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绮念


    桑兰司再从房间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餐桌收拾了,厨房也被整理得干干净净,难得简野勤快一次,做完好人好事也没着急走,搬了两张椅子到阳台上坐着,喝酒、赏夜和撸猫,悠哉似神仙。


    倒了杯温水,桑兰司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拉开隔壁的椅子坐下:“还没走。”


    简野扭头:“哟,来了。关懦睡了?”


    “嗯。”


    “没喝多吧?”


    “没差。”


    喝多喝少都一样,沾酒就醉。


    “嘿,”简野讨好地讪笑了下,“我今晚是不是打扰你们俩的二人世界了?”


    桑兰司喝着水瞥过来。


    简野连忙举手发四:“放心放心,绝对没有下一次了,以后我一定自力更生,离1301远远的!别说亲嘴,就算你俩在楼道里……”


    桑兰司:“啧。”说什么呢。


    OK!简野快速地闭上了嘴。


    玉兔在窗帘底下啃毛线团,桑兰司放下水杯弹了下手,机智的小猫咪立刻抛下玩具跳到她腿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乖乖躺下,把软乎乎的小脑袋交给她。


    养了一阵子,叛逆期终于过了。


    “你经常过来也好。”揉着玉兔细软的颈毛,桑兰司淡淡地说。


    “啥?”简野一脸惊奇地看过来,以为她也喝多了,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关懦没什么朋友,家人也不在身边,总是一个人,”桑兰司看着窗外的夜色,眉眼沉着,语气静缓,“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她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不会。”


    简野愣了下:“交朋友还要学?”


    社交圈大到恨不得冲出宇宙,简野当然理解不了她们这类人的想法,回想起关懦睡前呢喃的那句“一直有人陪你”,桑兰司眼底渐渐流淌出收敛过后的柔情。


    即便习惯了孤独,关懦骨子里还是向往着能有个人能陪伴着自己的,无论亲人,爱人,还是朋友,有个能够与自己交心和分享的身边人,总好过一个人孤单地长大。


    但从小就疏于人际,关懦太缺乏朋友方面的经验,加上各种对于自我的考量,比如自己太内向,不会说话,不够聪明不够灵活变通等等。以她这样的性格,似乎不交朋友才是最好的,所以慢慢也就不再去考虑这些伤脑筋的事了。


    “交朋友是两个人的事,她不想给别人压力,也不想给自己压力,”桑兰司说,“看上去是顺其自然,其实也是没办法。”


    “噢……”


    这么解释简野大概能理解一点儿,就是担心自己性格不够好,会给人带来负担呗。


    “这有什么的,什么锅配什么盖,能玩到一块儿是缘分,玩不到一块儿就散呗。”


    连交朋友都这么认真,关懦还真是怪可爱的。


    灌了口酒,简野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面露迟疑:“那你是——”


    “我是单纯看你们不顺眼。”


    “。”


    “别人就别人,干嘛把我也带上!”简野叫唤起来,“好端端的我又惹你了。”


    桑兰司撸着猫,嘴角微扬,欺负人欺负得很爽。


    哀哀怨怨地嘀咕了会儿,简野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我以后有空多找关懦唠唠?”


    桑兰司的嘴角瞬间压下去:“想得美。”


    “嘿,那你不还是想要二人世界吗,”简野看穿她的心思,贱兮兮地笑,“还关懦想交朋友呢,我看哪天要是真有谁主动往关懦跟前凑,你这醋坛子得翻了天了。”


    桑兰司只回了她一个字:“呵。”


    简野也回:“呵呵。”


    一听啤酒就快喝完了,简野晃了两下,挺喜欢里头酒液碰撞的声音,哗哗的,听着就舒服。


    “小秦的婚礼办得怎么样?”抵着座椅,桑兰司松散地问。


    “很顺利啊。”


    “结婚对象呢?”


    “也挺好,说是高中同学,人品和条件都不错,一个地方的人家里也都互相认识,知根知底的,能托付。”


    “小秦喜欢吗?”


    “看上去挺喜欢的,谈了三年,朋友圈里天天发合照呢。”


    桑兰司点了下头,“嗯。”


    “咋了,你怕她是被家里相亲给硬塞的?”


    “现在看来不是。”


    “哼哼,”简野不禁发出小猪笑,“桑兰司,你啊……”


    快活地往后一靠,简野叠起腿,悠悠道:“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人对感情都是将就就行的态度,人心复杂,一天一个变,哪来那么多海誓山盟非她不可?也就只有你这么个死心眼儿才会硬往一个坑里栽。”


    玉兔睡着了,桑兰司不再打扰它,拿起水,喝了一口:“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吗。”


    “终于知道自己那时候有多蠢了?”


    简野“哎呀”了一声:“怎么又说我……我说你呢。”


    “我怎么了。”


    “你极品啊,”简野感慨,“居然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多年,真够罕见的。”


    ……就当这是在夸她了。


    桑兰司抱着猫,没跟她计较。


    “对了,关懦知道你喜欢她喜欢这么久了吗?”


    “不知道。”


    简野一愣:“你没跟她说?”


    “嗯。”


    “为啥?”


    桑兰司没有接话。


    “为啥呀?”简野追问。


    桑兰司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就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简野纳闷,“你怕关懦恢复记忆之后会要跟你分手?”


    桑兰司想给她翻白眼,把关懦当什么人了,“她不会。”


    “那不就结了,反正不会分手,有什么不能说的?”


    “为什么一定要说?”桑兰司反问。


    “废话,你不想让关懦感动感动吗?”


    “感动在哪儿?”


    简野一噎。


    桑兰司等着她的后文。


    简野想了想:“你换个角度想,如果现在换作是关懦告诉你,她其实暗恋了你十年,你会是什么感受?”


    桑兰司垂眼,过了几秒,开口:“想杀人。”?


    简野眼角一抽,立刻挪臀,主动远离危险。


    “为啥啊?”她一脸费解,“你难道不应该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夜带着关懦去领结婚证吗?”


    结婚证就不必了,已经领过了。桑兰司看着窗外了无波澜地想,比起感动,那时自己更多的感受应该是怨和恨。


    老天玩她,把她当白痴耍,她做鬼也要做煞气最重的那只。


    “你这……你这是思想有问题,”简野磨磨蹭蹭地挪回来,“关懦跟你不一样,她才不会跟你似的呢。”


    “那她会怎么样?”


    简野发挥想象力,试着猜想:“泪流成河,感动到哭,以身相许?”


    “……”


    桑兰司冷漠地发表评价:“土得要死。”


    简野也觉得有点尴尬,咋这么土味呢:“那我不是没那么了解关懦吗,你了解她,你怎么不说?”


    桑兰司一顿,突然沉默了。


    好久都没接话。


    “唉,”简野一看她表情似乎不太对,连忙打哈哈,“不说就不说呗,反正也不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这也不是故意说谎……”


    “如果是呢?”桑兰司忽然出声。


    “啥?”简野的笑声停住,没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


    “是我故意说谎。”


    “……”


    简野觉得自己大抵是喝多应该睡了,耳朵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但却完全不懂桑兰司在说什么,她这说的还是中文吗?


    “你说什么谎了?”简野茫然地晃了晃易拉罐,“……骗关懦什么了?”


    桑兰司不语,望着窗外的月亮,侧脸的神情看上去很冷,眉目间隐约还有些孤寂和……脆弱。


    简野不由皱眉。


    把简野打发走已经是深夜十一二点钟了,这厮走时嘴里还在磨叽着“你又有事瞒我”“居然还瞒着关懦”“我要跟关懦告发你”云云。


    站在玄关,桑兰司朝门口微微一笑:“你可以试试。”


    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送客。


    回到客厅,两只猫早早就回了房间睡觉,桑兰司把阳台和沙发都收拾了,关灯洗澡回卧室。


    关懦也还睡着,喝了酒,睡得很香。


    桑兰司上床时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然而一躺下,一旁温热的身躯就自动贴过来,攀住她的腰和肩,迷糊地叫她:“桑兰司……”


    “吵到你了?”


    桑兰司还以为把人给吵醒了,结果低头一看,红扑扑的脸蛋抵在她心口柔软处,眼帘紧闭,呼吸悠长,还在沉甸甸的醉梦当中。


    “……”


    桑兰司有一刹那的绮念。


    她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神仙,被喜欢的人这么亲密地抱着,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晚上她也喝了酒,喝得还不少,洗了个澡心率更是上窜,关懦但凡清醒点儿就能听见她紊乱的心跳……


    “桑兰司。”


    罪魁祸首又低碎地喊她的名字,跟上回醉酒一样,睡着了也要说梦话,一遍遍地叫她。


    真是要了命了。


    “嗯?”桑兰司抬手,摸了摸怀中关懦的头发,“怎么了?”


    “想你……”


    “我不就在这儿吗?”


    关懦重复地呓语:“想你……”


    桑兰司想了想,低柔地问:“知道了,然后呢?”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为关懦又会把一句话重复地念叨,桑兰司只是随口接了一句,却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含糊的回答:“对不起……骗了你……”


    抚摸的手停下来,漫长过后,桑兰司又恢复了动作,缓慢地顺着那水一样的发丝,眼中有淡淡的阴影:“没关系,我不介意。”


    “……”


    怀中轻动。


    桑兰司垂眼,安静了几秒,声音逐渐发哑:“关懦。”


    ——以后真不能让关懦再碰酒了。


    抱着腰把人提到跟前,桑兰司拉了下睡衣的衣领,遮住被蹭开的位置,“醒了?”


    眼睛半睁不睁的,关懦贴在她的肩边,脸颊红润,睡到一半被弄醒,眼神很迷茫。


    桑兰司就笑:“还醉着?”


    关懦惺忪地点了点脑袋。


    醉了,但是便宜没少占,还会挑着地方摸,怪聪明的。桑兰司用指尖轻轻碰她热乎的脸颊:“耍流氓。”


    “……”关懦继续戳了戳脑袋。


    又只会点头了。


    桑兰司轻笑,靠近,在关懦的唇角亲了一下。


    亲吻果然比什么都好使,关懦的眼睫立刻颤了颤,迷蒙地喊她:“桑兰司……”


    桑兰司又亲了亲她的脸庞:“嗯,我在呢。”


    第212章 记得


    深深夜晚,床灯朦胧。


    关懦醒了,但还醉着,桑兰司便把卧室里的暖气又调高了点,免得她着凉。


    侧着身,桑兰司支着脑袋,被子只搭到腰间,另一只手抚着关懦的脸庞轻轻描绘,微醺状态下的嗓子沙沙哑哑的,混着慵懒的鼻音,听着抓耳,“早知道还是别让简野过来了,闹腾了一晚上,耽误事……”


    放在平时,关懦如果听见她用这样的嗓音、这样的语气说话,一定会被当场迷得找不着北,眼下却只是迷糊地睁着眼,看着她,动也不动。


    桑兰司叹气,凑过去,熟练地亲了一口,人机小关这才迟钝地动了动:“简野……”


    啧。


    桑兰司立刻偏头咬了下她的耳尖:“不许叫别人的名字。”


    关懦听话地改口:“简总……”?


