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听见桑兰司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关懦一下子愣住。
简野还站在边上努力装死,关懦扭头,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小声说:“城市艺术节的活动有些重要的资料要填,我去了一趟画廊,见了Daisy。”
解释了,桑兰司却没什么反应,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明是专注的动作,她的眼神却依旧冷冷的,脸上没有情绪,更看不出心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关懦隐隐有些心慌,手心不自觉地用力。
——注意到右手被渐渐地握紧,桑兰司侧眸,迎上关懦忐忑的眼神,眼中的阴冷略微消减几分,从绷直的喉咙里“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关懦的心这才定下去一些。
一看气氛有缓和的苗头,简野连忙冒出头来打圆场:“噢,你去画廊了啊,市南那么远怪不得这么晚才回来……先进去呗,咱都跟门神似的在外面站半天了……”
灯一凉,空暗的房子终于热闹起来,简野第一个进门,风衣一脱,朝着屋里大喊“姥姥来了”,家里的两只猫立刻从房间里喵喵地跑出来迎接她。
关懦和桑兰司在后头慢一步一起进的门。
换了鞋,关懦把包卸下,扭头惴惴地观察桑兰司的表情。
桑兰司脱下外套,把衣服挂到玄关的晾衣架上,再换鞋,从始至终都没看她。
关懦咬了咬唇,无措地垂下眼帘。
“大衣脱了。”桑兰司忽然开口。
关懦立刻抬头。
“屋里有暖气,穿这么厚不热吗?”桑兰司平静道。
“……噢。”关懦才想起来,连忙把大衣给脱了,递过去的同时主动接话,“事情一忙完我就立刻打车回来了,没有在画廊多待。”
桑兰司挂上大衣,毫无情绪波动地地点了下头:“是吗。”
“……”关懦思绪迷茫。
“关懦,”吸完猫的简野很合时宜地折回来,“工作室这几天加班累得不行,我来这儿蹭顿饭,不打扰你们吧?”
眼神还黏在桑兰司身上,关懦延迟几秒才想起来回答:“没关系的,不打扰。”
“嘿,”简野故作憨厚地一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关懦温和地笑笑。
“那家里的冰箱里还有什么食材吗,我去看看……”
“我来吧,”关懦看着桑兰司提议,“你们加班到这么晚应该很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我白天没多少工作,刚好做饭活动一下。”
“也好,桑兰司这礼拜也是连轴转,要是需要帮忙就告诉我们一声。”
关懦一边说好,一边看向身旁,见桑兰司在说话期间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疼,却也微微地松了口气。
大概就像简野说的,是因为这阵子工作强度太大,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桑兰司才会有些心情不佳,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三个人的晚饭准备起来还是要花上点时间的,忙碌期间,关懦几次从厨房里出来拿些零碎的东西,就看见简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撸猫,桑兰司在一边旁观,也没开口说过话,浑身的冷清。
多看两眼,似乎连猫都在躲她。
感应到什么,桑兰司忽然抬眸,远远地看向这边,关懦站在餐桌边和她对视上,立刻露出浅浅的笑容。
桑兰司起身,从客厅走过来。
还以为她心情已经好点儿了,关懦酝酿着语气正想开口说话,结果桑兰司只是淡淡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厨房洗了个手,顺便把灶上正在煲汤的火给调小了点。
……?
关懦茫然地跟进厨房,走到台边,她望着桑兰司修长的侧影,忍不住轻喊:“桑兰司。”
“嗯,”桑兰司抽了张吸水纸,低头擦着手,毫不走心地答应了一声,“要帮忙?”
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关懦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不要?”桑兰司点头,随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道,“辛苦了。”
说完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留下关懦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厨房里。
到底怎么了?
是因为她今天出门没有报备,回来得太晚,桑兰司生气了吗?
思绪紊乱着,关懦回头看向客厅,桑兰司从另一端的阳台上取了衣物,正要往衣帽间去。
犹豫片刻,关懦回身快速地洗了手,随便擦干就跟了过去。
进到衣帽间的时候桑兰司正在整理衣服,是关懦前两天才穿过的一件浅色薄毛衣,理好后桑兰司顺手把它挂进衣橱里,里头还有她自己的一些衣服,一丝不苟,排列齐整。
“桑兰司。”关懦轻轻地敲了敲门。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平静道:“晚餐好了?”
“还要再等一会儿。”
关懦移步靠近,试探着拉了下桑兰司的衣袖,见她没有排斥的意思,心口略平,微声问:“是因为我太晚回来你生气了吗?”
桑兰司没排斥,但也没理她。
“是画廊那边临时叫我我才过去的,”关懦絮念,“艺卖活动后续会涉及到资金流向,所以开会沟通的时间比较长……下次我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晚回来一定提前和你说,好不好?”
说着,她晃手,“桑兰司,你理一理我吧……”
软磨硬泡起了点作用,桑兰司总算放下手里的衣架,往后一靠,抱起胳膊正眼看她。
关懦一喜,松开手。
却听见桑兰司冷淡道:“然后呢?”
“……”
关懦嘴笨:“啊?”
眼中一凉,桑兰司直起身,差点又想把人给晾一边儿了。
不擅长撒谎的关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编起谎来天衣无缝,回来的路上桑兰司在脑子里想过一百种逼迫和质问的办法。
但就像过去重复过的无数次,在看见关懦那双委屈和迷茫的眼睛时,所有的不快、怒火、不安又通通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桑兰司甚至还自我美化地想,她介意的其实并不是关懦和宁凝私下有来往,而是关懦故意隐瞒和说谎。只要关懦愿意主动坦白向她解释清楚,她完全可以原谅和接受。
然而大概是她一直以来表现得太大方和善解人意,关懦看上去丝毫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只字不提自己的过错,只一味地撒娇卖乖装可怜,仿佛早就拿定了她会心软。
因为亘于她们之间天平从一开始就不平衡,从一开始桑兰司就是对这段感情陷入得更深的那一个。
“桑兰司。”
关懦又把她的手给拉住了,细瘦的手指牵着她,似有似无地沁来试探的凉意:“我知道错了,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别这么晾着我行吗?”
这算什么?
桑兰司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补偿吗?
见她还是一副抗拒的态度,关懦慢慢咬住唇角。
下一秒,不顾衣帽间的门还敞着、简野就坐在过廊另一端的客厅里,她抬手往桑兰司的肩上一摁,紧搂着桑兰司的脖子就重重地亲了上去。
桑兰司:“……”
关懦出息了。
好的不学净学些歪的,连以身相许这一套都豁得出去。
桑兰司气得想笑,但脸冷了须臾还是回搂住怀中,温热的手掌沿着关懦的腰线慢慢地滑落,无声地垂下眼眸。
……
客厅里,简野捏着猫条,边喂边抚着俩毛孩子的脑袋,满脸的沧桑。
“我这个当姥姥的以后怕是一年见不了你俩几次了,趁现在赶紧多喂喂,说不定以后只能分开探望了。”
“唉,都说了要注意心理健康,你妈非是不听,人老同学偶尔碰上了见个面也不算多大的事嘛,非得这么要死要活的,几个人能受得了。”
“我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好端端的就非得淌这趟浑水……”
“这都多长时间了还不出来,她俩不会是在房间里打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过廊上响起脚步声,简野立刻扭头,就看见拐角的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来。
桑兰司仍是那副冷飕飕的面瘫样子,关懦脸上也没多大表情,只脸有些红,大概是刚刚在里头和桑兰司吵了一架。
灶上的汤还在炖着,关懦仓促地和简野打了个招呼,一脑袋扎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
桑兰司来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叠撸起了猫,简野瞟了她一眼,控制着声量问:“你们聊过了?”
桑兰司没给她眼神,靠着沙发,兀自顺着玉兔的耳尖毛,“聊什么?”
“没聊?”简野含着嗓子劈小叉,“那你俩进去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签生死状?”
桑兰司:“关你屁事。”
简野:?
不怕桑兰司发飙,就怕桑兰司不吭声,简野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
看不出关懦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才待了一会儿就把人给哄好了。
桑兰司果然是个死恋爱脑。
啧,简野偷笑,凑过来暗戳戳地嘀咕:“这么快就没事儿了?看不出你脾气还怪好的……关懦怎么和你说的,都解释清楚了?”
桑兰司撸着猫,没看她。
简野惊讶:“没解释?”
桑兰司依旧无表情。
简野大跌眼镜。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震了,简野顺手拿过来,屏幕亮起发现壁纸是只猫,反应了一秒,是关懦的手机,又给放了回去。
“……”
沙发上陷入了安静。
桑兰司有所茶觉,沉静地看过来:“怎么?”
“没事啊,”简野低着脑袋,语气自然,“我撸猫呢。”
桑兰司看了她两秒,伸手将茶几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晚餐时桌上的氛围已经不能用冷清来形容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寂静得如同上坟。
简野数度在夹菜喝水时悄咪咪地给关懦使眼色,可惜关懦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大米饭似的,始终埋着脑袋看着碗里,偶尔不小心碰到桑兰司的胳膊还会突兀地缩躲上一两下。
怪不了关懦搞不清楚状况,她的羞耻心不允许她在连直视桑兰司都不能的情况下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离在衣帽间里的一通拉扯都过去快半个小时了,身下坐着餐椅的部位仍然模糊地泛麻,关懦脸红得足够烧开一壶水。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桑兰司以前就算再生气也没这样过。
难哄就难哄,打她干嘛。
第232章 争执
“关懦,关懦?”
沉浸在羞耻中,关懦硬是等简野叫了两遍才回过神,“怎么了?”
简野在对面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吗?”
关懦耳尖一烫,胡乱编了个借口,说是刚刚在厨房做饭太热,出了点汗,待会儿就好了。
瞎话说给聋子听,简野拎着筷子毫不走心地说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了,随后余光偷偷瞟向正在吃饭桑兰司,肚子里酝酿了下,不经意地问:“你今天去画廊是办什么事啊?是不是挺忙,这么晚才回来。”
喝了口水,关懦的脸温慢慢下去,“是艺术节的活动筹备,画廊那边担心我过段时间就不在国内了,临时给我打了通电话,让我过去先把个人材料给填了。”
“噢,”简野点头,“你和绿湾画廊那边关系好像挺不错的?”
关懦笑了笑,说还好,事故之前她和画廊合作过几年,再加上联展和Daisy的因素,双方的沟通来往确实比较密切。
“那你在画廊的熟人应该挺多的?”
“熟人?”关懦没多想地摇头,“我过去一般都是为了工作,只有Daisy和几个负责人偶尔见面能说上话。怎么了,是春季展的项目进行得不顺利?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不,”简野忙摆手,“春季展挺好的,是我今天在收集画廊之前的展览资料的时候发现有鹭美的老同学,就想着你平时经常过去,会不会偶尔也能碰上。”
“同学?”关懦想了想,“是哪位,我认识吗?”
