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野拉长语气:“哦,肠胃不好。”
“我之前出过事故,”关懦清白地说,“有些后遗症,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所以饮食上需要注意一些。”
“事故”二字一出,简野嘴角僵住,缓缓收敛回表情。
感觉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她心虚地瞅向左手边:完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桑兰司回了她一个冷漠至极的眼神。
后颈发凉,简野默默把大麦茶壶往关懦面前推了推。
“你的后遗症很严重吗?”
“不严重的。”关懦温温地回答。
简野斟酌着措辞:“我听桑兰司说,你苏醒之后大脑方面有些损伤,所以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桑兰司皱了下眉,简野喝水装作没看见,一心一意只瞧着对面的关懦。
关懦抿唇,轻轻“嗯”了声。
“没有恢复的可能性了?”
“医生说得看具体情况。”
看情况?
那不等于没说?
仗着有关懦在场,桑兰司不会当面拿她怎么样,简野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我一直都挺好奇的,失忆大概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呀,大脑空白?就像电视机没信号花屏那样?”
关懦想了想,没用上什么或深邃或文艺的形容词,直白地说:“就是……不记得了。”
简野没听明白。
关懦思索着给她打比方。
好比视频剪辑,前后各剪一刀,中间部分删除后就直接不存在了,并不是变成无内容的白条,就患者体验而言失忆可以简单理解成“没有发生过”,删除这部分后脑海中的记忆仍然是连续的,并没有“空白”的概念。
没想到奔三的年纪还能遇上这种新鲜事儿,简野兴趣上来,托起腮帮子地好奇地问:“那你是一段时间的记忆全都没有了,还是说只忘了一小部分?”
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下手机抬起了眉眼,关懦眼神微微地烁了下,细声说:“只是忘记了一小部分。”
简野了然:“我猜也是,看你对鹭美还挺熟悉的,不像是全然忘了的样子。”
“……”关懦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她。
简野眨眼:“那你还记得当初你和我们的创业项目合作过吗?”
桑兰司目光一眯,警告地看向简野,不过迟了点儿,关懦已然听清,并且愣住了。
半天,关懦错愕地问:“合作过?什么时候?”
简野晃着杯子,继续为作死事业添砖加瓦:“就大二呀。”
“噢,忘了告诉你,”她道,“我们的创业项目就是红客网站前身,当时你是我们第一位正式邀请的Content Creator。”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代表团队找你谈合作的应该是庄萝,就是项目会经常能碰到的艺博馆的那位庄特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
……?
关懦跟个根木头桩子似的坐在那儿。
简野若隐若现地挑眉:“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关懦一动不动。
不,她记得。
就因为记得,所以消化不了。
几句话的信息量严重超标,她脑壳宕机,早就该淘汰的人机处理器远跟不上现实速度,吱呀呀转得快冒烟了。
桑野,红客,庄特助,甚至包括她自己……
每一个块拼图关懦都认识,但是凑到一起怎么看怎么陌生——这些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的人和事怎么会互相扯上关系?
她甚至觉得简野刚刚所陈述的不是来自地球的故事。
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关懦张开口,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简野莞尔:“骗你干嘛?不信你问桑兰司。”
关懦缓缓地将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往右拧了三十五度。
桑兰司此刻的脸色就跟刚出冷库似的,非常凉快。
“嗯。”声音听上去像是要找谁索命。
听得关懦无比恍惚。
居然是真的。
“为什么?”她如梦初醒般问,“为什么找我?”
桑兰司捏着水杯,坐姿挺拔,语气再正常不过,只是回答的内容仍不在关懦的理解范围内:“你最合适。”
……合适什么?
几下敲门声打断了包厢内的对话,服务生进来送餐。
关懦住口,把想问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但简野不在意这些小节,不问自答:“当时网站正在内测阶段,你是美院历届以来最优秀的学生代表,校内校外都很出名,上过社交平台的热搜,还登上过电视台的新闻采访,当然是项目最合适也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布菜的服务生听到这话估计误以为关懦是什么网红艺人,偷偷往她脸上瞅了好几眼。
关懦不尴不尬,当没看见。
“说实话,当时我们团队都没想到和关神谈合作会这么轻松,”简野轻笑,“你和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
“关神”这称呼听得叫人头皮发麻,关懦别眼,发现桑兰司冷着脸没反应,心绪稍稍压下去。
大学的记忆太过遥远,关懦的印象中,前两年是大多和桑兰司相关,后两年则是被章芮压榨辗转于各个项目,其余的便是些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以及大大小小的琐事。
就像简野说的,她和别人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外人眼中她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光环,但关懦始终都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寡淡,甚至无聊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对她来说除了自己以外重要的从来都不多,历经漫长时光她一直都能够自洽自乐,从没想过要活在别人的误会里。
直到遇上桑兰司,关懦动摇了。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两次。
“关懦?”
关懦抬睫:“嗯?”
简野:“怎么不吃啊?口味不喜欢?”
“没……”
话还没正经开口,面前递来一只小瓷碗,里头盛的是甜口的西米小汤圆。
“……”
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在家给关懦盛碗盛习惯了,桑兰司的手递出去,停了两秒,冷静地收回来。
简野眼快:“拿回去干嘛,不是给关懦盛的吗?”
桑兰司甩了一记眼刀过去。她忍这人半天了。
简野摸鼻,若无其事地望天。
哎呀这灯好圆好亮啊……
无助的当事人试图打圆场:“没关系,我自己盛就好——”
话还没说完,桑兰司把小碗往她手边冷硬地一撂,用行动和力气表明了态度:帮她说话试试?
关懦:“……”
桑兰司发起飙来光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得半死,从进门聊到现在的俩人齐刷刷地不吭声了,一个低头装瞎,一个抬头装死。
……一个不注意好像又把人给燎着了,火上浇油。
关懦低眸将小碗拿过来,晃了晃碗里的甜汤,有些没胃口。
正郁闷,面前递来一把趁手的小汤匙,她微微一怔,抬起眼帘,接手的同时小声说:“谢谢。”
桑兰司不冷不淡地点了下头。
另一边的简野移了移眼珠子,目光先后落到眼前这两人身上,想到什么,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
不爽归不爽,但桑兰司倒也没真拿来胶带把简野的嘴给封上,吃饭时桌上聊得还是挺热闹的。
放假前运营部门把选题方案拿给简野看过了,简野签了字,等假期之后差不多就可以着手落实,但联展工作节奏太紧,关懦不一定能抽出充分的时间接受访谈。
简野就跟她商量了下,反正未来一段时间关懦都要往桑野跑,干脆等哪天她忙完就地在工作室录个短访,就当辛苦点儿加班了,省得还要再左右倒腾单独安排行程。
能结余时间和精力,关懦自然是没意见。
吃完饭动身回去,简野率先拉开,把自己塞进了后车厢,关懦劝她晕车最好坐前头,简野把头摇成拨浪鼓,疯狂拒绝:“不行不行!我怕桑兰司报复我!”
实际上就算不坐副驾驶桑兰司也依然能往死里折磨她。
夜晚,雨水又起,车停在小区楼下,简野扶着电线杆虚弱地控诉:“桑兰司,你还是人吗……”
报复成功,桑兰司出了气,撑着伞,在她身边冷笑:“活该。”
深情负尽,好恶毒的女人!
简野恶狠狠地往嘴里灌了口水。
车就在两米远处,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关懦探出头,伸手挡着点儿额头,喊着问:“简野,你还还好吗?”
简野揉了把脸,拔高声音:“我没事!”
车上只有一把伞,三个人不够用,关懦就没下车,坐在车内远远地看着她俩。
路灯把雨滴连成了密密的线,昏黄的光、冷凉的水,撑伞的人、静默的车……万物在远近的夜色中缝合,如果不是某个蹲在绿化带边倒霉蛋正在不停打哕,这会是副很文艺、很有故事感的电影画面。
几分钟,吐完漱了口,简野好多了,直起腰道:“你这么没人性,关懦怎么受得了你的?”
桑兰司无情无义地移开胳膊。
简野连忙追回到伞下,捂着胃说:“哎呀,我就嘴欠两句……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你第一天认识我?”桑兰司凉凉道。
简野撇嘴,看向对面停在花坛边的车,灯光下副驾驶的车窗开着,关懦坐在车内,脸上的神情被雨幕所模糊了,但从视线的方向能看出来她仍在关心车外的情况。
简野不禁笑道:“关懦还真是……”
想不出贴切的形容词,温柔、可爱、善良……好像都不太对,只能说是:好神奇的一个人。
简野看向桑兰司,显然,后者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伞打偏了,整片肩头被雨淋湿了都没发现。
简野露出看破的笑容:“就这么喜欢人家啊?”
桑兰司回头,眼一眯。
已经被她折腾过一遍,简野连投降的力气都没了,懒得找补,最惨不过被抛尸绿化带,桑兰司爱咋咋地吧。
“你等等我……关懦!”
冒着雨水小跑到车边,简野和关懦打了声招呼。
“有几份广告合同我落楼上了,让桑兰司跟我上去取一下,你在车里坐着等一会儿,可以吗?”
关懦看着她沾着水珠的头发连忙说好-
进单元门,里头一片漆黑,简野原地蹦了下,声控灯立刻亮起。桑兰司收了伞,跟在她身后进来,两边扫了眼,环境不错,走廊和电梯间都很干净。
“小福住在几楼?”
简野继续往前,诧异地回头:“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要带你上去吧?这可是别人家。”
桑兰司猜到她有话,但没想到她要站在楼梯间里说,眉尖顿时抽了下。
“行了,别讲究了,”简野往走廊的反向看了眼,站在楼梯间仍能听见外头那淅沥沥的雨声,哗啦啦的,衬得人声略轻,“你和关懦吵架了?”
桑兰司往后一靠,抵上栏杆,凉飕飕地问:“你晚上安排蓝雅餐厅就为了打听这个?”
简野立刻道:“哪能啊,你知道蓝雅餐厅国庆假期的一个 VIP 包厢要花多少钱吗?我肉疼死了!我是想着出出血和关懦搞好关系,这么牛的人脉咱工作室必须要拉拢,日后的好处多着呢……”
又拿奸商嘴脸打马虎眼,桑兰司嗤笑,移开脸。
“当然,要是顺便能解决你和关懦之间的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简野嘿嘿一笑。
桑兰司不想理她。
烦。
烦了一晚上了。
简野观察桑兰司的表情,见她一脸冷漠,眼神恹恹,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笑着叹气:“虽然我不想提以前的事,但是说真的,你现在的状态跟那时候没多少区别,回头有空拿个镜子照照自己吧。”
——失恋化身工作狂,简直一模一样。
“滚。”
简野才不滚:“我看关懦对你态度挺好的呀,前段时间她还担心你工作强度太大天天熬夜,让我想办法劝劝你,人家很关心你的。”
桑兰司动了下眼皮子:“……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开会,前后问了我好几次,”简野说,“看见她自己的手腕上还贴着药贴呢,怎么回事?”
桑兰司眸色如常,只是唇瓣不知何时抿成了一条直线,少顷才说:“她术后有后遗症,阴雨天骨寒发作,严重的话连路都走不了。”
猜到是跟事故有关,但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简野倒抽了一口气,复杂道:“可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下雨吗,那她怎么办,就硬忍着?”
“差不多。”
医院开的那些药作用也不大,不痛不痒的。
“啧,”简野惊然提声,“那你还和她吵架?”
活该单身三十年啊!
想起关懦下午靠着车座睡着的样子,桑兰司一时没接话。
“所以你们为什么吵架?”简野赶忙追问。
桑兰司:“谁说吵架了?”
简野:“你俩这气氛瞎子才看不出来不对劲吧?”
“我下午那会儿问关懦,她也说没有,”简野嘀咕,“你们俩还挺有默契……”
桑兰司:“她这脾气能跟谁吵起来。”?
服了。
简野无语:“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关懦想跟你吵,”她提醒,“神仙,你要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桑兰司持续摆出死人脸,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简野操心死了,本来没想着要翻旧账的,当妈的心情一上来还是翻了:“吃饭的时候我跟关懦聊红客,看她那反应不像是装的,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跟她提起过?”
桑兰司蹙眉:“我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简野震惊:“我靠你这什么态度,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想当皇帝?”
桑兰司:“……谁说我喜欢她。”
呵呵,死嘴真硬。
“那就算是朋友关系也不能这么生分吧?”简野道,“跟你当朋友本来就得有大心脏,你当人人都跟我似的这么能忍?”
说到这简野还有些破防,含恨列了几条自己的悲惨过往,最后哀怨地说:“狗都比你有人情味。”
桑兰司和她对视两秒,说:“你滚。”
嘴上这么说,她的脚步却没挪,视线从简野手腕上掠过,一直抱着的胳膊也松开了,随意插进了兜里。
“该知道的事她自然而然就会知道。”
简野摇头,很不赞同:“什么叫自然而然?”
“我告诉她叫自然而然,还是说你故意不提叫自然而然?”
