,就没打算让手底下的人替她承担她的冲动。更没指望林疏雪一个刚留学回国没两年的小姑娘,能和罗大东抗衡。
只是林疏雪语气关切,她没忍住向她吐露了最近的忧心事而已。
林疏雪眸光微闪,脑子里隐约划过零碎的记忆-
鎏金与雅白交织作主调的宴会大厅内,挑高的屋顶上盏水晶吊灯高悬,澄净的光线细碎铺洒在浅驼色丝绒地毯上,伴着悠扬的古典乐,雅致而静谧。
来往宾客或颔首致意,或轻声寒暄,若不是主位上摆着的“寿”字屏风,以及餐桌上一盘盘精致的寿桃糕点,不知道的以为是误入了哪场名流晚宴。
事实上,这和名流晚宴也没太多区别。
林疏雪身着一袭墨色真丝鱼尾礼服裙,斜裁的领口勾勒出利落完美的肩颈线条,锁骨挂着碎钻银链更添贵气,身形挺拔,缓步来往于觥筹交错的宾客间。
杏眸胡乱瞟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桌上晶莹的酒液倒映出她清冽的眉眼,她有些不自在提了提腰间裙摆,打算往里走去。
突然被人叫住。
“……疏雪?”
她蓦地回头。
卓立身着米白色定制西服,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卓学长。”林疏雪微笑颔首。
她不愿意参与这种场合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寒暄。
林疏雪刚回颐江,就在一次外勤活动里意外遇见过卓立,才知道他毕业之后没有留在华安,而是来颐江发展。
但林疏雪和他实在无话可聊,碍于情面,两人只交换了联系方式,并无再多。
没想到居然能在今天的宴会上再相见。
“好巧。”卓立上前一步,礼貌向她举杯。
林疏雪拨开而后垂落的碎发,遮掩住尴尬的神情,挂着虚假的浅笑,跟着抬起手里的高脚杯。
她刚要象征性抿一口,卓立却把自己的酒杯朝前,与她杯身轻碰。
林疏雪怔愣。
但卓立得体的笑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好当做没看见,轻抿一口杯中酒。
浓郁的葡萄醇香充斥口腔。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什么相知相交的好友,正把酒言欢呢。
卓立饶有兴致和她搭话,林疏雪漫不经心敷衍着,暗自祈祷来个人把这人领走。
在她视线未落到的地方,黑色西装的男人,脚步顿在原地很久很久。
尾梢微翘的漆色眼眸褪去往日的风流,只余一片冷寂。
视线定格之处,正是宴会桌旁,相谈甚欢的一男一女——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文案场景!
抱歉不是故意卡章,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实在熬不住了,我尽量下一更在零点发TAT
注:本章所有行业相关仅剧情需要,我瞎编的,无任何现实影射!
第60章 欲你 “你疯了?”
林疏雪自认和卓立并无太多交情, 偏偏对方一直在扯天扯地,谈东问西。
甚至还打听到瞭望要单干的事情,热情询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林疏雪淡淡笑着摇头说不必。
卓立眉眼弯成温柔对弧度, 轻笑出声:“疏雪,我知道当年江纵或许对你说了什么, 导致你一直对我有误会。”
太久没在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神游天外的林疏雪乍一清醒。
她看见卓立上前两步,微俯下身, 眼眸诚恳:“那些事情我以后可以和你慢慢解释, 但今天我想对你说的是。”
“——我对你的心意一直没有改变。”
“既然你已经和他分手了,不如, 考虑考虑我?”
林疏雪愣愣看着眼前男人的深情款款的脸。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歉疚冲他一笑,嗓音轻缓道:“抱歉, 我只把你当校友。”
连朋友都不是。
卓立听出她话中的潜台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受伤。
林疏雪平静补充:“况且,如果不是他,我们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
好不容易摆脱尴尬的场面,林疏雪学乖了。
她逆着人群,打算找个偏僻角落呆着。
反正等下寿宴正式开始的时候,想找的人总会找到的。
她如此想着,脚步不停。
视线蓦地一黑。
……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林疏雪下意识想出声,另一只手反应迅速堵住了她的嘴。
他力气很大, 以一种完全禁锢的姿态带着她往前走。
巨大的力量悬殊让林疏雪明白,自己当年学的那几招防身术派不上用场。
最初的惊惧过后, 她缓慢冷静下来。
这里是寿宴,能参宴的人都是经过登记的,理论上不会有不法分子混迹其中。
那会是谁……
还不待她从脑子里理出一条明晰的线, 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上了泛着凉意的墙壁。
下一秒,堵在她嘴上的手松了开来。
林疏雪以为是对方一时疏忽,刚要呼救。
温热的唇覆上她微张的唇瓣。
……!
