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桑兰司目前还是单相思,简野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想点儿实际的,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赶去明月餐厅的路上,简野按捺着问:“关懦,你说你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嗯。”
简野故作天真:“恢复记忆是什么感觉,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吗?还是说慢慢地想起什么?”
关懦想了会儿,告诉她两者都有——脑子里突然多出了很多陌生的画面,但因为目前还不够完整,所以她暂时还没办法判断哪些是真是发生过的、哪些又只是她的联想。
“原来是这样,”简野不懂装懂,继续往下问,“那你都想起些什么了?”
关懦回忆着:“一些事故发生的画面……”
脑海中又闪过那些天旋地转的画面,她轻轻蹙了下眉,身体对于车祸的应激反应还在,虽然没有第一次梦魇那么严重,但仔细一想还是会感到隐约的不适。简单描述两句关懦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就只有这些?”
“嗯?”
简野欲言又止,琢磨了下,试探地问:“你失忆不是把桑兰司也给忘了吗,就没想起点儿和她有关的?”
关懦一愣。
规律的脚步出现了一丝迟滞,顿时落了简野半步。
简野回头,叫了声她的名字,关懦并没有答应,而是屏住了呼吸。
头顶的阳光明亮热烈,心跳忽然砰砰地加快,关懦意识到自己迎来了一个可以完美弥补谎言的机会。
连医生也不能确定背后成因,反正无从查证,她可以借由记忆正在逐渐恢复而宣称自己慢慢记起了从前的事,这样之前撒下的谎就能被一点一点地覆盖,永远不会被发现。
欺瞒桑兰司而产生的愧疚在心里装了太久,一朝机会来临,关懦很难不动心,
但就如同过往每次做决定时的徘徊与纠结一样,她的心底同时还存在着另一道声音,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一遍遍地警告她不可以这样做。
谎言再天衣无缝也只是谎言,本质上仍是欺骗,她不是在弥补桑兰司,而是在找补自己,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
用谎言换来的感情不堪一击脆如薄冰,就像她和桑兰司说的,她们是朋友,真心才能换真心,她不能食言。
简野一处都不肯放过地观察关懦的表情,关懦沉默的时间越久,她心中就越忐忑。
她的问题很简单,有没有记起和桑兰司有关的,答案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没有”就好了,根本不值得思考这么长时间。
除非关懦真的记起了从前和桑兰司发生过的事,并且这些事影响了她当下对于桑兰司的判断,开始审视她的桑兰司的关系。
想到这儿简野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见了关懦和桑兰司分道扬镳争夺猫产的画面,她无比悔恨自己今早干什么非要开那辆破大奔,要是打车出门不就没有眼下这些破事儿了!
万一两人真因为这件事一拍两散她无疑是最该背锅的那个,简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脑风暴到底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拯救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叫家长有没有用?
……就这样沉默地走在路上,两人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理谁。
半晌,是关懦先开的口:“抱歉,简野。”
简野一呆,没搞懂她为什么忽然道歉。
关懦凝神:“这个问题我可以暂时不回答吗?”
“yes” or “no”的问题,她最终出人意料地选择了“or”,精明如简野一下子也哑巴住,许久才应答:“当然。”
但她还想补救:“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
关懦又陷入了沉默。
午间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中泄落下来,飞坠般晃到了关懦的眼睛。
关懦忽而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个日子,应该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天,她曾借想看一场银杏雨的由头说服自己,偷偷坐到了桑兰司的身后、离桑兰司最近的位置。
夜晚的图书馆很安静,她在自责与难堪中睡了过去,被管理员过来叫醒时桑兰司已经不在了,偌大图书馆只剩下了她,以及落地窗外漫天凋零的银杏叶。
距离那么近,桑兰司一定发现了她,物哀及己,那一刻关懦忽然很讨厌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怎么都无法甩开的鼻涕虫,被她喜欢上的人很倒霉,已经极度明确地拒绝过却还是摆脱不了她。
所以说,她对桑兰司的喜欢一直没变过,过去很多年她死性不改,为了能留在桑兰司依旧给自己编造了各种各样的借口。
只是这次的借口太大太沉,桑兰司给她的太多太好,关懦没办法说服自己再继续佯装下去:“我想亲口告诉桑兰司。”
哒一下,风卷着,一片银杏叶摇摇晃晃地落到脑袋上。
简野茫然地将它从头发上摘下来,递到面前看了眼,发现澄黄的叶片上还扒着一只肥嘟嘟的毛毛虫,吓得当场蹦起吱哇乱叫。
嚷着让关懦看看头上还有没有了,关懦过来帮她清理头发,简野心有余悸,拍着胸口抱怨:“都这么多年了学校怎么还是不给银杏撒药……”
关懦细心地捻住挂在她发梢的叶子。
简野哼唧:“关懦。”
“嗯?”
“万一你和桑兰司闹掰了能别删我好友吗?”
关懦懵懵地说:“啊?”
一吸鼻,简野可怜巴巴地瞧着她,眼角挤出好大个泪泡儿:“我真的不能叛变,桑兰司她会宰了我的。”-
书房,窗户没关。
一阵风吹进来,凉意习习,桑兰司咳嗽了一声,声音传到手机里,正在说话的小福的语速慢下来:“总监,要不您还是先休息吧?”
关上窗太闷,睡了三天的桑兰司想透透气,无视了喉咙里的不舒服,冷哑道:“你继续。”
小福默了默,知道不可能说服她,便拾起刚才没说完的话,重新交代她和简野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当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简总说要搬走,我想挽留她,可是找不到任何理由,所以才一时冲动表了白,然后——”
“然后她就被你吓跑了。”桑兰司干脆道。
电话那头一阵颓然:“……是。”
“很蠢。”桑兰司很平静地点评。
小福深吸了一口气,依旧认骂:“是。”
“你不是说那晚你还喝了点酒,表白完没对她做些什么?”桑兰司继续问。
“……”小福尴尬了一阵子才低声道,“我抱了简总一下。”
“就一下?”
“……两下。”
“强行。”
“……是。”
“没做别的?”
“没做别的!”小福连忙道,“真的,只是抱了两下,第二次她一推我就松手了,别的什么也没做!”
桑兰司淡淡道:“你该庆幸你当时松手了,否则就算简野不追究,我也会帮她告你性骚扰。”
“……”
小福哪敢吭声。
桑兰司:“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小福犹豫:“我想,约简总见个面,正式地向她道歉。”
“你觉得她还会愿意单独跟你见面?”
小福苦笑:“应该不会了吧。”
“清楚就好。”
一张毒舌的嘴把人扎得心脏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过年杀猪都不见得有这么快的刀,小福默默消化着,缓过劲来才说:“可我给简总打过很多次电话也发过很多条消息,她始终都没有回复我,我担心她会不会是没看到我给她的道歉……”
“你见过她手机有离身的时候吗?”
话已经说到这地步,小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低笑了下,苦涩地说:“她只是不想再面对我。”
“我劝你别这么快下定论,给自己也给她一点时间,”分析起别人的感情桑兰司从来都很理智,“共事三年的员工忽然跟自己表白甚至还强行搂抱,换做是我,你现在早已经被桑野开除了。”
小福:……
“你应该了解,简野最重感情。”
“是,”小福表示认同,“这也是我喜欢简总的原因。”
桑兰司静了三秒:“谁问你了?”
小福后知后觉:“抱歉。”
“给她点思考的时间。”
桑兰司很少有这么耐心的时候,毕竟是她手底下的员工,她也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你在工作室待了三年,工作之余和简野关系也一直不错,等她冷静下来——”
“她就会考虑我吗?”小福没忍住。
“你做梦。”桑兰司毫不留情地击碎她的幻想。
“等她冷静下来再决定开不开除你。”
小福差点在手机里哭出来。
桑兰司让她趁早认清现实:“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付出怎么牺牲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就算是割肉放血也都是你自找的,别妄想用这些来绑架她。”
话说得难听,但没一句是错的,小福忍着酸涩说是,她都知道,更没妄想过别的。
一直以来她都藏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被发现的,但当简野整整齐齐地来到她身边,和住到她同一个屋檐下,她发觉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总监你可能不知道,比起不敢说出口的暗恋,眼睁睁看着她来到我身边、再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这才是最让我觉得煎熬的。”
“……”总监面瘫。
小福很难过:“没尝过甜就不知道什么是苦,一旦尝过,原先那些习惯的苦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放在十年前,桑兰司大抵会像评价简野一样地评价此刻的小福:“少看点弱智小说。”真挺癫的。
但现下她没这个资格。
情爱很弱智,也会把聪明人变成弱智,虽然小福本人可能不清楚,但其实她现在是在被另一个更为神经的弱智进行感情指导。
老大不说老二,既然大家都不太正常就没必要再互相拉踩谁的智商更低,纯属浪费时间。目前最重要的是问题的解决办法,而具体的办法桑兰司已经提供了,接不接受在于小福她自己。
“辛苦了。”桑兰司象征性地撒了撒同事情。
另外,她问:“表白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手机里的小福茫然地“啊?”了声。
桑兰司:“痛苦,痛快,轻松,后悔?”
——如果不是知道自家总监这些年的生活中只有工作,小福会以为桑兰司背地里至少谈过十段恋爱。居然仅仅只用四个词就把她这一路的心路历程给全部概括了,简直是当代恋爱心理大师。
“都有,”整理着情绪,小福酝酿,“但并不完全是后悔。”
“我一直都知道,反正总会有这么一天,早一点说出口就能早一点心死,让自己早一点回归到正常生活……”
即使所谓的正常生活是无趣的、孤独的,内心被疤痕堵塞,找不到出口,但爱情本来就不是什么非她不可、非有不可的东西,荷尔蒙会消散,疼痛会被遗忘,时间最终会抚平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
这道理很好懂,可惜从来没有几个人能完全做到。
窗外拂进来一阵风,桑兰司又咳了一声,感到胸口隐隐闷痛,最后叮嘱小福几句,她挂断了电话,去厨房给自己煮梨汤。
等水沸腾的期间,桑兰司靠在一边翻微信的工作群聊,本来只是想看看上午的项目会有没有什么反馈,但脑海中一走神,手指就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关懦的头像,不知道为什么。
照片还是玉兔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盘子,不知道能保持多久,关懦没有频繁更换头像的习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再用上五六个年头也说不准。
长时间的低烧把人的注意力都烧得涣散了,桑兰司盯着头像没看一会儿,疲惫地捏了捏眼角。
她意识到了自己想干嘛。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说给别人的,对于关懦她从来都不讲道理,也始终不会释怀。
她想把关懦抓回来。
抓回来逼问她记起了什么、记起了多少,之后打算怎么办,要走还是要留,那些所谓的信任、了解,关心哄人的话还作不作数,是不是一旦记忆恢复就连朋友也不用做了。
如果关懦的答案不符合她的心意,她就逼着关懦一遍遍改口,一直改到她满意为止……-
聊天框里编辑了一行字,又删掉,再编辑,再删掉……折腾了几个来回,关懦泄了气地将手机往边上一放,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简野。”她轻轻碰了下坐在隔壁位置的简野。
简野也不知道在愁些什么,半场饭局都唉声叹气的,关懦叫她,她应了一声,端着果汁憔悴地靠过来,“你说。”
餐桌上十几号人谈笑风声,没人注意到这边,关懦拧巴巴地挤出点儿勇气,低声问:“如果有人出于某种原因对你撒了谎,事后她主动向你坦白道歉,你会原谅她吗?”?
简野愣了一秒,啥意思?
冷不防蹦出来个道歉原谅的话题,简野雷达狂响,直觉关懦嘴里的事儿和桑兰司必然脱不了干系,当下多留了个心眼儿,思索道:“嗯……不好说,撒谎也要看是什么谎,是小打小闹吗?”
关懦摇头。
心里一咯噔,简野表情不变:“那是什么性质的?钱、利益,还是感情?”
关懦低声:“……感情方面。”
“……”简野开始流汗了。
桑兰司从不肯和人透露自己的感情经历,所以迄今为止简野都不清楚这人和关懦在读书期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当年桑兰司那求而不得的从暗恋到失恋的狼狈模样她可是全程看在眼里的,关懦对桑兰司的态度完全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见着她要么像见着仇人要么像见着鬼,现如今桑兰司仗着关懦失忆接近她还把人拐回家同居,可不就是骗感情吗。
“咳,”简野清嗓,小心翼翼道,“那也得分是什么感情什么目的……”
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关懦垂下眼睫,抿唇好半天,才难堪地将短短几个字说出口:“只是为了接近你。”
简野:“。”
阿弥陀佛,救不了了,桑兰司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第132章 威胁
简野干笑:“哈哈,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关懦不死心地问:“如果是你,你会原谅吗?”