她轻声:“桑兰司,你不能这样,无论恋爱还是交朋友本质上都是两颗心在互相靠近,想要维持一段关系就不能把自己的心藏起来,否则你对她再好,留给她的只是一副漂亮的躯壳,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你了解关懦,但是关懦并不了解你,我和你认识十年才敢对你说这些话,可关懦不行,她和你认识了不过几个月,对你的了解可能只停留在性格层面,不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你。”
简野顿了顿:“每次我和关懦提起跟你有关的事,她的眼睛都会发亮,明明很好奇,但是从来都不会多问……”
“你觉得她是不想,还是不敢?”
第122章 麻烦
夜晚,雨滴密如落针。
旧黄的灯光笼罩着视野,淅沥沥的雨声被车窗所隔绝,车内很安静,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关懦斜靠在窗沿边、抚着手腕,漫无目的地望着车窗外。
有雨有灯的夜晚很美,时间仿佛也被透明的雨水给浸泡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动人。
以及涓缓、漫长-
楼梯间,悬挂在栏杆上的伞尖仍在缓缓向下滴水。
右侧的肩膀淋了雨,桑兰司的整条胳膊都湿了,深色的衣料紧贴着肩和手臂,呈现出在她身上很少见的凌乱感。
“想了解你你不开口,想关心你你又拒绝,你让人家怎么办?”简野道,“难道和你相处纯靠猜吗?”
她很严肃地教育桑兰司:“你这样是不对的,扣你小红花。”
桑兰司靠着栏杆不作声,动手扯了下衣袖,浑不在意的样子。
不清楚自己这一番话能起到几分作用,简野还想再加把火,道:“你要是不说,我可替你说了。”
“反正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哪天跟关懦聊上头,我一口气全给你兜了。”
桑兰司发出嘲笑:“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废话,难不成你还有事瞒我?”
眼神无意地瞥她。
简野狐疑。?
她脑门上逐渐冒出问号,“等等?”
桑兰司歪头。
简野震惊地蹦起来:“你真有事瞒着我?!”
她不高兴桑兰司就高兴了。
桑兰司微微一笑,心情开阔起来,挽着袖口道:“你猜。”
“你有事瞒我!”简野跳脚,“桑兰司!你居然真的有事瞒我!”
桑兰司轻飘飘地把她摁回去:“那又怎样?”
简野破大防:“你等着,我这就去打电话给关懦揭穿你的真面目!”
她作势要掏手机:“桑兰司我告诉你,你今晚可完蛋了……”
桑兰司毫无反应。
简野停下来:“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拦我?”
桑兰司:“拦你有用?”
简野瞪了她几秒,用力将手机塞回去,气鼓鼓地说:“我只能给你建议,又不能帮你做决定,该不该说,该怎么说,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话说得好听,她这么八卦,能忍得住才怪。
摁了下耳根,桑兰司耳朵疼,从开车吃饭到现在,一晚上净听简野在耳边叭叭了。
“但是关懦应该会很委屈吧……”
她一顿。
简野惋叹:“唉,人怎么就摊上你了。”-
回到车边,关懦靠着车窗,正低头在手机里挑歌。
戴耳机,关懦没有察觉到车外的动静,直到车门被拉开,夜色中桑兰司忽然坐进来,她捧着手机吓了一跳,说话都磕绊了:“你、你回来了。”
桑兰司把两封文件袋丢到中控台,甩了甩伞,带上车门,应了声。
注意到她右侧肩膀和衣袖都湿了,关懦扯下耳机线,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你淋雨了?”
“淋了一点。”
伞放到一旁,桑兰司接过纸巾,象征性地擦了擦下衣袖,没多大用处,还是湿黏黏。
时间不早,两人开车回去。
雨势又变大,车速一直维持在一个很平稳的数字,数过不知道第多少个路灯,关懦看了眼前视镜,搭在身前的手指勾起来,慢慢地卷着耳机线,问:“……简野还好吧?”
安静被打破,车厢内平稳的空气因为她的开口出现一丝波澜。
桑兰司顿了顿,扶着方向盘的手往下松了一寸,回答:“还行。”
“她晕车好像挺厉害的,不要紧吗?”
“回去休息会儿就好了。”
“……噢。”
关懦轻轻点头,收回了视线。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和平稳。
过了会儿,桑兰司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不叫她简总了?”
低头想心事的关懦反应了半秒,抬起脸:“下午简野说这么叫太生分了。”
“简野提了你就改口,”桑兰司直视着前方,“这么听她的话?”
言外之意:我说的你怎么不听?
关懦一时无言以对。
这也要争个先后?
想到这段时间桑兰司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关懦垂眼,动了下唇瓣,小声道:“你的话我也听的。”
进入隧道,窗外的灯光渐明渐暗,车厢沉浸在交替的光影里,关懦的脸庞呈现很特别的变化,肤色忽冷忽暖,轮廓忽隐忽现。
投落在她眼下的阴影拉长又消失,消失再出现,即使长睫低敛没露出眸子,但还是泄露出许多动摇的情绪:
桑兰司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想和她保持距离她就保持距离……她就差把呼吸的权利让渡过去了,这还不够吗?
桑兰司到底想要什么,她实在猜不到,好难。
驶出隧道,环绕的嘈声潮水般褪下,耳边清静下来。
桑兰司不说话,关懦也就没法开口。
关懦觉得桑兰司应该是又不高兴了——只要不高兴就不搭理人,完全是桑兰司的风格。
但这次她貌似猜错了。
车速回稳,桑兰司说:“下午不是说困,现在怎么不睡?”
关懦一怔,转过头。
桑兰司开着车,余光扫了眼导航,口吻平缓:“到家还有二十分钟,你可以睡会儿。”
关懦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听话说好,但“好”字吐到唇边心头忽而悸动,她赶忙将声音又压了回去,改口道:“下午回工作室在车上补过觉了,我现在还不太困。”
语气略有些急,暴露了她有心事,且迫不及待地想要说出口。
“你有话想说?”桑兰司问。
还没开口就被看穿,关懦愣了下,而后忐忑地点了下头。
桑兰司静了静,抓着方向盘,小臂适度地绷紧,说:“问吧。”-
“叮”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出电梯,关懦仍在追问:“既然庄特助以前也是初创团队的一员,那第一次项目会她为什么还要对桑野说那些话?早年一起打拼一起创业,你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差吧?”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头:“谁说一起打拼过关系就得不错?”
“啊?”关懦噤声,“她和你们闹掰了?”
“闹掰”这两个字挺幽默,估计小孩吵架绝交才会用上。但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
走到1301门前,桑兰司转过身。
跟在她身后的关懦也停下来:“怎么了?”
视线和视线碰上,桑兰司被晃了下眸子——简野没说错,关懦的眼睛的确很明亮,像星星,给她的光越多,她就越有神采。
桑兰司往边上让了让:“开门。”
她一只手拿伞一只手拿文件袋,腾不开。
关懦慢半拍:“噢,好。”
门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但是没有猫猫过来迎接。
最近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太忙,分不出精力照顾别的,玉米和玉兔又送去季老师那儿了。
换了鞋,关懦的问题又追赶上来:“这么说庄特助是因为对你们有恶意,所以才故意针对桑野?”
桑兰司第一次发现,关懦的话居然也可以这么多。
“算是吧。”
关懦皱眉:“那接下来你们岂不是会很麻烦?”
毕竟联展项目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互相配合,如果对方心怀不满很可能在合作过程中刻意刁难。
类似的顾虑简野也有过,桑兰司只需要把下午给简野的回答再重复一遍,但桑兰司没这么做,而是喝了口水,给了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具备人性的答案:“事业为主,她应该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入到工作里。”
听上去好像对对方的人品格外地信任。
关懦犹疑。
桑兰司转过身,抵靠着桌沿,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没急着放下,仍拿在手里,看着关懦道:“你不相信?”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踌躇了会儿,关懦说:“我觉得你太单纯了。”
桑兰司:?
活了小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单纯”两个字安到自己头上,桑兰司悬着手,靠着桌子整个人愣了足足有五六秒。
“庄特助在项目会上说的那些话不像是没有情绪的样子,”关懦斟酌着用词,顾及刚刚桑兰司对庄萝的态度,没把话说得特别直白,“她对简野可能有些意见。”
——何止意见,项目会那么重要的场合,人人发言都慎之又慎,突然丢来一句“希望简总能多注意规范自己的员工”完全属于挑衅,难怪简野当时一直挂着微笑,恐怕顶着压力多说一句对方就要在会议上闹起来。
“何况馆方一直介怀你全盘推翻她们提供的第一版项目书,她完全有可能借机对桑野施压。”
发现桑兰司久没吱声,关懦及时收声。
“……”被“单纯”二字冲击了小半天的桑兰司回过神,放下水杯,用手摁了摁眉心。
离了大谱。
“你有应对的办法吗?”怕给她太大压力,关懦小心翼翼地问。
桑兰司被她充满关怀的目光看得一阵沉默。
“我可以帮你的。”关懦继续试探。
桑兰司缓慢地应了声:“怎么帮?”
关懦眼底一亮,立刻便道:“艺博馆的副馆长和我妈妈是旧友,我现在就可以联系她。”
她道:“虽然不能完全帮你们解决掉麻烦,但至少项目期内可以让她不为难你们。”
……难怪。
先有章芮,后有艺博馆,绿湾画廊那边也在追着关懦跑,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Daisy就差三顾茅庐了。
桑兰司自然而然地想到简野在楼梯间插科打诨的那几句。
难怪简野扯什么一定要拉拢关懦,这样的人脉如果换作是奇星能搭上线,估计老顾得连夜把朋友圈背景换成关懦,每天当招财树一样供着。
第123章 所图
解决庄萝有很多种办法,关懦提供的是最快也最高效的,只需一通电话,一劳永逸,永无后患。
但桑兰司不愿意让她这么做。
关懦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欠人情。”桑兰司回答。
关懦唇角一敛。
桑兰司继续道:“尤其是艺博馆那边的人情。”
瞬间,关懦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我还可以……”
“你不可以。”桑兰司平静地打断她。
关懦停下来,神情懵怔。
“不要无条件地相信一个人,更不要替人背书,尤其是在你不了解她的情况下。”桑兰司凝视着她。
是很严肃的语气,有提醒和教导的意味,配合她所说的内容,就好像在指责自己做错了事情,关懦不由敛神,拘谨地站着。
其实她只是想帮桑兰司解决问题,这样就能证明她对桑兰司有用,或者说,桑兰司可能需要她。
但她似乎让桑兰司不满意了。
“……是你也不行吗?”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别过脸庞,发出短笑:“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关懦不假思索道:“你和别人当然不一样。”
一句话,使得修长的身形在大理石桌边兀然定住,静在了原地。
下一秒,桑兰司侧目,碰上关懦无知无畏的目光,她压住眸色,撑在桌沿边的手指渐渐曲起,指尖开始用力。
明亮的灯光衬得桑兰司浅茶色的眼睛漂亮而冷漠,“你对我哪儿来的信任?”她说,“你又不了解我。”
后半句带着故意的成分,但却是事实,令人无法反驳。
关懦也没想要反驳。
这段时间被冷落惯了,心理的耐力大大增加,这样扎心的话从桑兰司嘴里说出来关懦也不觉得刺耳,甚至还觉得桑兰司说得挺对,总比把她干晾在一旁当空气好。
“如果连你也不信,我身边就没有能信任的人了,”关懦缓声,“我愿意相信你,也愿意去了解你。”
比起承诺,她更像是在申请,申请一把能打开门、接近桑兰司的钥匙,想窥见她真实的内心。
但被赋予期待的当事人此刻脑海中的念头只有四个字:
不知死活。
轻易相信人的下场就是被拆吞入腹渣都不剩,关懦没吃过教训,完全没意识到落进她手里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清澈得有点像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桑兰司问:“然后呢?”
关懦懵懂地看她:“啊?”
桑兰司重复:“你说你愿意了解我,然后呢?”
“发现我表里不一,发现我另有所图,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其实一点儿都不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
想消化桑兰司丢出来的这几句话难度太大,老实说,关懦觉得桑兰司完全是在逗自己,且不谈她对这人的了解具体有多少,哪有人会主动骂自己表里不一的?
可桑兰司的表情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关懦感到迷惘,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能叫桑兰司满意,同时还有些紧张和不安,桑兰司对她的态度好不容易有所软化,她不能再说错话了。
“都可以的。”内心真实的想法其实是“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但为了藏一藏私心,这句话在关懦口中被拆得七零八落。
“我不介意的,你想怎样都行,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你说你另有所图,我、我听不明白,但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就都可以给你……”
桑兰司直起身,关懦下意识地止住声音,看着她一步一步向朝自己走过来。
近也不近的距离,桑兰司停下,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灯光亮得晃眼,彼此都是。
那种桑兰司分明就在眼前,但心中还是无比陌生的感觉又来了,有一刹那关懦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转眼那东西又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等她回过神,手心却是热的,叫她分不清弥漫在心口的究竟是悸动还是冲动,亦或者二者皆有。
“我知道,”她满眼真诚、过于小心地说,“我没骗你,真的。”
——脑子果然是坏了。
桑兰司冷静地想,上回去医院就该顺手把关懦带去看看脑科,说不定脑仁里也留下了后遗症,所以脑回路才一直这么清奇。
耳边萦绕着那句“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桑兰司的眸子因为用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凶狠,像要把什么人或事物给吞了:“我想要什么都行?”