    桑兰司差点被气笑了。


    手从被子底下钻过去,握住那截温热清瘦的腰身,摩挲间感到关懦的鼻息渐渐变了,桑兰司满意地勾起唇,“简总怎么了?”


    关懦不说话了,眼睫轻颤,唇边溢出细喘,氤氲地望着她。


    桑兰司装不懂:“嗯?”


    果然,下一秒关懦就唤了她一声,情动地往她颈边靠近。


    桑兰司原本只是想幼稚地使个坏,但当关懦真的攀吻上她的脖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蠢得厉害,到底谁才是把持不住的那个?


    闭上眼,桑兰司长长地吐息着。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又似乎什么都能看见。


    关懦压在她身上,吻她的脸,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耳朵和脖颈,唇舌所过,没有一处不烫,没有一处不颤。


    呼吸和心跳成了同一频率,像被猫踩的钢琴,乱无章法,当睡衣的领口被解开,桑兰司没有阻拦。


    她实在不想再忍。


    从早上睁眼起床开始,关懦异于往常的的热情就像块悬在脑门前的胡萝卜一样钓了她一整天,如果不是计划突然有变,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明早请假的打算。


    偏偏,心思收起来了,她们又喝了酒,关懦醉了还要不分轻重地招她惹她……


    “桑兰司……”


    身上,睡衣已经半褪,关懦抵在她的心口最为柔软的那一片,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


    桑兰司半睁开眼睛,视线落下去,被胸前的画面刺得眼底一烫,右手绷紧地抬起,插进关懦的发间,骨节凸起地揉摁关懦的后脑勺。


    卧室里响着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不大,也不彻底,仍隔着厚厚一层距离。


    桑兰司努力地克制自己。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关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还醉着酒,指不定下一秒就会载倒睡过去,明天甚至还会断片,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不想还好,越想越气,桑兰司垂眼,盯着胸前看了两秒,突然抓着关懦的头发把人拉过来,借着酒劲用力地吻上去。


    半分钟后桑兰司才把人松开。


    顶着张湿红、迷乱的脸,关懦一副被亲懵了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样子,明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两条手臂却还本能地桑兰司脖子上攀,嘴巴里断断续续地絮叨着:“桑兰司,不生气,不生气……”


    桑兰司:……


    理智慢慢回笼,桑兰司揉了揉眉心,两三下理好衣服,好笑而无奈地环抱住怀中。


    原来乖得让人连火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撒也是一种烦恼。


    “是你先叫简野的名字的,”抚了抚关懦的后背,桑兰司很没良心地甩锅,丝毫不认为自己酒精上头有错,小发脾气,“被我亲着还叫别人?”


    “没有别人。”


    关懦着实被亲累了,陷在她肩窝里,声音微弱:“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


    桑兰司的嘴角就又再次翘起,过了小会儿,才很随意地说:“也有过别人,只是你忘了而已。”


    “没有忘……”


    桑兰司一顿,眼皮子落下去,唇角没了笑意。


    沉默半晌,重新开口:“和宁凝有关的你都还记得?”


    “都记得……”


    桑兰司慢慢地收拢手臂,怀抱搂得越来越紧:“那你说什么只喜欢过我,都是骗我的?”


    关懦闷声:“对不起。”


    “……”


    桑兰司知道自己不应该计较的,多少年前的旧事,关懦选择隐瞒大概率只是不想叫她吃醋而已,就算曾经有过好感也早就过去了,现如今自己才是关懦的正牌女友,以及合法配偶。


    但她这人的占有欲强到扭曲,光是听见关懦说还记得对方,心脏就尖酸到想发狠。


    熟悉的问题又一次合时宜地杀回脑海:


    凭什么?


    宁凝有哪一点值得喜欢?


    “不记得我,但是记得她,”桑兰司扯着嘴角假笑,“她有这么好?”


    “……你最好,”关懦醉得糊涂,听话只听得见半句,“桑兰司,你最好……”


    一声又一声温哑的“你最好”萦绕在耳畔,桑兰司脸色稍霁,但眼中依旧找不回先前的悦色。


    静了片刻,她慢慢松开手上的力气,把下巴抵到关懦肩头,眼帘垂遮下去,不想再说什么。


    再嫉妒也没必要把情绪甩给关懦,十年前那副可怜可笑的面目,伤人伤己,她不想再有第三次。


    久久都没再听见她的声音,怀中不安地挪动,困倦地叫她:“桑兰司?”


    桑兰司沉缓地应了一声:“睡吧,我在。”


    关懦却还没有要歇的打算,手臂坚持不懈地攀住她的肩,迷糊地问:“桑兰司,你还喜欢我吗?”


    桑兰司很淡地笑了下,重新把人搂住,轻柔地拍了拍:“当然。”


    考虑到关懦当下的状态可能理解不了,她又很直接地补上三个字:“很喜欢。”


    得到确定的答案,关懦逐渐平静下来,在桑兰司怀中找到安心的位置,被有力的心跳包裹着,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半梦半醒间,口中偶尔逸出几句含糊的碎语:“谢谢……”


    桑兰司低笑,笑完才摸摸她的脑袋,慢声说:“不客气。”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


    “好巧,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你谁也不喜欢……”


    “倒也没这么绝对。”


    “只有简野一直在你身边……”


    抚摸的手掌轻轻一停,桑兰司安静须臾,无声地眯起眼。


    “一直”这两个字在关懦口中出现了太多次,几乎念叨了一个晚上,存在感高得有些异常。


    她很了解这个词的背后含义——用来掩饰时间、模糊范围,再合适不过。


    “简野是挺招人烦,”桑兰司自然地接话,“但和我认识也才十年而已,不算很长,没什么好羡慕的。”


    “……”


    听不见关懦的声音,约莫是睡着了,桑兰司等待了片刻,明立的眸色有所松动。


    就在她伸手,打算关灯时,深陷在她怀抱中的关懦搂紧她的手臂,昏沉地换了个姿势,同时逸出在沉入睡梦前的最后一句:“可是……总好过我们……装作不认识……”


    哒一声,床头灯熄灭,卧室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落针可闻的寂静,却又似乎有无数的声音浮现。


    [对不起……骗了你……]


    [没忘记……]


    [都记得……]


    呼吸在午夜里长久地蛰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秒、多少分钟,床头簌簌,似在变换更亲密的姿势。


    紧接着,便响起一道足够缓慢,也足够克制的嗓音:“关懦,你麻烦了。”-


    宿醉加持,关懦一觉睡得比往日里的作息多了两个小时,早上闹钟响起时她在被窝里抽了一下,胳膊不情愿地爬出去,在床头胡乱摸索,没摸着,但中途有人帮她关了。


    那人的气息和体温都无比熟悉,萦绕着淡淡的白茶香,关懦安心地缩回被窝里,蹭着枕头,含糊地喊:“桑兰司……”


    “嗯,”气息落下来,稳稳地吻在她额头,“继续睡吧,今天不用去画廊。”


    关懦闭着眼,往下拉了拉被子,把下半张脸也露出来。


    温热的气息就落到她唇角,亲完,低笑道:“撒娇精。”


    总之,在桑兰司起床收拾去上班的过程中关懦一直睡着,扮演沉浸式冬眠。


    等到家里没人,日上三竿了,被窝才堪堪蠕动了下,终于有了要觉醒的迹象。


    十分钟后,套上拖鞋走出房门,关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飘到隔壁猫房,两只猫都不在,她又飘出来,自动导航到客厅,俩毛孩子在阳台上玩毛线球,一见着她就溜溜地跑过来,被她胳膊一揽抱去沙发上吸取灵魂去了。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是项目群里通知,明天要去鹭美开会,让提前准备会议材料;二是简野几分钟前发微信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宿醉有没有头疼。


    再就是桑兰司的留言,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让她起床记得吃,以及玉米玉兔她已经喂过了,早上可以不用再喂,冬天猫咪不爱动弹,吃多了容易长胖。


    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手里正在拆袋的猫条,关懦心虚地把袋子又塞了回去,差点忘了,玉米玉兔还要控制体重。


    猫咪的体重要管理,人也一样,洗澡时关懦掐了掐自己的腰,好像有了点肉感,比之前健康多了。


    不知道脸上有没有长肉。


    换了衣服,她把镜子擦干,仔细一观察,长没长肉没看出来,倒是发现自己嘴巴上破了一小块儿皮。


    怪了,昨天回来还好好的,也不像是上火的样子……


    对镜疑惑了小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蛋倏地一红。


    该不会是昨晚桑兰司趁她喝醉对她做了些什么吧?


    第213章 信心


    简野过来蹭早饭的时候也发现关懦嘴巴破了一块儿。


    “是不是上火了?”简野挺关心地问。


    “可、可能吧。”关懦有些磕巴地回答。


    见她表情不大自然,简野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哎嘿地笑出声。


    “桑兰司也真是的……”


    关懦立刻看过来。


    简野丝滑道:“也不多买点水果在家,冬天干燥,多容易上火。”


    “……”


    关懦默默闹了个大红脸。


    平时在职场内外混迹,人人鬼鬼的,难得遇上脸皮能像关懦这么薄的,一害羞就脸红,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简野总忍不住想逗一逗,但考虑到桑兰司回头可能会把自己弄死,她还是收敛了点,开了两句玩笑就收手,没太现眼。


    早餐端上桌,简野兴冲冲地拉开椅子坐下,回笼觉刚醒就被关懦叫下楼来吃饭,她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忒不讲究。


    “关懦,这么多早餐都是你做的?”


    “是桑兰司去上班之前做的,她起得早,”关懦把刚冲好的蜂蜜水端给她,浅笑道,“份量有点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刚好叫你一起。”


    宿醉之后喝点蜂蜜水能缓解头疼,这也是桑兰司教的。


    简野“嚯”了一声,道谢着接过蜂蜜水,“桑兰司跟你在一块儿之后变得这么勤快。”


    关懦在对面坐下:“桑兰司以前不经常做饭吗?”


    “很少,”简野喝着水说,“你别看她工作起来这么拼命,其实生活中还挺懒的,加上要在工作室和医院两头跑,也没时间,也就是你搬过来之后她才经常待在家,还有空做做饭享受享受生活……”


    医院?