“咳,”简野若有若无地瞟了眼她身边,“你认识的,当然认识……”
关懦看上去有些反应不过来。
简野道:“宁凝。”
关懦一愣。
“捉奸”这种事,简野平生也是第一次干,流程相当陌生、经验相当不熟,看关懦的表情她觉得貌似判断不出什么,于是便进一步地试探:“你在画廊和宁凝……”
“你在画廊遇到过宁凝。”一直安静用餐的桑兰司突然开口。
替简野问的,但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关懦闻言扭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着,迟疑地回答:“是遇到过几次。”
简野:“几次是……”
又没等她说完,桑兰司继续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简野:……
什么意思?
话题突然从画廊转移到宁凝身上,关懦反应不及,看上去有些疑惑的样子:“你没有问过我。”
桑兰司笑了,“我没问过吗?”
问过吗?
关懦回忆,突然想到昨晚,才明白过来:“我不知道你昨晚问的是宁凝。”
简野:“原来你们昨晚就聊过啊哈哈哈……”
桑兰司:“那你以为我昨晚问的是谁?”
关懦:“我以为你说的是我们都认识的朋友。”
简野:。
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说法,桑兰司唇边的弧度越发明显,她把餐具放下,平静地换了个问题:“你和她一共见过几次面?”
和宁凝见面的次数?
出院后不久就在看展的时候碰到过一次,再到近一段时间,横跨了小半年,关懦努力地回想着。
见状,桑兰司点了点头:“那就是很多次了。”语气尤其平淡,淡得几乎冷漠。
关懦不禁蹙眉:“是因为顾小姐我才会偶尔碰到宁凝。”
“那为什么一次也没跟我提起过?”桑兰司看着她,“和顾蓝意见面你能跟我说,为什么偏偏她不能?”
“哪有不能。”被她接二连三的质问语气冻着,关懦心下也有点着急,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聊到过她,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桑兰司应景地扯了下嘴角:“你说得对,我确实对她的事不感兴趣。”
“。”
话被堵死,关懦一下子安静了。
餐桌的对面,完全插不上话的简野无助得像条拴着脖子还无辜挨踢的狗,叫也不是跑也不是,只能埋着脑袋一个劲喝汤,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大碗排骨汤被舀得见底,薄薄一层清水浮在瓷白的汤碗上,倒映着餐厅亮堂堂的灯光。
灯光铺在人脸上,森冷冷的,寒霜一样。
桑兰司突然揪着宁凝的话题发难,关懦不懂为什么,但意识到桑兰司一整晚的糟糕心情大概率都是因为宁凝,冷静了下,她还是忽略自己的情绪,试着开口:“桑兰司,你……”
“你什么时候和她加上的联系方式?”没等她说完,桑兰司冷不丁问。
这个“她”说的是宁凝,除了一开始直呼了一次宁凝的名字,桑兰司到现在都没正儿八经地称呼过对方。
关懦微怔:“今天中午。”
“聊什么了?”
“聊了……”话到嘴边,关懦犹豫了下,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简野。
她也有很多话想问桑兰司——从见到桑兰司的第一眼就想问了,但因为简野还在,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两人感情上的事摆在第三个人面前谈论,而且桑兰司还一直异常地发着脾气,所以才克制着没有提及。
边界感,以及替桑兰司考虑,是关懦一贯的行事准则。
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落在桑兰司眼里却变了味,“不想回答?”
关懦立刻回眸:“不是不想……”
“还是不愿意?”桑兰司心平气和地说。
关懦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住过后,她的眼底陷入了一片空茫,脸庞的所有表情都消失殆尽,只有一丝游离的不安。
桑兰司低眸,用力抑制住心口的翻腾,才让自己开口的声音没那么冰冷:“你今天和她见面了吗?”
关懦望着她,缓慢地动了动唇:“没有。”
“是吗?”
“……”
“那个,关懦,你听我说,不是桑兰司不相信你。”撑得快成大胃王的简野终于能插上话了,“是你做饭的时候,嗝……宁凝给你发了消息……”
眼睫一抖,关懦回过头,在餐桌上看了一圈没发现自己的手机,想起应该是回来的时候被桑兰司放到茶几上了,立刻推开椅子去客厅取。
她的脚步很快,转眼就到了茶几边,拿起手机后飞快地划开屏幕,没看见未读消息,又点开和宁凝的聊天页面,才看见差不多半小时前对面发来的一句:
【到家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当然会引起不知情的人的误会。
关懦也不清楚缘由,大概是她傍晚去画廊开会,宁凝碰巧也在看见了她,又或者单纯是像中午那样打着好奇心来找她八卦她和桑兰司之间的陈年往事。
但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低着头,关懦的目光又一遍地从手中亮得刺眼的屏幕上掠过。
没有未读显示,桑兰司已经点开这条消息看过。
回来后桑兰司站在门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出去见什么人了?”
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和宁凝私下有过多少来往……
餐厅与客厅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空间,灯光能够清晰地传播,声音却不能。
关懦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被听见——听不到才好,她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句话会从自己口中、面对着桑兰司说出来:
“桑兰司,你是在怀疑我吗?”
话音落下,客厅、餐厅,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桑兰司静了两秒,望着客厅的方向推开椅子:“简野,你先去书房里待着。”
排骨咬在嘴里,简野巴巴地抬头,眼角似有泪花:“啊?这不好吧?要不我再坐一会儿,好歹是个电灯泡,不至于让你俩打起来,你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进去。”桑兰司没看她,看着客厅,又重复了一遍。
简野屁滚尿流地抱着碗跑了,连带着过廊上不明情况的玉米和玉兔一起掳进了书房。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间的破事,容易落下童年创伤的。
一人两猫一走,偌大房子变得无比空阔和清冷,站在茶几边上,关懦一动不动。
远远地对视了一段时间,桑兰司走过去。
灯光白辣辣地映在脸上,关懦的眼角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潮湿的红,待桑兰司走到面前,刚抬起手,关懦就把脸别到了一边,不愿意再正眼看她。
桑兰司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关懦的脖子把她的脸转回来。
四目相对,关懦眉心轻蹙,眼底蓄有的水光,桑兰司眼神一紧,肩头落下几分,嗓音渐渐回暖,手心不自觉地用力,“不是怀疑你……”
关懦微微抖睫。
桑兰司的手往后移去,握住她孱弱的后颈,“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把和宁凝见面的事告诉我,你们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为什么一次都没跟我透露过?”
“我已经回答过了你,”关懦湿泞泞地望着她,哑着喉咙说,“但是你不相信我,不是吗?”
“相信”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她一直强调、桑兰司明明一直都清楚,她对待感情的态度有多么简单,对待爱人的要求从来都不多,唯有“信任”两个人贯穿始终……桑兰司明明就知道的。
水汽快要兜不住,关懦的眼眶红了一圈,紧抿着唇瓣才没叫自己发出些示弱的声音。
桑兰司闭了闭眼,所有思绪都压回去,镇定下来尝试着擦拭她的眼尾,但还是被关懦躲开了。
连安慰都进行不下去,两人间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这是在一起之后她们发生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也没有大喊大叫,有的只是说不尽的委屈和盈而不落的泪水。
无形的对抗下,桑兰司率先低了头,“不,我相信你……”
“我不信任的是我自己,”她自首一样缓缓地说出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顾虑,“我怕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没那么重要。”
分别即将来临,她看似放下了许多,但还是做不到完全释怀,“我怕你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乎我。”
第233章 齿痕
怨来怨去,其实不过是怨你没那么在乎我。
关懦从没想到这句话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无力到只想苦笑。
喜欢桑兰司这么多年,她甚至连自我和自尊都抛下了,居然也配得上这样一句话。
连病重的关季都被她荒唐地放到次位,桑兰司居然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在乎她。
桑兰司到底想让她怎么办?
“桑兰司,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此刻,一廊之隔的书房内正在上演马戏,心急如焚的简老板左右手各揣着一只猫,抻着脑袋,耳朵紧紧地贴在门板上,把自己当做葫芦娃,试图穿过房门和深长的过廊,捕捉客厅那边丁点的人声。
很不幸,桑兰司家的装修隔音效果太好,而她也没有顺风耳,半天下来仍旧徒劳无获,上蹿下跳一番,简野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事把房子买这么大干嘛,都快能当跑道了……”
俩猫夹在胳膊底下疑惑地瞅她。
简野低头,左看看,右看看,沉重地叹了口气,走到书桌边把猫放下,“这个家都快散了,还傻乐呢你俩。”
猫当然听不懂人的烦恼,自顾自地舔毛,简野就发出了第不知道多少声叹息,回过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书架,随便抽了本书出来打发时间。
一看封面:《设计思维》
简野眼角一抽,把书又塞了回去。
难怪桑兰司谈起恋爱来这么疯癫,原来是上班把脑子给上坏了。
拉开抽屉,简野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就网上买两节恋爱大师课让桑兰司好好学一学,视线一落,看见抽屉里有枚老旧的文件袋,纸边都泛黄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应该是工作室刚成立那两年留下的,简野顺手拿出来,取出文件扫了一眼,表情突然愣住,彻底停止了思考-
客厅里的苦涩还在蔓延。
“到底要我怎么证明你才会相信我在乎你?”关懦问。
桑兰司握紧了她的后颈:“关懦……”
“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了,”眼泪开始蓄不住,关懦望着她,唇瓣抽颤着,哽咽地说着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是我先喜欢上你,知道我为了接近你假装失忆,为了你我甚至开始讨厌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
桑兰司顿住,喉咙一阵滚动。
她想过很多种关懦向她坦白的画面,唯独没有哭着的这一幕。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居然还是这一幕。
“你要我怎么办?”哭着的人问她,“是要我对天发誓,还是想我把心剖开来给你看?”
与此同时,拐角的过廊上无声地出现一抹身影,拿着白字黑字的结婚协议,远远地看着她们。
桑兰司最先察觉到,余光一掠,看见简野站在拐角,视线落到对方手里,眼神微微一变。
注意到她的目光,关懦抽抽噎噎地望过去,一秒的空白过后,眼泪蓦地止住。
简野看了看协议书,又看了看她俩,脸上挤出个比哭还悲惨的笑容。
“你们俩,结婚了。”
五分钟后,房子里灯光通亮,坐在沙发上,简野恍惚地说。
站在她面前的山一样的两人一前一后地点了头。
桑兰司:“嗯。”
关懦:“简野……”
“三年前就结了。”没管她们,简野继续恍惚。
两人又先后点头。
只是这次不约而同地只剩下了沉默。
“结婚三年,但是没有告诉我。”简野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了。
眼眶里的水汽还没全干,关懦下意识地看向桑兰司,迎上桑兰司目光的瞬间想起来两人还在吵架,又生硬地把头转了回来,垂着眼睛,不再开口。
简野摔门走了,走前她把结婚协议拍到了桌上,很复杂地看了桑兰司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待到摔门声消退,房子里再次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客厅里一片明亮,和微妙。
半天,关懦动了下,垂着眼帘说:“你去和简野解释一下吧。”
桑兰司看她:“晚点再说。”
“……”
关懦没接话,静默片刻,不再言语,安静地去收拾餐厅。
桑兰司跟在她身后。
好好的聚会,吃到一半闹得不欢而散,留下一堆烂摊子,餐厅里响起碗碟碰撞发出的动静,以及相对低沉的、缓慢的人声:“简野生气了,你会担心她再也不理你吗?”