关懦忙点头,耳边的碎发不小心散落,她正要挽回去,下一秒桑兰司忽然靠近,将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蹭过她清瘦的脸颊,又蹭过薄白的耳尖??x,沿着耳根的方向,一点点将发丝挽回去。?
关懦眼神一蒙。
桑兰司的指腹是热的,贴着她的耳根,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做什么都可以?”
一个成年人,再蠢再笨也不会把如此亲狎的动作理解成对方只是单纯帮她挽头发,关懦的身体僵成了石头,热气从脚底冲上来,直冲天灵盖,她没再点头,僵硬而震惊地望着桑兰司。
从那双浅淡的眼眸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一寸正常的颜色,仿佛连发丝都在燃烧。
明示至此,桑兰司想要什么已经不难猜了。
手从关懦耳后移开,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桑兰司捧着她的脸,轻声问:“怎么不说话?”
关懦颤了下脖颈,像被吓着了,眼皮子和睫毛直抖,吐不出半个字。
每一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桑兰司盯着关懦,看着她的神色从震惊到慌张,再从慌张变为闪躲——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对自己心怀不轨,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
敞露内心的前提是对方能够接受,简野那一套洋洋洒洒的大道理不过是说着好听,碰上叶公好龙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怕了?”
语气偏重,关懦不禁瑟缩了下,依旧说不出话。
桑兰司有些不舒服。
关懦眼中的惊惧唤醒了她记忆中一些很遥远的情绪,那种怀抱很满但心中空落的感觉像是胸膛里跳动的东西被人剜走了一块,看不见也摸不着,需要撕开伤口才能证明疼痛真的存在。
但不是非要留下伤口才叫受伤,证明自己会疼会痛原本就是件荒唐可笑的事,所以她觉得自己那时候很蠢。
而眼下和当初几乎没有区别,采取极端的方式恐吓关懦,以此来证明关懦接受不了她,同样荒唐和可笑。
桑兰司觉得自己又活回去了,神经程度甚至比当时还要更上一层楼,活脱脱有病。
几秒的对视过后,桑兰司扬唇,抽手在关懦额头上拍了下:“行了,逗你的。”
笑得有些虚假,不过以关懦的反应能力应该看不出来。
果然,关懦眼帘一动,红着脸,愣愣地瞧着她。
回到桌边,桑兰司把杯子里剩下的水都喝了。
喝完回头发现关懦站在原地不动,整个人还是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桑兰司捏紧杯沿,自然地问:“怎么,吓傻了?”
第124章 一步
关懦摇了摇头。
气氛冷下来,雪白的灯光笼罩着客厅,偌大空间听不见一点声音。
过去不知多久,关懦低低地开口:“我先回房了。”
“玩笑”开得这么过分,桑兰司以为她终于放弃了,然而走到过廊转角,关懦突然回头道:“我还能再问吗?”
桑兰司转身:“什么?”
脸上的颜色甚至还没完全消退下去,关懦和她打商量:“今晚没问完的问题,我改天还能再问吗?”
桑兰司:“。”
已经不是脾气好坏的问题了,被欺负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有耐心和毅力,唯一的答案只能是她其实有受虐的癖好,桑兰司被荒谬得无话可说。
关懦:“可以吗?”
“你说呢?”
她立刻往回挪了一步:“不可以吗?”
“……”
对着这张瘦白安静的脸说重话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尤其是在背负了负罪感的情况下,桑兰司静默了良久,堆积了一整晚的心情终于坍塌下去:“知道了。”
关懦弯了下唇角,带着温浅的笑容回了房间。
一直到卧室的门在身后静静地关上,流淌在关懦眼底的笑意才消失。
站在门边半天没挪步,她把手伸到耳根和后颈处,碰到被桑兰司触碰过的肌肤,眼眶逐渐有些泛红。
正当低落时,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关懦。”
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她打算开门,但门外的声音比她更快:“对不起。”
关懦一愣,手握着门把,动作停下来。
“是我太过分,”隔着房门,桑兰司的嗓音清清冷冷的,入耳似阵低缓的风,“这样的玩笑以后不会再有了。”
“……”手一点点松开。
没听见脚步声,桑兰司还在外头,关懦抵着门板低下头,委屈地“嗯”了声-
连天的阴雨接近尾声,关懦总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间接近九点,下床拉开窗帘,外头居然出太阳了。
十三楼的视野格外开阔,雨后正式入秋,阳光是白金色的、单薄的一层,从云朵间泄下来,画面很漂亮。
关懦出卧室时在翻看手机相册里拍下的照片,没想到客厅有人,便没控制脚步声。
沙发上睡觉的桑兰司被吵醒,眼睁睁看看关懦抱着手机来到客厅,靠近沙发毫无知觉地坐下——
“坐骨折赔八万。”
声音冷不丁地在边上响起,关懦手机差点摔了,起身发现是她,松了口气:“早。”
身上还披着毛毯,桑兰司松散地撑起身,摁着额角,漫不经意都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茶几上铺着一大纸,关懦一一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设计稿,再看桑兰司眉目间萦绕的懒色,衣着宽松,长发也散落着,顿时猜到:“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嗯,”沙发上睡觉着了凉,桑兰司微微有些鼻音,提醒道,“连夜把设计稿改出来了,你看看数据对不对。”
稿子当然没问题,关懦看了两眼就放下了:“你是不是有点儿感冒?我去给你煮点红糖姜茶吧。”
煮姜茶费不了多大工夫,桑兰司没拦她,正好起身去洗漱。
想着设计稿完成桑兰司上午应该没什么事了,煮姜茶期间关懦顺手把早餐也准备好,完成后回去叫人,却发现桑兰司居然又去到书房和广告商打电话沟通合作方案去了。
生活节奏慢如爬虫的关懦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热爱上班,唯有佩服。
姜茶不宜煮太久,桑兰司手头上的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关懦干脆替她端到了书房。
桌边,桑兰司正在打电话,有鼻音后桑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沉一些,质感偏沙哑,比起床刚睡醒的状态更抓耳。
关懦在书房里多待了会儿。
没事干,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目光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那一面挂满假画的墙壁上。
桑兰司审美这么挑剔的人不可能把这么多假画挂在家里,这面墙大概有些特殊意义,很久之前关懦就问过一次,但桑兰司没有回答。
现在……
想到昨晚的一番拉扯,她犹豫地看了眼坐在桌边的桑兰司。
既不确定桑兰司的底线和范围在哪儿,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捏好度,即便桑兰司给了她过问的权利,可关懦还是不太有勇气。
广告商那边对品牌定制展的方案非常满意,电话里正经内容一谈完,项目经理立刻开启固定的彩虹屁环节,捧着桑兰司的专业能力往死里吹。
桑兰司听得心不在焉。
近一个月她的精力基本上都在艺博馆联展上,广告商的定制展根本没经过她手,所有方案都是工作室的员工们共同努力的成果,她只负责评估审核,经理拍马屁拍错人了。
以往这种带点来往应酬性质的电话都是交给简野的,今天一早简野不知道发什么疯把电话给关机了,等着合同反馈的广告商联系不上人,只好转而求其次给桑兰司打电话。
再怎么说桑兰司也是工作室的二老板,简野不在就得她顶上,身为总监这点儿耐心她还是有的,但项目经理的话比预想中的还要多得多,耳朵听得起茧,桑兰司百无聊赖,走神地把视线移向了窗边。
窗口有风,关懦的额发被吹得拂动,半仰着头,正在看南墙上的画,神色温和而遥远。
桑兰司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扫了眼墙面,手机从耳边移开,给简野发了条消息,问她复活了没。
【简野:。】
【简野:手机刚充上电。】
【简野:自闭勿扰。】
【桑兰司:1】
活着就行。
彩虹屁终于接近尾声,项目经理意犹未尽,桑兰司抛出再见,挂了电话。
手机放下后,她往后靠了靠,无声地望向窗边。
“这些画不是我的。”
听见声音,关懦扭头。
桑兰司靠着椅子,不紧不慢道:“都是简野的。”
关懦反应过来:“简野特地买了这些假画?”
“嗯。”
“为什么?”
“精神不正常。”
“什么?”
桑兰司和她对视了一秒:“是真的精神不正常。”
噢噢,关懦才明白她的意思:“那这些画为什么会放到你这儿?”
桑兰司道:“她自己家放不下了。”
关懦愣了下:“是真的放不下还是……”
“物理含义上的放不下。”
“所有墙面都挂满了,地板上也铺满了,”桑兰司平声描述,“包括厨房、阳台、卫生间……所有平面都满了,你可以理解成她用画框编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排列方式就和墙上这些差不多。”
关懦愣愣地看向眼前的墙壁,一整面墙都被大大小小的画框挤满了,框与框之间看不见缝隙,密集得像是一张张抠上去的拼接图。
如果整栋屋子都跟这面墙一样,那岂不是连光都透不进来?
脑海中大概能联想出对应的画面,关懦后背发凉,联想到简野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心尖狠狠地颤了下。
“简野以前出现过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吗?”
桑兰司看着她:“嗯。”
关懦默然,完全想象不到简野这样一个整天把笑容挂在脸上活蹦乱跳的人,过去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侧目:“那段时间应该很难熬吧?”
桑兰司思索了下,挺淡定地说:“她应该早忘了。”
简野就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原本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历经一番磋磨毒打,现如今的脸皮早已是天下无敌,与其担心她还不如给动物园里的猴子捐两根香蕉,起码功德能加二。
关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以为她想问发生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等着她开口,但关懦久久都没进行下一步,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你觉得她是不想,还是不敢?”
简野的这句话得到了很好的验证,的确是不敢。
即便眼里的心事都快要漫溢出来,关懦还是时刻都绷着一根无形的红线,她只允许自己在红线允许的范围内活动,红线以外则全是不能冒犯的属于桑兰司的领域。
桑兰司重揭旧往为她摧塌了一道门,关懦却只站在入口处徘徊,桑兰司发觉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了,大概关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迫切地想要靠近她。
桑兰司不动声色地垂眼,既不是失望也不是失落,而是觉得自己好笑。
已然没救了,要么自私到底,要么就坦怀释然,中间摇摆算什么,可不可怜?
抬眼,她道:“我答应过你了,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不用遮遮掩掩。”
语气优雅松弛,但声音微哑,听上去并不十分地坚定。
关懦听了立刻离开窗口,揣着心思着走过来。
似乎觉得这样的距离还不够近,她们之间的对话应该更隐秘些,走到桌边,没经桑兰司允许关懦往她身边又靠了一步,衣袖几乎蹭到桑兰司的肩膀。
桑兰司的视线敏感地下移了一寸,只这一个动作,那扇无形的门就被人毫不自知地跨越了。
……心口的频率有一刹那变快,桑兰司差点被自己气笑。
关懦闯进她内心的第一步未免太草率了点。
无所谓了,桑兰司仰起头,颔首道:“说吧。”
关懦看了她半晌,小声说:“我是想问你。”
问题和预料中的不一样,桑兰司没有防备,眸光一下子顿住。
窗外的的光和风混杂进来,乱了很多东西,视野中只有关懦的脸是清晰的,关懦慢慢地问:“简野生病的那段时间,你难熬吗?”
“……”
桑兰司意识到,自己被闯入的可能不止一步。
第125章 旧闻
桑兰司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关懦并不担心她会对自己说谎。
“不难熬。”
关懦轻声:“但是会很辛苦,对吗?”
不知在想些什么,桑兰司眼神变得很深,明明是偏浅色的眸子,却给人透不进光的错觉。
她由下而上地仰视着关懦,小会儿,回答说:“有点儿。”
关懦揪了下心脏。
能让桑兰司觉得辛苦,或许早已超出了“难熬”可以形容的范围,恐怕说是灰暗也不为过。
“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让简野变成那样的吗?”
桑兰司却非所问:“这算第几个问题?”
坐在椅子里,她所处的位置并不高,但嚣张气场丝毫未减,还是一副随心所欲、我爱干嘛就干嘛的样子。
被打了岔,关懦疑惑,试着回忆:“……第四个?”
——墙上的画,简野,桑兰司,以及现在她们嘴里正在讨论的这个,应该没错。
“嗯,”桑兰司道,“以后每天只准问五个问题。”
关懦愣住:“为什么?”
问完发现自己又说了个疑问句,忙问桑兰司刚才那个算不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默认了桑兰司的要求。
嘴角掀起来,桑兰司看着她:“这种的不算。”
关懦稍稍放心,不过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桑兰司就调整姿势坐直了些,体面地告诉她:“有工作,唠嗑耽误时间。”?
关懦呆了一秒。
桑兰司说的好像是她话太多太麻烦,打扰到她工作了一样。可分明是这人主动搭话让问的,自己只是在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这也要被扣黑锅?
有意见,但没招,关懦郁闷地摸了摸头。
此刻她背对着窗口,上身穿着件薄薄的长袖衫,秋天的阳光将衣料变得如蝉翼一样轻透,掩在衣服底下的轮廓几乎全部地显露出来,里面穿了件细细的吊带衫,颜色要略深一些。
桑兰司没有移眼。
她等着关懦自己察觉到再自己让开。
“那今天是不是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关懦问。
“还有两次?”
“两次?”