    关懦隔了一秒才想起来,桑兰司平时还要去医院照看自己,的确没多少精力放在生活上。


    “工作室一向忙,她这个总监当得可惨,什么事都得操心,也没什么假期……对了,关懦,你今天不用去画廊吗?”


    关懦回神,温声道:“不用,明天要回鹭美开项目会,我下午要准备开会材料,你呢?”


    “我今天要去画廊跟负责人商量下春季展的事……”


    按简野的说法,工作室接下来还有的忙,铸钟艺博馆的联展,电视台的文遗项目,绿湾画廊明年初的春季展……加上一些大大小小广告合作和内部的运营企划,真正能消停的日子可谓是遥遥无期,且吊着口气吧。


    不过换个角度想,能忙起来反而也算是好使,工作室这几年正在上升期,多接触些项目资源总是好的。


    午间和桑兰司打电话聊天,关懦便提了一嘴,本来在澜市出差那会儿她们还商量着回来后挤出点时间出去逛一逛之类的,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有空还是留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居家约会好像也不错。


    “像你昨天安排的那样吗?”桑兰司在电话里说。


    关懦坐在书房的桌边,微微遗憾:“可惜最后还是泡汤了。”


    她想的是简野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奔波,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把她和桑兰司的事解释清楚,至于约会和二人世界以后有的是时间跟机会,可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还是考虑得不够全面。


    “不算泡汤,”桑兰司说,“至少心意我都感受到了。”


    关懦垂眼,浅浅一笑。


    “毕竟你昨天那么热情。”桑兰司的语气里也掺进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热情”这个词好像有点……


    脸上泛热,关懦摸了摸耳根,“其实不是为了约会……”


    “嗯?”


    “是想对你更好一点。”


    电话那头稍顿,随后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楚和明亮的声音,桑兰司把手机拿近了,“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好了?”


    “没有不好,”关懦接话,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只是觉得,我好像没有给足你安全感。”


    即便她做到了每天电话、每天报备,一下班就回家,除了工作以外几乎无时无刻不和桑兰司黏在一起,但桑兰司似乎还是有很多心事,总是在担心很多她所不了解的事情。


    “对吧?”关懦细声道。


    桑兰司安静了下,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无关吗?”


    “我的问题,不是你的原因。”桑兰司纠正自己的说法。


    关懦不由莞尔。


    “但是我还是对你更好点,想让你知道我其实要比你以为的更喜欢你,也想让你更信任和依赖我一些。”


    这样的话关懦说过很多遍,桑兰司也听过很多遍,她们明明都清楚对方的底色,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但在相处的细枝末节里仍有着刻意回避和过分小心的一部分。


    不过问是出于尊重,关懦坚信自己的内心,但还是觉得,如果她给出的爱再多一些,桑兰司就会更轻松一点。


    “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但起码要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动摇,”关懦腼腆地说,“不知道对你‘热情’点有没有用?”


    “有用。”桑兰司回答。


    “真的吗?”


    电话那头似乎是笑了下,笑得很淡,淡到关懦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耐心地等待桑兰司的答复。


    “真的,”桑兰司说,“不信话的你今晚可以继续试试。”


    ……说的好好的突然蹦出来个“晚上”,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关懦隐隐红温,再联想到嘴巴上的破皮,越发觉得昨晚桑兰司一定是趁她喝醉后做了点什么。


    都怪她这不争气的酒量,喝醉就断片,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亏大发了。


    “昨晚……”


    稍稍酝酿,关懦开口,但声量太小,反而被桑兰司的声音盖过,淹没在通话中,“关懦。”


    关懦立刻应声,“你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我在担心什么、顾虑什么,为什么不坦白,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你。”


    很少听桑兰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关懦蹙眉,“你有你的理由,不一定非要告诉我。”


    “你不怕受伤吗?”


    “……受伤?”


    “嗯,”桑兰司重复了一遍,“受伤。”


    她的语气有些深沉,有些紧绷,还有些淡淡的烦厌,不过不是对关懦,而是对她自己:“万一我骗了你,隐瞒了一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绝对重要的,你该怎么办?”


    关懦的眉心蹙得更深了,对她而言绝对重要的只有家人和桑兰司,除非突然告诉她她其实不是关季亲生的,否则她想象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对她造成桑兰司口中的伤害。


    “……我不知道,”关懦如实道,紧接着便跟上下一句,“但如果有,我更在乎的是你为什么要隐瞒。”


    “是原因太过灰暗,让你没有勇气坦白,还是为了我好,怕我受到更大的伤害。”她说。


    电话那头的桑兰司蓦地静下来,可能是意外关懦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也不完全在意料之外,毕竟关懦的脑回路从来都跟一般人不一样,尤其是在和她有关的事上。


    “如果是前者,我相信不会的,我了解你,你不会做出任何违背准则的事,”关懦说,“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没关系了,既然是为了我好,我当然没有理由再去怪你。”


    “……即便只是我以为的‘为你好’?”


    “嗯,”关懦颔首,“即便是你以为的。”


    说完,关懦就在心里微微地松气,同时心头还有些失笑地泛酸。


    桑兰司并不知道,在她这些年的成长道路上,即便是单方面认为的“为你好”也很少出现。


    大学时期的章芮或许可以算一个,但她最终也没有选择章芮为她指引的方向,这并不意味着章芮对她的关心就没有意义,相反,正是因为经历过那段为她好的日子,她才更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人,她身边实在太少,少到她此刻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幸好她和桑兰司走到了一起,否则这世上在意她的人就会再少一个,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还在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还要久,关懦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挂,桑兰司只是不说话。


    “……而且,”她难耐地开口,只是这次没多少底气,“我也有事情瞒着你。”


    电话里总算有点动静:“什么?”


    “你还在听?”


    “在,”桑兰司回答,“在思考你的脑袋是不是真的还没有恢复。”?


    关懦一呆:“你……你是在骂我吗?”


    桑兰司一静,两秒诡异的寂静过后出声:“瞎想什么?”


    “你刚刚不是问我脑袋有没有恢复……”


    “只是单纯的关心而已。”


    关懦无声地松了口气,她刚刚说得那么情真意切,桑兰司要是以为她只是脑袋坏了她就要委屈死了,“那我刚刚说的那些——”


    “听见了,”桑兰司??x应声,心情不错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有明显的上扬,“很感动,但是也没有很意外。”


    感动在于,她好像低估了关懦的决心。


    但细一想,又的确是关懦会做出的事。


    这样纯粹到近乎愚钝的真心并不常见,但出现在关懦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值得意外。


    关懦不好意思地垂眼:“这种空话我好像说了太多次……”


    桑兰司纠正她:“不,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包括你的承诺。是不是空话我很清楚,我对你有信心。”


    “……”


    关懦脸红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是什么特别调情的话,但她就是脸红了,而且一瞬间心跳得特别快,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尖,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是一种,得意到膨胀的感觉。


    “你刚刚说有事情瞒我,是什么事?”桑兰司突然一转话锋。


    问题猝不及防,关懦气一瘪,迟钝的脑袋开始卡壳:“噢……就是……”


    “就是什么?”


    关懦抿唇。


    ……要说吗?


    现在?在电话里?


    是不是当面说会好一点?


    坦白的话桑兰司会生气吗?


    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桑兰司如果生气,应该会气很久吧?会不会不理她?


    会不会觉得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会不会受伤再也不相信她……会不会想和她分手?


    “关懦。”


    电话里叫了她一声。


    关懦稍稍抬头,手悄悄地攥起来:“嗯?”


    “这问题很难回答?”


    “……”


    等到许久都没得到她的答复,桑兰司自顾自地接话,语调并不严肃:“好,我知道了。”


    关懦心口一紧:“你知道……什么?”


    “看来是我没给足你安全感,”桑兰司说,“我得对你更好一点了。”


    第214章 好累


    一下午都在准备开会材料。


    傍晚,天快黑,关懦抬头看了眼时间,桑兰司应该差不多要下班回来了,合上笔记本,用手机给桑兰司发了条消息。


    果然,桑兰司回她,已经到楼下了,正在停车。


    “晚上想吃点什么?”桑兰司顺便问她。


    一边回复,关懦一边回了书房。


    笔记本放回到桌上,她顿了顿,犹豫地看向一旁摆放着的相册。


    宠物医院这两天在搞冬季促销活动,桑兰司上来时还从季老师那儿领了两袋猫粮,正好家里的快吃完了,省得回头再叫人跑一趟送上门。


    “季老师下午也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下午我在准备开会材料,打算晚上再过去的。”关懦站在猫房门口说。


    猫粮放进橱里,桑兰司关上橱门,逗了逗在猫爬架上上蹿下跳的玉兔和玉米,过来在关懦的脸颊上也捏了一下:“材料都写完了?”


    关懦被她捏回了神,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拴了绳的气球似的飘着,“还没,晚上要加会儿班……”


    “要帮忙吗?”


    “不用,花不了多长时间,只剩一小部分,要等李顾问的报告。”


    “李顾问这两天很忙?”


    “嗯,她上个月做了个小手术,昨天去医院复查了……”


    晚餐和以往都差不多,不过额外多了份梨汤,清甜口的。吃饭时桑兰司很随意地一提:“简野下午发消息跟我说你有点上火?”


    正喝着汤呢,关懦猝不及防地呛了下,顺着气,艰难地抬头:“啊?”


    桑兰司看向她的嘴角,脸上似笑非笑。


    关懦压了压唇瓣,含蓄地咳了声,“这不是你昨晚弄的吗……”


    桑兰司歪头:“你还记得?”


    咋可能,关懦立刻诚实地晃了晃脑袋,连昨晚怎么回的房间她都忘了。


    “那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弄的?”


    “……总不能是我自己咬的吧?”


    “说不定呢?”


    谁没事会自己咬自己,关懦瞅了瞅眼,问:“那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桑兰司挑眉,看着她,不说话,视线慢慢地往下滑。


    从眼睛,到嘴巴,到脖子,到锁骨,再到胸前……


    关懦按捺地问:“有吗?”


    “有。”桑兰司说。


    关懦的眼睛倏地睁圆。


    “要亲要抱,脱我衣服,占我便宜,”桑兰司回忆着描述,“能干的都干了,不能干的也干了,还说了很多梦话,可惜你不肯撒手,所以没来得及录音。”


    “……”


    顶着张透红的脸皮,关懦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桑兰司撑起下巴:“这些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关懦震惊地捣头。


    少顷,她咽了下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所以,不是你对我,是我对你……”


    桑兰司突然眯起眼:“你在开心什么?”


    “啊?”关懦拿起筷子快速低下头,“没有,怎么会……”


    晚饭结束,餐厅刚收拾完,李顾问把报告发来了,关懦抱着笔记本要去书房,看见桑兰司在衣帽间里整理衣服,脚步停下来,在门口徘徊了小会儿,她探头喊了一声:“桑兰司。”


    桑兰司回眸:“嗯?”