关懦没有抬头,兀自整理着餐桌。
小会儿才说:“简野不会。”
“嗯,”桑兰司应声,替她把手边的瓷碟拿走,叠放到一旁,“所以信任和担心并不冲突。”
“……”
关懦一声不吭地转身,去收拾另一边的餐具。
抽了张纸巾,桑兰司擦了擦手,看着她低默的眉眼,说:“你说我不相信你,可苏醒之后你说你失忆,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关懦握住水杯的手一顿,下一秒又恢复了自然。
“我也没有很早就知道,”桑兰司垂眼说,“是你上次喝醉自己说漏了嘴,还把我摁在床上占了一通便宜,又是亲又是咬的,完事倒头就睡,把我脱了衣服晾在一边,一晚上都没管我。”
关懦:……
“没有追问是因为不想逼你,到了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桑兰司续道,“至于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根本影响不了什么,我也不觉得你骗我一次有多大不了。”
低着脑袋,关懦闷闷地出声:“……那为什么还介意我和宁凝见面没告诉你。”
桑兰司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唇角。
“我怕我没那么好,比不过她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关懦没接话,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手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点儿。
而当桑兰司说出“毕竟你以前也喜欢过她”,她的动作则完全停了下来。
哭过后的状态还有些脆弱,关懦终于抬头,睁着泛红的眼,脸上写满了“荒谬”两个大字:“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宁凝?”
桑兰司的动作也一顿:“你大学期间和她不是室友?”
关懦放下手里的东西:“所以呢?”
桑兰司:“你不是和她表白了?”?
一瞬间,关懦的脑袋上浮现出个巨大的问号,内心无比震惊:“我什么时候和她表白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桑兰司眼中的平静开始崩裂,尽管如此她的语气还是很镇定,看上去不慌不忙地说,“大二的暑假,在酒吧,你喝醉之后堵着她和她表白,当着一群人的面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黑历史突然被翻了个底朝天,关懦整个人一僵,由内而外地陷入凌乱。
“这不是表白?”桑兰司问。
关懦结巴:“醉、醉后说的胡话怎么能算?”
桑兰司立刻皱眉:“醉后不算?”
关懦闪躲:“当然不算……我,我又不是想跟她表白……”
刚要转身,桑兰司一步挡到她身前,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那之前呢,你追她的音乐演出,和她一起接校庆项目,连周末也不放过,时时刻刻都和她待在一起,不是喜欢她?”
关懦愣神地张了张嘴巴。一是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不记得当年和宁凝相处的细节,二是震惊桑兰司怎么会把她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好记性。
桑兰司见状立刻捏了下她的脸:“说话。”
语气有点严肃,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半小时前她那副冰冷和质问的态度。
“……”一转眼关懦的眼眶又要红了。
桑兰司眼神一滞,很快便收了手,但关懦还是一副被她欺负了的样子,湿着眼睫,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控制着情绪,桑兰司把手移开,落到关懦颈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跳动的脉搏,用最低的声音问:“你不喜欢她?”
关懦朦胧地别开脸:“我明明就跟你说过,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我以为你只是编了些好听的话来哄我。”
“……你又不相信我。”
桑兰司立马认错:“嗯,我很可恶。”
说完就把她的脸捧回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和她眼底如雾般的水汽。
极近的距离,看见桑兰司眼中似在酝酿着一些浓烈的情绪,关懦轻轻抿住唇角,到底没有推开她。
结果桑兰司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又莫名地问了她一遍:“真的只喜欢过我?”
关懦心一梗,刚刚才平复的心情又开始翻涌,气得想调头就走,奈何桑兰司的手握得太紧,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委屈一下子上了头,她偏过脑袋,在桑兰司手背上发泄般地咬了一口,力气不重,也不疼,刚好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的程度。
桑兰司还是没松手,与此同时目光从手背上的齿痕上扫过,慢慢地弯起唇角。
关懦一愣。
桑兰司善解人意地说:“好痛。”
关懦:“……”
桑兰司望着她:“嗯?”
关懦敛起眼神,默了默,低声说:“你松开我。”
握在她颈边的力气就轻了下,但也没完全松开,流连于她的脸廓,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耳根,“不松。”
“你应该咬得再重一点。”
第234章 愈合
桑兰司又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就好像她的心里永远有一块位置填不满,永远有一道声音在乞求回应。
关懦低着视线,鼻尖静默地红了会儿,低慢地溢出声音:“是那晚吗?”
“嗯?”桑兰司捧着她脸。
“我咬你的那次。”
桑兰司一怔。
垂看着她手背上的那一圈浅淡的齿痕,关懦抿了抿嘴角:“也是你把我从酒吧带回宿舍的那晚。”
“……”浅茶色的眸底逐渐浮现出异样的色彩,桑兰司喉间小幅度地滚了两下,但并没有发出具体的声音。
“我还说了我讨厌你,让你别管我的事,就算我喜欢上别人也和你没关系。”
“还有你说的,我们第一次接吻,也是在那个晚上。”
顿了顿,关懦抬眼,表情看上去还算镇定:“桑兰司,那你呢?”
“原来我们之间还发生过这些,你为什么一直没跟我提起过?”
桑兰司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她。
像对待一颗丢失多年的珍物,或者一抹穿梭时光的身影那样,长久地、几乎要落泪地看着她。
“桑兰司,你在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关懦问。
潮湿一点点地爬上桑兰司的眼底,她这双眼睛太特别,即便盛满水光也看不出悲伤,关懦只能通过她错乱的鼻息和颤烫的手心来感受她此刻的情绪。
“嗯,”桑兰司唇角还维持着恰好的弧度,嗓音也只有很轻微的波动,“你怎么知道的?记忆都恢复了?”
“不需要恢复,”关懦纠正,“桑兰司,我没有失忆,我一直记得你,记得我们的过去。”
“我记得以前有多喜欢你,记得和你表白被你拒绝,却又跟你进了同一所大学。”
“记得我们住在同一栋宿舍,同一层楼,经常偶遇,一起上章老师的课……”
话没说完,唇上一热,等待已久的吻向她凌乱地压了过来。
那个遥远陌生的夜晚,她们之间第一次的吻差不多也是这样发生,但其中混合了太多的悲哀和不甘心,而今虽然也有泪水,但浸入舌尖却不再如当初那样苦涩,就如同伤口一旦愈合,疼痛也就随之忘了。
水光也从关懦的眼尾曳过,唇瓣太抖,回吻不及,她酸楚地数着自己的声音:“我都记得,可我以为你一直都讨厌我,我不敢面对过去,所以才懦弱地对你说了谎。”
握在她颈后的力气变得更重,重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深更半夜,刚刚吵过架的两个人搂在一块儿抱头自首,这样的场面还是太神奇了,早就闻声赶来的玉米和玉兔坐在椅子上震惊地望着她俩,半天都没敢动一下。
漫长过后,关懦渐渐收声,等到气息平稳,她抬了下下巴,桑兰司眸光一溢,立刻就要继续亲她,被她飞快地用手挡了一下。
“我还在生气,你不要亲我了,”关懦闷闷地说,鼻音很重,“我刚刚只是跟你道个歉,一码归一码,我只骗了你这一件事,别的什么都没有,更没有故意瞒着你和宁凝见面——”
没说完,又被桑兰司捞了过去,摩挲着眼尾亲。
不止亲,还摸,还抱,还箍着腰把她弄进了卧室,衣衫不整地压倒在了床上。
衣角被撩起,修长的手指凉凉地划进来,关懦思绪一清,一看上身的毛衣都没了,只剩下件薄薄的底衫,连忙虚弱地挣扎起来:“桑兰司,我不要……”
桑兰司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来,然后抚摸着她的小腿轻声哄她:“我知道错了,是我让你难过,我安慰安慰你,不好吗?”?
到底是谁安慰谁?
关懦依旧拼命地捂着自己仅剩的衣服:“我们刚吃完饭,手都还没洗。”
“……”
桑兰司果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思考两秒,手臂一勾,又很体贴地把人拐进了浴室。
好提醒-
半夜,餐厅一片狼藉,桌上碗碟散乱,椅子三两摆歪,洁癖来了多看一眼就得晕过去。
同一时间的浴室里也没好到哪儿去,水汽、白雾弥漫,镜面被模糊得看不见任何东西,脱下来的衣服胡乱地散落着,门口,洗手台,毛巾架……一直蔓延到浴缸边。
水流连绵不断,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脖颈和肩头,依在浴缸里,后背抵着墙壁,关懦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叫她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
只有在桑兰司唤她的名字时她才会下意识地抓紧什么。
情潮过后,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关懦在流水下闭着眼睛错落地喘息。
桑兰司仰脸,在弥漫的水雾中亲她,把她最后的声音也含入喉咙,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清醒时沙哑地问:“关懦,真的不讨厌我吗?”
迟钝几秒,关懦睁开眼,低下头,看见桑兰司眼底刺着微红。
温水从桑兰司额头没入眼眶,再从眼角滑落,看上去就像在流一场不会被人发现的泪。
短暂的愣怔,关懦渐渐回过神,“桑兰司……”
她弯腰笨拙地伸手,想把桑兰司脸上的水痕擦干净,结果没了她在上方的遮挡,落到桑兰司脸上的水流反而更多,几乎汇成了南方雨季里泛滥的溪流。
桑兰司却无所谓,牵过她的手,亲了两下贴到脸颊边,仰脸继续问:“一刻也没有过?”
语气如常,独独眉心起伏而潮湿,如同被暴雨淋虐过的白色山峦。
关懦的心脏泛起隐隐的钝痛。
“有过,”她溢声,“但是最讨厌你的时候也最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话音落下,手下的脸颊轻轻一抽,为了掩饰情绪,桑兰司很快又蹭了蹭她的手心,似乎只是眷恋她的体温。
“每次遇见,躲着我的时候也是吗?”
“我也不想躲着你的,”关懦轻声,“我以为,是你不想看见我。”
“拒绝我的时候,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我就没想过再去打扰你。可是新生会上你宁愿退出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组,我以为你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那时候可能是太笨,也可能是被自尊心冲昏了头脑,没想过桑兰司或许只是不想叫她尴尬、看不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十八岁时桑兰司不露声色的温柔,她迟迟才明白。
桑兰司看着她一笑,眼角的水痕更加汹涌,“都过去这么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止这些,”关懦低眼,“我都记得,你如果想听,我以后可以一件一件地说给你听……桑兰司,你是不是哭了?”
“不是,”桑兰司否认,垂颈又亲了下她的手背,“是热水,和你脸上的一样。”
“可你的眼睛很红。”
“被水淹的。”
“好吧,”关懦吸了吸鼻子,“那你起来,别跪在地上了,膝盖不痛吗?”
“不痛。”
“……你就是怕哭被我看见。”
“才不是,”桑兰司一边说着一边扣住她的五指,轻啄她温软的手腕,“刚刚舒服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叫我起来?”