桑兰司告诉她,第四个问题她还没回答。
“要改吗?”桑兰司很善解人意地提议,“你可以换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
关懦:……
比如银行卡的密码是多少?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关懦摇头:“就这个吧。”
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到更合适的。
桑兰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有关红客网站的一些旧新闻现在依然能在网上搜到,不过大多是些为了吸睛博流量而恶意加工的内容,形形色色真真假假,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早就没人关心了。
桑兰司大概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重提旧往,这页故事从她讲述得没有任何精彩的成分,通篇无聊,也就只有关懦才会听得这么认真。
“这个朋友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吧?”关懦问。
都坐在书桌的同一侧,两人间的距离不算远,桑兰司的注意力很不集中,少部分在回忆,更多的则在对面。
“不重要,”桑兰司分散道,“对我而言她只是个普通合伙人,但简野一直觉得她能成为下一个鹭圈新星,所以签约之后把网站的大部分资源都投入到了她身上,”
“传出抄袭非议之后我建议简野立刻和她解约,但简野坚信她是清白的,甚至在媒体镜头前公开替她澄清,不惜堵上红客的发展名誉也要给她背书——”
桑兰司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些血压上升:“简直蠢出生天。”
红客爆火时离正式上线也才过去半年,团队里的成员有的甚至还没毕业,几个大学生面对财经电视台的镜头时脚都是软的,也就只有简野和桑兰司还能像模像样地接受记者采访,彼时几乎所有市场目光都集中在简野身上,鹭美官网甚至在校庆时单独为她做了一期板块,如果不是网站一夜爆雷,多年后的简野说不定也会成为鹭美优秀校友之一。
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时简野其实很聪明,几乎完全踩中了艺术业态转型的风口,早年鹭圈艺术行业一直遵循着老一套的市场观念,完全没有线上整合的概念,简野几乎可以算是第一个打破市场壁垒的人。
只是简野做事太冲动也太理想化,任何事业的发展都会遇到坎坷,更何况是和人有关的事业,她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识人不清,太信任和依赖所谓的人情冷暖。
事情发生后桑兰司曾问过她一次,为什么这么相信对方一定是清白的,简野给出的回答是:“因为我相信她就跟相信你一样。”
桑兰司就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没用。
结果很明了,抄袭被证实为真,并且牵连出一串前作剽窃和造假事件,桑兰司缓缓道:“你也是搞创作的应该了解,在艺术行业剽窃抄袭一旦坐实会有什么后果。”
关懦凝重地点头。
艺术行业的工作者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有人被曝抄断送职业生涯都只是轻的,包括画廊在内的代理机构,各大艺术高校、艺术协会,投资人乃至下游藏家市场等等都会被波及,影响范围可以说是震动级别。
“后来呢?”关懦问。
坐累了,桑兰司活动了一下手臂,支起下巴:“后来就很简单了。”
大批驻站艺术家解约,原本纷至沓来的合作方避红客为蛇蝎,生怕和它沾上一点儿关系。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桑兰司道,“最要紧是原本看好红客的投资商半年内全部撤资,网站从内部被掏空,因为违约团队还背上了超过七位数的债务。”
而这时团队里的一些人甚至才刚刚毕业。
想到什么,关懦凝神,一阵沉默。
事业受创可以重新再起,但负罪感会跟随人一辈子,她大概知道简野的精神问题从何而来了。
“简野家境不差,但其余人不是,”桑兰司慢声,“所以她做了个决定。”
关懦:“她把红客卖了。”
桑兰司看着她。
关懦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桑兰司见状便主动给她递话:“你觉得她这么做是对是错?”
“她不该这么做,”关懦低声说,“团队不只有她一个,那是所有人的心血。”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简野不能再为了一线生机而去堵上别人的未来,但团队的其她人同样无辜,在她决定把红客拱手让人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不可能不感到寒心。
关懦叹气:“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这么做,她有没有勇气活下去都说不准。
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桑兰司忽而笑了:“关懦,你偏心。”
关懦:“嗯?”
“你在帮简野说话,”桑兰司撑着脸,继续看着她,“哪怕简野做错了事,哪怕所有问题都因她而起,但你心里还是同情她,还是想站在她这边。”
关懦噎语,无法反驳。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讷讷地问。
桑兰司表情不变:“我也一样。”
关懦:“……”
“那你不是也偏心吗?”她小声道。
“是。”桑兰司承认得毫无负担。
……那你还说我?
关懦在心里嘀咕。
不知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桑兰司一看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关懦发现后用手摸了摸脸颊,又摸了摸额头,一无所获,正想询问,桑兰司忽然没头没尾地翘了下嘴角。
“……”
可恶,笑得好好看。
“第四个问题也问完了,”桑兰司松开手,靠到椅背上,道,“今天还有一次机会,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关懦回神,诚实地摇头。
她灵机一动:“要是我今天没问的话可不可以……”
“不可以,”桑兰司转眼无情,“你当我这儿是双色球,奖池还可以累计?”
关懦没招。
刚刚聊的话题太沉重,关懦现在暂时没心情想别的,想先消化下情绪,可桑兰司换了个姿势,却还是一直盯着她看。
关懦终于忍不住:“我脸上有东西吗?”
桑兰司点点头:“嗯。”
关懦:“什么?”
桑兰司:“脸皮。”
关懦:……
这种等级的冷笑话早在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第126章 撞见
实在扛不住桑兰司的注视,借口还要工作要跟李顾问商量,关懦光速溜了。
溜之前不忘提醒:“早餐在厨房,你记得吃!”
桑兰司好整以暇地目送她离开。
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桑兰司撑着脸颊任由思绪发散,小会儿才拿起手机给简野打电话。
铃声响了好半天才被接通。
那头:“喂……”
声音懒得跟只趴窝的大蛤蟆似的。
桑兰司拿着手机去餐厅吃早饭,“广告商一大早联系不上你人,你干嘛去了?”
“睡觉啊,”简野没精打采,“昨晚手机忘记充电自动关机了……找我有事?”
“这次的品牌项目方案反响很好,广告商的经理想抽空约个饭局,你要是去的话把策展部的小林和布布也带上,有机会多让她们多跟一线广告公司接触接触。”
“就是带她们多见见世面呗……行,回头我问问她俩……哈……”简野哈欠连天。
桑兰司走进厨房:“你昨晚做贼去了?”
早餐还在台上热着,两份蒸好的糯米小点心,以及加了红枣片的银耳燕麦粥,卖相相当优秀,关懦最近厨艺见涨。
“没啊,”简野苦哈哈地否认,“就是因为某个没良心的晕车没睡好而已。”
“噢。”
桑兰司无感情道:“你活该。”
“嗐,你这人……”
简野在那头一阵呱呱蛤蟆叫,叫完含糊地喊着“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起床了”,匆匆忙挂了电话。
桑兰司把手机挪开看了眼,太阳打西边出来,通话时长才一分钟。
——这人有情况。
不止桑兰司察觉到简野的异常,关懦也发现了。
原因是傍晚简野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很莫名其妙的动态,一张昏暗的雨夜的照片,配文是一个短短的标点符号:【。】
没心没肺如简野,朋友圈的风格一向明快活泼,突然出现这么一条伤感动态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早上刚得知的简野的灰色过往,关懦有点儿担心她,晚间特地等桑兰司忙完过去问了几句,结果桑兰司很敷衍地告诉她不用管,交给简野自己处理就行。
关懦:“你已经知道她遇上什么事了?”
“不难猜,”桑兰司倒了杯温开水,“要么是感情问题,要么是又被章老师给骂了。”
“啊?”关懦惊讶,“章老师为什么要骂简野?”
原因很多,桑兰司用一句话总结:“自古名师出孽徒。”
关懦瞬间懂了。
“那感情问题——”
感觉自己这么过问别人的情感隐私似乎不太合适,关懦纠结了下,选择直接跳过问题说结论:“简野不会太伤心吧?”
“伤心?”桑兰司嗤笑,“害怕才对。”
关懦没明白她的意思。
正想问,桑兰司忽然偏过头咳了一声。
关懦立刻惊动地放下手机:“你咳嗽了?”
喉咙里微微的不适,桑兰司皱眉,胸膛起伏了两下,压住声音:“没事。”
关懦看向她手中——这一晚上她至少喝了三杯温白开。
换季期在沙发上睡觉很容易着凉,今天早上醒来时桑兰司嗓子就有点哑,关懦顿时紧张起来,仔细观察她的脸色:“桑兰司,你是不是要发烧了?”
这个“要”字就很灵性,好像生病还会提前打预告似的,桑兰司问她是从哪儿学来的理解,关懦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感冒,过程中每次只要出现咳嗽的症状下一步紧接着就是发高烧,屡试不爽。
“你等等,我去找温度计。”
温度计就在茶几的抽屉里,上回用过一次,关懦速度奇快,几秒找着东西就飞奔回来,小喘着递给桑兰司。
“你先测一下体温,要是发烧的话我陪你去医院。”
温度计接到手里,桑兰司却始终没动,看着她的额头。
“怎么了?”关懦凌乱地催促她。
“你头发乱了。”桑兰司说。
关懦抬眼,随便晃了两下脑袋:“应该是刚才跑过来弄乱的,没事不重要,你先测体温。”
桑兰司却道:“过来。”
关懦一愣,不明所以地往前挪了半步。
下一秒,桑兰司的手落到她额头,动作不轻也不重,一点一点帮她把头发理顺。
关懦呆愣了两秒,脑子开始不清醒。
等桑兰司收手,她结巴道:“桑兰司,你,你干什么?”
桑兰司神色看上去很正常:“看你头发不爽。”
……头发也能惹到她?
耳朵开始变红,关懦心跳加快,但还担心桑兰司的身体,实在没空思考别的:“你、你还是先量体温吧!”
五分钟后,体温测量结果出来,三十七度六。
微烧也是烧,桑兰司又去倒了杯白开水,关懦担忧地跟在她身后:“不去医院真的可以吗?”
桑兰司端着水杯啜了口:“你现在的语气听上去就好像我今晚人就要没了。”
“你不要这样说话。”关懦心塞,避谶懂不懂。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等这一杯水喝完,关懦觉得桑兰司的唇色似乎白了点,精神也不如刚才了。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晚上真烧起来了也好及时治疗。”
没用,桑兰司坐靠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关懦想了想,换了另一种方式劝她:“后天还要回鹭美开项目会,万一你拖到明天,醒来后感冒加重,说不定会耽误工作——你不是很热爱工作吗?”
桑兰司迅速皱眉:“我有病吗热爱工作。”
呃。
关懦一下子没接住她的话。想了会儿才困惑地问:“那你最近为什么这么拼命?”
桑兰司歪头,比了个“五”的手势。
隔了几秒关懦才反应过来:“这也算?”
桑兰司挑眉:“和我有关的都算。”
……行。
关懦实在无法理解,桑兰司生着病怎么还有精力找她逗乐子,只好装着一肚子的无奈说知道了,她保证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桑兰司这才满意地把手放下去。
桑兰司说:“习惯了。”
“习惯了”不算是个好词,通常前面要再加上“被迫”两个字意思才足够完整,关懦的眉头不由地动了下。
“而且人一旦忙起来就能省掉很多烦心事。”桑兰司不徐不疾道。
关懦一怔,确认道:“你有很多心事?”
“为什么没有?”桑兰司反问,“我也是人。”
桑兰司这性格,有脾气就撒、遇不爽就骂,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默默把心事藏在肚子里的,关懦愣了几秒才道:“那你都有什么心事……”
“谁知道呢,”桑兰司随意道,“可能是猫粮盛多了,也可能是猫粮盛少了。”
满嘴跑火车,没一句靠谱的,但没由来的,关懦的心窝子被戳了下。
生病的桑兰司本来就脸色就不太好,微哑的嗓音和鼻音相混合,说话时懒洋洋的,活像一只趴沙发上朝主人甩脾气的大猫,让她很想冲过去撸两下……
后背一寒,关懦瞬间打消掉脑子里作死的念头,迅速拉回理智。
“但是你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她正色道,“休息不足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免疫力下降很容易生病。”
事实胜于争辩,桑兰司此刻正发着烧,无可反驳。
“而且,拿工作麻痹自己是不对的,”眼神烁了烁,关懦低声,“有心事不应该憋在心里,应该说出来。”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不是关系不到位,而是她自己就是个亮堂堂的反面案例,而正因为清楚心事憋在肚子里有多难受,她才希望桑兰司能轻松点儿,不要为不值当的人和事伤神。
不知道桑兰司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关懦注意桑兰司的表情,可桑兰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平静。
关懦悄悄攥紧了手。
终于,桑兰司开口:“你就对我这么好奇?”
“是关心。”关懦纠正她。
桑兰司就又静了下。
关懦再这么一脸单纯地说些乱人心神的话,她就要考虑是不是自己昨晚的“玩笑”开得还不够狠,必要付诸些实质行动才能让这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过来。”桑兰司忽然道。
关懦冒出个问号,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到沙发边,桑兰司让她坐下,关懦听话地照做,结果桑兰司又说:“靠近点。”
关懦停顿下来,桑兰司再一次提醒,她才腼腆地往前靠了靠。
待坐稳,桑兰司抬起手,示意她低下头。
关懦脸庞蓦地一热,本能地闭了闭眼睛,一边低头,一边不好意思地想,桑兰司该不会是又惦记上她的头发想要干点什么吧……
没想到下一秒,额头猝然一响,一阵剧痛传来,关懦吃痛地叫了声。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
桑兰司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关懦蒙了,“你干什么?”