    关懦看向她手里:“你一会儿收拾完衣服还有别的事吗?”


    “要给简野打个电话,她今天去绿湾开春季展的会了。”


    “需要很久吗?”


    “没多久,十几分钟吧,了解下情况就行了,”桑兰司放下衣服走过来,“怎么,有事?”


    关懦的目光随着她来到面前渐渐闪烁:“等你打完电话,能不能来书房陪陪我?”


    “可以,”桑兰司点头,顺便挽了挽她耳边散下来的头发,“但你不是说加班花不了多久吗?”


    “是……但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桑兰司定睛,看了她良久,一弯唇角:“好。”


    写材料的确花不了多久,何况只是贴个数据收尾而已,但因为肚子里还揣着别的事,关懦全程心不在焉,等桑兰司二十分钟的电话打完了她都没结束,还坐在桌边写一行删一行地敲笔记本,眉眼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色。


    “还没写完?”门口敲了一下,桑兰司发出点动静,端着杯热水进来。


    心尖一跳,关懦抬起头:“你电话打完了?”


    “嗯,”桑兰司把杯子放到桌旁,绕到她身后,打量着电脑屏幕,“这么难写?”


    “是有点……”


    说着,关懦的余光瞟向一旁,相册就在边上摆着,离笔记本不过十几公分,顺手一拿就能打开……


    “错了。”桑兰司忽然出声。


    关懦回神,扭过头,“什么?”


    桑兰司弯下腰,从身后半圈住她,把下巴放到她的肩头,说:“有错别字。”


    说完,手移过去,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标出了错别字的位置。


    关懦一看就囧了。


    光顾着走神,自己居然把一个常用的专业术语里的“上”字打成了“桑”。


    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把错别字给改了,她侧过头,“桑兰司……你要不先找张椅子坐下?”


    “不用,”桑兰司干脆地拒绝,“你继续,我就这么看着。”


    “这么站着你不累吗?”


    “比起昨晚不算累。”?


    啪的,关懦手一晃,一不小心又打了个错别字,脑瓜子愣是蒙了一秒才敢上颜色,“……昨晚?”


    “嗯,”桑兰司的胳膊环在她身前,抵在她耳畔,语气懒洋洋的,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责怪,“都怪你,昨晚我都没睡好,两三点才睡着,好累。”


    “因、因为我?”


    “要不然呢?”桑兰司偏头,亲了下她的耳根,嗓音沙沙的,“关懦,你喝了酒之后好能闹。”


    “……”


    材料写不下去了,关懦扭过头,脸皮像被火燎过一样,抬手抚住桑兰司的脸颊,手心也烫得要命,桑兰司察觉到,嘴角一掀,配合地将脸依偎过去,同时逸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我昨晚,很过分吗?”问这话的时候关懦脑海中想到的全是一些不能播的画面。


    无论是按往的梦境还是平时的相处模式来看,比起桑兰司,她好像都是比较适合躺下的那个,结果没想到酒后的她居然这么生猛,能把桑兰司折腾到喊累……


    “还行吧,”桑兰司闭了闭眼,松散地说无所谓,“不重要,反正你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重要。”


    关懦连忙拧腰,桑兰司顺势松开她,她立刻抬起两只手,捧住桑兰司的脸庞,仰头懊恼地和她道歉。


    桑兰司垂眼,听着、看着,眼神渐渐浓稠。


    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当真,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单纯好欺负的人。


    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都怪我昨天喝了太多——”


    肩上一紧,关懦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桑兰司捞进怀里很用力地抱住。


    关懦一怔,蹭着桑兰司腰间的衣服犹豫地抬起脸,想瞧瞧桑兰司现在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委屈或者落寞,然而眼睛刚看过去就被桑兰司用手给遮住了。


    “关懦,你有没有过讨厌我的时候?”桑兰司问。


    “当然没有,”怀中的脑袋立刻摆动起来,“怎么会……”


    “一刻也没有过吗?”


    “一刻也没有。”


    眸底的情绪越发浓烈,桑兰司敛住眼睫,连勾落在眼尾的发丝都在用力,只差一点就要将诘问的话说出口,但在关懦将她的手从脸上拉下去的一刻,她眉间的拢起还是刹那间就抚平了。


    眸中平静,神色自然,桑兰司脸上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关懦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对视片刻,桑兰司开口:“在看什么?”


    关懦张开口,正想说点什么,撂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了条微信,关懦还没来得及扭头,桑兰司就替她把手机拿过来了。


    扫了眼亮起的屏幕,桑兰司松开搂着她的手,“黎助理。”


    前几天才联系过,没想到黎姨这么快又来消息了。


    坐在书桌边,关懦很意外地拨通电话。


    铃声响起,桑兰司拿起水杯,关懦发现她要离开,立刻出声:“桑兰司,你去哪儿?”


    桑兰司停下来,举举手中的杯子,“水凉了,我去给你重新倒一杯。”


    “……好。”关懦放心地坐回去。


    餐厅暗着,桑兰司开了灯,走去厨房,把杯子里已经凉下来的水都倒进水池,再回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等再回到书房,关懦已经不在书桌边坐着了,而站在能看着江景的窗边,一边吹风和黎助理电话。


    桑兰司没有敲门,安静地走进来,把水杯放到桌边。


    听见脚步声,关懦回过头,脸庞被冬夜的风吹得冷白,但还是冲桑兰司笑着弯了下眼睛,嘴巴里无声地说:“黎姨找我有点事,你再等我一会儿。”


    桑兰司点头,示意她继续。自己就在这儿,不会走。


    “她在的。”


    “现在还不是很晚。”


    “没关系,你直接说吧……”


    桌上,笔记本的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关懦的材料还没有写完。


    桑兰司在桌边站了片刻,点开电脑,帮关懦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第215章 隐瞒


    黎姨打来的这通电话很漫长。


    漫长到关懦中途暂时叫停,走过和桑兰司商量,让她先回房间休息,不用再继续等下去。


    “你昨晚没睡好,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关懦柔声说,“我和黎姨打完电话就过去。”


    桑兰司没有拒绝,看了她一会儿,叮嘱她别在窗口待太久,冷风吹多了容易着凉。


    从书房出来,桑兰司顺便把门给带上了,之后就去洗漱洗澡。


    等回房间,关懦仍没从书房出来,桑兰司一个人把头发吹了,躺到床上,开着灯,靠在床头给简野发消息。


    发的都是些项目上的事,简野起先还贱嗖嗖地损她,和她开电话会那会儿不还急匆匆的要去陪关懦吗,怎么这么快就“陪”完了?


    等到十几分钟后,发现她居然真打算一直这么无止休地聊下去,简野就开始崩溃了。


    咻,那头弹了条长语音过来。


    桑兰司随手点开,听见对方生无可恋的声音:“祖宗,我求求你了,让我下班吧,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关懦不在你边上吗,是睡着了还是不理你了,实在不行你把她拉去楼下打两场羽毛球成吗……”


    桑兰司发过去一个“1”,没再打扰她。


    卧室里再次变得很安静,桑兰司看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只显示小时和分钟,末尾的数字过得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捕捉到数字变换的那一瞬间。


    就这么一分一秒的等着,等到关懦电话结束回来,桑兰司差不多已经快在床上睡着了。


    被窝被桑兰司睡得很暖,关懦顺手把床头灯给关掉,然后转过身,在黑暗中轻轻喊了她一声:“桑兰司?”


    桑兰司出声:“我在。”


    关懦靠过来,打了太久的电话,身上凉凉的,“你睡着了吗?”


    桑兰司翻过身来,伸手抱住她:“快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关懦小声说,“抱歉,和黎姨聊得有点久。”


    “没事,”桑兰司摸了摸她的手臂,“身上好凉。”


    “有吗?”


    “有点,”桑兰司说,“去洗个热水澡吧。”


    “……那你等我。”


    “嗯。”


    关懦下床去洗了个热水澡。这次很快,没耽误多久的时间,重新钻回被窝时她身上甚至还带着温热的水汽,睡衣的衣袖都是潮的。


    “没擦干?”桑兰司摸到她的袖口。


    “……不小心忘了,”想起她的洁癖,关懦掀开被角要下床,“我再去擦一遍。”


    “不用,”桑兰司把她拉住,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就这样睡吧。”


    床头灯再次关掉,视野又变得漆黑。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安静,被窝里响起簌簌的、衣料被摩擦的声音。


    黑暗中,关懦咬住唇瓣,把脸埋进枕头,小会儿,唇间忍不住地溢出轻喘:“桑兰司……”


    她情动时候的声音很特别,低低软软的,唤念“桑兰司”这三个字时尤其好听,桑兰司慢慢地亲吻她的后颈,从背后抚摸她身上的水汽,说:“再叫一次。”


    关懦就又叫了她一遍,是和刚才差不多的语调,但声音里的喘气越发重了。


    “好乖。”


    桑兰司吻着她的耳根说。


    被窝里热意涌动,关懦的鼻息重得不像话,沿着她发烫的轮廓,桑兰司解开她睡衣的最后一粒扣子,把吊带推了上去。


    ……


    关懦喉间紧颤,肩头因受不了刺激而敏感地缩起,桑兰司在背后哄她,说了许多温柔动听的话,让她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然后将她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掰过来,和她抵死般地接吻。


    桑兰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发觉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这样的人,从来就和“正常”二字沾不上关系,打从喜欢上关懦的那一刻起,她的面目就因爱而不得而扭曲,她捧不出一颗像关懦一样纯粹的真心,即便关懦已经最大程度上地给予了她所能给出的全部安全感,她还是会不安,会怀疑,会宁愿牺牲对方的自由,也要成全自己的占有欲和私心。


    不可能的。


    她如果正常,就不会选择在三年前签下协议,一厢情愿地和当时还是植物人的关懦结婚,日夜望着一张苍白沉睡的脸,觉得自己就此得到了一生中最想要的东西。


    桑兰司……


    关懦在黑夜里叫她,声音里有一把无形的火,充满了灼烧和煎熬。


    桑兰司从背后将她翻过来,然后覆身,噬住被磨烂的熟果,让它们挂染上自己的温度和气息,浮浮沉沉。


    下方的呼吸轻轻地抖撒,关懦连她的名字也不再喊了,手抵上她的肩,捉住她垂落下来的头发,用力地攥紧,


    桑兰司反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向上移去,摸到了胳膊上的疤痕,再往上,是臂上的疤,再到肩,到背……


    这具身体被桑兰司照料了太久,身上每一道疤痕的位置她都清楚,桑兰司理所当然地想,在她怀中躺着,自然就是她的,任谁来了都带不走。


    “关懦。”