“会啊,当然会,”简野道,“如果是对方是我朋友的话我肯定会原谅。”
关懦问她为什么,简野端起果汁沧桑地喝了一大口。
当然是因为她的屁股是歪的。
感觉自己在诱骗无知少女,简野不敢直视关懦那双清纯的眼睛,昧着良心也要替桑兰司开脱:“我觉得吧,她可能就是太喜欢我了,所以才使了一丢丢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她很刻意地把“一丢丢”“小手段”这两个词咬得重,试图降低事情的严重性,乱编瞎话:“一来她没伤害我,二来我还多了个朋友,这么算下来我其实也没亏。”
“再说人活着哪有不犯错的,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随便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说不定她也有苦衷……你觉得呢?”
关懦歪了歪头,静下心思考这几句话的背后逻辑是否站得住脚跟。
简野心虚地搅浑水:“我觉得大部分都是这么想的吧,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包容,换作是是桑兰司我觉得她也不会介意的。”
心一动,关懦问:“真的吗?”
简野猛猛捣头。
关懦的心情渐渐不平静了。
借口自己有点儿事需要处理下,关懦暂时离开饭桌。
出餐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转就是餐厅的小露台,考虑到桑兰司可能在休息,关懦先发了条消息过去,问她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好点儿了没。
——
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刚吐完漱了口,力气还没恢复,桑兰司撑着胳膊偏了下额头。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是一个半小时前才和她通过话的关懦,桑兰司冷暗的眸子颤了下,在极微小的一刹那,脑海中闪过无数关于这两条消息的猜测。
少顷,她直起身,腾手把手机拿过来,点开聊天页面一看,都没猜对,只是非常朴实无华的两条:
【好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的:身体好点了吗?】
肩头一松,她干咳半声,抬头看向镜子里,唇色白得跟鬼似的,偏偏脸和脖子都还烧着,红脸白唇,难看得要死。
桑兰司回了个“1”,打算随便敷衍过去,没想到下一秒屏幕上就弹出了来电页面,看见她回复的关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比入室抢劫还突然。
莫名的紧张感随着手机铃声一下子腾起了,硕响的动静不断地回荡在冷白的洗手间里,桑兰司无意识地绷紧了手背,眼一扫,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脸色比刚才更像鬼了,神经兮兮的。
摁下了接听键,电话刚接通关懦的声音就传出来:“桑兰司?”
桑兰司冷静地应了声:“有事?”
关懦一顿:“你在休息?”
“不算休息,”喉咙里很不适,她需要压着点儿嗓子才能正常地说话,但这样一来语气就很冷了,尤其是当她没回答而是选择直接把问题抛回去,听上去就好像是在嫌对方事儿多一样,“你不是在参加饭局,有时间打电话?”
电话那头默了小会儿,讷讷道:“有啊。”
桑兰司:……
关懦:“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桑兰司吐了口气:“还好。”
“又烧起来了吗?”
回答她的是压低的两个字眼:“没有。”
“……噢。”
露台上,细风摇曳,确认桑兰司没事,关懦低下头,指腹徘徊地摩挲着袖口,小声道:“桑兰司,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静了静:“很着急?”
“有点儿。”
“重要吗?”
关懦点头:“很重要。”
“既然重要就等你回来再说。”
关懦愣了秒,“好,我也觉得应该当面和你说……”
电话里就又静下来。
隔了半天声音才重新响起:“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签协议,不打算问了?”
没想到桑兰司还记着,关懦心一暖,体贴道:“等你病好点儿了再说吧。”
“……挂了。”
关懦一懵,这么快?
说是要挂断,其实没有,通话还继续着,只是桑兰司没再出声了而已。
磨蹭了小会儿,关懦目光一移,忽发奇想:“国庆之后鹭美的银杏树全都黄了,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那头的寂静稍有松动:“你拍的?”
“嗯,”说着关懦把通话切至手机后台,选中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发过去,“就在图书馆附近,很漂亮,下回你可以亲自过来看看。”
那头没声,约莫是在翻看照片,关懦趁机看了眼屏幕右上角,两点多,饭局应该快要结束了,她现在很想快点儿回去……
桑兰司在电话里叫了她一声:“关懦。”
关懦回神,“我在”。
桑兰司:“拍得不好看。”
关懦:“。”
桑兰司:“下次重拍。”
“……哦。”-
拿着手机回到餐厅,饭局已经接近尾声,简野正在和美院的几位老师聊天,几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气氛很不错。
另一边就是艺博馆的人,副馆长今天没到场,来的只有庄萝和首席,同样也在和身边的项目负责人谈笑风生。
关懦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本想一个人安静地坐到饭局结束,没想到刚坐下不久,有人忽然走到她身边来,微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
是庄萝,手中还端着两杯酒。
“关顾问,你今天是和简总一起过来的?”说着话,庄萝并没有把酒递过来,很显然,她的目标不是关懦,而是另一边在和老师们洽谈的简野。
关懦轻应了一声,站起身问:“你找简野?”
庄萝收回视线:“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上午开会没能好好跟你聊一聊,因为太久没见了有些紧张,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印象中并不是很久没见,关懦回忆了下,“九月份的第一次项目会我们也见过吧?”
庄萝面不改色:“是,当时我是跟副馆长一起过来的,会议期间也和你打过招呼。”
关懦点了点头,“副馆长最近身体还好吗?”
“当然,艺博馆国庆期间有开放展,最近一段时间副馆长都比较忙,所以才缺席了今天的会议……”
一番客气而陌生地寒暄着,庄萝移开眼,状若无意地问:“你和简总看上去关系很好,你们是朋友?”
果然,场面话说得再多,其实还是奔简野来的。
“是。”关懦颔首。
庄萝露出意外的表情。
关懦不加掩饰地强调:“很好的朋友。”
明眼人都能听出这句话言外之一,庄萝笑了下,笑得略显勉强。
从小到大从没威胁过人,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身份压人,关懦不太喜欢这种感觉,犹豫了下,对庄萝轻声道:“庄助理,如果你和简野之间有什么误会,我建议你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最好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
庄萝脸色稍有变化:“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想并不需要,我和简总之间没有什么误会——”
“庄特助是来找我的?”
一道声音插进来,简野和老师们聊完回来了,发现庄萝居然冲着关懦摆脸色,二话没说直接加入战场。
关懦眼睁睁看着这两人挂上假笑,空气中仿佛吹响了一记战斗的号角,随着两声相互的问候,两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阳奉阴违,火力全开。
庄萝暗讽简野油腔滑调左右逢源,难怪桑野短短几年就有这么好的成绩,简野就嘲笑她皮肉结实记吃不记打,上回被灌了那么多酒都没吃够教训,幸好桑兰司今天不在,否则恐怕来了还要自掏腰包再请她两杯。
关懦晾在一旁完全插不进话,劝也劝不动,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
简野说话虽然不比桑兰司那么狠,但杀伤力也很强,三两句足够把人气得鬼冒火,庄萝被她说得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碍于还有关懦在场只能硬憋着。
这时馆方的首席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赶过来一看,脸色迅速沉下来,拉着庄萝到身后,不客气地问:“简总这是什么意思,为难艺博馆的一个小助理?”
活见鬼了,这都能倒打一耙。
好一个“小”助理,简野磨牙道:“怎么会呢,庄特助来和我们打招呼,我和她多聊了两句而已。”
一个“们”字,首席把目光转向关懦:“关顾问也在。”
首席姓许,年纪比她们大上一轮,关懦很有涵养,主动道:“许老师,您直接叫我关懦就好。”
首席的脸色略和缓了些,问她们刚才在聊什么,当事二人都知道在这种场合事情闹大了不好,庄萝解释说没什么,简野道只是随便搭了两句。
两个死对头还挺有默契,可惜说法不一,首席不信,仍然觉得是自己这边的人被欺负了,脸拉得老长,头一扭,重声道:“关懦,你说!”
无辜躺枪的和平大使关懦:……
简野反应迅猛,立刻挡到关懦身前,笑眯眯地接话:“许老师,您不会真拿这儿当学校了吧,关懦可不是您的学生,有什么问题您直接问我吧。”
笑面虎最招人烦,首席恼火,正要呛声,门口忽然进来个年轻女孩儿,说是来找人的。
关懦最先认出来,是章芮身边助理小朱,之前见过几次。
小朱直奔着关懦和简野过来,也没管艺博馆那俩人,走到跟前一人一声“学姐”,说章老师有事请她俩去趟办公室。
刚才还气场十足的简野的脸嗖一下就绿了。
视线从庄萝和首席脸上扫过,两人都熄火了,各有心事的样子。关懦转头和小朱确认:“现在吗?”
小朱点头:“就现在。”-
小朱没说章芮找她俩具体是什么事,只让她们直接去办公室就行,末了还让二人放心,首席那边她会代去解释的。
简野听完脸上顿时更绿一层,怂怂地说好,麻烦了,然后去赶办公室的路上拉着关懦的胳膊不肯撒手,拼命求她待会儿帮自己分摊点火力。
关懦一开始还没懂简野怎么会这么害怕章芮,等到了办公室,亲眼见着简野像株风雨中凋零的小草似的,被章芮从头骂到尾、里里外外贬得一文不值,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第133章 破土
从美院楼里出来,关懦担忧地问身旁:“简野,你没事吧?”
简野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把脸,扬起笑容:“没事,不就是挨了顿骂嘛,我心理素质好着呢。”
心理素质强不代表不会难过,章芮的那些批评过于严苛和针对,就连关懦这根木头听了都想要裂开,何况是简野。
到停车场关懦仍不是很放心,拉开车门也没急着上车,反复确认:“你真的不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简野一愣,然后可能意识到了什么,释然地摇了摇头,笑着说自己真的没事。
章芮一开始叫她俩过去只是单纯想问问联展的情况,顺带见简野一面,哪晓得正好逮着简野在饭局上搞事情。一个人瞎搞也就罢了,偏偏还带上了清清白白从不惹事的关懦,章芮一时上火把简野骂了个狗血淋头,直到要去给学生上课了才罢休。
难听是难听了点儿,但道理是对的,简野挨完深刻反省,的确不应该把关懦扯进来掺合自己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陈年旧事,太糟心了。
车辆启动,几分钟后驶出鹭美的校门,简野开口问:“桑兰司应该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副驾驶的关懦偏过头来。
简野扶着方向盘:“看你这么担心我,她连我手腕上的那些伤也跟你说了?”
“是我主动问她的。”关懦解释。
简野点点头,随后又撇了下嘴,嘁声道:“肯定把我说得跟神经病似的。”
“没有,桑兰司说你很厉害,是个天才。”
简野蔡不信,她还不了解桑兰司,能从这人嘴里得到一声聪明就谢天谢地了,“她说我厉害我相信,但‘天才’这个词应该是你自己加的吧。”
……被发现了。
关懦不好意思地改口:“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简野笑起来,对于她的夸奖非常受用,厚着脸皮说:“确实,那几年都是这么夸我的。”
关懦试着问:“章老师也是吗?”
简野知道她是想开解自己,很快地否认:“那倒没有,章老师一直都不太喜欢我,她喜欢的是你和桑兰司这样,聪明心细、沉稳实干,一步一个脚印的。”
不明白自己和桑兰司怎么会被归为一类人,关懦思索了几秒,问:“那你呢?”
“我?我的梦想是不劳而获。”
关懦表情一囧。
简野被她的反应逗得发乐:“所以说嘛,我这样的人章老师不喜欢也是正常的,被骂了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有心想安慰人,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关懦绞尽脑汁也就只蹦出来干巴巴的一句:“章老师还是很在意你的。”
简野笑了下,“我知道。”
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她说:“红客没了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变得很混乱,几乎有一整年都待在医院里,期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家里人和桑兰司帮我处理的。后来我才知道,当初我留下的那些债务窟窿除了家里替我解决了一部分以外,剩下的几乎全是章老师帮我填上的。”
关懦一怔。
简野:“这件事之后经常有人在背地里议论章老师包庇自己的学生,质疑她和红客有利益来往。章老师是艺协的副会长,不可能对这些声音视而不见,所以打从那时候起为了避嫌她就基本不跟我们来往了,哪怕是和桑野合作的项目也从不和我们在私下见面。”
“一直到近两年,协会有意扶持包括桑野在内的一些行业新锐力量,章老师才陆陆续续见了我和桑兰司几次,不过见了面也只谈工作,不谈其它。”
简野淡笑着总结:“章老师是圣人,对自己的学生总是有着非常强的责任心,甚至有时候不惜牺牲自己。她怕我再走老路才对我这么严厉,我不怪她,只是觉得挺对不起她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让老师操心,好像自己一辈子都长不大了一样……”
话题有些沉重,简野话锋一转,道:“不过有桑兰司在,我也不是很担心,桑兰司曾经和章老师有点儿像,总是认为自己肩上担着很多责任,就算天塌了自己也不能倒,有她在帮我省了不少心……”
桑兰司的确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但关懦注意到简野说的是“曾经”,心中有些疑惑,等到简野说完,她问:“为什么是曾经?”