桑兰司端详着她的额头,力度刚刚好,懵圈不伤脑,只有一点点红印子,按关懦的疤痕体质大概能保留一个多小时。
关懦这才想起来捂住脑门。
“疼吗?”桑兰司问。
关懦满眼都写着震惊:“疼。”
桑兰司满意了,拍拍手,微微一笑:“疼就好。”?
关懦持续震惊:“你为什么弹我?”
桑兰司心旷神怡:“不是你让我别把心事憋在心里?”??
关懦捂着脑袋唰地站起来:“你的心事就是想弹我头?”
起身的动作太快,脑袋供血不足,话刚说完,她就感到眼前一阵发晕。
脚下一个不稳,关懦猝不及防地跌到靠坐在沙发上的桑兰司身上,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和桑兰司脑门对脑门砸了个史诗级别的脑瓜崩儿!
一刹那,关懦甚至以为自己经历过三次开颅手术的脑袋又重新裂开了。
没有叫喊,也没有分开,两人眼前俱是一黑,痛到极点只能抱在一块儿,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关方向传来“嘀嘀”的几声,密码门被顺畅地打开。
简野进门,看见架子上摆放的鞋,换了拖鞋嘴里碎碎念:“我说你家怎么灯亮着,敢情你在家,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走到玄关转角,简野拎着红酒瓶子一抬眼,猛地刹住脚。
偌大房子一时像死了人一般寂静。
简野后知后觉:“一定是我进门的方式不对。”
沙发上抱在一起的两人没有动。
简野自言自语:“要不我再重新进一次?”
依旧是没动静。
简野彻底没辙了:“喂喂喂,你们理一理我啊,NPC 也是有尊严的,我站半天了,到底要不要我出去啊?”
沙发上的俩人终于动弹了一个,一道压抑的声音遥远地传过来,听上去无比虚弱以及咬牙切齿:“你说呢?”
嗯?
简野发现不对劲,定睛一看吓一跳,惊喊了声“我去”,连忙放下红酒瓶奔过去。
十分钟后,客厅明亮,大理石桌边坐着三位,场面凄惨。
关懦和桑兰司坐在同一侧,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各自捂着脑袋深呼吸,还没从剧痛中缓过来。
面对这两张红彤彤的脑门,简野笑得想打鸣,一边倒着冰块儿一边嘴里一遍遍地喊“哇哦”。
“你俩这行为艺术挺特别啊,能不能再表演一次,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撞上去的,空间站对接有你们这样的准头吗?”
桑兰司抵着额头让她滚。
简野咯咯地笑:“急什么呀,撞得这么狠,万一你俩有个脑震荡呢,我得多观察观察……关懦,给,冰袋。”
关懦抬头,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颜面尽失地把冰袋接过去说谢谢。
解决了一个,简野继续包下一个,上下打量着桑兰司的脸:“我怎么看你的情况好像比关懦的还严重点儿?嘴都白了?”
桑兰司闭着眼睛暂时不想说话,关懦见状就替她回答:“桑兰司感冒了,有点儿发烧。”
“噢!”简野恍然大悟,“我说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呢,原来你是特地来照顾桑兰司的?”
关懦噎住,接不了话,扭头看了桑兰司一眼。
桑兰司睁开眼,出声道:“她住在这儿。”
关懦一愣。
简野也一愣。
木了两秒,简野再次恍然大悟:“是哦,照顾病人来回跑不太方便,还不如直接住下来,省心省力。”
桑兰司:“她搬进来两三个月了。”
关懦:……
简野:……
简野继续大悟:“原来两三个月前就知道你要生病了,未雨绸缪,挺好挺好。”
关懦担忧地看了眼简野,她感觉简野好像要疯了。
“简野,你没事吧?”
“没事,”简野搓着冰袋,露出一切尽在老娘掌握中的迷之笑容,“不就是同居没告诉我,可以理解,毕竟我是外人嘛。”
第127章 藏娇
“砰”一声,书房的门从内甩上,动静极大,房子里仿佛响起了回声。
关懦踟蹰地转回头:“你不去看看简野吗?”
坐在她身边的桑兰司随手将冰袋翻了个面,轻轻抵着额心,敷衍地说:“头疼,一会儿再管她。”
关懦是从上往下摔下去的,桑兰司挨得比她要重,位置正好在额心和眉骨之间,疼痛系数更高,加上桑兰司本身还发着低烧,这会儿头疼脑热的,的确是没心情去管别人。
关懦靠过来点儿:“你把手挪开我看看,是不是撞到眉心了?”
桑兰司转过头,稍稍将敷在额边的冰袋拿远,露出额头。
大理石上方的灯光太亮,关懦弯腰又靠近些,想仔细看看她头上有没有伤口或者破皮,结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观察了一圈,依然只看到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
“……”嘴角忍不住动了下。
桑兰司知觉敏感,视线往下一落,凉飕飕地问:“很好笑吗?”
关懦抿住嘴巴,拼命摇头:“不好笑。”
桑兰司眯起眼。
“你看看我的,”关懦连忙让开,主动撩起自己的头发亮出同样鲜艳的脑门,手指指着问,“我的额头是不是也很红?”
桑兰司抬起眼,锐评:“熟了。”
“没有肿吧?”
“没。”
关懦舒了口气,“没肿就好……”
幸好不影响出门,后天还要回鹭美开会呢。
失足这么一撞,她整个脑门都红了,彻底看不出先前被桑兰司弹那一下的印记在哪儿,桑兰司盯着她的脑袋找半天没找着,目光移下去想说她两句,不想关懦也正在望着她看,眼睫和眼睛都湿漉漉的。
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都顶着个年画娃娃似的脑壳。
这么近的距离很难不被对方这幅倒了八辈子霉的惨相逗乐,两人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都很缺德。
关懦笑得有些傻气,眼角水光粼粼的,泪花还没飚完,“好疼啊,”她指着脑袋诉苦,“真的好疼。”
桑兰司没她这么明显,唇边弧度很小,笑意都装在眸子里,一边嘴硬一边移眼:“谁让你连站都站不稳。”
自知理亏,关懦虚声:“我没注意,起来得太急,头一晕就摔了。”
“挺会找位置,还给自己专门挑了个肉垫。”
“对不起,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
在书房里搓了半小时的游戏都没人搭理,简野无聊至极,点开微信列表想身边找个人骚扰骚扰。
结果手指一滑不小心点进了和小福的聊天页面,吓得她一哆嗦,连忙退出微信把手机扔远。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桑兰司带着冰袋推门一进来就撞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怂样。
“你干嘛呢?”
简野立马调整好表情,坐在书桌后头挺直腰杆,故意抬高下巴和脖子,露出清晰且高傲的下颌线。
酷美身姿,尽显女人本色。
桑兰司冷漠地转身:“那我走了。”
简野破功:“你回来!”
把门带上,桑兰司回到书桌边,拉开椅子:“过来找我有事?”
简野坐在她对面瞪眼:“什么叫我有事?难道不应该是你先跟我解释解释你和关懦同居的事吗?”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桑兰司皱眉,“同居就是住在一起,没了,还有什么?”
简野差点气吐血:“让你解释不是让你名词解释,谁会不知道同居什么意思啊?”
“原因呢,过程呢,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哪一步了,为什么瞒着我?”
“之前我几次回来住想来你这儿蹭饭你都不让,我还真以为你是太忙了,敢情你是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这个词不好听,桑兰司皱了下眉,但顾及自己之前确实打发过简野,勉强忍了。
“那昨晚我自作多情叭叭地劝你这劝你那,什么你了解她她不了解你——”
一想到这儿简野更抓狂了,感觉自己纯属小丑行为:“你俩都住一块儿睡一张床了我还劝个屁呀!”
“谁跟你说睡一张床?”桑兰司把冰袋重新敷上额头,淡淡地澄清,“她住在次卧,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刚才沙发上是啥?”
简野愤怒地比动作:“你抱着她、她骑着你,又是搂肩又是搂腰,你俩那脖子缠得都快打结了!”
桑兰司松手:“啧。”
简野连忙收声。
眼睛瞪了两秒,她撅嘴把脑袋一扭,气冲冲地抱臂:“我不管!反正这事儿瞒着我就是你不对!”
“别人也就算了,”简野痛心疾首,“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唯一的!”
唯一的朋友被她喊得像是唯一的亲妈,桑兰司腾手摁了下耳根,道:“那你想怎么样?”
简野:“……”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能把这人咋样。
简野伤心了,简野郁闷了,简野感觉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
可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原先早就猜到了这两人会凑一块儿,要真按她想的那样一起了反而是件好事。
不过同居也说明不了什么,看关懦那客客气气的反应桑兰司估计和人也没多少实质性的进展,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低头道个歉就原谅她吧……
独自堵了会儿气,简野悄悄转了下椅子,想看看后头现在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后悔不已泪洒当场痛不欲生——
“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
道歉没收到反而挨了一顿呛,简野骂骂咧咧地将椅子转回来:“天杀的你这死性格真不知道关懦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简野很费解,“你们都住一块儿两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干什么,闲得无聊搬过来纯当室友?”
桑兰司把冰袋从额头拿下来:“关懦的身体短时间内不能完全恢复,出院之后需要有人照顾,她家里人都不在国内,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居就托我帮忙照看。”
简野狐疑:“真的?”
桑兰司抬了下眼:爱信不信。
切。装什么清白。
简野嘀嘀咕咕地碎嘴:“也不知道是谁,三年前看见一幅画就把人给认出来了,还想谈合作,结果邮件发出去人家理都不理……”
“嘀咕什么?”
“我说你自欺欺人!”简野提高声量,“什么受人嘱托帮人照顾,明明就是喜欢人家,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惦记着,根本就没一刻忘记过!”
“咚咚”,书房的门被敲响。
简野一惊,连忙捂嘴。
桑兰司的反应比简野还快,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同时丢给简野一个警告性质的眼神,走过去开门。
惦记着桑兰司生病,关懦又煮了红糖姜茶,给简野也带了一杯,正好换季一起暖暖身。
大晚上三个年轻人坐在书房里一人抱着一杯茶唠嗑养生,画面很有喜感,对上关懦简野什么脾气都没了,又笑成了眯眯眼:“关懦你平时也会下厨呀?”
关懦腼腆:“会得不多。”
说着,她看了眼桑兰司。不知道桑兰司有没有跟简野解释清楚她们同住的事?
简野眼尖:“放心,桑兰司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是身体不好缺人照顾才搬过来的。”
关懦想到什么,带着歉意说,“我早该告诉你的,但是……”
“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是吧?”简野丝滑地接话。
关懦愧疚:“抱歉。”
“没事,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也才认识不久嘛。”
“而且这事儿本来也不该你来说,”她往边上一瞟,“桑兰司都没发话,你当然不好开口。”
没错没错!关懦无比认同,感动地看着简野,终于有人能理解她了!
正在喝姜茶的桑兰司轻轻啧了声,眼神威胁:胳膊肘往哪儿拐?
关懦立刻转移话题:“我刚才敲门进来的时候听见你说把什么给忘记了,是工作上的东西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简野心虚地看了眼桑兰司。
桑兰司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冲她皮笑肉不笑。
额。
简野找补:“没什么,就是刚刚和桑兰司聊天忽然想起来她以前得过肺炎,也是感冒发烧弄的……哎,她这人真是太不注意身体了!”
关懦一听,无声地扭头。
桑兰司当没看见,反问简野:“你从小福那儿搬回来了?”
简野表情一僵,脸色犹如便秘般地捣头。
“今天搬的?”
简野依旧捣头,“是啊,今天刚好有时间哈哈哈哈。”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简野含糊道,“就是觉得刚回来挺无聊的,找你喝酒聊聊天。”
桑兰司偏头:“是吗?”
“……”洞察的眼神看得人一阵发毛,屁股底下好像有针在扎,简野坐不下下去了,尬笑着说,“没想到关懦就住在你家,太好了,楼上楼下的以后可以多见面了哈哈哈……”
随便扯了两句,简野借口桑兰司生病要早点休息,道自己该回去了云云,关懦奇怪她才聊没多久,一看桑兰司似乎没有要挽留的意思,不太好干涉,便放下杯子说:“我送你。”
简野大手一挥说不用,反正她就在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关懦就只把她送到了门口。
要走时,简野想什么,回过头:“关懦。”
“嗯?”
简野看了她两秒,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桑兰司是在医院认识的。”
关懦一怔,点头说是。
“那你认识她才半个月就决定搬过来了?”
“……”关懦慢慢地反应过来,出于保密条款桑兰司应该没向简野透露过她们之间有协议的存在,所以在简野看来她和桑兰司认识了才半个月就住到了一起,无论怎么想都太草率了。
“桑兰司和我妈妈认识,她是受我妈妈的托付才这么照顾我的。”只能这么解释。
简野了然,顺着她的话接着问:“你妈妈应该就是关季女士?”
关女士的名字鹭圈大多听说过,简野知道也不意外,关懦颔首:“对。”
简野:“奇怪,关季女士在鹭城这么有名,桑兰司却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
关懦一下子哑了。
见她答不上来,简野挑眉,并不想为难她。往关懦身后看了眼,确定桑兰司没有跟上来,她大方道:“你和桑兰司之间应该有什么约定吧?”