“……”关懦一愣,下一秒倏地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桑兰司不刻意地笑出声。
淋下去的水放干净,又放了一缸新的,再泡进去后温度刚好,浑身暖和。
光溜溜的,关懦有些不太好意思,坐下后一直拿后背和后脑勺对着桑兰司,桑兰司一回头看见,失笑地把她掰了过来,“躲在角落干吗?”
“两个人有点挤吧……”
距离太近,胳膊一蹭说不定就能碰到桑兰司柔软的心口,关懦的眼神不是很敢乱飘。
“挤吗?”
桑兰司毫不顾及地在她面前舒展身体,长腿在水下轻叠,波光荡漾着,修直的手臂撑在缸边,露着细腻的锁骨和肩颈,眼神勾引似地说:“那你往我怀里再靠靠?”
“……”
被热水熏了这么长时间早就看不出害羞没害羞了,关懦咳了声,快速地把下半张脸沉到水下,微乱的呼吸弄得水面直冒泡。
桑兰司低笑,把她往怀里拉了拉,“结婚三年还这么小鹿乱撞?”
又一句实打实的调侃。
关懦闷声:“又不是真的结婚三年。”
病床上昏睡的那三年,她是实打实的毫无记忆,没掺半句假话。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收敛了几分,视线微落,看向她身上的疤痕:大的、小的,深的、淡的……这样一具清瘦的身体,差点在事故中丢了性命永远醒不过来,此刻却完完整整地坐在她面前。
水面微动,“关懦。”
关懦侧目:“嗯?”
眼前一暗,桑兰司又亲了过来。
关懦原本想躲,但桑兰司的动作太轻柔,有些怜惜的意味,她犹豫了下,还是悄悄地把手收回到了水下-
做也做了,亲也亲了,关懦以为桑兰司终于能放过她,陪她一起安安静静地泡个澡,结果亲完没多久桑兰司又突发奇想要帮她洗头发。
拗不过桑兰司的意思,关懦无奈地扮了一把洋娃娃,趴在浴缸边贡献出自己的脑袋,随桑兰司怎么折腾了。
水开得很小,但浴室里还是弥漫着些淡淡的水雾,温温久久不降,露着肩和胳膊也不觉得冷。
头上有一些细密的泡沫,关懦湿漉漉地回头,看见桑兰司明明说要帮她洗头,动作却慢得离谱,挽着她的头发乐此不疲地在指缝里摩挲。
“……不洗吗?”
桑兰司抬眸,看着她笑了下,指腹轻轻用力:“不是正在洗?”
“……”
哪有洗个头发小动作这么暧昧的……
关懦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关懦。”桑兰司又叫了她一声。
“嗯。”关懦走神地回应,下巴搭到胳膊上,望向浴室门口。
地上还散落着她们脱下来的衣服,被水汽浸得早就湿透了,桑兰司的洁癖居然没有发作。
“还在生我的气吗?”桑兰司问。
趴在缸边的关懦像是没听见,毫无反应地拿后脑勺对着她。
桑兰司也没再问,揉弄着她的发尾,直接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你是怎么知道酒吧那晚发生了什么的?简野告诉你的?”
“不是,”关懦慢吞吞地说,“宁凝告诉我的。”
桑兰司手上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情绪,须臾又散开,语气没变:“你和宁凝以前关系挺好?”
“普通的同学和室友关系。”
桑兰司点点头,看着手里的发丝,“你们什么时候又遇上的?”
“去市南看展遇到过,她和顾小姐一起的,”关懦说,“后来她陪顾小姐来过几次画廊,偶尔也碰过面。”
“那她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加你的联系方式?”桑兰司问,“你们最近又碰到过?”
“……昨天去见 Daisy 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
“这么巧,”桑兰司轻柔地问,“和她聊什么了?”
关懦忍了忍,还是答了:“她老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三句不离你,我就问她是不是喜欢你,还告诉她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桑兰司:“……”
“联系方式我们今天才加上,”关懦说,“也没聊别的,她告诉我,酒吧的那晚是你突然出现把我带走,也是你亲自把我送回宿舍。她赶回学校的时候刚好看见你从我们宿舍出去,手上还有被我弄出血的伤……”
“好了,我知道了。”桑兰司想要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那晚发生的事太不光彩,她的人格还没强大到能够毫无廉耻地承认自己的行为本质上是在性骚扰的程度。
关懦却没有要停的意思,绷着声音继续道:“你之前旁敲侧击地问过我那么多次,又说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顿了下,她回过头,“桑兰司,我等了你一天,想等你回来跟你坦白我没有失忆,想问你是不是以前就喜欢我——”
结果,摆在眼前。
她预想中的感动不但没有发生,反而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浴缸里的水面一晃,桑兰司松开她的头发,敛着眼皮靠过来。
关懦别开脸,不让她亲,桑兰司就从身后抱住她,也不管她头发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泡沫,安静地将脸埋放进她瘦白的颈窝。
第235章 深情
“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一段时间的静默过后,桑兰司开口说。气息洒在关懦的后肩,羽毛一样轻。
关懦抖睫,控制着心情,没回头。
桑兰司也没有要逼她回答的打算,额头抵在她颈边,感受她的肩头伴随着呼吸而均匀地起伏,自己的心跳也逐渐平缓。
“关懦,你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关懦抿唇,“你在想怎么蒙住我的眼睛,把我绑住,关在家里,最好永远都不出门,永远留在你身边。”
桑兰司一听,很是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
关懦:“因为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桑兰司立刻弯起眼眸:“有吗?”
关懦举起一条胳膊,埋着脑袋说:“上次你不就绑过我?”
“上次?”
桑兰司的视线往她滚落着水珠的细长手腕上一移,定了两秒,温柔地说不一样,“上次只是觉得你的手腕很漂亮,适合系一点儿东西,正好腰链在手边,想让你试一试。”
关懦:……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桑兰司缱绻地吻了吻她的脖子:“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舍得用这些方式对你。”
关懦先没说话,把胳膊重新放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才用手指划了划胸前的水面,小声道:“为什么要害怕?”
“不知道,”桑兰司依偎在她肩头,“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
“嗯。”桑兰司应声。
“从你在医院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或许是你记忆彻底恢复的时候,或许是当你发现原来我一直在隐瞒你妈妈病情的时候,”桑兰司说,“我对你做过太多不好的事,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全部的真相,说不定会比以前千倍百倍地恨我。”
关懦:……
“恨”这个字眼未免太夸张,她又不是什么白眼狼,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垂眼安静了小会儿,她动唇:“既然你有这么多顾虑,那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换作是她,应当会死守“朋友”这条边界,绝不敢跨越半步。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桑兰司轻声道,“我没你这么善良。”
“我想的是,就算你要恨我、讨厌我,那也是以后的事,在你还没发现真相之前我可以尽情地霸占你,最好连过去的时光都填满,占据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位置,哪怕你日后回想起来会恶心到一遍遍作呕也无所谓。”
从北陵冒雨赶回来的那个夜晚,桑兰司的确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甚至还没意识到关懦其实也是喜欢她的。
爱而不得而生扭曲,桑兰司做了和当年一样的选择,打算用最极端也最为不堪的方式把人留住。
倘若那晚关懦没有喝醉,没有不小心泄露心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像多年前那样,又一次迎来最不体面的收场。
水面轻轻波动,关懦把脸转了过来,眉眼间还湿着,她的表情也有些踌躇,和桑兰司对视着小会儿,讷讷地问:“你有这么喜欢我?”
桑兰司哑住,少顷无奈地问:“这算是喜欢吗?”
明明是扭曲的偏执欲和占有欲,到她嘴里居然变成了深情。
关懦反应了一秒,连忙又把头转回去,留个后脑勺给她:“我没这么说。”
桑兰司露笑,直起身,稍稍往后推开,重新把关懦的头发从水里挽起,耐心地揉抚。
“我以为的喜欢,是该像你这样纯粹,毫无保留地付出,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不会有一丝怨言,甘愿成全和祝福对方。”
关懦:“你说的是我?”
“嗯,”桑兰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关懦,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多让人舍不得放手。”
“……”
被夸了,关懦却有些心虚。
她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桑兰司,其实当年表白被拒绝之后她扭头就把桑兰司的微信给拉黑了,还在心里偷偷地骂了她一个礼拜……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关懦不经意地问,“进鹭美之后我们又没有正式地说上话,这你也能注意到我?”
“早就注意到了,”桑兰司梳理着她柔顺的发丝,低声道,“在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
关懦回眸。
“但我那时候太笨,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了心,也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谁。”
“那你后来是怎么发现喜欢我的?”关懦脱口而出。
桑兰司顿了下,目光抬起,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生着气还这么主动?
关懦后知后觉,胡乱地搅了下缸里的温水,用荡漾的水声来掩盖自己砰砰的心跳:“我好奇随口问一问而已……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因为你太好看了。”
“?”
桑兰司兀自道:“你没听错,我就是这么肤浅。”
“我不是一直都长这样?”
桑兰司立刻点头表示肯定:“嗯,一直都好看。”
“……”
突如其来的油嘴滑舌,关懦看上去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复又再闭上,半天都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
表情颇有些失望和无语。
“那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看的人,你怎么不去喜欢别人?”
桑??x兰司拢住她的发尾,说:“因为她们都不是你。”
脑瓜子泡了水,关懦反应略慢,愣是等桑兰司把她的的头发洗干净了,才反应过来刚刚她那几句话的深层逻辑。
不等她深想,桑兰司从浴缸里站起,挂着水流的身躯一览无余地展露在她面前。
水汽溅到脸上,关懦愣了一秒,心口蓦地一热。
桑兰司的身体和她的脸蛋一样漂亮,肩薄腰窄,骨骼明落,肌肤紧致饱满,迈出浴缸时长腿边滚落下一串串透明的水珠,线条美得晃人眼。
即便已经看过、抚摸过,甚至是亲吻过了很多次,再面对时关懦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脸红。
赤着脚踩水,桑兰司走到柜前,拉开玻璃柜门,取出两条干净的毛巾和浴巾,再回到浴缸边,把关懦从浴缸里捞出来,擦拭着她的头发和身体,说:“我好看吗?”
关懦躲在毛巾里装瞎。
桑兰司就慢下动作,捂住她的眼睛,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关懦,我说的好看,是这种好看。”
关懦:“……”
胡扯,自己以前又没在她面前裸露过,她怎么知道自己没穿衣服好不好看。
“抬头。”
接收到指令,关懦下意识地仰了仰脸。
等到桑兰司的手在她下巴底下挠猫似的挠她,她微微回过神,抬手抓住颈侧毛巾的一角,小声道:“我自己可以擦。”
桑兰司干脆地婉拒:“我想帮你擦。”
“……”
水都泡凉了,桑兰司身体里的躁动劲儿却还没消,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匆匆进的浴室,两人连件换洗的衣物都没带,头发擦干后桑兰司让关懦先在浴室里等会儿,她去衣帽间拿两套干净的衣服。
关懦裹着毛巾和浴巾坐在浴室里等着,几分钟后,桑兰司把衣服拿来,关懦看了一眼,疑惑地问:“这些不都是你的衣服吗,我的呢?”