简野看了她一眼,意外道:“桑兰司没跟你说?”
关懦微愣:“什么?”
简野迟疑:“桑兰司之前有挺严重的失眠症,医生说是因为精神压力过重导致的。”
失眠?
脑海中闪过一次又一次桑兰司清早在沙发上醒来的画面,关懦悄悄攥紧了安全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简野:“……她真的没跟你说?”
“没有。”
简野小声喊了声“我靠”,“完了我死定了。”
“我不会告诉桑兰司的。”关懦发誓。
简野干笑,桑兰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猜不到。
关懦悬着心问:“是红客那段时期患上的吗?”
找补无望,简野哑巴了会儿,讪讪地放弃抵抗:“是,还有一部分原因在我。”
“我那时候三天两头地发疯,桑兰司也被我影响了,一睡着就做噩梦,经常半夜梦见我人没了,所以不敢睡。”
“医生说她压力太大,建议她培养些兴趣爱好,适当转移注意力,比如养只宠物,种点花花草草,出去旅旅游,最重要的是得转变自己的心态……”
关懦晃了两秒的神。
宠物,花草……
“医生的建议蛮有用的,”简野咂嘴,“你看桑兰司现在,每天不是干你屁事就是干我屁事,看谁不爽直接开炮,无差别扫射,压力全给别人……啧,纯折磨。”
想到桑兰司现如今那我行我素的个性,关懦弯起嘴角,但心中还是有些微微的心疼。
原来桑兰司口中的心事是这些,这哪里是一句“有点儿辛苦”就能轻描淡写地带过的,桑兰司根本没和她说实话。
扫了眼前视镜,简野蓄谋地敲了两下方向盘:“关懦。”
关懦抬眼:“嗯?”
“你觉得桑兰司这人怎么样啊?”简野问得有模有样。
关懦几乎没有犹豫:“桑兰司很好。”
简野:“……”
答得这么快,想都没想,这内心得是有多坦荡,一毛钱的暧昧都没有啊。
简野苦哈哈地点头:“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饭局之后又在章老师那儿耽搁了半个多小时,回到澜景庭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停车之后简野说要去买点东西,关懦陪她一起,顺便给桑兰司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楼下,一会儿就上去。
结账的时候关懦才注意到简野买的是什么,两打六听装的啤酒,共计十二听,度数不低。
关懦问她是不是很爱喝酒,简野咳了声,非常欲盖弥彰地说还好还好,家里的酒喝完了,买两打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关懦想起前天晚上简野过来桑兰司家的时候还落下了一瓶红酒,提出要给她送回去,结果简野摇头说不用,还是留给桑兰司吧,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应该挺需要的。
“为什么?”听她语气还以为喝酒能治发烧。
简野过来人一样叹气:“你听说过借酒浇愁、酒壮怂人胆吗?”
关懦:?
桑兰司有什么愁需要浇,有什么胆需要壮?
简野也没解释,站在电梯里和她招手说拜拜,轻飘飘地上楼去了。
关懦疑惑。
嘀嘀几声,密码门解锁,关懦进门,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发现客厅没人。
刚才在楼下给桑兰司发的消息也没回,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房间睡觉,关懦不敢贸然打扰,在主卧门口徘徊了一阵子,到底没敢进去,悄悄折回厨房打开橱柜,找被简野落下的那瓶红酒。
酒瓶前天晚上就被她收起来放进了橱层的角落,关懦拿出来看了两眼,应该是没被动过,桑兰司这两天在吃退烧药,不能沾酒精,最好还是还给简野……
“你要喝酒?”
身后冷不丁响起嘶哑的人声。
关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头发挽起但很散乱,身上的衣服睡得发皱,衣领敞开着,脸上蒙着一层阴湿的病气,正用死水一般安静的眼神看着她。
关懦立刻放下酒瓶,“你什么时候……你不是说烧退了吗?”
走到桑兰司面前,关懦不用测也能看出她现在正在发烧,脖子和锁骨都红了,她忙拉着桑兰司去沙发上坐着,边找温度计边问桑兰司吃药了没,什么时候吃的。
体温测出来,三十八度,关懦坐不住了,在电话里桑兰司明明说烧已经退了,这才过去两个小时体温不可能涨得这么快。
她皱着眉回头:“你骗我?”
桑兰司坐在沙发里看着她:“嗯。”
……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关懦被她这莫名发作的态度弄得有些急躁,感觉自己完全被糊弄了,又想起在车上听简野说的那些桑兰司从来没跟她提起过的失眠症和精神压力,一股突然的恼意从胸口弥漫上来,令她一下子站起来,问:“桑兰司,你到底想怎么样?”
桑兰司抬了下头。
“什么都装作没事,什么都不告诉我,生病了不去医院也不说实话,”这样的语气和语速关懦一辈子不见得能有两回,“你这样有意思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讨厌我觉得我太麻烦,所以连理由都懒得编,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我现在就从你面前消失,行吗?”
刹那间,桑兰司看她的眼神产生了一丝变化,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一样,微微弱的,并不明显。
对关懦的怒火桑兰司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下一秒便拖着病中的身体也站了起来。
关懦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还没碰着,就被桑兰司躲开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关懦一下子僵住。
桑兰司一句没说,从关懦身边经过,离开客厅,回了卧室。
关懦停在原地,几秒过后,眼眶红了一圈。
小会儿,过廊上响起脚步声。
“走吧。”
她顿了下,惘然地转过身。
桑兰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长发挽好,一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证件,站在廊下看着她,脸色尚且病态,嗓音沉哑、缓缓地说:“听你的,去医院。”-
晚间急诊,吊了几瓶水,桑兰司的烧总算退了。
接到简野的电话,关懦拿着手机到病房外向她说明情况,告诉她桑兰司没事,烧已经退了,但考虑到她连续发烧烧了三天之久,之前还有过肺炎史,医生建议再观察一晚上看看。
“没事就好。”
简野听说桑兰司进医院本来也打算过来的,但明天她这个老板还要回工作室上班,暂时腾不出身,只好叮嘱关懦:“别光顾着桑兰司,你也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好,再见。”
挂断电话,关懦回到病房,意外发现桑兰司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冷白的。
“……你醒了。”
手机关掉放到一边,桑兰司点了下头。退烧后她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醒来发现关懦不在病房,就自己把床头升了上去。
关懦慢慢地走到病床边:“你饿不饿?”
“不太饿。”嗓子还是哑的。
“那你渴吗?”
“有点儿。”
关懦忙道:“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医院的热水间晚上用水很频繁,关懦接杯白开水花了近十分钟,端回来水温太烫,还要晾一会儿才能入口。
病房里只有两个人,感觉有些闷,关懦走到窗边开窗,开到一半想起来桑兰司的咳嗽还没好,遂打算关上,但被桑兰司叫停了:“开着吧,太闷了。”
关懦回头:“晚上的风有点凉。”
桑兰司说知道,“就开一会儿。”
关懦没再坚持,把窗户开了一半,对着床尾的位置,风进来不会直接吹到人身上。
做完这些,她走回到病床边,重新坐回凳子上,先是掏出手机看了两眼,然后又放回包里,目光在落向摆在柜子上的水杯,看着那些腾腾冒起的水雾,一言不发地。
“还在生气。”病床上的声音说。
这一次关懦的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眼睛,同时眼底蓄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分不清是病房吊灯管的倒影,还是被风吹出来的水汽:“我以为你不想和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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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倒计时
第134章 承认
“嗯,确实不太敢和你说话,”桑兰司说,“怕你一生气又骂我。”
关懦的嘴巴轻轻抽动了下:“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骂你。”
那就是有生气了。
桑兰司不意外地动了下脖子,脑袋紧贴着病床的枕头,半靠着看她。
病房的灯是冷白光,落在关懦密长的眼睫上,在眼下形成一小束一小束的阴影,心事仿佛也是一丛一丛的茂盛。
看了一会儿,桑兰司很轻很缓地叹了口气。
关懦听见了,眼帘稍稍抬起,眼底仍然泛着一些微小的水光。
“不是有很重要的话要回来跟我说?”桑兰司沙哑道,“我烧已经退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关懦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同时眼皮细微地动了两下:“改天吧。”
“不是说很着急?”
关懦自己打自己的脸:“不急了。”
桑兰司安静了一秒,“关懦。”
“我现在不想说,”关懦低声道,“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就当我出尔反尔吧,行吗?”
凉风从窗外吹进来,病房里的沉闷并没有得到缓解,呼吸依旧不是很顺畅。说完这句话,关懦把头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在无理取闹,搭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地握起来,揪住了外套的袖口。
“对不起。”
桑兰司的视线抬起来:“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关懦不吭声。
她也不知道。
心里真的很乱,乌糟糟的什么事都有,她其实还没有做好和桑兰司对话的准备,但是桑兰司不开口她心里更难受。
“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脾气的,”她还是给了个理由,“担心你的身体,我一时着急才说了那些话。”
“我知道,”桑兰司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
不知想到什么,关懦掐了下手心,逼着自己移开脸,“水凉得应该差不多了,你不是渴吗,先喝水吧。”
说罢起身把柜子上的水杯端给了桑兰司。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安安静静地接过水杯,什么都没再问了-
留院观察了一晚,没什么大碍,次日上午桑兰司就回去了,不过没回家,而是直接去的工作室。
十点多钟例会刚好进行到一半,简野正坐在桌边听员工汇报工作呢,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桑兰司拎着外套从天而降,和在座所有人打了声招呼,相当自然地加入会议。
简野手里的笔都惊掉了。??x
会议结束,简野紧跟在桑兰司身后:“什么情况,你这会儿不应该在医院吗?”
桑兰司推开办公室的门,“烧退了,检查也做了,没别的事就提前回来了。”
“你直接从医院过来的?那关懦呢?”
“她也回去了。”
简野“噢”了一声,也没多想,把门带上,晃悠悠地问:“昨天咋回事啊,关懦明明跟我说你烧已经退了,怎么晚上还进医院了?”
办公室里透亮,桑兰司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会议记录,“没退,我骗她的。”
简野一愣:“你有病啊?”
桑兰司头也不抬:“你才知道吗。”
啥玩意儿?
简野倍感荒唐:“你又不是才发烧,关懦都照顾你几天了。她开着项目会都不忘惦记你,你骗她干嘛?”
桑兰司平声说:“不想让她太快回来。”
简野看她的眼神就从“你是不是有病”变成“你果然是个神经病”。
忽而想到什么,简野惴惴道:“昨天关懦坐我车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下,她应该告诉你了吧。”
翻页的动作一停,桑兰司没有说话,半晌才松开手,轻轻“嗯”了声。
“……”
一下子,简野什么都懂了-
约莫是在三年前的春夏交接之际,那会儿离桑野成立才过去一年,工作室刚刚步入起步阶段,有幸为鹭城一线画廊绿湾承办了一次艺术季开幕展览,反响很不错。
当天下午还要赶飞机去北城参加另一场活动,时间很紧张,活动一结束简野就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了,结果打电话给桑兰司没人接,简野急得嘴巴燎泡,满世界发寻人启事,最后还是在画展现场找到的桑兰司。
当时桑兰司在看一幅油画作品,简野审美不到家,只看得出画家的技术很牛,把碎花窗户画得像揉搓后的糖果纸,并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深远的内涵能把桑兰司的目光给吸引住。
“署名是 Bug,没听说过,应该是个新人艺术家……”
她扭头问桑兰司:“你感兴趣?”
桑兰司看着墙上的画,没有回答她。
一周之后,绿湾画廊把那幅油画作品的报价以及画家个人信息发到了工作室的邮箱,简野才意识到当时的桑兰司透过那扇影绰绰的碎花窗户在看谁。
——
“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原来也是在赌。”
倒了杯水回来,简野连开玩笑的心情都没了,坐下后捧着杯子忧愁地看着对面:“关懦恢复记忆是早晚的事,你应该清楚的。”
“我当然知道,”桑兰司自始至终都很淡定,和简野说着话,她甚至还有心思用手机回谁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呵呵,“而已”,说得这么轻巧,好像摆着死人脸的不是她一样。
简野忍不住:“既然你早就考虑到了那怎么还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现在说这些给谁听呢,你别装了……”
桑兰司放下手机,平静地打断她:“因为我喜欢她。”
简野:“。”
眼睛一下子瞪圆,简野露出活见鬼的表情,仿佛刚才桑兰司说的不是“我喜欢她”而是“我喜欢你”,是在和她表白似的。
桑兰司:“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眼前一阵恍惚,简野喃喃:“我是知道啊……”
但是你怎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承认了?