关懦一愣。
没想到自以为深的秘密会这么被轻易地被看穿,关懦眼中逐渐流露出惊愕的色彩,“你怎么……”
简野顿时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别这么看着我嘛,好歹我也是个生意人,要是这点儿逻辑和洞察力都没有怎么当桑野的老板?”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想知道?”
关懦认真地点头:“嗯。”
嘿,好玩。
拿捏成功,简野狡黠一笑:“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说完爽到不行地撂下句“拜拜!”,转眼兴奋地跑了。
徒留下关懦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过廊发懵。
什么意思?-
送完简野回来,关懦在餐厅碰上桑兰司。
刚洗完杯子,桑兰司手还湿着,正在用纸巾擦手。关懦走过去把她和简野刚刚在门外的对话一一转述给桑兰司,后者听完顿了顿,顺手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她还说什么了?”
关懦摇头:“没了,就这些。”
桑兰司点头,告诉她不用上心,简野这人一天不折腾就心痒痒,越搭理她越来劲,直接当她不存在就行了。
关懦眨眨眼:“……好。”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表情,步子一停,嗓音微哑:“干什么?”
关懦轻轻咬了下唇瓣,桑兰司的视线就落到了她唇上。
淡粉的颜色,唇形流畅,牙齿轻轻一咬就陷下去一小块儿,看上去很软。
犹豫了片刻,关懦往前挪了挪脚,小声道:“协议的事我可以问吗?”
“你想问什么?”桑兰司视线不动。
“你和我妈妈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关懦道,“她为了让你签下协议,答应了你什么条件?”
话音刚落,关懦晃了一秒的神——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问出口了。
其实这问题早该她苏醒后碰上桑兰司的第一天就该解决,只是她太怯懦,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也没勇气过问。
现如今其实也不太敢,所以她要先问问桑兰司的意思……
应该可以吧?
桑兰司:“不可以。”
“。”
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关懦脸上的表情一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结果桑兰司说:“今天的五次机会已经用完了,”同时还睨她,“你想耍赖?”
……噢。
涌上心头的无措和酸涩慢慢散开,关懦哭笑不得:“那我明天问你?”
哪知桑兰司又道:“明天也不行。”
“为什么?”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往卧室去:“明天我要休息,不许来打扰我。”
关懦跟在她身后:“那医院呢,你明天不去医院吗,万一发高烧呢?”
推开主卧的门,桑兰司进门,然后转过身:“不会有高烧。”
“你怎么知道不会高烧?”关懦望着她,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之前她不小心误饮冰水导致胃痉挛,桑兰司发现后说她欠骂,现在她看桑兰司分明也不遑多让,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没回答,桑兰司抱臂往卧室的门沿边让了让,留出可供一人往里经过的空间。
关懦不明所以。
桑兰司慢条斯理道:“大半夜堵在我房间门口不肯走,你不是想进来?”?
关懦往后凌乱一退,耳朵瞬间变红。
第128章 病猫
桑兰司说要休息,第二天真就一整天都没出过卧室,期间关懦先后用手机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吃过早午餐,都没得到回复。
一直到傍晚,太阳快落山时,关懦坐在客厅敲电脑,忽然听见主卧方向传来动静。
一回头,就看见桑兰司从过廊走出来,长发乱糟糟地绑着,身上穿着松散的长袖和长裤,脸色病恹恹的,步伐散漫。
关懦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你醒了。”
“嗯。”
桑兰司干咳了声,到餐厅接热水,喝下后缓了小会儿,扭头问关懦:“忙什么呢?”
关懦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桑兰司自身的声音条件一贯很好,正常说话时一直是清冽而有力量感的中音色,昨晚睡前她的嗓子虽然也有点儿哑,但起码能听出的确她本人的声音特点。
而眼下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桑兰司就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话,关懦可能会误以为家里什么时候偷偷钻进来了一个性别不明的陌生人。
“我在准备明天的项目会报告……你嗓子怎么哑得这么厉害?”
桑兰司趿着拖鞋走过来,“咳了一天就这样了。”
关懦忙问:“药呢,吃药了吗?”
“吃了。”
走到桌边,桑兰司看向关懦身前正亮着的电脑屏幕,一目十行地扫完,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重点明确、内容详实、条理清晰,满分报告案例,改一改可以直接拿去给员工做培训。
“我以为你一直在睡着所以没敢敲门叫你……”
没去管电脑,关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桑兰司身上,发烧的缘故,桑兰司的脸庞泛着些病态的潮红,但颜色不是很明显,身上也没有出汗的迹象,肉眼分辨不出大概烧到了什么程度。
“你什么时候醒的?饿了没?体温测了吗?现在多少度了?烧得厉不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哗啦啦一通问题往外倒,也不知道让人先回答哪一个。
弯腰把关懦正在编辑的文稿里不小心多打的一个标点符号给删了,桑兰司直身后伸出胳膊,扯了下袖口,把右手摊开在关懦面前。?
关懦疑惑。
桑兰司看着她:“温度计。”
低沉烟嗓一开,撞得耳根发麻,关懦打了个激灵:“噢好,你等等我!”
迅速找来温度计,关懦兢兢业业地给桑兰司测上,测完一看度数,三十七点九,依旧只是低烧。
久病成良医,关懦觉得不太对劲,桑兰司并没有常见的鼻塞、流涕的感冒症状,只是一直干咳和低烧,说话有些鼻音,但也不是特别严重……
想起昨晚简野说桑兰司曾经得过肺炎,她一惊,忙问:“桑兰司,你过去是不是经常这样低烧?”
桑兰司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把温度计从她手里抽走:“放心,不是肺炎复发。”
“就是普通的功能紊乱,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走到茶几边,桑兰司有条不紊地收拾被她打开的小药箱,“之前得过肺炎呼吸道不太好,所以天一凉就容易咳嗽,和感冒没关系。”
功能紊乱大多和过劳、压力有关,听桑兰司那熟练的语气像是之前经历过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关懦心塞得不行,前阵子项目组的工作节奏紧张,桑兰司常常凌晨两点多钟还在书房里泡着,她劝过,还找简野想过办法,可是桑兰司根本不听她的,还反过来怼她让她管好自己。如今一语成谶,真不知道说桑兰司什么才好。
“谁欠你钱了?”
关懦回神。
把抽屉推回去,桑兰司往沙发上一靠,问:“垮着脸干嘛?”
关懦心中轻轻叹气,坐在桌边用手揉了下脸颊,看向沙发:“你以前经常这么生病吗?”
桑兰司随手把沙发毯捞过来,摊开说:“工作忙的时候就会。”
“那一般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桑兰司想了想,“短的话三五天,长的话十天半个月。”
“这么久?”关懦腾地一下站起来,“烧这么久身体不会出事吗?”
“低烧而已,”桑兰司把抱枕也捞了过来,嘴里跑火车,“烧得越久,休息越久,好事。”
说完,抱枕垫到脑后,她往沙发上一躺,将毛毯盖到了身上。
关懦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一看她这病怏怏的谁都没劲搭理的样子就知道即便自己说了人大概也听不进去,只好无奈地问:“你要在沙发上睡?”
调整姿势,桑兰司应了声:“卧室里太闷了。”
关懦环视了一圈,拿起电脑:“那我去书房……”
“就在这儿待着。”桑兰司叫住她。?
“我打字可能会吵到你。”关懦抱着电脑解释。
“听说过ASMR吗?”桑兰司反问。
关懦:“……”
拿键盘打字音当ASMR背景,感觉像是上班上疯了。
但桑兰司都这么说了,关懦便没再坚持。病人最大,病人说了算。
“空腹一整天了,我煮了银耳粥,你要不要喝一点再睡?”
桑兰司翻了下身,侧躺着闭上眼睛,低声道:“不要。消化食物也很费力气。”
“不饿吗?”
“不饿。”
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怕吵到桑兰司睡觉,关懦及时止住了声,轻手轻脚地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
“你打字是不是很轻?”
刚要坐上椅子,桑兰司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
关懦侧目,发现桑兰司侧躺着,眼睛仍闭着,说话也没睁开。
“是,笔记本键盘的打字声音比较小。”
桑兰司阖着双目,低低地嗯了声,“太远了,听不清。”
关懦怔愣,对着笔记本思考了一阵子,重新把它端起来:“那我去茶几那儿?”
沙发上的桑兰司没吱声。
没等到回应,关懦拿不定主意,站在桌边纠结。
适时,桑兰司咳了一声:“水杯落餐厅了,帮我拿一下。”
关懦反应迅速:“好。”
端着水过来时,关懦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两只手都没空着。
“我加了点糖在水里,稍微有点甜。”
她知道桑兰司不爱食甜,但低烧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得补充点糖分,否则睡着也不安稳。
“你看看喝不喝得惯,不行的话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没事,就这杯。”
桑兰司撑起身,把杯子接了过去。
抿了一口。
“甜吗?”关懦关切地问。
桑兰司说还好。
关懦松了口气,放心地将笔记本放到茶几上。
沙发被桑兰司占着,左右都没有合适的位置,关懦干脆盘腿坐到了软地毯上,上半身紧抵着沙发沿,温缓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就没敢放太多……”
和桑兰司的距离一臂不到,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沙发下,画面还挺和谐。
初秋日落时分,晚霞不甚浓烈,薄光从阳台的侧方斜照,地板覆上水彩般清透的淡金色,浅浅地荡漾在余光里。桑兰司一口一口地喝水,关懦就在一旁撑颊一秒一秒地看着。
过去不知道多久,桑兰司把水喝完了,关懦主动从她手里接过杯子,问她大概要睡多久,时间到了要不要叫她。
“看情况,”桑兰司懒懒地躺下,“说不定几分钟就醒了。”
以为她是生病睡不安稳,关懦体谅地说着好,伸手帮她把毛毯掖了掖——这动作发生在关懦身上显得尤为诡异,之前从来都是桑兰司照顾她,如今终于轮到她照顾桑兰司,但身份位置一换,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礼尚往来,反而有种乌鸦反哺的即视感。
……那桑兰司岂不就是那只老到掉毛的老乌鸦?
想象力太丰富,关懦打了个冷战,快速将脑海中的画面踢出去。
病得没力气,桑兰司也没心情管关懦脑子里在脑补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躺下后没多久就阖上了眼,安静地进入休眠状态。
两三分钟后,桑兰司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微蹙的眉心也慢慢松平。
关懦猜测桑兰司应该是睡着了,抬手小幅度地晃了两下,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桑,兰,司。”她比着口型。
没有发出声音,桑兰司当然没被吵醒。
关懦慢慢捧起脸庞,无声地观察这张病白的睡颜。
工作强度大,桑兰司一忙起来就经常在沙发上过夜,经常通宵画稿改方案,关懦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人睡着时候的样子。
但生了病的桑兰司和平时不大一样,脸上没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羸弱的病气,清冷和平静之下隐隐有些脆弱。
很美。
但关懦还是更希望她能少些生病,少些烦恼。
虽然桑兰司总是傲娇、毒舌,没耐心、脾气不好,我行我素、控制欲超强,还经常说些让人想死的话,但正因为这些强烈难忘的特质,关懦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桑兰司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正在面对怎样的一个人。
因为桑兰司,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渐渐地鲜活起来了,喜欢一个人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情绪,一次次地纠结再一次次地释怀,好好坏坏她全都体验过,日复一日流淌在她身上的时间终于有了物理以外的意义-
低烧影响睡眠质量,桑兰司睡了大概一个小时就醒了。
醒来时关懦人不在客厅,笔记本合着摆在茶几上,书房和次卧都没看见人,桑兰司找到手机给关懦发消息,那边立刻回复说她在楼下买退烧贴,很快就回来。
等待的过程中,桑兰司测了下体温,又高了点儿,便给简野打电话,告诉她明天的项目会自己可能会缺席。
简野惊了:“你要请假?”
“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简野“哎呀”了一声:“我不是那意思,你以前不是躺病床上都要工作?这次病得很重吗,要不要紧啊?”
桑兰司咳嗽了一声,报了体温,“不算严重。”
“不严重你还……噢!”简野秒懂,“你是怕关懦担心吧?”
手机开了外放搁在一边,桑兰司搅着杯子里的糖水没反驳。
简野发笑:“以前病那么多回我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没见你听一次,果然还是关懦的话好使。”
“你可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起码关懦不会跟她似的在病人耳边还要废话连天。
糖都化开了,桑兰司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小口,顿时皱起眉头。
太甜了。
不知道关懦加了多少,她加的明明不多却还是甜得喝不惯。
玄关传来密码门解锁的声音,关懦回来了,桑兰司和喋喋不休的简野打了声招呼,挂断电话,端着水杯出去。
“回来了。”
“嗯,我买了退烧贴,”发现她从厨房出来,关懦放下袋子,“你是不是饿了?”
桑兰司说还好,问关懦给她和的那杯糖水是怎么调的,她自己试了下,只放了半勺还是很甜。
“不会吧?”关懦说,“我也只放了半勺。”
桑兰司拧眉,搞不懂原因,勉强把糖水给喝了,喝完问关懦报告写得怎么样,关懦就把写完的报告打开,让她过目。
看报告的时候桑兰司咳嗽了好几声,关懦担心:“你明天要用这样的状态去参加项目会吗?”