桑兰司表情如常,顺手帮她把头上的毛巾摘下来,“穿我的就行了。”
“……”
平常的外套毛衣也就算了,贴身的衣物怎么换着穿?
“桑兰司,别闹了。”关懦红着脸拉紧身上的浴巾,生怕桑兰司下一秒就动手把剩下的这一块布也给她扒了,“我自己有衣服,你干嘛不拿给我?”
桑兰司见状选择示弱,在她面前低声请求:“我想看你穿我的衣服。”
关懦耳朵一热:“可、可我们俩的size又不一样。”
桑兰司歪头,目光有痕迹地看向她被浴巾遮挡着的胸前。
关懦有点儿想跳缸了。
“噢,你说内衣,”桑兰司才想起来似的,自然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叠放在最上头的两件小衣,“我拿错了?”
还装。
“那就不穿吧,”桑兰司丝滑地将两件内衣往手边的衣台上一放,道,“反正一会儿就要睡了,穿得太多睡觉也不舒服。”
关懦:?
“那我今晚不跟你一起睡了。”她扔话。
桑兰司一顿,手撑住衣台,定定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关懦垂眼,“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桑兰司立刻捧住她的脸,温声哄她,还道:“我可以睡在你边上不出声,不会打扰你的。”
然而关懦的态度异常坚定,任她说破嘴皮子也没改变想法。
大概她心里还堵着气和委屈,桑兰司只好答应,随后退而求其次地和她商量,睡前能不能让自己过去再陪她一会儿。
习惯了有关懦在身边,突然让她自己一个人睡,她怕自己会失眠。
“失眠”两个字一出,关懦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软,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桑兰司又在拿她这张漂亮脸蛋扮可怜了。
“桑兰司,我是认真的。”
好吧。
心机没得逞,桑兰司也不失落,亲自帮她把衣服穿好,送她到隔壁的次卧。
到床上,紧挨着枕头躺下,疲倦的身体卸了力气,关懦的神经慢慢地放松下来。
一扭头看见桑兰司还在床边站着,她的眼睫微微地扑了下,眨眼道:“很晚了,你还不去睡?”
背着灯光,桑兰司弯下腰,手臂撑到她床头,由上而下地看着她,神色专注而摇曳。
关懦:“怎么了?”
“想亲你。”桑兰司说。
关懦:“……”
“可以吗?”桑兰司的腰又低了几分,肩头垂下去的头发几乎快蹭到她的心口。
……想亲亲就是了,以前也没见她打过报告。
关懦含糊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噢。”
桑兰司立刻低头。
在触碰到关懦的唇角后,桑兰司依旧没有抬起身,继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梁,流恋地低声:“还想吻你。”
讨了个三分钟的深吻,桑兰司心满意足地退下了,走前体贴地帮关懦关了房间里的灯,让她好好休息。
然而等房门关上后不久,伴随着“哒”一声,漆黑的卧室复又重新亮起,暖黄的夜灯映在床头,把关懦坐靠的身姿静谧地笼罩住。
夜晚的房间温暖安静,抵着床头靠了会儿,关懦抬起手,缓缓地摸上自己的心口。
其实哪怕只用耳朵去听她也能感受到,心跳得很快。
她今晚一定睡不了好觉,就算到了梦里,也一定到处都是桑兰司。
好不真切。
桑兰司居然真的喜欢了她这么久……
——
一墙之隔的过廊上,桑兰司在紧闭的房门前站着,久久都没离开。
一直到耳边有蓄落的小水珠砸到肩头,提醒她头发还没吹,她才挪了腿。
头发吹干,桑兰司回到自己的房间,和关懦在一起之后主卧就没怎么派上用场,她想着先把被子和床单先给换了,枕头在关懦那边,等关懦睡着了再说。
但在换床单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餐桌还没收拾,于是便扔下被子,去餐厅把遗留的一桌狼藉给清理了。
洗碗要穿围裙,调整腰带时她又记起,浴室里关懦和她的衣服都还湿在地上,立刻便把刚系上的围裙给解开……
从卧室到餐厅,再从餐厅到浴室,转悠了一整圈,桑兰司一件该干的事都没干完整,从浴室出来后她在房子里又转了两遍,最终选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打算给简野发点什么。
简野晚上憋着怨气走的,应当不会理她。
桑兰司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她也喜欢我。】
第236章 错过
关懦很久没做过和念书时期有关的梦了。
学生时代她的生活太过平淡,乏善可陈,毕业后就算偶尔梦到,也不过是和桑兰司相关的那几样,并且随着时光流逝,那些曾经熟悉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仿佛是老天在刻意提醒她,是时候遗忘掉过去寻找新的方向。
这次的梦境却很清晰,她梦到了她从鹭美毕业的那天,她去学校的文体中心交还遗落的学士服,由于是中午,中心二楼几乎没什么人,负责接待的志愿者也早早去食堂吃饭去了,她在合唱教室前反复核认了好几遍才敢确认自己没走错。
从前门口进去,教室后排的桌子上果然摞了高高几堆学士服,关懦走过去,花了有一会儿才找到美院的。
衣服理好,她正准备放下,一墙之隔的走廊上传来清澈的说话声:
“学姐!好巧,你怎么在这儿,吃过饭了吗?”
“还没,正要去,我来还学士服。”
“没事儿,你直接交给我吧,我是这儿的志愿者,是设计院的对吧?”
“嗯,两套,还有一套是简野的。”
“嘿,我知道,前两天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你和简野学姐了,难怪拍毕业照那天你们没来,原来是去电视台录采访了……”
教室后排的窗帘半拉着,光影挡着大半的窗口,关懦看了看手里的学士服,犹豫了几秒,她抓紧衣服,挪动着脚下,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被窗帘遮掩的那半扇窗口外,她看见初夏的风习习地吹着,高大的银杏树在廊角投落下密密的绿影,桑兰司正在和比她小两届的学生志愿者说话。
站位刚刚好,桑兰司离树影有些距离,身上洒着明亮而不灼热的阳光,身形清清长长。
狭窄的窗口,刻意回避的角度,关懦只能看见桑兰司的三分之一侧脸,更多的是她被风微拂过的发尾,和浅蓝色的如同湖水般的衬衫。
如同梦一般的画面。
两人客气地交谈,并没有发现身后的教室里有人,声量自然,聊的都是些学业和工作上的事。
这些内容关懦也有所耳闻,她听章芮提到过,桑兰司的创业项目做得很成功,去年底就在鹭城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正式建立了公司,学校很看好她们的发展前景,还在校园官网为她们专门设辟了推流版块,不少当地媒体都争着约采,拍毕业大合照那天桑兰司缺席,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学姐,你方便留给联系电话给我吗?”
视线稍稍往前,活泼可爱的学妹正夹着手机双手合十,黏在桑兰司面前眼汪汪地请求:“我对你们的公司真的很感兴趣,毕业之后我一定会努力投简历的,你能不能看在我是咱们鹭美亲学妹的份上给我开个小小的后门,留个电话好不好……”
经历创业过程中的成长,桑兰司比十八时成熟了很多,脾气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冷硬,她把私人电话留给了学妹,并告诉对方在校期间可以多做些资源相关方向的项目,届时会对入职条件有很大的帮助。
“好!你放心,”学妹精神抖擞,立刻做了个敬礼的手势,“我一定誓死追随偶像的脚步!”
风吹过,女生的眼睛在阳光下明媚发亮,就连掩在窗户后方的关懦都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
看不清桑兰司的表情,但她觉得桑兰司此刻应该也是笑着的,没有人会不喜欢鲜活而动人的生命力。
桑兰司是什么时候走的,关懦没有注意,她在教室后排的桌边靠了很久,学妹捧着手机高高兴兴地进来时一抬头被角落里的她下了一大跳,下一秒反应过来惊喜地喊了她一声:“关懦学姐!”
关懦的毕业作品被美院收入了纪念馆,毕业展期间很多人都见过她。
拍完合照,学妹好奇地问她毕业后的打算,没得到答案也不失望,兴冲冲地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
关懦温和地收下了这份祝福,但心中很清楚,这次大概就是她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了。
大学是人生的新阶段,而毕业意味着人生的分水岭,在此相聚的人终究要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有的或许还有机会再见,而更多的则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遇到。
寻常,但残忍,这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学会接受的结果,关懦也不例外。
“学姐!”走到门口时,学妹忽然想起来叫她,远远地朝她喊,“毕业快乐!”
关懦回过头,有一瞬间她好像在学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但思绪一牵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她一辈子也成为不了这样率真的人。
“毕业快乐,”她站在阳光满泄的门边向女生笑了下,“再见。”-
梦境中的回忆太过真实,关懦仿佛又回到校园时代亲身经历了一遭,醒来后心口空落落的,她躺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才缓过神,完事儿抬头一看墙上的钟,早上刚过七点。
这一觉果然没睡好,无形之中中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至于缺了什么……
关懦扭头,看向空荡荡的大床另一边。
桑兰司信守承诺,没有半夜趁她睡着偷偷地跑过来,床单没有压痕,多出来的那枚枕头无人使用,安安静静地在床头躺了一夜。
关懦沉默了片刻,一个翻身滚过去把枕头抱紧,想着桑兰司日常睡在这儿的样子,越发感到心头空虚,忍不住怨念地踢了两脚被子。
平时那么霸道,怎么单单这回这么听她的话。
脑袋埋进枕头里,关懦郁闷地装尸体,躺了一会儿,却又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把手掌贴到胸前,紧捂住心口。
虽然但是,桑兰司喜欢她。
很早就喜欢,比她以为的还要久,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
甚至包括那些令她失魂落寞的时刻……
等等?
脑袋里的某根神经一搭,关懦愣了下,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和桑兰司都是相互喜欢,那她们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很多年?
一大早心情就起起伏伏,最终关懦是顶着张丢失八百万彩票、活人微死的脸色走出的房门。
生无可恋,急需充电,她下意识地飘到隔壁的主卧门前,要敲门时想起来桑兰司可能还没睡醒,郁郁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这时,过廊尽头传来哒的一声,书房的门开了,桑兰司松挽着头发,穿着一身随性舒适的居家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关懦的两条腿就已经先迈了一步。
看见她的桑兰司神色也一顿,随后以比她快上两倍的速度走了过来。
转眼到她身前,桑兰司伸手,大概是想抱她,但临时想到什么,又压回去,“睡醒了?”
关懦这才想起自己目前还是处在生气中的冷酷人设。
四目相对,她的脑神经加载几秒,一清嗓,咳了声,站定脚步,矜持地点点头:“刚醒。”
“睡得还好吗?”桑兰司问。
“……”
气氛似乎有点微妙的尴尬,平日里她俩都是一大早抱在一块儿一起赖床的,现在站在过廊上这么假模假样假正经地问候,好不习惯。
“还好,”关懦一边回答一边看向她身后,“你这么早就起来工作?”