……你就这么承认了?
张着嘴巴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简野魂飞天外,桑兰司提醒她把下巴收回去,口水要掉进杯子里了,简野慢半拍地摸了下耳朵,确认自己刚刚真的没听错,然后倒吸了一口气,拍着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桑兰司冷眼看着她这一系列做作的反应。
弯腰咳到桌子底下,再扒着桌沿咳上来,简野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到小福敲门进来送文件,她才被掐脖的鸭子一样嘎地止住声,僵坐在椅子里,头也不敢回。
小福站在稍远处问:“总监,还有别的安排吗?”
“有,”往简野脸上扫了眼,桑兰司敛眸,签着字说,“北陵美术馆的项目有个评奖活动,后天要出差去趟北陵,你提前准备下,到时候和我一起。”
“好的。”
没有别的安排了,小福接过文件说了声再见,很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简野这尊冰雕终于一点点解冻重新活过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干笑着问:“你后天要去北陵啊?”
桑兰司应了一声,“要不换你去?”
“不不不,”简野连忙摇头,“还是你去吧你去吧,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桑兰司没拆穿她。
观察了会儿,觉得桑兰司应该没有察觉到什么,简野咳了一声,回到刚才的话题。
她思索:“关懦的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吗?”
桑兰司继续翻会议记录:“没有。她只记起了车祸的那一部分。”
嗯?简野疑惑,昨天关懦问她的那些什么原不原谅的问题不像是什么都没记起来的样子。
“你确定?”
想到了手机里那一张张银杏的照片,桑兰司自嘲一笑:“嗯。”
……笑得好命苦。
简野忧心:“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桑兰司垂眼:“随便了。”
“什么叫随便?”简野拧眉,“你该不会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否则呢?”一听这话,翻着纸页的手指不知不觉地用上了一些力气,“要挟她、绑着她、囚禁她,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野震惊了,“你电影看多了吧,当自己是什么精神变态吗?”
桑兰司稍稍松开手指,理智回笼,冷静道:“只是说一说而已。”
“……”简野盯了她三秒,炸了锅似地蹦起来,“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干的吧?!”
猛然发现至交好友很有可能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当事人三观都开裂了,在工作室的一整天屁事没干,光顾着给桑兰司科普绑架犯法,囚禁更是罪加一等……
下班回家,进电梯,简野一脸严肃地劝告:“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如果你真的犯法了我还是会报警的。”
桑兰司心里本来就装着事,被她聒噪了一天烦得要死,冷漠道:“放心,到时候我连你一起绑了。”
简野大惊失色,抱着弱小的自己往角落一靠,看桑兰司的眼神像在看禽兽:“你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桑兰司真的很想给她一脚。
叮一声,电梯门开,有人进来,简野快速收起发疯的那一套。
等停到五楼,那人下去了,电梯里再次只剩下她和桑兰司,简野方才重新开口:“说正经的,你是不是真动过这些念头?”
桑兰司一脸嫌恶地远离她。
简野恼羞成怒:“我说关懦!”
桑兰司顿了下,“没有。”
简野狐疑:“真的吗?”
“嗯。”
桑兰司看着电梯液晶屏上不断上涨的数字,她其实并不太想回答简野这些无聊的问题,但是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有些是正当的,有些说出来则会把人吓死,她得拿出来一部分理智跟它们做对抗,但这样下来精神就会很疲惫,然后又会睡不着,紧接着就是发烧,关懦又会担心……
盯着桑兰司孤冷冷的背影,简野有些心酸,忍不住安慰:“其实可能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或许关懦并不在意过去呢,人都是往前走的,你们以前做不了朋友不代表以后也不行,你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桑兰司:“现在很好吗?”
“现在不好吗?”简野反问。
桑兰司不由地笑了下。
好个鬼。
第135章 不甜
简野说的这些桑兰司当然都知道,她很了解关懦是个什么样的人——柔软的外层剥开后是更为柔软的内里,哪怕动怒发火也只是一簇小火苗,轻轻一吹就灭了。明明她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却还想着要给桑兰司道歉,温柔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桑兰司一直以为自己担心的是关懦记起从前后就会和她划清界限,直到昨天才发现并不是。
她很清楚,关懦不会。
所以听见关懦说自己的记忆开始恢复了,她的担心只持续了不到两小时,取而代之的是风暴一般迅猛腾起起的控制和占有欲/望。
和简野说的都是真的,桑兰司的确动过那些奇葩的念头。
就好像被溺爱的孩子在知道自己即使犯错也会被无条件纵容后,通常都会一步一步地捅下更大的篓子,关懦的温柔和体面也没能感化桑兰司,反而让桑兰司在发觉自己或许可以把她留住后变得更加嚣张、野心更大。
昨天烧得吃了药也无法休息,她甚至跑去关懦的房间睡了会儿:躺在关懦的床上,枕着关懦的枕头,盖着关懦的被子……仿佛被一粒硕大的安眠药给拥抱了,汲取着熟悉的气息,她睡得很好。
但醒来后的心情就有点糟糕了。
但凡关懦对她少一点关心、少一分纵容,桑兰司都不觉得自己会精神扭曲到现在这种地步。
“好个鬼。”
“啧,非得跟自己过不去,”简野无力,“行行行,你觉得不好就不好,你说了算,反正难受的不是我。”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电梯快到十三楼了,桑兰司动了下长腿:“放。”
简野语重心长:“女同一定要注意心理健康……啊!”
下电梯前桑兰司还是给了简野一下,把一整天的阴郁都给发泄掉,到家开门时情绪相当稳定。
然后在听见关懦放下手头的工作主动跑过来说“你回来了”时又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你今天身体怎么样,”关懦观察着她的脸色,“在工作室有不舒服吗?”
正值夕阳,桑兰司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放下车钥匙,说没有。
关懦语气一松:“那就好……上午我收到桑野的邮件了,专访的稿件内容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录制安排在后天,我刚好有时间。”
说话的同时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桑兰司。
桑兰司定定地看着她。
关懦愣了一秒:“没加糖的。”
目光慢慢地从她的眉眼间掠过,桑兰司把杯子接了过去,抿了一口,不甜,就是很普通白开水,温度适宜,寡淡无味。
关懦着手收拾桌子。看样子她今天也很忙,桌上散着许多文件纸,全都有标记和修改的痕迹,笔记本电脑也还亮着,屏幕上挂着没看完的项目书。
晚餐期间,关懦又谈到联展:“新方案今天在艺博馆那边通过了,下午李顾问联系我说月中可能要去澜市的场地实地看看,工作室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桑兰司道,“上午开会讨论过,但是具体日期还没定下来,人员也不确定,得再等通知。”
关懦点头,而后又想到什么,把昨天简野在饭局上和庄萝以及艺博馆首席之间起了些小争执的事告诉了桑兰司。
“简野和你提了吗?”她担心会不会影响到桑野接下来的工作。
简野没提,但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一大早就把所有事都跟桑兰司交代了。总之事情没闹大,谁对谁错也没人在乎,至于介不介意、记不记恨都只有等到下次再和对方碰上面才能知道了。
“你们还在章老师那儿挨了顿训?”桑兰司问。
“我没有,”关懦摇头,“是简野。”
那些苛责训斥的话关懦没有复述,但不说桑兰司大概也能猜到是哪些内容。简野和章芮这段拧巴的师生情持续了很多年,桑兰司见怪不怪了,把背后缘由大致和关懦解释了一遍,没想到关懦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一问才知道简野昨天已经跟她讲述说过了。
“看来你们昨天聊了不少。”
“是,”关懦微微颔首,“简野很健谈。”
健谈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愿意听则是另一回事。桑兰司抬着眼皮看了关懦一会儿,问她晚上还有没有事,关懦想了想,回答说还有通电话要打给李顾问,忙了一整天,那边还在等她的工作反馈。
“你有事?”关懦问。
悬于餐桌上方的灯光漫漫地洒下来,和夕照时分很不一样,色调偏冷,也不够自然。瘦白的脸庞映在光下,一动不动的,眼神平和而清明。
桑兰司和她对视着:“你昨晚在医院没睡好,今天早点休息。”
关懦抿唇,露出很平常的笑容:“嗯,你也是。”-
翌日,调休上班如上坟,工作室楼上楼下一片死寂,连老板也不例外。
到了中午的午餐时间简野才活过来一点儿,兴冲冲在工作室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硬拉着桑兰司陪她出来吃,说什么点外卖不健康叽里咕噜的。
桑兰司嫌她事多:“你吃了六年的外卖第一次知道不健康吗?”
“那你别管,”简野扫码,“从今天起你简总我就要正式开始健康养生计划,拒绝外卖。”
桑兰司掏手机:“行,那我把小福她们也叫下来,工作室全员一起养生。”
“别!”简野连忙把她的手机塞回去,腆着脸干笑,“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哪用得着养生……好了好了,这顿我请你还不行吗?”
知道她在躲着谁,桑兰司只是吓唬一下,没真把人叫过来,否则简野得当场抱着碗狂奔了。
吃饭时,简野想起来打听:“对了,关懦今天是有什么事在忙吗,我上午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我。”
“她今天去画廊了,找她有事?”
“明天不是要录人物专访吗,我跟她对一下流程。”
桑兰司抬眼:“这不是员工的工作,还需要你亲自来做?”
“啧,”简野咬着吸管,“那当然是因为对象特殊啊!你也不想想关懦和一般人能一样吗……”
洋洋洒洒一顿彩虹屁把关懦吹得上天入地,简野累了,一句话总结:“你发个消息帮我问问?”
桑兰司抽了纸巾擦手,道:“你的消息她没回我的消息就能回了?”
“那可说不准,”简野意有所指,“说不定我俩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不一样呢。”
在简野的怂恿下桑兰司到底是给关懦发了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工作室的专访要提前对个流程。
结果,也没收到回复。
“……”
简野瞅了桑兰司一眼。
桑兰司平静地放下手机:“看什么看。”
简野连忙滚回自己的座位:“没什么,没看什么,关懦今天好像真挺忙的哈。”
……烦人。
发出去的消息下午四点多钟才有回音,当时简野正在办公室里和桑兰司商量实习生转正的事儿,撂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两下,桑兰司拿过去看了眼,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接通后打开免提,让简野和关懦直接在电话里沟通。
关懦:“抱歉,今天画廊有个大型展,我开完会把手机落下了,后面一直在看展就没发现……”
简野笑着说没事,关心了两句直入主题。
线上对流程挺麻烦,简野这边还有工作,两人就约了时间晚上回去见面,反正住得近,过去下个楼的工夫。
要结束时简野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嘴:“你现在是已经下班了?”
“嗯,”电话里关懦的声音温浅浅的,“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简野了然,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好,那晚上回去见。”
“回见。”
……
电话挂断,简野举起脑袋,一脸复杂地看着桑兰司。
桑兰司在翻几个实习生入职时的简历,没多给她注意力。
“哎,”简野戳她,“我感觉关懦不对劲啊。”
桑兰司垂着眼:“思维清晰反应敏捷声音有力,哪里不对劲?”
简野哑了会儿,小心翼翼道:“她之前和你打电话不是有挺多话可聊的吗,怎么今天连句再见都没说就挂了?”
“有吗。”
“有啊!”先前还觉得这俩人打电话跟调情似的呢,怎么这么快就换风格了。
“你确定关懦的记忆没恢复?”简野不禁问。
桑兰司停了下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才静道:“你想多了。”
“……”简野眯眼,古怪地拧了下眉-
借着要对接明天的工作,下了班的晚上简野很荣幸地在楼下蹭了顿自带酒水的饭。
餐桌上正事聊得七七八八,简野突发奇想地问关懦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她的一副油画作品曾经在绿湾画廊的艺术季开幕展上展出过,关懦回忆了下,大概能想起来,那是她和绿湾画廊合约到期前的最后一幅送展作品,所以印象要比别的作品更深一些。
视线往桑兰司那边挪了一下,见桑兰司喝着红酒无波无澜,简野静悄悄地叹了口气。
故意想点这这人的火苗,结果居然毫无反应,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都不见得有这么心死,真是全完蛋了。
第136章 还你
关懦问:“你对那幅画感兴趣?”