贴着退烧贴,桑兰司看向屏幕:“我给简野打过电话了,明天请假,反正方案都修改得差不多了,汇报工作让她去做就行了。”
“那你明天在家休息?”
“嗯,”桑兰司补充,“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关懦一喜:“那上午开完会我尽早回来。”
“明天方案汇报,艺博馆的人也会过来,远来是客,结束之后应该会有饭局。”
“没关系,你比较重要,饭局可以不参加。”
桑兰司顿了下,偏过头来。
笔记本屏幕的光芒打在她的侧脸,眸底映入亮色,眼神深深浅浅。
关懦反应慢:“怎么了?”
桑兰司看着她,没出声。
关懦摸不着头脑,探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以为是报告哪里出错了。
她俩都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放在桑兰司膝头,关懦想看就得靠过去凑近,但同时她还记得要保持距离,于是下半身没动,只稍稍倾了倾肩,桑兰司就感到一颗毛茸茸地脑袋在身前晃悠,靠得很近,只要往后一退就会贴进她怀里。
“……”
纵容了两秒,桑兰司无奈地抬起手,点了下这颗冒昧侵入她安全范围的脑袋。
关懦脖子一颤,一下子弹开,睁大眼睛看她。
反应有些过激,可以理解成敏感,也可以理解成害怕桑兰司又要给她脑瓜崩儿,总之表情十分懵圈,不明白桑兰司这突然一下是为什么。
“别乱晃,”桑兰司鬼扯,“头晕。”
“噢,好!”
关懦一秒坐远。
桑兰司:“……”
“有错别字。”
关懦箍着抱枕重新坐回来,凑近问:“哪里?”
过了两遍都没找着错别字在哪儿,关懦茫然地仰头看她:“哪个字错了?”
桑兰司扫了眼屏幕,噢了声,声音虽哑,但很平静地说:“眼花,看错了。”
怀疑桑兰司是一天没吃饭饿着了才会头晕眼花,晚餐无论如何关懦都把饭菜端到了桑兰司面前,亲自监督她吃下去。
坐在餐桌对面,关懦语重心长地叮嘱:“明天出门之前我会把早餐准备好,你记得也要吃。”
桑兰司嚼着食物,慢悠悠地问:“万一我睡过头忘了呢?”
这还不简单,“可以定个闹钟。”
是个办法,不过桑兰司不乐意,她不喜欢睡到一半被闹钟吵醒,有起床气。
关懦没招了,桑兰司生起病来怎么和小孩子似的,什么话都不听,越说越叛逆。
“那我打电话叫你——”
关懦一卡,意识到也不行,打电话和闹钟没什么区别,问题不在于方法而在于人。
正想着要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只难伺候的病猫的毛给捋顺,桑兰司忽然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很斯文地点了下头:“可以。”
关懦:?
第129章 朋友
关懦愣了一秒。
……打电话为什么可以?
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但下一秒就被她立刻掐断。
好不容易和桑兰司有所和缓,好不容易桑兰司对她敞开心扉,关懦不允许自己再想些有的没的。
“那我明天什么时候打给你?”她重新拾起笑容。
桑兰司报了个时间。
关懦想了想,那会儿她大概正在开会,但是会中暂时离场出去打通电话也不是不行。
于是果断道:“好。”
料到她会答应,但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桑兰司眉尖稍动,莫名其妙地停下筷子,盯着她的脸看。
最近两天经受过太多次类似的注视,关懦心态稳妥,丝毫没有想偏。
“怎么了?”她关心地问,“还是吃不下吗?”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
桑兰司的视线在她脸上继续停留了两秒,然后说:“你对你交过的所有朋友都是这样?”
“……啊?”
桑兰司连续抛出几个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无条件顺从。”
“当然不是。”关懦否认。
桑兰司作出静等她解释的姿态。
对视着踌躇了小会儿,关懦也放下了筷子:“其实我没有多少朋友。”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的性格不是很合群,也不太会说话,所以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一个人……”
桑兰司嗯了声,同住这么长时间她就没见关懦和什么人频繁地聊天来往过,除了画廊那边经常会打电话过来问候几句,关懦生活中的社交含量基本为零,孤僻程度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之前为什么要说自己有朋友?”
关懦细声:“因为不想太麻烦你。”
“我知道,当时你是因为协议才那么照顾我……”
桑兰司轻抬了下眼皮,目光微妙。
关懦絮絮地说着话:“但毕竟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你被迫成天围着我打转,而且我有手有脚自己能照顾自己,没道理还要让你为我操心。”
不掺一丝一毫的水分,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她始终觉得桑兰司是被协议捆绑着的,自己则完全是受惠的一方,所以回报桑兰司的念头一直没有断过。
“……你能理解吗?”
桑兰司:“不能。”
关懦一噎。
“既然你说是为我考虑,那现在为什么又改口说实话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想也不想地回答,“我不想骗你。”
所谓真心换真心,关懦觉得桑兰司应该会懂。
结果桑兰司瞥了眼她,拿起筷子,不轻不重地说:“噢。”
好歹也是肺腑之言,结果对方只给了这么点儿冷淡的反应,关懦哑了小半天,笨拙地问:“我这么说,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桑兰司随口道:“发烧,头疼。”
“……”
再傻也能看出来这是在拿发烧当借口,就是不想理她的意思。
关懦有点儿受伤,但旋即又觉得没必要,桑兰司性格如此,简野先前也说过,她缺少人情味儿,一开口把人气死实属正常,没必要往心里去。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服许多,心胸通达,她释然了,轻快道:“那吃完饭你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叫我。”
桑兰司抬头瞅她。
关懦微笑着,一脸的清澈。
桑兰司故作冷酷:“这么体贴,我是不是得说声谢谢?”
关懦装作没听懂,笑眼道:“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桑兰司:“……”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不用动脑也知道是跟谁学的。
临时受命的简老板大晚上在家里加班加点地翻方案准备明天的汇报工作,突然接到桑兰司的电话,被莫名其妙地呛了一通。
问及原因,桑兰司没头没尾地丢下句“好的不教净教些坏的”,下一秒就把她踢出了沟通连线。?
啥玩意儿??
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嘟嘟忙音,简野一头雾水,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桑兰司的神经病又加重了-
翌日清早,关懦将准备动身时桑兰司仍没有出房门,还在睡着,关懦就留了消息,提醒她别忘记吃饭吃药。
拿着开会材料出门,简野已经在楼梯间里提前候着了。
“关懦,早。”
“早。”
楼上楼下做任何事都方便,和关懦确认完今天的会议内容,简野想起来问:“对了,桑兰司的病好了点儿吗?”
关懦摇头:“不太好,还是一直低烧。”
简野咦了声,奇怪地嘀咕:“那她昨晚还有精力找我发疯?”
电梯到了,金属门叮地打开,关懦没听清她说的话,“什么?”
“噢,没什么,”简野改口,“就是觉得稀奇,难得桑兰司请病假,多亏了有你,以前我说她她从来都不听的。”
关懦笑了笑,在心中默默地想,哪有,桑兰司明明是无差别扫射,她也常常被打成筛子,一样千疮百孔。
有简野在,去鹭美的一路不会无聊,路上简野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遇上什么话题都能头头是道地侃上两句。
关懦原想着以简野的好奇心一定会打听她和桑兰司之间的协议,没想简野一个字都没提,只关心她在桑兰司家里住不住得惯,和桑兰司相处得是不是融洽之类。
正当关懦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简野无意地问:“那你打算在桑兰司那儿住多久啊?到身体彻底康复吗?”
关懦想了想:“可能到年后吧。”
“年后?”简野算了下时间,“那就剩下三四个月了,你身体恢复得有那么快吗?”
关懦解释说没问题,她的身体早就没有大碍了,各项机能基本都回到了正常水平,剩下要做的就是慢慢调养,不需要麻烦别人一直在身边照顾。
病理上的事简野一窍不通,但大概听懂关懦的恢复就是场漫长的时间拉锯战,她聊表关心:“那你之后是打算回自己的住处?我记得你就是鹭城本地人吧,你住得远不远,平时见面方不方便?”
“……”关懦慢声,“目前还没想好。”
简野以为她口中的没想好是没想好要住哪儿,毕竟鹭城面积挺大,回校开个会开车都要开半天,住太远的话处处都不方便。
“要不你暂时先别搬出去吧?”简野开着车道,“你在桑兰司那儿住得不是挺好的吗,你生病了她照顾你,她生病了你照顾她,遇上什么事都能互相有个照应。你刚刚也说了,身体短时间不可能完全恢复,就算不需要请人特别照顾,但有个人在身边总比没人要好。”
“再说你家里人都在国外,回去以后一个人住着多无聊,”简野给人洗脑的功力一绝,带着点儿抱怨道,“等你搬出去不知道得有多远,我和桑兰司想约你吃个饭都得挑时间,是吧?”
关懦犹豫着说是。
情绪价值拉满了,简野瞅准机会:“而已我看你这两天照顾桑兰司照顾得挺好,你们前段时间不是还吵架来着,和好了?”
从搬家到吵架,话题跳得太快,关懦正陷在她的思路里想心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头,完事儿才感觉自己貌似被套话了,立刻扭头看向驾驶座。
“我也是担心你和桑兰司嘛,”简野表现得十分无辜,“朋友之间偶尔有些小情绪很正常,积极解决问题就好,不要因为小摩擦而互相生分了,对吧。”
这话如果在桑兰司面前说,桑兰司会让她滚,但在关懦面前,关懦只会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以及打心眼儿里佩服她的好口才。
“所以你们已经和好了,现在我能问了吗?”简野见缝插针,“你脾气这么好,之前跟桑兰司是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高兴?”
“……我也不太清楚。”
“啊?”
关懦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实际上她自己也没弄清楚前段时间桑兰司为什么会忽然生气冷落她,桑兰司有任何情绪问题她都会下意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自恋,但关懦实在不是个聪明人,来来回回就只会把答案归结到自己的私心和逾越上。
换种说法,因为习惯了把桑兰司摆在第一位,所以遇到问题关懦永远都觉得错在自己,但又因为不了解桑兰司,所以她始终无法明白桑兰司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个死循环的问题,原本注定无解,但当桑兰司决定主动向关懦打开心门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凭借无条件的信任和真心,关懦握住了进入对方内心的钥匙,离桑兰司越来越近,但她必须时刻警醒自己要把握好尺度、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再跟之前似的胡乱幻想,以免得不到回应又陷入失落自怨自艾。
“关懦?”
简野又叫了一声:“关懦?”
思绪回笼,关懦应了一声,扭头问:“怎么了?”
前方红灯,车缓缓停稳,简野失笑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困了?”
聊着聊着走神了,关懦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简野大方地说没事,说完话锋一转又绕回到关懦身上,对她和桑兰司闹矛盾的原因无比好奇,越得不到答案就越想知道,就差摇着关懦的胳膊求她“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关懦没办法回答她。
奈何简野最擅长死缠烂打,红灯结束了还在旁敲侧击地打听,关懦拗不过,只好说:“可能因为我之前和她聊到有出国的打算吧。”
简野愣住:“出国?”
恰好一辆载客的出租车突然从前方飞驰而过,简野一惊,猛地踩下刹车,副驾驶的关懦被急刹搡得身体往前一倾,震荡之下瞬间攥紧了手掌。
简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扭头:“关懦,你没事吧?”
关懦没接话,手用力地攥着,胳膊抵着车窗门,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抖。
这样子明显是受惊了,驶过路口,简野将车暂时停到路边,紧张地询问她的情况。
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消散开来,关懦渐渐缓了点儿,见简野满脸的担心,快速镇定下来,安抚她说没事。
简野心惊未定:“真的?”
“真的。”关懦朝她浅浅笑了下。
不想叫简野自责,她就没有把原因往车祸上引,只说自己胆子稍微有点小,所以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缓一缓就好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简野信了,松完气才感到阵阵余震,咬牙切齿地问候刚才闯红灯的司机,这么着急找死能不能死远点儿!
经此一遭,后半程简野开车连天都不敢聊了,怕再遇见瞎眼不要命的,一路都绷着神经。关懦知道多半是自己在副驾的缘故她才会这么紧张,有心想安慰她,但自己心里也不大平静。
脑海中多出了一些车祸有关的记忆碎片,和住院期间的梦魇有些类似,断断续续不连贯,她处理得很吃力,直到抵达鹭美都没完整地拼凑起来。
国庆假期结束,学生们恢复正常上课,鹭美重新热闹起来,看见秋日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年轻学生们,关懦翻涌的心情终于一点点平复下去,在熟悉的环境下找回了安全感。
和鸣苑停车场,一下车,简野气冲冲地抓起手机。
刚要给什么人打电话,关懦绕过车身叫住她:“简野。”
她回头应了一声。
关懦轻声:“路上发生的事你能暂时别告诉桑兰司吗?”
她一怔,手停下来,不理解地问她原因,关懦闪烁道:“桑兰司病还没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
简野拿着手机半天都没接上话。
“可以吗?”关懦请求。
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收了手机揣进兜,简野用手指了指自己,确认般地提醒:“你确定要让我来保守秘密?”
关懦顿时改口:“等我回去自己告诉她,可以吗?”