桑兰司循着她的目光随便应了声,“正好没事干……饿不饿,早餐想吃点什么?”
“……普通的粥点就行。”
桑兰司准备早餐期间,关懦去洗漱换了衣服,又回房间把被子床单给整理了,忙完一圈下来心脏总算安分了点,结果吃饭时和桑兰司面对面一坐,一对上桑兰司的脸,内心的某个角落又开始莫名地加快。
“工作室今天忙不忙?”关懦主动询问,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别再老想着大学里的那点事儿了。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桑兰司把现榨的果汁递给她,“也没别的要忙的,都处理完了。”
关懦点头,搅了搅粥,又问:“简野呢,怎么样了?”
“发消息给她没理我,估计是有脾气了,”桑兰司说,“周末两天她有应酬,等周一是哪个班再跟她解释吧。”
“……你之前一直没跟她提到过协议和结婚的事吗?”
“没有,”桑兰司看着她,“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不会随便拿来做谈资。”
突然来一段真情告白,关懦愣了下,旋即脸上微热,故作镇定地说“噢”,低下头自然地喝粥。
“你……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几口早点下肚,身体暖起来,关懦不经意地问,“不是说会失眠吗,几点睡的?”
桑兰司喝了口粥,说:“没睡。”
关懦一愣,立刻抬起头。
桑兰司配合地坐直了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仔细一看,桑兰司眼下果然有层淡淡的倦意,脸色也不比平时起床后那样轻松舒缓,只是因为精神状态还不错,才没有被一眼看出来。
想起一早在过廊上碰见,她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关懦眉心微微蹙起:“你在书房过了一夜?”
“嗯,”桑兰司说,“刚好有些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国庆那段时间她加班加到身体透支进医院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关懦有些心塞地放下碗筷,“那你吃完早饭去补个觉吧。”
桑兰司想了想,“不用”两个字已经吐了一半到嘴边,但一抬眼看见她担忧的表情,又临时改口:“好吧,一会儿我在沙发上睡会儿。”
“沙发太窄了,还是回房间睡吧,”关懦建议,“我和玉兔玉米在客厅待着,容易把你给吵醒。”
“不要,”桑兰司干脆道,“看不见你我睡不着。”
第237章 补眠
托桑兰司的福,早餐吃完关懦又回卧室补了个回笼觉。
“我想抱着你睡。”桑兰司躺在大床的内侧说。
关懦反应了下,噢了一声,看着位置把枕头往里挪了挪,“要不还是把窗帘给拉上吧,房间这么亮能睡得着吗……”
“没关系,”桑兰司压着枕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反正有你在。”
“……”
坦白过后桑兰司好像一下子变得……说不上来,就是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摸了摸耳根,关懦坐在床中央掀开被子,刚一躺下,桑兰司的手臂就伸过来,搂住她的腰往怀里带,将她牢牢地抱住。
抱得这么紧还怎么睡,关懦有点想笑,提醒着晃了晃肩:“桑兰司,你这样还能呼吸吗?”
抵在她的颈窝里,桑兰司说了句“能”,紧接着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紧一样,又放肆地往下挪了几寸,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了她的胸口,丝毫不顾及和她敏感部位的接触。
关懦脸一红,感觉桑兰司在耍流氓,但考虑到流氓恰好是她对象,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主动地放松肢体,好让桑兰司抱得更舒服些。
对的人,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拥抱在柔软地床被里,环境安静舒适,两人的呼吸都一点点地慢下来,一点一点地变得均匀。
过去不知道多久,关懦轻轻唤了声:“桑兰司。”
桑兰司果然还没睡着,“嗯?”
“你为什么睡不着?”关懦问,“是失眠的情况又加重了吗?”
桑兰司在她怀中笑了下,像是早知道她会关心自己,已经等这个问题很久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啊?”
“我怕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在做梦,等一觉睡醒过来就全都没了,”桑兰司懈怠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心跳,“也想在你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见到你,不想让你等我。”
关懦微怔,须臾,手伸到桑兰司身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和缓道:“等你也没关系,我很擅长等人的。”
“可我等不及了。”
桑兰司低声:“关懦,我很想你。”
才过去一个晚上,拢共分开还不到八个小时,居然也配用上“我好想你”四个字,关懦失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
想了想,她抬手摸了摸桑兰司的脑袋,把呼吸放得更缓,轻声道:“桑兰司,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
腰上的胳膊立马缠绵地往她腰后拢去,“真的?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
关懦原想如实地说梦到了自己毕业那天去教室送学士服,偶然在走廊上看见了她。但想起桑兰司当时不知道她在,对这段记忆应当毫无印象,便改了口,道:“梦到了大一刚搬进宿舍,我们在楼道里碰上,那天你冷着脸,好吓人。”
“啧,”桑兰司纠正她,“是宿舍的电梯间。”
“而且我没有对你冷脸,是有个神经病天天缠着我说要追我,我太烦了才会心情不好。”
“……哦。”
关懦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当时有个学长天天在宿舍楼下蹲守,桑兰司还说过让对方滚来着。
“桑兰司,当初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吧,”关懦不经意地问,“你看见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是不是也挺烦的?”
怀中安静了下,大概意识到这是个死亡问题——谁让她曾经那么冷漠地拒绝了关懦的表白,这旧账一辈子都翻不完,等着以后被反复鞭尸吧。
“没有,”桑兰司动了下,收拢胳膊,“你和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有关她们之间的回忆,桑兰司似乎比关懦记得还要清楚,叙述起来没有半秒的停顿,“那天你背着单肩包,身上穿的是一件连帽外套,戴着耳机,一个月不见还剪了短发……”
关懦:……
新生团建上被桑兰司伤了心情,她毅然决然地跑到学校对面的理发店里把头发给剪了,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喜欢桑兰司——最后大概坚持了两个多月,头发一长,她的情根随之就又长了出来,而且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跑到图书馆里偷看桑兰司这种糗事都干得出来,毫无自尊可言。
“看见我你扭头就走了,”桑兰司缓慢道,“简野说她怀疑你对我有意见,看我非常不顺眼。”
“……”
桑兰司的手臂更进一步地收紧,“我也以为你要脱粉回踩了。”
噗。
被脱粉回踩这四个字弄得想笑,关懦及时抿住嘴巴,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喉咙和胸膛之间那么明显的震动,桑兰司很难不察觉到,“你笑什么?”
“没有,”关懦咳了声,“我没有回踩,就算你拒绝了我,我也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你的坏话。”
“嗯,”看不见的角落,桑兰司回想起什么,安静地弯唇,“我知道。”
聊了小半天,该睡了,关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桑兰司的后背,而后想了想,又在桑兰司的发顶亲了下,“桑兰司,晚安。”
怀中匀长地呼吸着,用力地抱紧她,“晚安。”
昨晚的睡眠质量也不算好,关懦趁着时间还算早,也多补了一会儿的回笼觉。
醒来大概是两个小时后,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冬日日头晴好,没拉窗帘,床上晃着大片大片的阳光,她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桑兰司闭着眼睛正熟睡,眼皮深敛,高挺的鼻梁下方是清薄的唇瓣,从衣领口可以看见标致的锁骨,以及若隐若现的细腻白弧。
桑兰司的外貌简直是艺术品级别的,关懦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在内心感叹,自己的眼光和审美果然很优秀。
沉浸式欣赏了十分钟的顶级美貌,她试着动了下胳膊,见桑兰司没被吵醒,慢慢地将搂在腰上的手挪开,轻手轻脚地抽身下了床。
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关懦先去北边的猫房给玉兔玉米准备了猫粮。
桑兰司看样子中午是不会醒了,午餐关懦一个人随便吃点东西对付下。
吃饭时她顺便检查了下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和短信,分别来自艺博馆的联展项目组和绿湾画廊那边,关懦打着腹稿一并回复了,结束后打算退出软件,屏幕一滑,又看见了宁凝昨晚莫名其妙给她发来的那条:【到家了?】
宁凝做事风格清奇,从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关懦搞不懂这人到底是什么意图,现在依旧搞不懂,但碍于昨天她刚向自己透露了酒吧那晚的秘密,关懦还是知恩图报地回复了一条:
【关懦:?】
饭后,宁凝才看见消息回她:【?】
【宁凝:你怎么不下辈子再回我?】
阿弥陀佛,关懦在心里默念,这辈子见得已经够多了,因为宁凝这一桩陈年误会差点闹得她和桑兰司家庭破碎,下辈子还是不要再见了比较好。
【关懦:抱歉,有什么事吗?】
咻,宁凝发了一段语音过来,说昨天晚上在画廊看见她了,不过当时有事没来得及和她打当面招呼。
问她到家了没有是想八卦一下她和桑兰司现在怎么样了,既然终于知道酒吧那晚是桑兰司送她回去的了,有没有立刻回头找桑兰司对峙?她们之间的进度到了哪一步?
关懦:。
果然,她就知道,又是拿她来找乐子的。
没兴趣做别人的八卦材料,关懦敷衍地回了两句把宁凝给打发了,结束后回到卧室,打算拿本书在单人沙发里坐着等桑兰司睡醒。
找书时恰好看见桑兰司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关懦本来没打算看,一扭头想起桑兰司这两天刚刚一声不响地查了她的手机,心情突然有点不美妙,于是揣着点小报复的心理把手机拿了过来,坐到靠窗的沙发里暗戳戳地窥屏。
微信点开,没发现什么不能看的,来消息的不是别人,是黎姨。
【黎助理:桑小姐,关懦最近的状态还好吗?】
认识这么久,即便有关懦这个中间人在,两边的对话风格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甲乙方合同风,私下里黎姨对桑兰司的称呼依旧是“桑小姐”,桑兰司给那边的备注也依旧是客客气气的“黎助理”。
好不容易有时间,黎姨不先联系自己却给桑兰司发消息,关懦有些吃味,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桑兰司,酝酿了下措辞,模仿桑兰司平时的说话风格给对面回复:
【桑兰司:关懦很好。关女士呢,最近身体恢复些了吗?】
嗡。
【黎助理:这边一切顺利。】
短短六个字,关懦心头一松,长舒了口气。
把震动模式也给关了,她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打字:
【桑兰司:意国现在应该还是清晨,您现在在医院?】
那边没回。
安静了半分钟左右,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
【黎助理:懦懦,把手机还给桑小姐。】
关懦一囧。
居然两句话就露了馅。
怎么认出来的?
片刻,关懦拿着手机去了客厅,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和黎姨打电话。
“小桑一般有什么事都直接挑着重点说,很少会关心别的无关紧要的,”黎姨在电话里笑着跟她解释刚刚光速掉马甲的缘由,“你和小桑恰恰相反,有话从来不明说,总是要委婉两句才进入正题。”
“我还以为是我说话太无聊了所以才特别好认,”关懦捏了捏趴在腿上的玉米的小耳朵,“我妈呢,你在她身边?”