简野回过神,挂上笑脸说是,当初她在画展上一眼就相中了那幅画,还委托绿湾画廊帮忙联系画家本人来着,可惜一直没得到回复。
“看来是那时候缘分还没到,”简野舌灿莲花,“关老师,你和我们、和桑野的缘分原来在三年后。”
这声“关老师”多少带着点调侃,关懦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白净的脸上浮出半层淡弱的粉,眼眸微弯起来,在灯下波光粼粼的。
“专访明天要录一整天?”桑兰司忽然开口。
“差不多吧,”简野思索着回答,“关懦以前没有在镜头底下访谈录制的经验,可能得先适应一会儿,估计要多过几遍,一天的时间说不定还有点儿紧。”
“没问题,”关懦点头,随后又问,“明天的着装有什么要求吗?”
简野往她身上看了眼:“没什么特别要求,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这身很衬你的气质,简单又温柔。”
“好。”
晚饭结束简野没有多待,帮忙收拾好厨房就溜了,溜的时候还叫上了桑兰司,让她跟自己上楼拿一下明天出差要用的材料。
桑兰司跟着她出门。
走到电梯间,简野忽然一个转身,走在她身后的桑兰司差点撞上去。
“干什么?”往侧边让开一步,桑兰司蹙起眉头。
简野转过身来,审视地盯着她,问:“你和关懦又吵架了?”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离奇:“不是,你真没发现关懦不对劲吗?”
桑兰司眼神无波动:“哪里不对。”
“她在无视你啊!”简野忍不住戳穿真相,“一晚上她连眼神都没给你,明明你就坐在她旁边,结果饭桌上她一直在跟我说话……”
“那不是因为你话太多了?”
简野:……
你拱啊!
“你是不是对关懦做了什么?”眉心一跳,简野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快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拿出审问犯人的气场,严肃道,“从实招来!”
犯罪嫌疑人微微一笑,很“友好”地把她送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简野仍不死心地念叨:“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可千万不要被邪恶占据了大脑,小桑你这是畸形的爱啊,实在不行换个人喜欢呢……”
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台词,味儿冲得很。
电梯门彻底关上,桑兰司的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她在电梯间又站了会儿才回去。
回到家,餐厅的灯已经关了,客厅还亮着,关懦坐在茶几边翻看明天的专访稿,手边放着笔记本和笔。
无论开会还是私下做事关懦都有记手稿的习惯,这一个月事情太多,厚实的牛皮本已经用得过半了,压着纸页写字时关懦没小心,手腹和手腕都蹭到了一些墨水,经由桑兰司提醒才注意到。
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擦了两下,没擦掉,桑兰司从餐厅拿来湿纸巾递给她,关懦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去,“你不是去简野那儿拿材料吗,怎么空手回来了?”
“简野记错了,材料她白天已经交给小福了。”桑兰司站在一旁道。
关懦点头,轻噢了一声,慢慢把手腕擦干净。
墨水的颜色在湿纸巾上化开,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桑兰司看了须臾,开口问:“今天一整天都很忙?”
“嗯,”关懦低着头,“画廊那边收到了新方案,开了半天的会,结束之后 Daisy 约我看展,一直到下午……”
一句一句把一整天所做的事情都交代了,关懦将湿纸巾折了两下丢进垃圾桶,抬起头,看向桑兰司的眼神和晚餐时看向简野的差不了多少。
“明天可能也很忙。”她道。
毕竟简野也说了,录制时间预算是一整天。
桑兰司弯起嘴角,笑了下,“是吗。”
笑得很自然也很平静。
简野都发现关懦的异常,桑兰司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和关懦同住的时间的确不算长,但在此之前桑兰司已经对着这张沉睡的脸看了三年之久,关懦的喜怒哀乐和各种细微表情于她而言就像写在了说明书上,她远比简野以为的要更了解关懦。
“你出差要几天?”关懦问。
桑兰司不轻不重地给了个答案:“还不确定。”
闻言,关懦的唇瓣很轻地抿了下,眼睫下移了极其微小的距离,眉心也微微地拢起来。
桑兰司猜她在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对室友出远门的慰问。
果然,下一秒关懦就抬起了眼帘,“辛苦了,”紧接着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得去收拾出差的行李,需要帮忙吗?”
和她想的分毫不差。
桑兰司面不改色:“不用,来回两天,一套衣服就够了。”
也不管自己的话前后有多矛盾,说完她继续盯着关懦,想看关懦会有什么反应。
被玩笑轻视的恼火,被一而再再而三蒙骗的郁怒……都没有,关懦只是轻愣了一下,之后便动了动唇,温声说好:“明天一早你是不是还要赶飞机,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关懦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
场面就变得有些可笑了。
桑兰司木然。
此刻的心情和三个月前得知关懦在医院苏醒时差不多,昏睡了三年、被她照顾了三年,本该属于她的人忽然睁开眼问她是谁,这种所有物失控的感觉非常糟糕。
如果桑兰司真的是个乐善好施、不图回报的人,她可能还会单纯地为对方的苏醒而庆幸感动。但偏偏她不是。
站在一旁,看着关懦有条不紊地整理茶几上的一张张纸稿和文件,桑兰司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简野的声音:你是不是对关懦做了什么?
答案当然是没有。
但不是不想做,是她还没来得及。
茶几都收好,关懦抱着一堆文件和笔记本直起身,轻声道:“我先回房了。”
从桑兰司身边经过时,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飘落到地毯上,关懦没注意,桑兰司却看见了:是一片被压得很薄的银杏叶,大约是被夹进了笔记本里,金黄的叶边已经干掉了,叶片直而平整,没有生气。
抱着东西走到次卧门前,关懦的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随后一只手伸过来,用非常强硬的姿态把刚刚被她推开的门“砰”地拉上。
关懦被震得惊了下,刚想要回头,肩头忽然被按住,然后后颈一热,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的巨痛——
像大猫叼小猫那样,关懦被桑兰司按在门边,从背后咬住了细长的脖颈。
衣服轻薄,连蝴蝶骨的线条也清晰可见,被咬住的瞬间关懦的脊线剧烈地抽颤了下,怀里的文件霎时洒了一地,桑兰司以为她要躲,发了狠地摁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地禁锢着,齿间猛地用力,血腥味一下子在鼻间弥漫开。
关懦被痛蒙了。
颈上的温热离开时关懦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桑兰司的手还用力地按着她的腰和肩,关懦打了个颤,挣扎地要拧身:“桑兰司,你……”
“还你的!”
桑兰司的呼吸烫在她颈边,嗓音哑得像是又发了一场高烧,关懦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还你的”是什么意思,腰与肩同时一松,她猝地地转过身,就看见桑兰司站在过廊的灯下凶狠地盯着她,脸色阴白,下巴和唇缝间都挂着血珠。
又是“砰”的一声,主卧的门被甩上,桑兰司一句话没留,偌大过廊只剩下受伤浑噩的关懦,以及满地散落的纸稿。
“……”曝在灯光下,关懦久久回不过神。
感到有什么凉凉的液体滑入衣领,再沿着脊背滑到后腰,关懦迟缓地伸手摸了下仍在作痛的后颈,手收回来,看见指尖鲜红的血色,她瞬间找回了理智。
急匆匆将地上的狼藉都收拾了,关懦打开洗手间的灯,走到镜子前解开衣领——
“嘶。”侧头的一瞬间,咬伤处传来撕痛,她轻吸了口凉气,努力朝着镜面背身。
后颈血糊糊的一片,连伤口也看不清,关懦到隔间打开淋浴的蓬头,忍着痛用水冲洗了一遍,等冲下来的水都变成清的,再次凌乱地回到镜子前。
衣服已经湿透了,她没去管,把湿漉漉的头发全都拨到一边,扭头去看镜子里伤口,观察伤口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录制。
这一看就顿住了。
后颈印着一圈粉红明显的牙印,却没有渗血的迹象,虽然很痛,但连皮都没破,不会渗血。
那刚刚冲下去的那些血……
关懦怔了两秒,蓦地想起了桑兰司摔门回房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唇缝中满溢的血珠。
还没来得及思考桑兰司为什么要咬自己,关懦湿着衣服回到过廊,失魂落魄地站到了主卧的房门口。
犹豫地抬起手,但下一步的动作始终没有落下,像是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了一样,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关懦的喉咙轻轻地滚了一下。
后颈的疼痛一点儿都没消,就算没破皮,桑兰司咬得还是非常狠。
她……
她有点不太敢。
第137章 航班
次日一早,桑兰司要赶飞机,关懦醒来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吃完早餐,关懦到镜子前观察了下,颈后的齿印差不多已经消下去了,但还留着两圈淤红,痕迹太过醒目,她只能暂时拿敷贴盖住。
到工作室时果然被善于观察的简野发现了异样:“关懦,你脖子怎么了?”
关懦捂了下后颈:“……不小心磕到了。”
“啊,昨晚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简野放下手里的稿子过来,“怎么磕到脖子了,我看看,要不要紧?”
半笑了声,关懦说没事,就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不用看,不严重的。
看她这遮掩的态度,简野眨眨眼:“桑兰司知道吗?”
关懦噎了下,表情不大自然:“知道的。”
简野若有所思:“行,那我就放心了。”
上午的录制果然不大顺利,一部分原因是第一次接受专访不大熟练,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关懦好几次地忘词和走神,但好在准备工作做得充分,最终还是在计划时间内把该录的内容给录完了。
午餐全体工作人员都点的外卖,关懦以为自己也是一样,却没想到被简野以宾客之名拉去了工作室五公里以外的一家很有格调的粤式餐厅,端上来都还是些昂贵名菜。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上午的录制员工们都很辛苦,关懦不是很想搞特殊。
简野拿着瓷勺帮她盛汤:“没关系的,桑兰司都把钱转给我了,她请客,我总得带你吃点好的。”
“桑兰司?”
“是啊,”简野把盛好的茯苓汤端到她面前放下,“中场休息那会儿桑兰司特地和我打的招呼,说你身体不好少让你吃外卖……这家粤餐厅的养生汤挺出名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关懦回神,说了声谢谢,尝了一口,抬起头:“味道很好。”
简野心满意足地坐下。
——其实根本没太注意刚刚嘴里是什么味道。关懦斟酌着语气,轻声问:“你和桑兰司说到我了?”
简野边吃饭边点头:“嗯呢。”
“……”捏着匙柄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桑兰司还说别的了吗?”
“别的?”简野回忆,“别的没什么了,她今天也挺忙,北陵的活动蛮麻烦的,还有小公主在,她估计腾不出多少时间来……”
“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小公主是谁?”简野忽然岔了一嘴。
早在听见“没什么了”四个字时关懦就安静地把眼垂了下去,回答也只是一小声,“嗯。”
简野发笑:“小公主是桑野之前接下的北陵美术馆的项目主办方家的小女儿,一见钟情追桑兰司小半年了,桑兰司之前一直不搭理人家,这次去北陵出差肯定少不了要被缠一顿……”
说着,她跃跃地向对面投去目光。
关懦抬了抬眼帘,眼神平和而安静。
额。
简野一顿,干笑着说没事,眼神乱飘:“这菜挺合你胃口哈哈。”
真就一点儿都不在意啊……
不知道是不是午餐过于丰盛,回去的路上简野一副吃撑了的样子,关懦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也不说话,车里的氛围就有些尴尬和死寂。
回到工作室,午后短暂休息,进入下半场的录制,地点更换到二楼备用馆。
摄影师调试机器,关懦就坐在全景落地窗前等候。
秋天,窗外的梧桐变成了深金色,叶片密集如浪涛,在镜头里呈现出巨景般的迤逦画面。
适时,简野从备用馆的玻璃门外飘过,趁关懦没注意,举起手机飞快地咔嚓了一张,之后溜到隔壁茶水间发给桑兰司:【关老师好美腻~】
那头没回,应该正忙着。
简野也不急,慢悠悠地抽了枚纸杯,给自己泡菊花茶降火。
片刻,等菊花泡开,手机也响了:
【桑兰司:中午吃了什么?】
简野:。
本意是想钓鱼,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午餐汇报,简野详细地发了几个菜名,发完才觉察到不对,她是想说这个的吗!
【简野:靠,关懦不回你消息你就旁敲侧击从我这儿打听?拿我当工具人呢?】
桑兰司又不回了。
简野啧了声,没招,收起手机,捧着菊花茶继续回隔壁盯录制去了。
——
北陵,秋后的气温要比鹭城低十度,各种树梢的叶子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凋落。
美术馆馆场出口,人影寥寥,桑兰司穿着风衣,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正在滑看手机屏幕。
小福赶过来时碰巧扫到了一眼,似乎是张微信照片,没等她看清,桑兰司收了手机,回头看向她怀里:“找到了?”