    寂静昏黑的环境让情事中逸出的一点点声音也变得无比清晰,关懦许久过后才漂浮地回应了桑兰司一声。


    “怪我吗?”桑兰司亲了亲她的肋骨和小腹,手伸下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没有回答,关懦似乎还在晃神。


    过了小会儿,床上响起她微小的语气:“桑兰司,你骗我……”


    “嗯,我骗了你。”桑兰司说。


    然后勾起关懦的腰,抬高她的胯和腿,把她的睡裤褪了下去。


    “你明明说过,对我有信心的,”关懦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小腿被抬起的同时弯起胳膊,用手腕把自己的眼睛遮住,吸了下鼻子,“你就是不相信我,总是在骗我。”


    床上一下子安静了。桑兰司没有再动作。


    良久,伴随着微响,嗒一声,床头灯打开。


    突然亮起的光线刺得人想要流泪,关懦的眼角潮了一小块儿,但她没有放下胳膊,桑兰司就没有看见。


    桑兰司只看见她躺在凌乱的床单里,衣服几乎被褪光,上半身只有一件被揉皱成一团的棉吊带,挺露在外的部位被弄得通红,黏着水痕,下半身被被角掩着,小腿虚拢,整个人一动不动。


    桑兰司低下头,右手插进额前微湿的头发里,跪在床上冷静了几秒,一抄额发,紧迫地唤了声“关懦”,旋即弯下腰,把她的吊带拉下来整理好。


    这过程中关懦就像睡着了一样,胳膊挡在脸上,没有动,也没有理她,只有心口在起伏。


    桑兰司试着摸了下她的头,刚刚碰到,关懦的胳膊就从脸上移开,一言不发翻了个身,圈住她的腰,把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腰间的衣料被洇湿一小块儿,桑兰司低头,摸了摸关懦的后脑勺,感到关懦的身体颤得更明显,瘦削的肩膀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起伏,便立刻把人捞起来,揽着腰搂紧,抚着脊背低声说话。


    关懦原本只是有些委屈,被一安慰,鼻尖忽然酸得厉害,眼尾的湿意更重了。


    暂时还不想说话,她把脸抵在桑兰司的颈窝,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胸膛里弥漫的难过与慌乱,究竟是因为桑兰司,还是因为远在意国的关季。


    床上混乱,枕头被挤歪到角落,被子乱作一团,两个人就这么在昏黄的灯光下拥抱着,直到呼吸逐渐平稳,眼泪缓缓干涸。


    桑兰司垂眸,手心仍一下下地轻拍着关懦的肩背,等到怀中彻底静下来,才低低地出声:“黎助理都告诉你了。”


    颈边的脑袋幅度很小地点了两下,蹭得她的衣领乱了。


    “你妈妈呢,和她通话了吗?”


    “没有,”鼻音很重,嗓子也哑,“黎姨说她在做检查,不方便,等明天再联系我。”


    桑兰司嗯了声。


    无言的安静持续了一两分钟。


    “我想过要告诉你,”桑兰司低缓地开口,“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你太重感情了。”


    怀中轻轻动了下,无声地抱紧她。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说,如果是我向你坦白,你应该会更难过,”桑兰司续道,“被外人隐瞒总好过被家人隐瞒,我不希望你被最在意的人伤心。”


    “你不是外人。”关懦抬头,看着她的侧脸,湿红的眼眶又热了。


    “桑兰司,你不讲道理,很多次了,你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不是不相信,”桑兰司低头,“是你对我有误会,关懦,你把我想得太好太单纯了,我想要的要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湿漉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迷茫,关懦看着她,动了动唇,“你想要什么?”


    好问题。


    桑兰司闭上眼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你。”


    关懦:“可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


    “还不够,”桑兰司垂下脖颈,把额头依靠到她肩边,不知何时嗓音也沙哑了,“关懦,还不够的。”


    “我想要的,是全部的你。”


    是要连同过去的那些年,一起荒谬地算上。


    第216章 怪谁


    关懦并没有听懂桑兰司说的话。


    但她还是回搂住了桑兰司的脖子,眼眶里蓄着泪,偶尔掉落,偶尔抽噎。


    关懦其实有点生气。


    在书房和黎姨进行了长达近两个小时的通话后,她终于意识到桑兰司一直以来在担心些什么。


    因为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而自我谴责,她觉得桑兰司很傻,同时也感到心疼,所以电话一结束立刻就回了房间,想给予桑兰司一些安慰,也想从桑兰司这儿得到一些安慰。


    可桑兰司什么都没有表示,甚至都不给她说什么的机会,一上来就剥光她,用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堵住了她所有情绪的出口。


    她的想法,她的心情,桑兰司听都不想听。


    关懦觉得委屈。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她。


    什么不够,什么全部的她,都是借口。


    拥抱许久,桑兰司摸了摸关懦的头发,低声问:“身上还疼吗?”


    “……不知道。”


    “我帮你看看。”


    关懦飞快地将脸别过去,耳根爬上绯色,“不要。”


    “磨破了穿衣服会很痛,”桑兰司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拉来被子从背后给她掩上,哄声安抚着,“我不做什么,只看看有没有被弄伤。”


    眼神和语气都很温柔。


    关懦和她对视了几秒,垂下眼帘,无声地默许了。


    吊带从下方掀起,一寸寸地撩过心口,白皙的肌肤上浮有大片的粉色指痕,桑兰司看着,皱起眉,刚想要触碰,关懦飞快地拉下吊带,脸红地说:“没事,不疼,没有破。”


    然后把身子也拧到一边,不让她再多看下去。


    暖灯映笼,关懦半偏身,如同一棵未完全长大的树,清瘦、稚涩,但倔强。


    桑兰司的手一点点地放了下来。


    关懦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强。


    “桑兰司。”关懦背对着叫她。


    桑兰司抬眸:“嗯。”


    “我有点想生你的气。”


    桑兰司:“嗯?”


    关懦偏过头来,眼眶周围还有些红,直直地瞧着她:“我也是会生气的。”


    桑兰司静了片刻,唇角弯起很小的弧度,复又快速抹平。


    但关懦还是看见了,且看得真真切切。


    “你……”


    “对不起。”桑兰司果断地道歉。


    态度诚恳,可惜还是晚了点。关懦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住,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给她留下。


    “桑兰司,你就欺负我吧。”


    桑兰司淡笑。


    大半夜的,一通乱来,床上被弄得一片狼藉。光是把床单捋好就花了一段时间,关懦的睡衣被褪下来后还散落着,桑兰司将它们拾起叠好,放到床尾,之后躺到床上,拉开被子——


    没拉开。


    一整床被子都被裹了去,关懦把自己裹成了蚕蛹,饱满的一颗,捂得严严实实,缩躲在大床的另一边,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对着桑兰司。


    这是连被窝都不让她进了。


    桑兰司失笑,手伸过去,想揉揉关懦的脑袋,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慢慢停下,她垂眸,手腕在空中悬停片刻,静静地收了回去。


    卧室变得很安静,只有沉落的、浅薄的呼吸。


    许久,身后传来响动,桑兰司下了床。


    伴随着脚步和关门声,桑兰司离开了卧室。


    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关懦睁开眼,看着薄光下空荡的房间,默默地捏紧被角。


    一分钟后,卧室的门又被推开。


    埋在被窝里的脑袋倏地抬起来。


    桑兰司从主卧抱了一床被子过来。


    眼瞧着她走到床边把被子放下、铺开,关懦在床头撑起身,唇瓣动了两下,小声嗫嚅:“你不是……”


    “天冷,一床被子好像不够用,我去隔壁取了一床。”


    桑兰司坐到床上,将枕头放好,随后倾身凑近,用指腹蹭了下她的眼尾,低声说:“睡吧,我不吵你了。”


    “……”


    眼底泛起水光,关懦抿唇,把头垂了下去。


    柔软的发丝从她颈边坠落,灯光穿笼其间,影影绰绰。


    桑兰司无声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是真的不想理你。”关懦轻声。


    “我知道,”桑兰司回应,“如果不知道该怪谁,就怪我吧,生气也没关系。”


    关懦不说话,头垂得更低,快要挨到她的肩膀-


    午夜,睡意蛰伏,两个人的体温足够在冬夜取暖,从主卧房间抱来的那一床被子没有用上。


    闭着眼睛,靠在桑兰司的臂弯里,关懦聊了些和关季有关的事。


    她不怎么会讲故事,三三两两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惜儿童时期的记忆太久远,她早就记不清了,而长大懂事后和关季聚少离多,也没发生过什么刻骨难忘的,二十多年,拢共只有那么几件,说着说着就绕了回去。


    “关懦。”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关懦停下,缓缓睁开眼。


    桑兰司轻轻拨开她额角散落的头发,“落水的故事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换一个吧。”


    关懦迟钝地抖了下眼皮:“我说过了吗?”


    “是,”桑兰司抚了抚她的眉心,“你困了。”


    “……什么时间了?”


    “快一点了。”


    “这么晚了,”关懦把枕头往肩边挪近几分,“那还是睡觉吧,明天还要回鹭美开会……”


    “请个假也没事,”桑兰司说,“如果你想的话。”


    “不了,”关懦在被子底下拉住她的衣袖,“桑兰司,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只是有点害怕。”


    “黎助理不是说了吗,明天你妈会联系你,到时候就能安心一点了。”


    “好,”关懦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关掉灯,桑兰司躺回床上,牵着关懦的手寻找到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皮,缓慢地酝酿睡意。


    “桑兰司。”刚刚才说完晚安的关懦又在黑暗中叫她。


    桑兰司不动,喉咙微微溢声:“怎么了。”


    “那你呢?”


    “什么?”


    “签下协议,你得到了什么?”


    “黎助理没告诉你吗?”


    关懦的语气低下去:“黎姨说,你什么都没要。”


    “嗯,”桑兰司的另一只手臂伸过来,拍拍她的后背,“我是三好市民,专做好人好事。”


    “……是这样吗?”


    桑兰司不禁笑了下:“当然不是。”


    第217章 态度


    听出她在有意回避,关懦没了声音。


    黑暗中只听得见两道浅薄的呼吸。


    许久,桑兰司低低地开口:“又生气了?”