意国那边现在还是清晨,黎姨说她刚刚从公司到医院,一会儿要去见关季的主治医生,和医疗团队详细商讨下手术安排。
关懦点头,想了想,继续问黎姨给桑兰司发消息是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想询问自己的近况的话直接给打电话就好了,完全没必要费工夫去桑兰司那儿打听。
黎姨一愣,随后轻笑着说:“关总真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
关懦戳了下玉米的脸,“谁说没有。”
黎姨意外。
“在我发生事故的之前你们一直不在国内,是怎么突然认识桑兰司的,为什么偏偏要和桑兰司签约,这些你们不是一直都还没告诉我吗……”关懦嘀咕。
“……”
久没听过关懦用这样的语气和家里边撒娇了,黎姨愣了一秒,旋即便轻柔地笑起来。
看来关懦最近的状态确实很不错。
“这些你不应该问我们,”黎姨柔声道,“关懦,这是你和桑兰司之间的事。”
关懦一怔。
她和桑兰司之间?
黎姨:“去问桑兰司吧,既然你们是相互喜欢,那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第238章 亏大
黎姨再三解释,她发消息给桑兰司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想问一问关懦最近的状态怎么样,但关懦还是有点儿不太相信。
有前车之鉴,她现在对身边人的异常非常敏感,已经有所察觉了,她很难不多追问。
好吧,一番软磨硬泡,黎姨没办法了,只能无奈地跟她说了实话:“是关总,她不想你在身体还没恢复地情况下就大动干戈跑来意国,想让桑兰司再劝劝你。”
关懦轻轻地皱眉,想到被她收起来的那份还没提交出去的签证材料,犹豫地问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手术,我妈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过去陪着?”
“就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不想让你陪着,”那头停了挺,叹息道,“其实,关总也很害怕。”
关懦立刻握紧手机:“……是怕手术不顺利吗??”
“不是,”黎姨轻声,“是怕看见你伤心的样子。”
关懦愣了愣,迟钝一笑,无奈道:“都病得这么重了,她怎么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她以前可不会这么胡思乱想。”
黎姨也跟着笑了下:“是啊,关总这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
意国关懦是一定要去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挂断电话,她到书房把收在抽屉里的签证材料又翻了出来,原以为免不了要跟之前似的难受一会儿,出乎意料的,这次心中居然没有多大的不安。
大概是因为从昨夜开始,她的心情就全都被“桑兰司大学时就喜欢我”这件事给占据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红线牵连着她和桑兰司的过去与将来,十几年的漫长时间,她们从相识到错过再到重逢,几乎可以称之为命运,关懦感到莫大的幸福。
毕业那天她曾无比坚定地以为,自己和桑兰司会就此分道扬镳,走上毫无瓜葛的两道人生条路。
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无论她走多远,桑兰司一直都站在原地等她。
对于那份不可知的未来,她忽然有了无限的勇气。
重新向使领馆预约了签证申请,关懦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床上的桑兰司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压着不属于她的枕头睡到了关懦先前睡着的那一侧。
不过睡得依旧很熟,阳光映到眼尾都没有被吵醒。
关懦动作很轻地去把窗帘给拉上了-
桑兰司醒来时差不多是下午四五点,日头开始西沉,被窗帘挡了一半的落地窗外笼罩着金茫茫的晚霞,挨着窗口,关懦正窝在单人沙发里看书。
一贯文静斯文的关懦这回挺不讲究,姿势半瘫,穿着宅家的棉睡衣,鞋都脱了,套了袜子的两只脚在绒地毯上踩来踩去,对书中内容很沉浸的样子。
桑兰司下意识地往书的封面上扫了一眼:《和清冷校花同居的日子》
桑兰司:……
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脚不凉吗?”适合,桑兰司出声。
沙发上的人一顿,挪开手,从书本之后露出清秀俊俏的一张脸蛋,唇边有笑,眼中漾着金亮的霞光:“你醒了!”
顷刻之间,桑兰司感到心脏被窗外的晚霞上蹿下跳地撞了下。
穿上拖鞋,关懦走到床边,随手把书放到桌上,“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黑才能醒,晚饭又要很晚才能吃上了。”
桑兰司掀开被子,撑起身,刚睡醒,状态和嗓音都有些慢,仰着脸问:“饿了?”
“还好,我中午吃过了,”关懦问她,“你呢,睡了一天饿不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一起做吧,”桑兰司看着她,余光又扫向桌上,“看的什么书,这么高兴?”
呃。
关懦反手指了指房间外,好奇地问:“我在书房的书架上发现的,不是你的?”
“应该是简野落在这儿的。”桑兰司活动了下睡久泛酸的肩膀,简野就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书,还兔子打窝似的随地乱放。
“你一整天都在房间里待着的?”
“嗯,差不多,”看见桑兰司要下床,关懦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和黎姨通了一会儿电话……”
结果桑兰司站落在地后却不挪步了,拉住她的手,也不说话,一双浅茶色的眼眸氤氲又多情,长久地望着她。
关懦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桑兰司浅声:“想你。”
……又来。
一睁眼就是情话轰炸,关懦有点扛不住,桑兰司怎么净用嘴皮子撩人,还不如直接亲她呢。
——桑兰司也的确这么干了,亲之前还到隔壁洗浴间漱了口。
关懦站在过廊上正在想晚上吃什么,午饭草草对付,她这会儿还真有点饿,随后洗浴间的门一开,桑兰司转眼走到她面前,干干净净、十分含蓄地问:“我能吻你吗?”
关懦:……
桑兰司到底是对当年趁她喝醉偷亲她的事有多耿耿于怀?
晴朗的傍晚,卧室门敞着,霞光穿过房间,浪漫地映照在过廊的墙壁上,和交叠的身影暖在一处。
吻到深处,舌尖温软,仿佛快要融化了,关懦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桑兰司的脖子,回应着桑兰司的含吮,唇角逐渐沾上泛泛的水光。
在她有印象的记忆里,桑兰司第一次和她接吻时就很会亲,桑兰司又说从没和其她人谈过恋爱,这算不算是天赋异禀?
那她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关懦试着在脑海中朦胧地搜刮有关酒醉的记忆,很不幸,对于断片之后发生的事她毫无印象,堪比被人恢复了出厂设置。
心一下子好痛。
亏大了。
那可是十八九岁的桑兰司。
颈后的手忽然抱得很紧,桑兰司顿了下,发觉关懦突然变得尤为主动,轻轻抬起眼皮。
“你不用每次都问我的……”
靠着墙,关懦有点微醺,脸颊粉粉的,喝了酒似的。
刚亲完,声音也散。
“嗯,”桑兰司抬手帮她擦了擦唇角,“什么?”
“下次,你想亲就直接亲吧,”关懦闪躲地说,不怎么好意思正眼看她,“不用每次都问我可不可以。”
回回都打报告也太……
明白她的意思,桑兰司笑了下,道:“我怕你不高兴。”
“你以前不打报告就亲我,我也没有不高兴过。”关懦小声说。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眼睛一眨,问:“对你温柔点不好吗?”
“……是挺好的。”
但是……
关懦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说出来的话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奇怪。
“总之不用每次都打报告,”她咳了声,顺手把桑兰司的衣摆的褶皱给捋平,正色道,“想亲就亲,又不是不合法。”
“……”桑兰司从善如流,“好。”
关懦满意地点点头。
——半个小时后她就后悔了。
“桑兰司,我在切梨子……”
“我知道,”厨房里,桑兰司亲昵地从她左肩边探出头,低声说,“可是我想亲你了。”
说话时的热气呼到关懦耳根,温温麻麻的,关懦刀都拿不稳,只得暂时把手头的活放下,扭头和她短暂地接了个吻。
亲完,她无奈地叹气,重新低头动手,“刚刚不是才亲过吗?”
“嗯,”桑兰司把下巴放到她的肩上,“我又想了。”
关懦:“……”
之前桑兰司虽然也天天缠着她亲来亲去,但好歹程度还算正常,顶多半小时亲一下,眼下这是半分钟都嫌多。
吸铁石都不见得有这么黏,关懦感觉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刚过去半分钟,桑兰司又在身后把脑袋放到她另一边肩上,蹭蹭了她的发丝,又朝她脖子呼洒气息:“关懦……”
嘴巴都亲麻了,关懦机械性地扭头,在桑兰司嘴角啄了下。
桑兰司:“不是这种。”
关懦生无可恋:“桑兰司,我真的要做饭了,你不饿吗……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做吗,怎么光站着不动?”
“我动了,”桑兰司看向灶上正烧着水的煲汤锅,向她展示自己的业绩,“就等你了。”
“……”
都十分钟了,一个梨到现在都没切好,关懦力竭:“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干扰我我才这么慢……”
“嗯,怪我,”桑兰司丝滑地认错,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那再亲一下?”
关懦:“。”
梨汤总算煮上了,把火力调大,关懦回到水池边简单的洗了个手,桑兰司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盯着她的侧脸一看就是小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关懦装作没看见,转过身:“桑兰司,你之前说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除了很早就喜欢我了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桑兰司的目光随之落到她的背影上,“嗯?”
擦着手,关懦垂眼,语气有些随意:“你和我结婚,是三年前的事。”
桑兰司走过来,从身后搂住她,肯定地应了一声。
“那时候我还在病床上昏睡,只有结婚协议,连张合照都没有……”
环在腰间的手臂在片刻的停顿过后无声地收紧,关懦察觉到,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下,没有回头,矜持地问:“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把戒指给补上?”
第239章 伤心
厨房的灯光自上而下地倾泻,在听见关懦说出“戒指”两个字之后,桑兰司的眼眸一下子变得很亮,下一秒便流淌出尤为缠绵的波光。
“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前天,”关懦低着脑袋说,“我去书房放东西,拉开抽屉不小心看见的……”
桑兰司回想:“所以你那晚才突然和我讨论起未来和一辈子的事?”
关懦含糊地说:“算是吧。”
桑兰司慢慢地翘起嘴角。
“所以那枚戒指是给我的吗?”关懦试探地问她。
“当然,”桑兰司笑着抵上她的肩,看向她刚刚擦干的细白的手指,温声道,“不会有别人。”
“是在澜市的时候和项链一起买的?”
“嗯。”
“那你怎么不当时就送给我?”
“……”桑兰司没说话,脸颊轻轻地埋着她的颈窝。
关懦抿唇,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桑兰司,你是胆小鬼吗?”
桑兰司低声:“是吧。”
关懦稍稍回眸,清软的发丝蹭过桑兰司的额头,“那你现在还害怕吗?”