小福连忙将找回来外套穿上,“是,找志愿者问了下,落在休息室里了。”
看了眼时间,离下午的颁奖仪式还有一个多小时,小福问:“总监,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会儿?”
桑兰司正有这个打算,点头嗯了声。
酒店是主办方订的,就在美术馆对面,出馆前广场再横穿过一条梧桐大道就到了。
活动期间有车流管控,一路都很顺畅,回到酒店小福找前台要了两份菊花茶包,回房间后亲自泡好,端在手里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几秒后,门打开,小福抬手:“总监,我泡了菊花茶,降火的。”
桑兰司松手,让她进来。
小福吐了口气,进屋的同时没忘记把门带上。
刚将茶水放到桌上,沙发的方向传来声音:“我对助人为乐不感兴趣,别指望从我这儿问到什么。”
小福尴尬地转过身。
脱了风衣外套,桑兰司正叠腿坐在沙发里看手机,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色高领内搭,肩颈修直,侧脸清而冷,密长的睫毛半垂着,瞳色半掩,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尤为漠然。
桑兰司说一不二,她不想搭理的事再怎么求她也没用,在她身边做了四年的助理小福当然明白,但她仍有些奢望。
小福试探:“今天关老师在工作室录专访,不知道顺不顺利。”
桑兰司照旧滑着手机屏幕。
“中午简总发了朋友圈,午餐好像是和关老师一起吃的。”
还是没理她。
清楚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小福表情一黯,把菊花茶端过去:“总监,您喝点茶吧,秋天上火,舌头不容易好,搞不好会溃疡……”
然后就挨了总监一记冷眼。?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小福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胆战心惊、畏首畏尾,哪还有过去全能小助理的风采。
桑兰司冷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出于某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关掉手机往酒店房间的沙发上一靠,言辞直接:“要是简野一直不理你,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躲闪闪的?”
小福一哑,半晌才回:“不是我躲,是简总一直在躲着我……”
桑兰司嘴巴淬毒:“躲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小福感觉自己快要被毒死了,“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
“啊?”
桑兰司冷漠:“简野不想理你,那是她的事,我不会帮你劝她。”
完全无情。
想了想,小福重新把菊花茶送过来,“那总监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都不用思考,桑兰司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某个答案,但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压了下去,与此同时握着杯子的手指也攥紧了。
菊花茶还很热,递到唇边只抿了一小口,舌尖就一痛,仿佛伤口又被烫裂开,又有血往外渗流,桑兰司皱起眉头,把杯子从唇边移开,并没有在杯壁上看见想象中的血渍,指尖便松了一分。
“我的答案对你没有借鉴意义。”
小福茫然,“为什么?”
因为简野不像关懦那样好脾气,也没有关懦那么好欺负。
不过有一点,正常人被狗咬了都会对狗产生阴影,关懦应该也不例外。
杯子靠近,茶水的热意从唇缝隙间钻进去,舌尖又是刺痛,桑兰司想起自己昨夜把人摁在门板上狂啃的模样,不知道是用鬼上身还是狗上身来描述更为恰当。
被咬,还见了血——虽然那些血都是她流的,但她本身就是带着报复心施的虐待,关懦应该被吓蒙了,否则早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来把她辱骂一顿……
“总监?”
总监不吭声,只是收紧了摁在沙发边缘的手掌。
在小福又一次出声询问时,桑兰司起身送客,下午还有工作,她要午休了。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问着,小福抱着降火降糖降血压的菊花茶铩羽而归,回到房间,突然想起返程的机票还没订,她给桑兰司发消息。
隔壁房间,刚坐下就听见了微信消息提示音,桑兰司起身翻了两下沙发,把手机找出来,点进去一看:
【小福:总监,机票订今晚的还是明天的?】-
录制休息的间隙,简野忙完工作到备用馆打算找关懦聊聊天,找了一圈却都没找着人,正想找摄影师问问,一出门,就看见长廊尽头的关懦低着脑袋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关懦。”
抬起头,关懦的手立刻从脖颈边放下来,应了一声,待走近才问怎么了。
简野往她颈侧看了眼,轻飘飘地摇了两下头,说没事,“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跟我去办公室坐会儿?”
简野说要去办公室里聊会儿天,关懦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的办公室,没想到是桑兰司的。
进到办公室,简野非常积极把她摁坐到桑兰司常用的办公座位上,自己则拉着另一张椅子坐到了对面,坐下后关心地问:“你脖子上的伤真没事吗,刚刚看你从洗手间出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关懦微微坐直了些:“没事的,只是去换了张敷贴。”
“要不我帮你看看吧,”简野说,“我刚刚问桑兰司,桑兰司说她不知道你受伤了,安全考虑我帮你看一眼吧,磕到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脖子位置特殊平时一定要小心,万一伤着骨头就不好了……”
关懦愣住。
简野说了很多,关懦都没有听进去,只听见了那句“桑兰司说她不知道你受伤”。
……桑兰司的意思,是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情绪弥漫,关懦感觉心底忽然空了一块儿。
这两天她已经很努力地与桑兰司保持心理距离,只为了拨正自己的心态,让自己回到该待的位置上。她不想再因为一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趣的小事而莫名其妙地失望、莫名其妙地难过,明明她自己也藏了秘密在心底,她完全没有立场迁怒桑兰司的——朋友的身份,说得好听,自欺欺人也该有个度,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心里明明就很清楚。
可好不容易她下定了决心,桑兰司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惶惶之中,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又被告知要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关懦扯了下嘴角,老天仿佛是在跟她开玩笑,一次次地戏耍她、玩弄她,而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她的挣扎和酸楚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辛酸,一只虫子的世界都注定不会被看见。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实习生进来通知,摄影师已经把机位换好了,关懦可以到备用馆准备下半场的录制了。
简野回头:“这么快?”
关懦先她一步起身,低声说:“我先过去了。”
简野一愣,发觉关懦声音里的异常,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刚刚自己说的话,猛地一激灵。难不成真和桑兰司有关?
回到备用馆,关懦在摄影师的示意下入镜试光,馆内忙忙碌碌,玻璃门外的简野则拿着手机疯狂给桑兰司打电话。
没人接。
一通不成,再打一通,她坚持不懈。
到第三通时,终于接了,简野深吸一口气,张口便道:“桑兰司你个禽兽!”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盯着玻璃门内清瘦的人影,简野压低声音:“就知道和你脱不了干系,果然我一诈就诈出来了,关懦的脖子是不是你啃的,一提到你她反应那么大,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不说话?”
“咳。”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轻声回:“简总,是我,小福。”
“?”
简野的脸色瞬间一绿到底-
离开评赛席,桑兰司摘了工作牌,连同签字笔一起交给了现场的志愿者。
小福已经会场外等着了,但活动刚结束,会场的人流很密集,等了十分钟才看见桑兰司从里头出来。
接到人,小福立刻把手机递过去,“总监,中场的时候简总给您打了电话。”
桑兰司接过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看了眼,一个多小时前:“你接了?”
“……是。”
桑兰司顺手点开微信,“说什么了?”
列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消息。
“额,没说什么,就问了您什么时候回去,我告诉她机票订了明天……”
没有注意到小福语气里的尴尬,桑兰司垂着眸子,看着左上方的小白猫头像,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蹭了下屏幕。
“总监,您不回一通电话吗?”小福提醒。
人流熙熙攘攘地从身后穿过,桑兰司静声:“她会接吗?”
小福张了张口:“我是说简总。”
桑兰司这才发觉到她还在身边一样,目光移开寸许,很好笑地看了小福一眼,“想听简野的声音你自己怎么不打?”
被看穿了,小福羞愧:“简总不会接我的电话的。”
“不接你不会一直打?”
话刚说完,桑兰司忽地顿住。
小福不明所以。
……
忙碌了一整天,晚上录制收工后工作室全员聚餐,关懦也被叫上了,简野没让她落单。
下班之后的简野身上没有半点老板架子,嘻嘻笑笑地和员工们打成一片,聚餐的整个过程非常热闹。
直到快结束时,有人提到远在北陵出差的桑兰司和白助理,商量着下次聚会怎么也要把总监给拐过来,还撺掇要给白助理打视频电话,把简野吓得酒都顾不上喝,立刻拎着关懦溜人。
“这群人就是喜欢瞎凑热闹。”简野严肃批评。
回到澜景庭,时间已经不早了,都快晚九点了,关懦打算直接回去,被简野叫住:“关懦,桑兰司今天不在家,你回去也是无聊,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关懦有点累——不,是很累。
但知道简野是怕她一个人孤单,她还是没有拂了简野的好意。
简野家很大,也很空,冷冰冰的,没多少人气,甚至之前重新装修买回来的一些家具都没拆,家里最常用的除了卧床就是冰箱,打开里备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精饮料。
给关懦倒了杯水,简野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笑着问:“是不是觉得我家和桑兰司家反过来了?”
退出空空如也的聊天页面,关懦回头应了一声。
“呲”一声,简野开了易拉罐,坐进椅子里,摇晃着道:“所以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尤其是桑兰司这样的人,心思藏得比谁都深,不了解的话肯定觉得她特没意思……”
简野在暗示什么,关懦听出来了,只是她现在很疲惫,没有精力再去思考。
“喝酒对身体不好,”放下手机后她适当地劝说简野,“深夜饮酒不容易代谢。”
简野被她可爱到了:“你怎么跟桑兰司似的,劝酒都用威胁人的办法?”
和桑兰司……
关懦及时敛住表情:“有吗?”
“有的呀,”简野道,“不过你比桑兰司温和多了,她说我喝多了会早死。”
关懦:……
简野很开朗地又灌下两口,“所以说桑兰司有病,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一连两个所以,话题最终都落回到桑兰司身上,大概猜到了简野今晚请她过来的用意,关懦牵了下唇角。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就算她不去思考,和桑兰司有关的心事还是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
同时,如同被撕开了一道豁口,那些复杂的、会扯着心脏的情绪又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上胸膛,潮水般淹没了她。
关懦低头,闭了闭眼。
简野对她很好,但她没法把这些荒诞的心情说出口。
就好像她无法理解简野为什么会用酒精纾解心事一样,简野也不会理解她为什么明明就待在桑兰司身边却还想要别的。
“简野。”
“嗯?”简野偏过头。
“酒的味道很好吗?”关懦轻声问。
简野怔了一瞬,道:“不太好。”
“你之前不是喝过嘛,酒量差的一碰就倒,喝完就神志不清了,”她并不太想让关懦碰酒精,道,“而且喝多了会断片,醒来什么忘了,宿醉还头疼呢。”
关懦沉默,点点头,表示认同,但视线还停留在她的手里。
简野短笑:“你想喝的话也可以,我打个电话问一问桑兰司……”
“别问她了吧。”
“啊?”
关懦抬手,慢慢碰了下后颈,被敷贴盖住的、一天也没被关心过的位置,还是疼,还是没等到桑兰司的解释。
或许这么表达不太合适,但她真的很想埋怨一次:“桑兰司应该不会想知道的……”-
时近凌晨,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桑兰司没带伞,从出租车上下来淋了一路,外套湿透了,进电梯后一滴滴地往下渗水。
临时改的航班,落地鹭城已经是十点多钟,两人都是从机场打车回的家,出电梯时桑兰司收到小福的消息,来报平安,同时也问桑兰司的情况。
很巧,桑兰司也到家了,但是淋得跟水鬼似的。
半夜鬼上门,如果隔壁的邻居这会儿出门可能会被当场吓得心脏猝死。
甩了下袖口,桑兰司抬手去摁密码,但可能是手上沾了水,电子感应识别不明,也可能是淋过雨的身体太冷,手指有些发僵,密码几次摁下去都没摁对位置。
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冷静了几个呼吸。嘀嘀几声,密码终于解锁。
拉开门,刚进玄关,桑兰司就顿了下。
深夜了,房子里居然还是一片明亮。
与此同时,客厅方向飘来淡淡的酒精味道。
第138章 喜欢(一)
第一反应是简野趁她不在家跑过来胡闹,桑兰司关上门,把外套和行李都扔在了玄关。
正当换鞋,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桑兰司直起身,和来人对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眼神逐渐平静下来:“你喝酒了。”
她面前,是这个点本该早就睡下的关懦,手中一反常态地拎着瓶酒,表情懵蒙的,一身的酒味。
关懦愣愣地看着她:“桑兰司?”