可以可以。简野连连点头:“那你记得今天一定要跟她说啊,我怕我忍不住。”
关懦:……
简野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她是个究极八卦精外加碎嘴子,不可能保守住什么秘密,任何新鲜事儿到她嘴里都不会多待一天。
会议正式开始前,两人在客休区里面对面坐着休息,一抬头发现关懦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简野立刻放下咖啡拱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说了吗说了吗?”
关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尴尬地将屏幕划开,让她看一眼:“我在看天气预报。”
简野:。
十来分钟后,与会人员陆陆续续进入会议室,由于部分人员没到齐,入座后还要等待一段时间,关懦和李顾问交流了下,发现艺博馆今早发来的场地数据和之前的存在着几处冲突,就私聊给馆方的负责人想让她再确认一遍。
结果几条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蹭地冒出一条新的弹窗:
【简野:说了吗说了吗?】?
关懦抬头,就看见坐在会议桌对面的简野正笔直地看着她,目光如炬、眼神炙热,只差在脑门上涂上三个大字:说了吗?
“……”
关懦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三个字给洗脑,会议开始后不久她进行工作汇报,没成想一抬眼和对面的简野碰上视线,嘴巴一秃噜差点口误,被简野逮了个正着。
半场休息,简野乐颠颠跑到关懦身边,问她有没有后悔让自己保守秘密。
走廊路过的李顾问听见,感兴趣地凑过来:“秘密?什么秘密?”
简野丝滑地回头:“奇星的顾副总国庆出去旅游,在高速路堵车犯超雄症和人打架把尾椎骨给摔了。”
关懦、李顾问:?
李顾问眼放光茫:“真的假的?”
“包真的,”简野亲热地掏出手机,“朋友圈一手热瓜,新鲜出炉,全同行都在看热闹,我发你。”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地商量要发图片还是视频,关懦失笑,不动声色地退出讨论,拿着手机走到开放区的阳台远角,拨通了桑兰司的电话。
第130章 借用
靠南的阳台,日高风轻,站在十楼可以俯瞰鹭美的大半校区,图书馆西侧的银杏树群最先进入秋天,远望是一片明亮亮的黄,密密地拥簇着,油画一样。
号码拨通,许久都无人接听,关懦耐心地等着。
少顷,电话自动挂断,她不急,点开联系人又重新拨了过去。
这次她没等太久,嘟嘟的拨号声持续了大概五秒左右,电话接通了。
接通后却没动静。
关懦试着开口:“桑兰司?”
两秒过后,电话那边才嗯了声,因为刚醒,嗓子也不舒服,回应得极为缓慢。
关懦不由碰了下耳根,“你醒了吗?”
“没醒。”
“……”
卧室,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钻进来,落到大床的正中央,躺在床上的桑兰司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依旧是通话页面,没挂断,阖着眼皮又放回去,“醒了。”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这才续上,有条不紊地告诉她可以起床了,起床之后先测下体温,看看烧退没退,然后把早餐吃了,半小时后再吃药……
被铃声吵醒后桑兰司原本没那么困,被关懦在耳边一念叨睡意莫名其妙地回涌上来,几句话的工夫差点又睡过去。
等电话那头一条条叮嘱完,桑兰司沙哑地问:“你不是在开会,可以打这么久电话?”
“早上有人迟到会议往后推延了会儿,下半场会议还没开始,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时间。”关懦解释。
“开会还有人迟到?”
一边问着,桑兰司一边无声无息地起了床。
窗帘一拉开,满屋的阳光泄进来,刺得桑兰司皱起眉头闭了下眼,适应了房间里的亮度,她回到床边拿上手机,总算出了房门。
关懦在说会议的事,桑兰司测了下体温,三十八度,比昨天又高了点儿。
长时间的低烧非常耗人精气,靠到沙发上桑兰司动也不想动。
手机不断传出来的关懦温温浅浅的说话声,桑兰司又开始犯困,她觉得关懦应该是安眠药成了精,一听她说话大脑就自动分泌些奇奇怪怪的神经素,越听越懒,越听越困……
手机里的声音忽然停下来,桑兰司睁开眼皮:“怎么了?”
关懦:“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没有。”
“……有人按门铃你听见了吗?”
桑兰司一顿,这才注意到玄关的门铃声已经响了好几下,暂时搁下手机过去开门,是隔壁搬来了新住户,给楼上楼下的邻居送水果。
被塞了两枚苹果,回来后桑兰司的睡意彻底没了,和关懦打了声招呼,揉着眉心去吃早餐。
电话那头终于能放下心:“那,我挂了?”
桑兰司应了下,吃饭时候碗筷常有些叮叮当当的动静,不算好听,她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但电话并没有很快挂断,“桑兰司,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那头酝酿道:“我的记忆好像开始慢慢恢复了。”
桑兰司动作一顿。
“早上去鹭美的路上遇到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我不小心磕了下车窗,想起了一些事……”
“受伤了吗?”
“没有,”关懦忙道,“简野也没事,车没碰上,就是刹车太急,人甩了下。”
桑兰司低眼,半晌嗯了一声,低声问:“记起什么了?”
嗓子太哑很难听出情绪波动,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那头的关懦没有多想,回忆着道:“很多,但是都是些车祸有关的画面,很乱,我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能回头得消化一段时间。”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啊?”
问题突然跳到回去的话题上,阳台上的关懦一愣,回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眼。
这一看,她蹙起了眉。
会议室外向阳的走廊上,简野正在和人说话,但站在她对面的不是李顾问,而是艺博馆的特别助理庄萝,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会议结束应该就回去了,”关懦一面注意着远处的情况,一面对手机那头道,“你等会儿还休息吗,等结束了我打给你?”
那头没接话。
关懦的注意力稍稍拉回来些:“桑兰司?”
低哑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来:“知道了。”
关懦露出点笑眼,“那你吃完饭记得吃药……”-
走廊上,阳光大咧咧地照着,简野脸上敷衍地摆着笑脸,心里早吐槽了八百个来回。
多少年前的破事儿了,见一次闹一次,哪像个奔三的人,幼稚它妈给幼稚开门,幼稚到家了。
实在听得不耐烦,简野扯扯嘴角:“嗯嗯嗯嗯,谢谢关心,桑总监好得不得了,过两天就回来,有劳您费心了。”
“那就好,前两天奇星的顾总在朋友圈发了几条旧新闻,我还以为简总会很在意,没想到今天开会反倒是桑总监缺席了。呵,简总心态真不错。”
想阴阳怪气冲她一个人来就行了,扯什么桑兰司,简野眼神一冷,笑容不变:“过誉了,俗话说人贱自有天收,顾副总前脚刚干了缺德事儿后脚就尾椎骨折在高速路上,这顺风顺水的,我有什么理由心态不好?”
“贱”这个字有点儿难听,简野对外一贯都笑眯眯的,能不得罪人就尽量不得罪,乍然来这么一下,庄萝古怪地看着她:“奇星如今虽然没落了但也还是同行,简总趁着顾总出事就这么落井下石恐怕有点儿不合适吧?”
还扯起同行了,简野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些官话庄萝都是打哪儿学的,真够恶心人的,“哪里哪里,你不也是趁着桑兰司不在才敢这么在我面前叽叽歪歪?”
一语中的,庄萝表情一僵,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你——”
“简野。”
一道温缓的声音插进来,两人同时转过头,然后不约而同切换出笑脸。
“关懦。”
“关顾问。”
拿着手机,关懦走近,对简野道:“我刚刚给桑兰司打了电话,她说她烧退了点儿。”
简野一愣,反应了半秒:“噢,好,辛苦,麻烦了……”
听见她俩对话的庄萝表情有些微妙。
知道关懦身份的人对她的态度大多客气礼貌,庄萝也不例外,关懦和她问好,庄萝扬起笑容:“好久不见。”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庄萝颔首:“第一次项目会我们就见过。”
关懦却思索:“是红客的创业项目吧?”
“……”
“红客”二字一说出来空气似乎都静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较劲无非就是为了红客那点儿烂事,谁心里都梗着一根刺,谁也都不想先折了理,哪知道关懦一下子就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戳破了,简野和庄萝齐齐愣住,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庄萝看了简野一眼。
简野耸了耸肩,随便她怎么理解。
“是,”庄萝勉强客套,“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关懦的语气很温和:“是桑总监和我提起过。”
“……”庄萝的笑有点维持不住。
随便找了个理由,庄萝说自己还有通电话要打,匆匆走了。
关懦目送着她离开,觉得这人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深沉阴暗,也不太像是能担得起事的样子。
胳膊忽然被戳了一下,一回头,简野满眼感动地看着她:“关懦,你刚刚是在帮我说话吗?”
关懦“啊”了一声:“我有吗?”
简野猛猛点头:“有有有!超有!”她强调说,“你刚刚帅得要死。”?
关懦茫然,回忆下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也就红客那句有点儿信息量,哪里帅了?
管她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作用已经达到了,跳过庄萝的话题,简野笑盈盈地看向她手里:“你刚才给桑兰司打电话了?”
“嗯。”关懦点头,已经猜到她下一句要问什么了。
果然,“你跟她说了吗?”
“我告诉她了,”关懦让她放心,“桑兰司不会怪你的。”
好贴心的小棉袄,简野心头暖得跟正月里的烧火大炕似的,捏着嗓子说:“你人真好。”
关懦略感羞赧。
离下半场会议没多久了,简野看了眼表,打算回去:“不过你之前毕竟出过事故,桑兰司应该会很担心吧,要不一会儿开完会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没关系,只是恢复了一些记忆,出院之前医生之前说过,遇上触发条件会记起一些事,这是正常现象。”关懦说。
“桑兰司还病着,我答应她尽量早点回去……”
发现简野没有跟上来,关懦停下来,回头发现简野站在走廊上没动,反而是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关懦折回来问她怎么了。
简野张了张嘴:“你说你恢复了记忆?”
关懦点头:“一些车祸的记忆……”
没等她说完,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扒着头发喃喃自语:“完蛋了,桑兰司要弄死我了。”
关懦:……?-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因为艺博馆的几位是大老远从隔壁澜市赶过来的,中午负责人果然安排了一场饭局。
关懦不打算参加,散场之后如约给桑兰司打了通电话,告诉这边已经结束了,电话里桑兰司刚回了半个字,简野忽然从旁冒出来,冷不丁道:“崽,中午能不能把关懦借我用一下?”?
关懦扭头。
简野朝她比了个抱歉打扰的手势。
关懦没弄懂她的意思:“……什么?”
“简野在你身边?”桑兰司听见了简野的声音。
关懦无意识地点了下头,“在。”
“手机给她。”
“好。”
手机递过去,简野酝酿着接住,递到耳边:“崽?”
走廊上人声不小,手机里桑兰司的声音不太清晰,大概是在问上午开车的情况,简野带着愧疚解释了几句。
关懦在一旁不着急地听着,桑兰司有精力说这么多话状态应该还不错,至少应该比昨天要好一点。
“中午项目组有饭局,我能带着关懦过去吗?”简野忽而问。
关懦一怔,抬头和简野对上视线。
简野朝她挤出个萌萌的星星眼,对着手机那头道:“艺博馆的那群人啊,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有关懦在我放心点儿。”
关懦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简野是桑野的老板,中午三方饭局她是一定要参加的,届时肯定还会碰上庄萝,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确不好太应付。
“小福呢?”桑兰司在电话里问。
简野卡了下,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小福今天没来……”
“她没跟我请假。”
“我知道她没请假,”简野忙道,“是我让她别来的,你就别打电话问她了……啧,回去我再跟你说,总之中午我想借关懦一用,行不?”
电话里静了静,片刻才道:“她就在你身边,你不会自己问她?”
“哦!”
简野这才想起来在征得桑兰司的同意之前应该先问问关懦本人的意思,巴巴地抬起头,祈求道:“关懦,可以吗?”
关懦反应有些慢:“什么?”
简野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关懦犹豫:“桑兰司怎么说?”
简野立刻低头:“关懦说她同意了。你呢?”
关懦:……
桑兰司:“我还没聋。”
啧。简野腆着脸:“你同意了关懦肯定没意见啊,是吧关懦?”
关懦脸一红,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
随后简野又接了两句,还是刚才的意思,桑兰司估计是嫌她话太多,随口答应了,简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还给关懦,“你们聊你们聊。”
手机递到耳边,桑兰司问:“你要去饭局?”
关懦看了眼简野,后者看她的眼神直放光芒……让人觉得拒绝她是一种残忍。
“可以吗?”
“你自己做决定。”
关懦思考着:“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
“真的?”她有些怀疑,“这么快?”
桑兰司就算是要撒谎也不会让她发觉:“你还想让我多烧几天?”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简野在旁一直听着这俩的对话,脸色从一开始的好奇变为专注,又从专注变成古怪。
最后当关懦挂断电话说“桑兰司同意了”的时候,简野的表情十分的精彩,内心十分的震撼,盯着关懦的脸蛋,半天才缓缓地问:“这就是你和桑兰司平时的聊天方式?”
关懦后知后觉,她在电话里耽误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抱歉,我话有点儿多。”
“不是话多不多的问题。”
简野纠结着措辞,感觉这话说出来回头被桑兰司知道了自己至少得挨十顿毒打。
她咂嘴:“我感觉你俩在……”
调情。【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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