    “……”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桑兰司顿了片刻,起身轻轻开了灯。


    果然,关懦已经睡着了,安静地依偎在她身边,侧脸陷在柔软的枕面中,双睫阖合,漾着潮意,眼下有朦胧的倦色。


    桑兰司收回手,静静地躺下,就着暖黄的夜灯,无声地凝视眼前这张陷入熟睡的脸庞。


    一直积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间消失,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关懦果然没有怪她,就连生气也只是气她不信任自己,没有因为她故意隐瞒关季的病情而迁怒她半句,温柔得叫人匪夷所思。


    与此同时,还有着一股微妙而奇怪的怅然。


    正常人是不会因这种情况而惋惜的,桑兰司再次无奈地认识到自己的扭曲,她居然在为自己失去了一件能左右关懦情绪的秘密而感到失落。


    和关懦一比,她的恶劣程度也夸张到叫人匪夷所思。


    垂着眼皮,桑兰司抬起指尖,原本是想碰一碰关懦的脸,但想到关懦好不容易睡着,这么一弄恐怕一不小心又会被吵醒,便将手收了回去,改作俯身,低下头,细细闻了闻关懦发间的味道。


    白茶味的。


    和她的一样。


    “关懦……”桑兰司到底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声量极轻,连发丝摩挲发出的动静都比不过。


    “因为喜欢你,”那声音浅浅地说,“但和你一比,我这点喜欢好像太拿不出手了。”-


    黎姨叮嘱过,等关季的体检做完就会再打电话过来,翌日一早,关懦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但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上午回鹭美,关懦的手机一直开着,但铃声还是没响起过,连条微信也没见着。


    她不放心,开会过程中点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次,被台上做项目汇报的简野注意到,结束后一下台就凑到桑兰司身边压着嗓门问:“关懦咋了,怎么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桑兰司凝着会议桌的对面,缓声说没什么。


    没什么?骗鬼呢。


    简野才不信。


    会议结束散场,简野一溜烟儿地跑到关懦身边,比桑兰司还快。


    附近都是人,关懦还坐在席位里翻看手机。


    “李顾问,好久不见,最近身体怎么样……”


    听见简野在旁和李顾问打招呼,关懦抬头,看见桑兰司从不远处走过来,心中的忐忑稍稍定下,收拾了下东西,刚要起身,一旁的手机震响了一声,收到一条新微信。


    关懦飞快地点开屏幕,是黎姨发来的,关季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近期应该就能确定手术日程。


    【懦懦,晚上关总会和你视频电话,应该在八点左右,你有时间吗?】


    走到会议桌边,桑兰司看着关懦拿起手机、浏览消息,旋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神色平稳下来,专心地回复消息。


    和简野聊得热火朝天的李顾问扭过头来:“桑总监,好久不见。”


    桑兰司颔首,简单向她问了声好,回头看向关懦。


    消息回完,关懦收起手机,终于把注意力落到一旁,才发现身边这么热闹,三个人表情各异,围观大熊猫似的围着她,看上去似乎都有话要说。


    李顾问说:“关顾问,你中午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简野说:“关懦,午饭有什么想吃的吗,要不去明月餐厅看看?”


    桑兰司说:“走吧,章老师在办公室等我们。”


    不用想也知道会听谁的。


    得知关懦中午有安排,李顾问很有眼力见地先走一步,剩下简野这个咋呼闹腾的在一边大惊小怪:“你们俩中午要去见章老师?”


    “嗯,”桑兰司从关懦手里接过包,让她先把外套给穿上,“之前就跟章老师约好的,你中午不是有空,要不跟我们一起?”


    “谢谢,再见。”


    抱着会议材料,简野毫不犹豫地跑了。


    桑兰司回头,看着关懦把外套穿好。


    没多久,两人离开会议室,刚到门口,手机嗡地震了下,简野口嫌体正直地发来一句:【那什么,章老师的办公室还在十一楼吗?】


    去章芮办公室的路上,简野表现得十分紧绷,她这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一路上拽着关懦的胳膊叽哩哇啦说个不停,还把昨晚桑兰司大晚上不睡觉发消息骚扰她的底儿给揭了。


    关懦听完抬着眼帘看向桑兰司,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昨晚是不是吵架了?”简野嘀咕,“看你开会的时候也一直走神,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嘛,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妻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是没有隔夜仇,但有隔夜气。


    早上起床那会儿,桑兰司在隔壁洗漱,刚换上衣服,洗浴间的门被唰地拉开,关懦拿着件干毛巾进来,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桑兰司,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应该多生你两天气。”?


    桑兰司沉默了一秒,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意,湿着眼睫走到她面前,低声问为什么。


    “这么快就原谅你的话,你一定不长记性,”关懦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定还有下一次。”


    说完,把毛巾抖开,绕过桑兰司脖子,替她擦拭被打湿的发尾。


    ——洗完澡不爱吹头发,又一件值得批评的。


    “没有下一次了。”刚冲完澡,桑兰司的嗓音听上去很撩人,她往前靠了靠,让关懦的动作更方便,同时略低下头,半抬着眸子,由下而上地瞧人。


    这角度能很大程度地弱化脸庞的轮廓,让她的气场看上去更加柔弱,一碰就碎的样子:“我相信你,真的,你能不能也信我一次?”


    可惜,这次的美色诱惑作用不大。


    “你之前也说相信我,”关懦坚定地对色/诱 say “no”,“你说话不算话,我也不要相信你了。”


    好吧。


    桑兰司顺从地垂眼,视线落到眼前好看而柔软的唇瓣上,无比自然地问:“那你生气了,我还能亲你吗?”


    擦着她发尾的手一停,思考两秒,关懦矜持地点点头:“可以。”


    桑兰司仰脸,重重地在她的唇角啄了下。


    然后松开,“还能抱你吗?”


    “能。”


    桑兰司的手臂立刻紧圈住她的腰,“晚上我们还睡在一起吗?”


    “……嗯。”


    总之,关懦是生气了——表态度,不表情绪,能亲嘴,能拥抱,还能睡一张床的那种。


    到美院楼底下,简野仍旁敲侧击地打听她俩为什么事闹得不愉快,桑兰司顺手按了电梯,等候时让简野给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啊?”简野迟钝,“问啥?”


    桑兰司瞥她:“不请自来,你觉得章老师很待见你?”


    “。”


    简野麻溜地滚到外边儿打电话去了。桑兰司扫了眼电梯间附近,安安静静的,没有别人,便垂下眼帘,递出手腕,轻轻地触了下关懦瘦白的手背。


    关懦立刻侧目看过来。


    桑兰司和她对上视线:“可以暂时不生气吗?”


    “……什么?”


    关懦面露懵色。


    “一会儿上去见章老师,万一她发现你故意冷落我,会不会以为我们关系不好?”?


    关懦张口:“我没有故意冷落你……”


    “就连简野也看出来了,”桑兰司轻声,“她不是也问了一路,也很担心我们。”


    “……”


    那是担心吗?明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关懦一下子词穷得像个直女,“……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桑兰司低眸想了想,手递过去,却不是要牵她,而是用温热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若有若无地刮了两下,抚摸着她几根手指的轮廓,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


    “……”


    桑兰司勾引人的手段一套又一套,关懦跟个刚出新手村的愣子一样,眼神飘忽,脸庞止不住地发烫:“桑兰司,你不要闹了……”


    马上要上楼去见师长,桑兰司还要在这时候不正经,节操呢?


    “没有闹,”桑兰司直勾勾地瞧着她,“我是认真的。”


    “章老师对你这么上心,就算知道我们吵架了也一定站在你这边,”桑兰司委婉地说,“她一定会怪我的。”


    ……胡扯。


    章老师以前明明最喜欢她了,每次训人都把她当做正面榜样挂在嘴边,反倒是自己,在章老师眼里才完全是个反面案例。


    关懦虚浅地躲了下手,口中嗫嚅:“你不要以为我失忆了就很好骗……”


    桑兰司一顿,随后,嘴角掀起来,鼻间轻微地“嗯?”了声,盯着她问:“我怎么骗你了?”


    电梯要到了,关懦别开脸,看着一旁跳动的数字,小声说:“章老师以前根本不喜欢我。”


    桑兰司无声地压住眼底的笑意。心事百转千回。


    她想到了久远的某年某月,她和关懦两个人杵在章芮的办公室里双双闷头挨训的样子。


    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感受却还清晰,那时候她没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悸动和期冀,眼下变得无比深刻和鲜明。


    最后一件包袱也卸下,她似乎该考虑,是不是该让关懦知道点什么。


    “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不喜欢,更何况她现在对你这么好,你怎么知道以前就不喜欢了,或许是你想错了呢?”


    说着,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桑兰司拉住关懦的手,后者没有抗拒,更没有挣扎,不吭声地回握住她的手掌,紧跟着她进了电梯。


    “……噢。”


    第218章 怀念


    工作日,章芮挺忙,两人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外客,就到隔壁小会议间暂时等着。


    几分钟后,简野哼哧哼哧地跟上来,还带着章芮身边的助理小朱。


    小朱是过来送茶水的,顺便向她们解释下隔壁的情况。本来除了她们几个章芮今天没有别的待客安排,没想到中午突然有人来访打乱了计划,眼下隔壁的会面还没结束,还需要她们在这边坐着多等一会儿。


    她们仨在章芮面前都是老油条了,当然没什么意见,不过简野对章芮的事情一向比较敏感,嘴巴一块,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隔壁来访的是什么人,怎么还蹭着饭点时间上门。


    小朱也没瞒着她们:“是陈葛老师。”


    谁?


    陈葛?


    简野挑眉,和坐在对面的桑兰司对视了一眼。


    “上回章老师办沙龙会,陈葛老师是不是也过来拜访过一次?”一旁的关懦出声。


    简野立刻扭头看她。


    “对,”小朱说,“不过陈先生没参加沙龙,是副院长单独引荐他和章老师见面的。”


    “副院长?”


    “是。”


    说话间手机来电话了,小朱还有些工作要忙,没在会议室里多待。


    等人一走,门关上,简野迫不及待地端着热茶挤到对面的两人身边,“关懦,你还参加了章老师的沙龙会?”


    “嗯。”


    关懦应声,往桑兰司身边靠了靠,给简野腾出空来,“之前章老师给我发过邀请函,交流会我也参加了。”


    简野恍然大悟:“噢,我说呢,桑兰司一贯不掺和这些热闹,上回怎么突然找我打听交流会怎么安排,原来还是因为你。”


    关懦回过头。


    桑兰司明明说是工作室太忙,简野抹不开身,她才代替去的。


    桑兰司回她一个淡定的眼神。


    关懦:……


    好吧,桑兰司乐意就行。


    “那你之前回美院就碰上陈葛了?”简野紧跟着问。


    “没有,”关懦仔细回想,“只是跟章老师吃饭的时候听说了他的名字,那天是副院长打电话把章老师叫过去的,他没有过来露面。”


    “嚯,架子这么大。”


    简野点点头,露出感慨的表情,然后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桑兰司。


    关懦注意到她的眼神,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被两双眼睛直直地瞧着,桑兰司随意地歪过头:“看我干什么?”


    简野:“你都把人惹生气了还不哄哄人家?”?