答应了声,桑兰司走过去,想把酒从关懦手里抽出来,谁知关懦忽然往她身边靠了下,躲开了她的动作。
正要问,关懦握紧红酒瓶,嗫嚅地对她说:“桑兰司,简野不让我喝酒。”
“……”桑兰司一顿,把手收了回去。
越靠近,关懦醉酒的状态就越明显,眼底水汽弥漫,脸颊红得像被烫伤了一样,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也跟平时完全不同:“她只听你的……”
口中接连几句,说的都是简野怎么拒绝她、怎么不让她喝酒,她觉得简野是不是不喜欢她,不想把她当朋友……关懦堵在玄关,一个劲儿地倾吐自己的怨念。
开门时在脑子里酝酿的那些画面一下子消散干净,桑兰司撑了下柜台,人有点麻。
把关懦扶稳,等她一句一句地吐槽完了,桑兰司才说:“你喝醉了。”
关懦一愣,把红酒瓶换了只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或许是在感受自己的心率有没有脱缰。
手放下,她摇摇头,“还没有。”
醉鬼当然都说自己没有醉。桑兰司伸出手,示意她把酒交给自己,关懦表现出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把酒瓶递给了她。
接到手里,桑兰司扫了眼瓶身,巴罗洛干红,是简野之前留下来的那瓶,度数不低,以关懦的酒量来看,还能站着说话就应该没有喝多少,否则早该跟上次一样不省人事了。
顺手把酒放到柜台上,关懦看见了想要拿回去,桑兰司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拦下来,“还没喝够?”
“我还想……”
“你不想,”桑兰司无情地拒绝她,“再喝胃不想要了?”
恫吓的方法很有用,关懦瞬间不闹了,沉默了会儿,她慢慢把手腕从桑兰司手中抽出来,桑兰司皱眉,手伸过去想从另一边扶住她,然而关懦又敏感地躲闪开肩头,让她的手再次落了空。
“关懦。”
关懦背过身,不想听她说话。
泛红的后颈上的白色敷贴露了出来。
桑兰司看见了,眸子眯了下,想起昨晚,想起今天,渐渐的,心情又回到了飞机落地的那一刻。
压抑,按耐,冲动……这些字眼儿都太矫情,她只是不打算再憋屈自己,打算把想要的东西都争抢过来。
至于要不要反抗、要如何反抗,那都是关懦自己的事,桑兰司没耐心再去考虑,反正不是头一回,最坏不过和从前一样收场,再被讨厌一遍。
玄关的空间太小,哪怕关懦背对着自己,桑兰司还是很轻松地就把人拉了回来。
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挨得很紧,近到只要有一个人往前,就相当于把对方抱进了怀里,满满的酒味从关懦身上漫过来,酒精麻痹了一部分感官,对于桑兰司的突然靠近她并没有产生多少反应,只是偏了下头,不让桑兰司的气息落到她本身就已经很滚烫的脸颊上。
桑兰司立刻将手撑到她身侧,低声道:“还躲?”
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关懦瑟缩了下,眼睫被迫湿润地抬起来。
伸手抚上落在眼中的那截细瘦的颈段,发觉关懦呼吸不稳,桑兰司心头的情绪更重了些,指腹用力,开始说一些带刺的话,“都这样了也没用。”
“伤口自己就处理好了,真坚强。”
“所以是打算一直不理我,一辈子跟我保持距离,是吗?”
“原因呢,关懦?”
“之前不是说得很漂亮吗?”她学着关懦的语气,把关懦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重复出来:
“我愿意相信你,也愿意去了解你。”
“你想怎样都行,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如果你想要的话,只要我能办到就都可以给你……”
越说越觉得可笑,桑兰司扯了下嘴角,眼神阴暗,撑在抬沿边的手扣得死紧,指尖泛白,只剩下声音还平稳着:“这些话还作数吗,关懦?”
语气太重,重到把醉酒的人都吓着了,关懦眼睫直抖,恐怕也没理解她的意图,迷惘地点头:“作数的……”
“撒谎。”
关懦眉心霎时一抽:“我没有。”
“是你自己不想要的……”原本就足够红的眼眶又红了一圈,醉酒终于让人开口,在酒精的作用下说出埋在心底深处的委屈,“是你不需要我,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生病也不想让我照顾……你讨厌我,不想我在你身边烦你……”
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唯独没想过会被倒打一耙,桑兰司顿了一秒,不带感情地说:“我没有。”
倒是和关懦刚才的答案一样了。
“你有,”关懦呛声,眼里逐渐有了实质性的水痕,“你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桑兰司又顿:“什么样?”
关懦唇角抽了下,也不回答,望着她的脸就开始掉眼泪。
桑兰司神经一跳。
说不过就哭,跟谁学来的?
伸出去的手下意识从关懦的脖子上移开,落到关懦的脸边,擦了不到两秒,桑兰司停下动作,后知后觉:“就为了这些生气不理我?”
泪珠簌簌地往下掉:“没有不理你……”
桑兰司气得想笑。也是,死不承认就行了。
她想再拾起刚才的冷硬态度,但再多的脾气也敌不过滑落在手边的泪痕,眼神冷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对方淋漓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低头整理好心情,桑兰司抬起手给关懦擦眼泪,放缓了语气:“怎么这么爱哭,没事喝什么酒?”
关懦在她手里抽噎,断断续续地说:“都是因为你。”
“……”倒打两耙。
哭也就罢了,桑兰司低声问:“酒也是我逼你喝的?”
明明语气已经很轻了,关懦眼中的委屈却还是没有要消散的迹象,潮湿的目光在桑兰司脸上流连了许久,她苦涩地闭上眼,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声音来:“不是你,你没错……”
桑兰司蹙了下眉,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关懦。”
关懦噎声:“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下巴从桑兰司手心移开,她推了下桑兰司的手臂,没能推开,反而因为动作太乱而把放在一旁的红酒瓶给弄倒了。
桑兰司的反应很迅速,立刻就伸手过去把酒瓶扶正了,但深红的颜色还是涌泄了一部分出来,角度原因都溅到了她腰间的衣服上,酒液经由布料后一下子挥发开,甜涩的气味刹那间盈满了狭窄的玄关。
关懦摇晃道:“对不起。”
“没事,”桑兰司把酒瓶放远,没去管衣服,看向关懦的手,确认她的手指没被酒瓶磕到,“外面下雨了,衣服本来就是湿的……”
“对不起。”
重复了一遍,关懦垂着额头,短促地喘了口气:“是我自己的原因……”
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眼角湿成一片,“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
“你没有错。”
————————!!————————
写到情绪情节码字速度就慢慢的,私密马赛,求大家原谅……
第139章 喜欢(二\/修)
午夜零点,空气寂静。
在极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桑兰司的眼神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想酒精这种东西果然害人不浅,能让关懦这么个连玩笑都禁不起的人开口说些胡话,相比之下简野的每次酒后发疯还算收敛的,起码没有随便拉着个人就跟对方表白……
然而脑子里这么想着,身体的表现却很诚实,她的手早已经落到关懦的腰上——这腰太轻太细,似乎掐一下、撞一下就会折断,因而桑兰司没有特别用力,仿佛只是单纯出于好心、帮忙过来搀扶下这只瘦弱的酒鬼,不忍心叫她哭得太伤心。
“关懦,你是不是醉了?”她充满人情味地问。
“我想醉的,”关懦碎声,“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喝了很多。”
以为喝醉就能短暂地遗忘掉烦心事,然而实际情况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酒的味道并不好,从哽咽的语气就能听出来,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可是还是很难受,”她把手贴上心口,“很闷,很沉,也很痛……”
桑兰司凑过来,碰了下她的鼻尖,哄骗一样问:“为什么?”
抽泣着,关懦回答:“因为你。”
醉得糊涂,哭得也糊涂,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诱导了,哭到肩头发抖也没忘记回答桑兰司那故作无知的问题。
但即便是这样、即便她说出了桑兰司想听见的答案,桑兰司仍不满意,反而装出疑惑的样子,更加假惺惺地靠近,“我怎么了?”
鼻息碰到了鼻息,距离一下子近到可怕,桑兰司淋了雨,衣服潮了,头发也有些湿,凉意传递到关懦面前,她想躲开,但桑兰司不让,手掌愈发恶劣地扣着她的腰,口中一边发出细微的声音,一边故意把呼吸洒在她的颈侧。
关懦泪水涟涟,一个哆嗦,本能地捂住后颈上的敷贴。
箍在她腰上的手就松开了些许,明知故问:“你怕我?”
刻意收敛的语气太具有迷惑性,关懦的眼泪迟疑了一秒,水珠挂在眼睫上,迷惘地看着桑兰司,无法理解桑兰司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类似受伤的神情。
“桑兰司……”
桑兰司不应。
关懦抬起胳膊碰了下她:“桑兰司……”
桑兰司这才答应了一声,可神色还是凉凉的,凝视她的眼神静而深,沉默地等着她的解释。
“不怕的。”关懦只好说。
“不是怕你……”
不想叫自己的表情被看见,她缓缓把头埋下去,桑兰司的衣服上沾了很多红酒,酒精的气味逸过来,关懦觉得自己应该是醉着的,醉后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混乱和糊涂来掩盖,所以她不用对说出口的话负责,说什么都可以。
“是喜欢你,”她低着头喃喃,“太喜欢你了。”
连续两声喜欢,桑兰司眸中浮溢,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
“可是喜欢你让我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桑兰司问。
“我……”
关懦又去摸自己的心口,情绪被埋得太深太久,已经在心脏里扎了根,和她融成了一体,想要确切地将它们描述清楚并不容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于是她又开始掉眼泪,泪珠豆大,一颗接一颗,全砸到了桑兰司的肩窝,把桑兰司原本就很湿潮的衣服洇得能拧出水来。
“不知道,喜欢上你之后我总是很难过……”
“为什么?”桑兰司感觉自己坏得令人发指,“因为我总是欺负你?”
“不是你的原因,”这时候了关懦还不忘替她说话,“都怪我自己……”
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流干,关懦哭得很凶,逻辑混乱、乱七八糟地吐诉着。
她说,桑兰司很好,是她不好,喜欢上谁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她分明都明白,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总是肖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又说,她很讨厌自己现在虚假的样子,明明就是喜欢,却总打着朋友的旗号满足自己的私心,一次又一次地越界。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可偏偏还是产生了怨念,敏感无常、反反复复。
“喜欢你之后我就不喜欢自己了。”关懦眉心一抽,这才是最叫她难过的,喜欢上一个人而开始讨厌自己,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荒谬,也让这段感情变得无比可怜。
“不应该这样的,”她泪眼婆娑地问桑兰司,“我应该先喜欢自己的……对不对?”
桑兰司不说话,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许久才道:“对。”
话音落下,关懦抽噎半声,一下子所有力气都没了,靠进桑兰司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无声而汹涌地落泪。
耳畔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恨不得把天地都给淹没,桑兰司冷静地把人搂进——其实不太冷静,至少呼吸和心率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关懦一直把自己哭到没力气了才停。
坐到床上,她还在抽噎,但因为骤然间把长久积压的情绪全都倾倒了整个人的状态变得很空洞,加上醉酒后大脑思考缓慢,眼神也木木的,桑兰司说什么她都只会点头。
桑兰司问:“还难过吗?”
点头。
“还想哭吗?”
再点头。
“还喜欢我吗?”
还是点头。
啧,桑兰司用食指戳了下她的下巴:“不许点头了。”
关懦继续点头……下巴被托着,没点成功。
把手收回来,桑兰司在床边弯下腰,视线降到和关懦同一水平线上,对着这张湿红的脸看了许久,定定地问她:“还喜欢我吗?”