林疏雪浑身僵滞。依稀感觉着对方不止步唇瓣相贴,隐隐有撬开她唇齿的打算。
她双手慌乱去推他的胸膛,然而对方的一条腿卡在她两腿中间,膝盖微曲顶着她腿根,让她动弹不得。
林疏雪犹豫着寻一个合适的角度抬腿要踹,起势那一刻,嗅见熟悉的木质香。
她手如触电般缩了回去,想要抬起的腿也慢慢放下。
对方抓住了林疏雪放松的一刹那,捏着下颌的力道加大,迫使她抬头,舌尖冲破齿关长驱直入。
他吻得很凶,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狠狠咬住她的唇瓣,没有半点温柔的试探,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力道重得几乎让她窒息。
林疏雪蓦地膝盖有些发软,抬手抓了抓他的衣角想稳住身体。
黑压压的视线陡然亮起。
她眼前视线因生理性的水雾而模糊,垂眸看见江纵挺拔的鼻梁和垂落的长睫。原本挡住她眼睛的手游走到后颈,他狠狠扣住,竟是吻得更深了些。
呼吸被疯狂掠夺,林疏雪喉间溢出难抑的低吟。余光却瞥见,江纵捏住自己下颌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闪着光的银色戒指。
她顿时从沉沦的意识中清醒,偏头要躲避。
紧扣喉间的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将林疏雪的挣扎吞没在唇齿之间。
林疏雪没有办法,齿尖咬上他唇瓣。
刺痛感让江纵恍神一瞬,林疏雪抓住这个机会将人推开。
她手抚上自己心口,仰起脸大口大口喘息。
江纵竟仍不死心上前,身影完全笼罩住林疏雪。
她下意识蹙眉,抬手往他脸上甩。
“啪——”
清晰的巴掌声在小房间内响起。
林疏雪嘴角的口红被人啃乱,依稀还能看出几处渗出的血珠,松松挽着的盘发散乱,蹙眉凛眸。
她呼吸未定,声音有些喘,嗔怒开口。
“你疯了?”
“老子他妈的疯了快六年了!”
江纵说完,屈指拭去嘴上伤口血迹,俯身环住她腰身。
灼热的呼吸连同白兰地酒香一同洒在她后颈,他眼尾泛红,眸光暗沉,近乎咬牙切齿。
“林疏雪,从被你甩的那天,我就疯了。”
漆色眼眸中翻涌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智,他再次扣住她下颌,俯身而下。
林疏雪扭开脑袋,伸手挡住他将要落下的亲吻。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江纵冷笑,带着几分痞劲。
“我说过的,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玩死你。”
林疏雪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高高抬起,眼眸泛着冷光:“用你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玩我吗?”
她以为搬出这个,会让江纵的疯病清醒点,怎料对方似乎变本加厉起来。
他眼瞳的红愈发明显,半边嘴角轻轻勾起,胸腔漫出几分笑音。
江纵慢条斯理屈起无名指,抬手用指根上的戒指,去蹭林疏雪裸露在外的锁骨。
冷硬的戒圈碾过柔嫩的肌肤,带着金属凉意擦着肌理,细碎、略带刺痛的触感好似被一片薄冰轻刮。林疏雪有些难耐仰了仰脖颈。
江纵却不止步于锁骨,修长的指节一路往下流连,勾住她斜裁的晚礼服领口边沿,轻轻往里探,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疏雪握住他的手腕,冷声:“江纵,你别太过分了。”
身前男人闷声低笑,俯身含住她耳垂。舌尖抵着耳骨的弧度细细摩挲,竟是与方才凶狠的亲吻截然不同的缱绻。
耳垂一向是林疏雪的高敏部位,她顿时泄了力,呼吸都凌乱。
她听见男人含糊不清在她耳边轻语。
“那你就叫出声,让外面所有人都听到,说我是强迫你的,让我声名扫地。”
他压低了嗓,像在诱哄:“好不好?”