    关懦表情一尬,咳了半声,眼神漂移地端起茶杯。


    桑兰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哎呦,简野被她的眼神给肉麻到,受不了地放下杯子,说你们俩先腻歪着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旋即屁股一拔,光速闪人。


    贴心地把门关好,简野从会议间出来,看见隔壁办公室的门仍关着,章芮的会客还没结束,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眼一眯。


    碰巧走廊尽头小朱拿着文件袋经过,简野收起手机,扬起嘴角,笑容满面地走过去。


    会议间,关懦凝神思索着,察觉简野刚才的反应不太寻常。


    “简野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应该是去找小朱了,”桑兰司接话,“章老师有麻烦,她肯定要做点什么。”


    “麻烦?是陈葛吗?”


    “陈葛算不了什么,是副院长,”桑兰司把她耳边挂着的一缕软发给挽好,“陈葛是什么人副院长不会不清楚,这样的人她还要引荐给章老师,说明问题就出在美院内部。”


    关懦想了想,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


    “不用担心,”桑兰司离她近了些,“美院的事要是轮到我们操心,院里校里的一群领导都该下岗了。”


    “那陈葛呢?”


    “你以为简野干什么去了,”桑兰司抵着她的肩膀说,“她正愁上回招呼陈葛没使够劲,好不容易抓着机会当然要好好发挥一次。”


    ……好有说服力。


    关懦收起心思,眼睫一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桑兰司靠得这么近,脸庞都快碰到她了,顿时耳尖一热,搭住桑兰司的手臂,余光看向会议间的门口。


    “做什么?”


    脸庞仰抬,桑兰司看着她的眼睛:“哄哄你。”


    “……”又搞这些。


    关懦脸要红了,“刚刚在楼下不已经哄过了吗?”


    桑兰司眸底一掠,笑意满溢出来,“原来刚刚在楼下我是在哄你?”


    “……不是吗?”


    桑兰司想了下,点头:“是。”


    “那你现在——”


    关懦用眼神示意着两人间的距离。


    桑兰司当作看不懂,下巴往她肩上一放,贴着她的耳畔说:“现在是哄一哄我自己。”


    “……”


    桑兰司调情的套路太多,关懦觉得凭借自己的毅力,恐怕坚持不到两天。


    她闪躲:“你就算……也要看一看场合。”


    “场合怎么了?”桑兰司平静地扫了眼周围,“简野也出去了,这儿又没别人。”


    “可我们在学校里。”


    “就是因为在学校才更想离你近点儿,”说着,桑兰司贴得更紧,半边身子都依偎到关懦肩侧,暖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朝她渡过来,“关懦,你不怀念吗?”


    关懦浅声:“怀念什么?”


    “读书那几年,”桑兰司看着她,“还有那几年遇到过的人。”


    怀念学生时代?


    关懦回忆了片刻,为难地垂下眼帘:“也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或许有过,只是她太孤僻,心里只有自己,以及身在近处却遥不可及的桑兰司,从没把目光分给过旁人……


    “我不算吗?”桑兰司问。


    关懦侧目。


    极近的距离,桑兰司眼眸的颜色、长睫的密度,甚至连眉目间的缱绻都无比分明。


    关懦心头一撞,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胸膛里无端冒出一缕勇气,她抿了抿唇,回视着点头:“算。”


    肯定的,但同时又很暧昧模糊的答案。


    桑兰司却没有要求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而是继续问:“章老师不算?”


    章芮,也算。


    但是——


    关懦心虚敛目,小声说:“章老师以前太严厉了,我有点怕她。”


    桑兰司顿了一秒,低低地笑起来,“你害怕章老师?”


    关懦忙不迭捣头。


    桑兰司笑得更厉害,花枝乱颤的,呼吸都乱了,“关懦,鹭美上下,你难道不是最不怕章老师的那个?”


    不知道刚刚那句话的笑点在哪儿,关懦被桑兰司弄得失语,但也弯起嘴角,一边跟着乐,一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桑兰司的手腕。


    “我没开玩笑,章老师以前对学生真的很严厉……”


    章芮的严厉,桑兰司当然清楚。


    整理好表情,她抬头,脸上笑意未褪,满溢地看着关懦:“那章老师凶你的时候,你怎么还那么淡定?”


    啊?


    关懦一脸懵。


    “读书的时候章老师不是在办公室里训过你。”桑兰司提醒。


    关懦一怔,脑海中浮现出某段久远的记忆,神色不由逐渐飘浮。


    “我也在。”桑兰司说。


    心口弥漫上一些异样的情绪,关懦不自觉地问:“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陷入在回忆当中,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话中的漏洞。


    桑兰司也没有点破,只是看着她很轻地嗯了声,须臾,缓慢地说:“也没那么容易忘记。”


    关懦眨眼,发觉自己听见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什么?”


    桑兰司定定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你有关的记忆,都不容易忘记。”


    “……”


    关懦的反应慢得像个人机,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她只觉得桑兰司好像有点儿太会谈恋爱了,怎么能把不相干的话题说得这么动听。


    那段充斥着委屈和苦涩的时光,她一直不愿再提起,但桑兰司简单一句话就让它从久远而失落变得悠扬而甜蜜——


    “桑兰司,你以前真的没谈过恋爱吗?”关懦冷不丁地问。


    桑兰司静了一秒,在心里“啧”了声。


    关懦的浪漫过敏症又间歇性发作了。


    “我觉得你……”


    关懦欲言又止。


    桑兰司从她肩头移开,抬着眼皮子瞧她,皮笑肉不笑。


    “你记性真好。”关懦改口。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一秒钟消失。


    咚咚,会议间的门被敲响。


    章芮的会面结束了。


    时隔多年,两人再度一起出现在章芮的办公室里,变化大也不大,仍旧是一根木头,一枚冰块儿。


    饮水台边倒了杯水,章芮回到茶几边。


    隔着镜片,她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喝了口水,沉着地开口:“怎么,吵架了?”


    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关懦摇头,说没有。


    章芮就把视线转向桑兰司。


    就坐在边上,桑兰司面无表情,却应了一声,淡淡地说:“嗯,她这两天在生我的气。”


    关懦:“……”


    章芮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比起关懦,无论怎么看貌似桑兰司都更像是那个装着一肚子脾气过来的。


    提都提了,章芮总归要关心下,便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回来后坐下,推推眼镜框,严肃而沉稳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事闹得这么不高兴。


    说出来,让她这个当长辈的好好评一评理。


    第219章 娇气


    简野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还算不错。


    虽然还是没弄明白俩小辈之间到底为什么别别扭扭,但毕竟都是当年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只是闷葫芦似的往那儿一坐看上去也十分登对,章芮几度露出不符合她严苛形象的笑容。


    等简野敲门进来,拘谨地喊了声“章老师”,章芮脸上的笑容才淡下去几分。


    章芮起身去倒水,简野怂怂地挪到沙发边,桑兰司扫她一眼,声量不算高地问:“忙完了?”


    简野捣头,屁股刚沾上沙发不到两秒又腾起来,鬼鬼祟祟地挪了位置,改坐到右侧的关懦身边去。


    桑兰司这个臭没良心的才不会关心她的死活,还是坐在关懦身边安全点。


    “关懦,”简野挡着嘴巴小声跟她打配合,“万一章老师骂我,你替我分摊点儿火力……”


    关懦颔首,眼神很可靠。


    正说着,章芮回来了,把新泡的茶水端到她面前,简野立刻起身接到手里,一脸的受宠若惊:“谢谢章老师。”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章芮在对面坐下,淡淡地问,“工作室最近不忙?”


    “噢,今天项目组开会,刚好桑兰司说和您有约,我想着也有一阵子没问候您了,就顺路过来探望探望……”


    “上次开会不是来过?”


    “……是,您还记得。”


    上次过来还是两三个月前,何况那次也不是探望,完全是被叫过来挨骂的,最后被喷了个狗血淋头。简野干笑几下,讪讪地收了声。


    难得一聚,章芮没多把注意力放在简野身上,但一看见她就难免想到,之前她领着关懦在艺博馆的首席面前闹事,还当着那么多业内前辈们的面,一时间脸色怎么也好不起来。


    关懦见状缓和地出声,提到她去澜市出差时和艺博馆的副馆长约见了一面,早早就把上次的误会说清了。


    章芮立刻看过来:“误会?”


    不止章芮,默默扣手的简野也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向桑兰司:还有这事儿?什么时候?


    桑兰司轻轻摇了下头。


    ——


    从办公室里出来,简野寸步不离地黏在关懦身边,感动得就差大喊一声“恩人”。


    关懦被她眼巴巴的眼神弄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了下耳根,浅声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和副馆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刚好碰到庄助理,就顺便提了一下……”


    简野才不管,抱着她的胳膊一刻都不愿撒手,大鸟依人地挤着脑袋嘤嘤嘤:“关懦,你简直是个天使,好嫉妒桑兰司,我也好想嫁入豪门!”


    下场是被桑兰司拎过去奖励了一顿深刻的关怀。


    下午还有活要干,明月餐厅里吃了顿饭,简野先打道回工作室,桑兰司开车送关懦回澜景庭。


    路上桑兰司问起在她澜市和副馆长见面的事,关懦把那天和副馆的谈话内容转述了一遍,桑兰司听完反应没简野那么大,却也表现出微微的在意,“所以,你是为了桑野才答应和副馆长见面。”


    “副馆长之前也约了我很多次,就算不为了桑野我也要去的。”关懦不希望她多想。


    桑兰司淡笑:“嗯。”


    到澜景庭,关懦以为桑兰司会直接调头回工作室,没想到桑兰司把车停下,要送她上楼。


    在办公室聊天那会儿章芮还感慨万千地说,从没想过沉闷无趣如她俩有一天居然能凑到一块儿去。


    只能说章老师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她心目中这两位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倔驴学生,谈起恋爱来远比她以为的要腻歪上千倍百倍,就连出门上班都要推拉半天。


    进了家门,关懦站在玄关把包卸下,回头问:“你今天是不是得加班?”


    “应该,”桑兰司站在门边解释,开了一上午的会,工作室还有很多事务没处理,“可能要加到很晚。”


    “黎助理给你发消息了?”