密长的睫毛垂下去,关懦没点头。
但嘴巴发出了声音:“喜欢的。”
“……”桑兰司的唇角慢慢地弯起来。
“等明天醒过来,今晚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就全忘了?”她问。
关懦点头。
桑兰司:……
眯起眼皮,桑兰司隐隐有些不爽:“我拿手机录音,你全部再重新说一遍。”
在这极具威胁、极不讲道理的目光下,关懦毫无波动地点了点头。
桑兰司一挑眉,真就把手机掏了出来。
不过不是录音,而是拍照。
关懦这呆呆傻傻的样子很好玩,眼睛大大的,脸蛋红红的,像个小人机,戳一下就动一下,一点儿也不反抗。
连续咔嚓了几张,桑兰司都很满意,一张没删,末了甚至还站起身拍了段俯视角度的戳脸小视频,统统存进了相簿。
拍完,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钟,便没再折腾,抽来枕头,像当初在医院那样把关懦扶躺下去,给她盖上被子——
走到门边,桑兰司抬手正想关灯,忽而想起什么,回过头道:“说晚安。”
关懦靠在枕头里轻眨了下眼睛,眼角水润润的,脸颊红晕未褪,远远地看着她:“晚安。”
桑兰司翘起嘴角,慢慢地关了灯:“晚安。”
……
从次卧出来,桑兰司关上房门,镇定地在过廊上站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高领的衣服揉得发皱,从肩到腰全部湿黏黏地贴在身上,雨水、酒水、泪水……各种液体混杂在一块儿粘着肌肤,味道又甜又涩,简直是在挑战她这个洁癖怪的容忍度下限。
桑兰司强忍着不适,先把玄关的狼藉给收拾了才回房收拾自己。
出浴室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连头发丝也没放过,从头到脚全都洗得干干净净,桑兰司终于躺到床上,关掉灯,闭上眼睛,放松脑海,进入睡眠……
二十分钟后,空寂的卧室里响起一声重重的叹息。
哒一声,柜脚灯打开,卧室重新亮起。
床上的桑兰司撑起身,伸手摁了摁眉心。
不可能睡得着的。
胸膛之下如同滚着一锅刚烧开的沸水,咕嘟嘟地翻涌个不停,烫得心口蒸腾、心海发颤,脑子里一幕幕全是关懦的脸,耳边一道道全是关懦的声音:站在她面前说喜欢、被她搂着说喜欢、埋在她肩窝说喜欢……
夜入至深,万籁俱寂。
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桑兰司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那些眼泪和声音都是她因为失眠而在脑海中营造出来的幻觉,实际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澡已经洗了,衣服也全都换了,颈边光滑干净,根本没留下任何能够证明的痕迹。
晾在大床上坐了片刻,桑兰司掀开被子下床,安静地走出房门。
到次卧门前,桑兰司先是打算敲门,但很快想起来这样会把人吵醒,于是把手又放下,在门口停留了须臾才轻轻推动房门。
门缝里透出暖光。
房间里是亮着的。
回想自己在离开前应该是把灯关了的,桑兰司顿了一秒,把门推开。
进去后却发现床上没人,本该睡在床上的关懦没了人影,被子也被推到了一边,她皱起眉头。
这时,房间靠北方向的视野盲区传来窸窸窣窣的的声响。
转头挪了两步,便看见北墙边落地书架的最下方柜门开着,柜子里面动静不停,仿佛钻进了一只翻天覆地的大耗子,柜门外还露着两只瘦长白皙的“耗子腿”。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半夜家里遭贼了。
桑兰司回神,肩头松了松,走近一看,果然是关懦。
正趴跪在柜门边,整个上半身都扎在柜子里,只有两条小腿留在外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桑兰司过去揪着脚踝把人给拎了出来。
“啊?”
找东西找到一半被拉出去,关懦茫然地叫了一声,赶紧把怀里的东西给抱住了。
扶腰让她站稳,桑兰司上下扫了一遍,关懦脸和脖子通红,眼里也水蒙蒙的,一副神志迷糊、行动迟缓的样子。
酒还没醒,这时候和醉鬼说理是说不通的,桑兰司经验丰富,直接伸手,歪着头问:“找的什么,我看看。”
关懦看着她,抱紧胳膊退了半步。
……反应还挺快。
桑兰司轻轻磨牙,扬了下眉尖:“不给看?”
关懦移了下脚跟,小声说:“不能的……”
桑兰司看向她怀里,只看得出是厚厚的一沓纸,尺寸不常见,怀抱在怀里很勉强……应该是画纸之类的。
盯了两秒,桑兰司眼神忽然一重,冷不丁开口:“有老鼠。”
胳膊倏地一松,抱在怀里的画纸顿时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关懦光速跑到她身旁,吓得眼睛都瞪圆了。
——果然,喝醉之后更好骗,一诓一个准。
关懦满地找老鼠,桑兰司回过头,慢条斯理地点数散落在地毯上的画纸。
一张,两张,三张……
数到某个拗口的数字,她注意到画上的内容,目光蓦地停了下来。
第140章 喜欢(三\/修)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桑兰司弯下腰,拾起了离脚边最近的一张画纸。
颜料在暖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极致的通透感,阳光薄得像一层泛金的水,画像上的面孔过于熟悉:
漂亮的唇、浅凉的眼,鼻梁高挺,三庭比例完美,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们在医院第一次碰面的那套。梦幻的色彩和朦胧的氛围也中和不了这人的气质,放眼望去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暖意,就这么完全漠然地倚在门边,看上去相当不好惹。
桑兰司不记得自己的脸当时有这么臭,苏醒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分明很有耐心,考虑到关懦可能一时接受不了,她还特地在病房外多等了会儿,原来在关懦眼中她看起来是这幅模样。
目光从手中移开,洒落一地的画纸,并不是每张都画了全部,有侧脸有正脸,也有单独的身体部位……
一张一张地将画捡起来,桑兰司数了一遍,一共二十多张,对象无一例外,全都是同一个人。
把画都放到桌上,她转过身。
关懦不知何时坐到了床边,怀里抱着枕头,红着脸、局促地望着她。
桑兰司一动不动,长久地看她。
看她的唇,看她的眼,看她紧张拧起的手,不安晃动的肩,还有清瘦的、被酒精催熟的脸庞,在凌晨时分的夜晚里稀里糊涂地发着愣。
直到当下与过去相重叠。
关懦喝酒会断片,明天一醒大概就会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忘记,桑兰司原本是很介意的,但这一刻突然又感觉没那么重要。
浮盈在胸膛里的不真实感如同被阳光照映的寒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剩下的是比沸腾还要沸腾的心跳。
她明明白白地确认,自己的确正“被喜欢”着。
被她喜欢的人喜欢着。
“桑兰司。”关懦讷讷地叫她。
桑兰司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你生气了吗?”
桑兰司反应了半秒,走过来:“我为什么要生气?”
关懦看向桌上,画都被桑兰司一张张看完叠放好,秘密全都被发现了,她很慌,但酒劲让脑袋僵住,也不知道为什么慌,于是嘴里吐出很不像样的话来:“我不是故意要画你的……”
说话间桑兰司已经到了面前,她仰起脸。
桑兰司弯下腰:“那是为什么?”
脸与脸近距离地对上,关懦瞬间陷进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望着这张侧脸,她的眼睛就慢慢由水雾变得迷离起来。
“不知道。”一副被神颜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
过来是想看看她颈后的敷贴,没想到收到的却是这样的反应,桑兰司偏头一顿,嘴角不太明显地上扬起来,轻声说:“因为喜欢我。”
眼中迷蒙,关懦出神地点头。
薄唇边的弧度更深了:“有多喜欢?”
思维迟滞,关懦没有回答她。
房间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呼吸,温热的落在耳畔,湿烫的落在颈侧。酒精细细地灼烧着身体,靠得太近,嘴巴有些干,关懦无意识地舔了下唇瓣,桑兰司注意到,眼皮一垂,眸光微微地动了动。
看样子是很喜欢了。
关懦喝醉酒就会变得变得异常直白和主动,桑兰司很多年就见识过一次,只不过是对别人。这么一想其实今晚也差不多,还是喝酒上头醉后哭着对人表白……
没道理用来自过去的一丝不悦来毁坏当下的好心情,桑兰司打住回忆,提醒了两句,动手把关懦颈后的敷贴揭下来。
关懦光顾着看她。
被咬的位置牙印已经没了,白皙的皮肤沁着上下两排淤痕,颜色很深,估计要花上一阵子才能消下去,桑兰司垂眼,指腹很轻地刮过那两道伤痕。
关懦终于有了点儿正常的反应,耳根一颤,连忙往边上躲了躲。
见状,桑兰司蹲下来,仰起脸,慢声问:“是不是很疼?”
关懦低头,看她的目光变成了俯视,“不疼。”
桑兰司不动:“真的吗?”
关懦露出为难的神色,须臾抱着枕头说:“有点儿……”
都说酒后吐真言,还是有点道理的。
桑兰司笑了笑,抬着眼看着她,想了许多。
心口到现在还是没平静下来,今晚大概可以不用睡了,反正也是失眠,就这样待着也不错。
“那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之前。”大脑迟缓,关懦的回答并不可靠。
桑兰司也不是很在意,“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之前”。
“很久了吗?”
关懦眼底弥上来一些情绪,喃喃地点头:“很久……”
桑兰司弯了下唇角,很喜欢这个答案。
“应该不会比我更久了。”她敛眸说,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抬起眼,桑兰司继续问:“为什么喜欢我?”
眼皮子有些重,关懦肩头晃了两下,小声说:“不知道。”
但凡需要的思考的问题她都回答不上来,桑兰司不意外,用手背碰了下关懦的脸颊,软的,温度很高,“困了?”
关懦迷糊地点头。
“不许睡。”桑兰司故意使坏。
关懦的睫毛立刻抖了下,努力地把眼睛睁大,强打起精神。
桑兰司的嘴角就又上扬起来,“这么听话。”
关懦困得含糊:“你的话都听的……”
桑兰司挑眉:“听完记不住有什么用?”
关懦嘟囔了两句,声音模模糊糊的,感觉是在反驳她,但没多少底气,大概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关懦,”桑兰司撑起下巴,好整以暇地问,“我坏吗?”
“不坏的,你很好,什么都好……”
“欺负你也好?”
打架的眼皮稍稍睁开,不太能理解“欺负”这个词的具体指向,关懦惺忪地问她是什么意思。
桑兰司帮她回忆:“我脾气差,经常凶你,吓你,威胁你,这也不让你做,那也不让你做,出门让你报备,甚至还咬你……我不坏吗?”
罪名之丰富,罄竹难书。
但被关懦摇晃着纠正了:“这些……不是因为你在意我吗?”
桑兰司静下来。
半晌,她道:“你是这么以为的?”
“不是吗?”
桑兰司不语,指尖一点一点地曲起、眼神一丝一毫地变化着。
心口又开始翻涌,蒸腾到某种夸张的地步,气息都变得不平稳,需要很用力地才能克制住。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桑兰司很早就清楚,不过那么一回事儿,她觉得自己眼下应该是疯了,居然会因为一句话而心动到心脏震痛的程度。
关懦或许是无心的,或许只是觉得这么理解比较顺心,但桑兰司已然因这一句而想到了更多。
如果控制欲和占有欲都能解释为“在意”,那别的呢?
“关懦。”
困到小鸡点头,关懦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听见桑兰司的声音复又吃力地掀起来,昏昏沉沉地发出弱小的回应声。
“万一哪天你想走,我可能会用尽手段把你留住。”
“留住”的说法还是太收敛和温和了,她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个词,“到那时候你也不害怕吗?”
显然,醉酒的人不会听懂这句话。
关懦几乎算是睡着了,虽然人还坐着,唇瓣也还在呓动,但逸出的语句堪比梦话,没有一句是完整的。
桑兰司花了很久才听清她说了什么。
“不想走。”
还有,“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
关懦彻底睡着,赶在她滑倒前,桑兰司起身把她给接住了。
胸口撞了下,撞得发麻,关懦也闷哼了一声。
正要安慰,关懦迷糊地叫她:“桑兰司。”
桑兰司伸手,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嗯?”
下巴从她的肩上蹭过去,关懦不舒服地动了动,嘴巴和鼻子都吐着热气,重重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你能不能喜欢喜欢我?”
桑兰司的手停了下来。
……
床头的落地灯亮起来,关懦的面庞被重新点亮,潮红的脸颊蒙上一层温暖的黄色,眉心蹙着,醉后睡得很不安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兰司靠在一旁,撑着脸颊,视线落在这张清隽的脸上,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漫长未动。
凌晨三四点了,脑袋还是很清醒,无比清醒。
心脏也是沸腾,无比沸腾。
想了半个多小时也还是想不通,关懦的脑回路为什么和正常人这么不一样?
身旁一动,关懦被梦扰到,眉头拧起来,唇瓣微动。
桑兰司完全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口,“桑兰司……”
“嗯。”
关懦紊乱地吐息,连做梦都在重复这一句话:“你能不能喜欢喜欢我……”
桑兰司叹了口气,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回答:“已经很喜欢了。”
在关懦眉间皱起的小山就稍稍舒展了些。
一哄就好。
桑兰司短笑。
闲着也是闲着,桑兰司耐心十足,就这样一边哄人一边展望天明,慢悠悠地猜测,关懦醒来后还能记得多少、大概会是什么反应。
要不干脆提前准备一块软豆腐给她撞一撞……【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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