……林疏雪觉得江纵有病。
却依旧小心翼翼抿住唇。
江纵察觉出林疏雪的心软,松开含弄的耳垂,闷声低笑。
下一秒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单人沙发上,俯身再度吻了上去。
林疏雪已经放弃挣扎,放任他的动作。
被吻得意乱情迷间,她听见江纵沉声开口。
“卓立带你来的,是吧?”
林疏雪略微迟钝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江纵便自顾自往下说。
“你答应他什么了?”
林疏雪张口想反问,又被人堵住唇舌。
“唔……!”
她泛着水光的杏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宁肯求他,都不愿意求我?”
江纵捏住她脸颊,唇畔勾起自嘲的弧度。
林疏雪含糊不清:“你到底在说什么……?”
江纵低笑:“我知道你想找梁老帮忙申请刊号的事情。”
林疏雪怔住,江纵怎么知道的?
对方指腹正慢慢描摹着她脸颊线条,从远看,两人宛若一对如胶似漆的爱侣,正互诉甜言蜜语。
可江纵尾梢微翘的桃花眼眸下,话语却绝情。
“梁老是我师母。”
“林疏雪,给你三十秒的时间考虑,要不要求我帮你。”
他口中的梁老是颐江出版行业里声名显赫的人物,林疏雪今日来赴宴,就是为了找她。
江纵单腿压在沙发上,林疏雪两条腿间的空隙中,好整以暇紧紧盯着她。
林疏雪不假思索:“怎么求?”
江纵指尖暧昧揉捻过她嫣红的唇瓣,漫不经心勾唇。
“和我在一起,到我腻味把你甩了为止。”
他指腹流连过的地方,因为他的吸吮而微微红肿。江纵极力压制住心底暴戾的欲望,佯作散漫补充。
“你玩我一次,我玩你一次,很公平。”
在看见林疏雪和卓立交谈甚欢的那一刻,他心底好不容易压下的控制欲彻底崩塌。理智防线被击溃,再多顾忌都抛之脑后。
卓立能给她什么?有他给的多吗?凭什么能够站在她身边?
那画面深深刺痛了江纵,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要得到林疏雪,哪怕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林疏雪只是沉默。
她半敛眼眸,紧抿双唇,头顶炽光灯冷白的光线细碎盛在她脸颊,看不出什么神色。
“嗤。”
江纵把林疏雪的沉默当做拒绝的信号,他掩住心底的烦躁,讥嘲般低嗤出声。
锢住林疏雪腰身的手渐渐滑落。
她的心就像一块坚冰,他已经用尽能想到的百般手段,却仍旧捂不化。
江纵打算起身,不再自取其辱。
领口处的衣衫被人微不可察地拽了拽。
林疏雪拽住他领带往下拉,近乎孤注一掷般带着酒香吻上江纵的唇。
巨大的喜悦快要冲昏江纵的大脑。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甚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急切加深亲吻,把她复又压回沙发里。
换气的喘息间,江纵感觉到林疏雪的手指悄悄勾上他的小指,呼吸漫过些许滞闷,嗓音轻缓。
“……帮我,求你。”
……
(这是在亲嘴)-
寿宴自是没继续参加,好在该送的礼早在登记时就送出,林疏雪一路被江纵拽上了车。
她习惯性系好安全带,看见江纵侧过身子,抬在空中的手动作一滞。
……江纵不会是想帮她系安全带吧?
林疏雪愣愣,松开卡扣,把带子拖长递到他手里。
江纵轻嗤,动作粗暴把安全带扣上,随后扔了件外套,盖在林疏雪脸上。
他声音冷硬:“穿好。”
林疏雪拨开衣服探出头,有些不解。
直到她低眸,看见礼服胸口衣料透出皱皱巴巴的痕迹,耳廓一红,忙胡乱套上他的外套。
衣服上沾染的沉香薄荷气味包裹全身,莫名让她多了些安全感。
车在某家超市门口停下。
江纵车开得很稳,林疏雪迟来的乏意上涌,靠着椅背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纵喊她下车时,她都没回过神,揉了揉惺忪睡眼,软声问:“下车干什么?”
男人漆色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从容开口。
“买你要用的生活用品。”
林疏雪呆愣眨了眨眼。
江纵双臂环在胸前,挑眉反问:“怎么?难道你还想和我分房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