    “嗯,晚上我妈会和我视频电话,”关懦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很快就能见到关季,眼尾溢出轻浅的弧度,“黎姨说她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可以安排手术日程,晚上我会好好和她聊聊。”


    桑兰司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摸摸她的脸,轻声道:“那晚上我早点回来。”


    关懦愣住,须臾明白了什么,温和地摇摇头:“没事,我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桑兰司说,然后进门,靠近亲了下她,“我不放心你。”


    门还开着,关懦的目光顿时一飘,手心轻轻摁了桑兰司一下的腰,没用什么力气。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反应,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关懦的眼睛马上大了一圈,“你不去上班……”


    “不着急。”桑兰司还欲靠近。


    在会议间里等章芮那会儿她就想这么干了。


    关懦装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在学校和她刻意地保持距离,但不经撩拨、对她无奈的样子也可爱。听见关懦说当初是为了她和工作室才特地赴约和副馆长见面,一百分的可爱就变成了一万分。


    再想到昨晚关懦被弄哭的样子,桑兰司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心动还是心疼更多一些,想了想,还是得做点什么,既为了安慰关懦,也为了安慰自己。


    “桑兰司……”


    被桑兰司逼近,关懦不自觉地抵住柜台,发现身后已经没有再退的空间,心中有点害羞。该不会特地送她上楼就为她亲她吧?


    “桑兰司,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桑兰司慢笑,手臂伸过去,搂住她的腰,啄了啄她的脸颊,“你不是说,生气也可以亲吗?”


    “……”


    心头砰砰,关懦没有再说话,气氛旖旎地和桑兰司对视着。


    感受到桑兰司的呼吸离得越来越近,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摇曳的悸动,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


    冬日的午后,阳光和煦,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洋洋洒洒地铺落进来,满室金色,玄关也笼映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玉米玉兔听见了玄关声响一前一后跑过来,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在,脚下齐齐一刹,各自喵了一声,调头飞快地跑了。


    关懦隐约听见了猫叫,但桑兰司太过温柔,缠绵的吻像温水一样包裹了她的全部思绪,她无心再顾及别的,只想时间能再久一些,最好延续到她被溺毙而不得不放手的一刻。


    分开,关懦的衣领有些乱,桑兰司贴心帮她整理,从始至终一直很近地望着她温润的眼眸。


    唇瓣上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水光,关懦被看得脸热,慢半拍地问:“干嘛一直看着我……”


    “在反思我自己。”


    “反思?”


    衣领理好,桑兰司的手心抚上她的脸颊,“昨晚对你那么凶,是我不对。”


    昨晚……


    胸前一热,关懦的目光微微躲了下。


    没别的意思,单纯臊得想躲??x,大白天说这个,好难为情。


    但桑兰司貌似误会了,一见她表情里的闪躲和回避,嗓音顿时低下来,“别讨厌我,好不好?”


    啊?


    关懦蒙了:“讨厌什么?”


    抚在她脸庞上的手贴得更紧,“讨厌我碰你。”


    关懦:……


    桑兰司是怕昨晚的冷漠和粗暴给关懦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让她对以后的每一次亲近都产生抵触情绪——不得不说,是非常周到且成熟的考虑,某些方面的不和谐也很影响成年人间的亲密关系。


    但是骄阳当空,乾坤朗朗,桑兰司真的要拖着时间不去上班来跟她探讨这个?


    她们至今还没发生到最后一步呢!


    “没有讨厌,”关懦抬眼,磕绊地说,“我……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了?”


    “你刚刚都没有主动回应我。”


    关懦:“。”


    有个高需求的女朋友真的很苦恼,接吻的时候太沉溺忘记主动都会被控诉没爱了。


    “真的不讨厌?”桑兰司蹙着眉头再次向她确认。


    关懦无奈地点头。


    “那么凶也不讨厌?”


    “……”


    也没那么夸张,难过是有些难过,但昨晚她也没觉得桑兰司有多凶,只是势头稍微激烈了点儿。


    而且……


    关懦脸一红。


    抛开别的不谈,桑兰司一旦缺乏安全就会表现出比平常重上百倍的强势和侵略性,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展露出来,其实还挺有感觉的……


    “关懦。”桑兰司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关懦只得红着脑袋回答:“不讨厌不讨厌不讨厌……”


    桑兰司:“那如果是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呢?”


    关懦:……


    这样的事她之前好像也没少干吧?


    直起腰,关懦抬手,无奈地把人搂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桑兰司,我只是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你好娇气,我才生一点点气你就这么大的反应,好像要被我抛弃了一样……以前你一不高兴就不理我,还有很长时间都跟我装陌生人呢。”


    “嗯,”桑兰司丝滑地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那我也不会。”


    轻笑一声,桑兰司很幼稚地问她:“真的?”


    关懦克制着表情,点了下头,随后又补上一句:“有别人在的话还是不要了吧?”


    “没别人,”桑兰司看着她的眼睛说,“只有你和我。”


    第220章 通话


    不分时间地撩了一通,桑兰司上班去了。


    心猿意马,关懦捂着心口在玄关靠了会儿,听见包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已经到楼下的桑兰司再次问她,晚上和关季的视频电话大概安排在什么时候,关懦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一通难舍难分是为了什么。


    鼻头蓦地一酸,关懦压了压心绪,很快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桑兰司果然还是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内心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和镇定,其实她也很需要一份肯定的答案,告诉她关季一定会没事,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手机铃声响了,才离开几分钟而已,桑兰司的电话又拨了过来。


    玉米和玉兔也在脚边打转。


    听着电话那端清缓的声音,关懦蹲下身,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感到手掌被烘得发热,她慢半拍地抬头,这才注意到从阳台上泄进来的阳光,悠长的,宁静的,正温柔地笼罩着她。


    你在医院苏醒过来,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桑兰司说。


    关懦悄悄握紧手机:“那时候是夏天。”


    “嗯,”桑兰司应了一声,“所以我有想过,我是不是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错误?”


    “我应该一开始就让你签下离婚协议,把你妈妈的事情告诉你,而不是等到今天才让你知道。”


    “……”


    原来她们再见的第一面,桑兰司连句正儿八经的问候都没说就冷冰冰地掏出离婚协议让她签字,不是讨厌她,也不是想立刻摆脱她,而是不想向她隐瞒关季的病情……


    “关懦。”


    关懦无声地吸了下鼻子:“嗯。”


    那头顿了顿,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难办。”


    “什么?”


    “我越是安慰你,你是不是就越会担心你妈妈。”桑兰司无奈地问。


    关懦抿唇:“好像是……”


    即便黎姨已经说明过很多次,关季的状态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所在的医院是意国最好的医院,有着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但越是这么解释关懦就越容易多想。


    关季究竟病重到了什么地步,黎姨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关季没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万一这次又只是为了让她暂时放心而编织的善意的谎言,万一连桑兰司了解到的其实也只是一小部分呢?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无力到甚至有些自怨,如果她能更稳重更可靠些,关季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是不是就会更早地对她坦白、放心地依靠她。


    “桑兰司,”摸着猫,关懦蹲在玄关出声:“我有点讨厌我自己。”


    那头开车的桑兰司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安静,过了许久才慢声问她为什么。


    “我好像总是长不大,”关懦说,“总是像个孩子,需要被别人照顾和保护。”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桑兰司看了眼手机的通话页面,大概能想象到关懦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但语气依旧不变,听上去平缓而温柔:“这是缺点?”


    关懦没吭声。


    “关懦。”桑兰司唤了她一声。


    “我也不知道,”电话那头总算开口,“但如果我能更成熟点儿,我妈妈和黎姨或许就不用在这种时候还担心我,自顾不暇还要考虑我的心情……”


    早知道关懦会把一切的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但亲耳听见她把这些话说出口,心口还是不可遏止地涌现出浓浓的负罪感,桑兰司把车窗降了下来,看着冬日里道路一旁繁忙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平复着情绪。


    “还有你。”


    桑兰司一顿,稍稍回眸,把车窗升了上来,“我?”


    “瞒了我这么久,你心底一定也不好受。”


    桑兰司静了几秒,“关懦,你再这么下去,我今天就要翘班了。”


    那头立刻止声。


    “你还不如直接怪我怨我,”桑兰司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昨晚不是才领教过?我有你描述的那么温良吗?”


    关懦:……


    “至于你妈和黎助理为什么要瞒着你,”桑兰司顿了顿,想到背地里黎聿说过的那些心疼关懦的话,如果关懦知道应当又要难过好一阵子,便自然地改口,“如果是觉得你不够成熟,那她们应该会一直瞒下去,何必在手术之前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们要比你以为的更加信任你、需要你,”桑兰司说,“但迄今为止你也还是个病人,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她们当然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开口向你坦白。”


    “……”


    猫咪在怀,心口被捂得温热,关懦蹲在阳光下愣了良久,迟钝地问:“黎姨是这么和你说的?”


    “嗯,”桑兰司撒谎也毫无负担,“不信你晚上可以问她。”


    桑兰司不拘一格的安慰多少还是有点用的,关懦的心情一直安定到傍晚,晚饭过后她原本还有些项目会的工作要处理,但想到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见到关季,心中突然又忐忑起来。


    一直到视频电话响起,关懦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关季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中央的那一刻,她还是愣了一瞬,随后快速地调整手机角度,把脸移到了镜头画面以外。


    “关懦。”关季在电话里叫她。


    口吻一如往常,平直的,冷冷的,需要很仔细的去听,才能捕捉到一些藏在其中的疲惫和孱弱。


    “嗯,”关懦借着回应的契机清了清嗓,把镜头重新挪回来,对着屏幕弯起眼睛,“妈。”


    ……和关季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关季人在病床上躺着,这两天的检查耗了她不少精力,很多问题都是黎姨在一旁帮忙回答。


    当下关懦最关心的就是手术安排,黎姨一口气跟她解释了不少,几个月前关季突犯心力衰竭,原本计划的动脉瘤手术不得不往后延期,目前主治团队也在紧盯着她的身体状况,一旦条件允许就会立刻进行手术。


    “昨天的检查结果已经比之前好多了,”说这话的时候黎姨脸上有藏不住的笑容,“如果接下来的检查也理想的话,医师团队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手术日程。”


    视频里关季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二人的谈话,手上扎着长长的输液管,她很久都没有动一下,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只在关懦开口时苍薄的眼皮才会微微抬上一抬。


    关懦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和关季长得这么像,一瘦下来气血凋落,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子一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懦懦。”黎姨亲切地叫她,问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如何,出院之后有没有再去医院复查云云。


    关懦一边回答,一边努力维持着笑意,始终没有在关季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或者慌张-


    桑兰司踩点到家时关懦正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坐着休息,手机丢在一边,脚边缩着两只安静依偎的猫。


    餐厅还没收拾,一眼扫过去桌上的碗碟都还满着,饭菜几乎没被动过,桑兰司猜到和关季的电话应该打完了,脱下外套倒了杯温水,走到茶几旁放下。


    弯下腰,桑兰司试着伸出手,用还有些泛凉的手碰了碰关懦的脸颊,看见对方轻轻动了下,方才慢声说:“关懦,我回来了。”


    关懦抬头,看了她两秒,眼眶一红,然后一句话没说,倾身搂住她的腰,重重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掩盖住鼻腔内溢出来的所有声音。【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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