——戒指戴到手上的时候,关懦正靠着抱枕迷蒙。
刚吃完晚餐,桑兰司美其名曰饭后要消化一下,房间都不回了压着她就打算在沙发上乱来,关懦这个惯没原则的也丝毫没想着要拒绝,甚至还主动搂住桑兰司的腰迎合。
情热渐起,手边突然一凉,等她睁开眼,就看见那枚被她觊觎已久的钻戒已经闪亮亮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只是戴上还不够,桑兰司还扣住了她的五指,将她的手牵到唇边,一边用温热的唇瓣摩挲,一边深邃地望向她的眼睛,低低喘喘地说些倾诉和告白的话。
关懦无声地蜷起手脚,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了。
如果不是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大概会因为心率过快而晕过去。
“桑兰司,手机……”
身形拥吻在沙发上,唇舌难舍难分,关懦从喉咙里模糊地逸出些声音,“手机响了……”
铃声这么大,桑兰司当然听见了,但这通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想理睬,转而更加紧贴地握住关懦的手不让她离开,打算将现实世界彻底地抛到脑后。
随后紧跟着,关懦的手机也响了。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要么是黎姨要么是Daisy,无论是谁都意味着有正经事,桑兰司不得不停下来,撑在沙发上有些克制地喘息着。
同样折腾,关懦的气息也不平稳,戴着戒指的手摸了摸桑兰司的脸颊,安抚过后便坐起身,简单理了下衣服,将茶几上还在嗡嗡震响的手机拿了过来。
来电人是简野,关懦松了口气,清清嗓子摁下接听。
电话那头响起却是一道相对陌生的声音:“关老师?”
关懦一愣,反应了两秒,回头看向桑兰司:“……白助理?”
大晚上的,小福怎么会用简野的手机给她打电话?
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眼,关懦凝神,问电话那头怎么了,听完小福的回答,心里猛地一咯噔。
——紧急来电,简野进医院了。
寒冬深夜,两人连收拾都没怎么收拾,在家套了衣服就驱车赶往医院。
到的时候差不多晚上十点左右,连急诊室都没多少人了,小福一直在病房里守着,看见两人来了立刻起身,先喊了声总监,之后才想起来跟关懦打招呼。
下车后小跑过来有点赶,关懦额发凌乱,微喘着点了点头。
桑兰司没应声,径直看向床上,已经吊上水的简野正在病床上躺着,闭着眼,脸色煞白,半梦半醒睡也睡不安稳,眉头乱糟糟地皱成一团。
目前最好是让她休息着,桑兰司把小福领到病房外,冷静地问是怎么回事,小福忙不迭地向她解释缘由。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喝酒喝多了。
“中午饭局结束简总就说胃里有点不太舒服,吃了两片胃药下午稍微好了点,结果晚上广告方那边又来了两个部门经理,一前一后地给简总灌酒,我没拦住,就……”
“医生怎么说?”
“是急性肠胃炎,”小福担忧地说,“已经吐过几轮了,输上液现在好了一点儿,但一会儿儿可能还会有反应,医生让我多看着她点儿。”
桑兰司点点头,站在病房门口没着急进去,继续问:“你呢?带着简总直接从饭局上过来的?”
“是,”情况突然,小福的脸色也有些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给您打电话您没接,刚好简总的手机在兜里,想到您应该正和关老师在一起,我就给关老师打了过去……”
病房里关懦正在看简野的状态,一翻观察过后拉了拉被角给简野盖好,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到病房外,关懦看向两人,轻声道:“身上酒味很重,喝得确实有点多。”
桑兰司颔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天寒地冻的晚上还要让员工加班往医院跑实在不像话,便开口让小福先回去,简野这里有她守着。
“我……”小福犹豫着咬唇,“总监,我想待在这儿,等简总醒了再回去……”
这话一出,关懦愣怔,扭头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眼,心中逐渐明白了什么,向两人自然地笑笑,说:“我去接点热水,你们聊。”-
医院的急诊室之前来过一回,关懦很轻松地就找到了茶水间,不过接完水后她还是有意在外停留了一段时间才往回走。
果然,当她端着纸杯再回来,小福已经走了,只剩下桑兰司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正在等她。
“白助理回去了?”关懦走过去问。
桑兰司闻声抬头,嗯了声:“太晚了,就让她先回去了……水是不是凉了?”
“没事,本来也不渴,”关懦顺手把茶杯放到门口的座椅上,视线向病房内扫了一眼,想到什么,斟酌着说,“白助理很关心简野,简野还没醒,让她就这么回去了她恐怕会不放心吧?”
“等简野醒了我会给她发消息的。”
“……”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有不明显的笑意:“觉得我太冷漠了?”
“没,”关懦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白助理好。”
斩不断理还乱,既然简野已经明确表明过对小福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就应该及时划清老板和员工这两者身份间的界限,毕竟以后还要一起共事,纠缠太多对彼此都不好,也容易落人口实。
只不过站在小福的角度来看,滋味确实不太好受。
桑兰司唇角的弧度就更深了一些:“嗯。”
算了,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注定会伤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懦甩了甩脑袋:“走吧,进去看看简野。”
吊了半瓶水,简野的力气稍稍恢复了点,两人进门刚好赶上她磨磨蹭蹭地挪着身子要吐,桑兰司反应快,立刻到床边拿起了垃圾桶给她接住,关懦则落后一步过来摁住了她扎针的右手,以免针头被碰歪。
病房里一时回荡着简野掏心掏肺的呕吐声。
等她吐完,关懦腾手把一旁凉下去的水杯端过来:“简野,漱漱口。”
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身边的人说什么简野都乖乖照做,等嘴巴里的水也吐掉,嘴角被关懦用纸巾擦干净,才终于想起来抬头,稀里糊涂地问:“桑兰司,你的脸怎么突然长得这么善良了……”
关懦:……
“噢,”简野想起什么,“你整容了,”
正把垃圾桶腾远的桑兰司无表情地瞥过来。
关懦哭笑不得,口中说着没事,同时扶稳简野的胳膊,让她小心地躺回去。
挨着枕头,简野肩一松,上了年纪的老人似的长长地顺了口气,一边闭眼一边嘀咕:“整容也没用,关懦才不喜欢你呢,别做白日梦了……”
关懦眨眨眼,扭过头,一脸清澈地看向桑兰司:“简野也知道你以前——”
“算是知道。”桑兰司抽了湿巾纸擦手,没有要回避不承认的意思。
何况和简野认识了这么多年,想不被她知道都难。
“难怪。”第一次在桑兰司家里聚餐碰到时,简野的反应会那么大。
“知道啥!”已经躺下熄声的简野忽然又炸裂地吼了一嗓子,把站在床边的关懦吓了一跳,“桑兰司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桑兰司啧了声,有些嫌弃地走过来,拉来凳子让关懦坐下,随后找到放在简野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放到病房的床头柜上。
片刻,淅沥沥的雨声在床头响起来。
关懦意外地回头。
“asmr,”桑兰司向她解释,“简野以前会听。”
大概雨声真的具备一定的催眠效果,简野看上去一下子平静了不少,也不再乱喳喳了,咂了咂嘴吧,躺在被窝底下安安分分地做个合格的病人。
“简野以前也喝酒喝进医院过吗?”关懦的手没有挪开,仍扶着简野扎针的那条胳膊。
“没有,”桑兰司道,“虽然她经常喝醉,但对自己的身体还有点数,不会轻易地往死里折腾。”
那这一次……
目光落到简野迷糊而憔悴的脸上,关懦内心深处一酸,浓浓的内疚和心疼弥漫上来。
“是因为我们她才会这么伤心吧。”
第240章 怪我
“别多想,”桑兰司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如果累了就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没事。”关懦摇摇头。
桑兰司想了想,又搬了张凳子过来,紧挨着她坐下,把手递给她,说:“困了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关懦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
“简野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醒,”桑兰司说,“等水输完我再叫你。”
“……好。”
关懦把手牵过去,手心刚一碰到,桑兰司就握住了她五指,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关懦失笑,顺从地倾身,轻抵上她的肩头。
早上吃完早餐还回房间补了两个小时的觉,关懦以为自己没那么困的,没想到靠着桑兰司的肩膀,闻着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眼皮很快就打起了架,不知不觉间她还是睡着了。
肩头传来逐渐均匀的、浅薄的呼吸声,桑兰司侧眸,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关懦阖眠的半张脸,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感,长长的睫毛下是细挺的鼻梁,鼻尖有一粒不明显的小痣,看上去是淡粉色的,
大概是桑兰司的肩膀太舒适,护士来拔针时关懦也没醒,桑兰司本来想叫她,但看她睡得很熟又改了主意。
护士小姑娘看见她俩无声地笑了下,拔完针轻声向桑兰司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离开时也没发出太大的动静。
简野是在后半夜醒的,醒来的时候胃里翻涌难受,她扭头想吐,结果一睁眼就看见病床边的两人,在亮堂堂的灯光下依偎着,一个闭着眼睛正熟睡,一个半抬着眼皮子冷漠地望着她。
再糊涂的脑瓜子也一下子被吓清醒了,简野一惊,咽了咽喉咙,看见手背上的输液贴,脸色苍白,略显心虚地移开眼。
“醒了。”桑兰司淡淡地开口,声量不高。
简野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乱飘,说话声音还嘶着,一张嘴满满的酒气:“现在什么时间了,小福回去了吧……”
“凌晨两点半,”桑兰司回答,“小福打电话把我和关懦叫过来的,我已经让她回去休息了。”
“噢噢,那就好。”
桑兰司的目光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安静了几秒,简野惨兮兮地扭过头:“桑兰司,我想喝水……”
桑兰司把关懦叫醒了。
睁开眼发现简野也已经醒了,关懦表情一亮,立刻起身:“简野,你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胃里好点儿了吗?”
桑兰司走到床头去倒水。
简野躺在病床上看着关懦虚弱地笑笑:“好多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左右,”关懦用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似乎还有些烫,“你还有点低烧,要不要再睡会儿?”
“没事,”简野动了动虚软的胳膊,“待在医院我睡不好……”
说话间,桑兰司把水端过来了,兑了点杯子里的凉白开,温度刚好。
在关懦的搀扶下从床头坐起,简野扶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水。
温水下肚,胃里好受了些,简野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围绕在身边的二人,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在看向桑兰司冷淡的表情时住了口。
“算了,我还是继续睡吧。”简野自暴自弃地说。
……刚刚不还说在医院睡不好吗?
虽然没搞懂情况,但关懦还是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
一沾着枕头,简野就闷闷地把脑袋别向了另一边,只留下个郁闷的后脑勺对着身后的两人。
关懦一愣,悄悄地看向桑兰司,后者向她轻轻地颔首,示意没事。
肠胃炎折磨人,简野嘴上说着睡不惯,后头还是精疲力竭地缩在病床上又睡着了,后半夜挤不出力气也没怎么闹觉,桑兰司和关懦就捡着时间也眯了会儿。
清早又输了次液,这次是在简野有意识的情况下扎的针,快奔三的人了被针头吓得眼泪汪汪,拉着护士的手一个劲喊姐姐饶命,桑兰司在一旁笑得特别开心,关懦也有点憋不住,趁早上医院的人还不多去药房把药取了,等到输完液终于能回家,简野连滚带爬地下了病床,仿佛后头有一万条狗在追。
“医生说你这两天要注意休息,胃里还没恢复,一日三餐只能吃些流食,回去我给你煮点粥,你喜欢甜粥还是咸粥?”
“甜粥吧……”
一边回答着,简野一边疲惫地歪颈,眼看就要靠倒在关懦身上,前头开车的桑兰司忽然很平静地扫了眼视镜。
“……”简野默默地把脑袋又掰了回去。
关懦无所察觉,主动拍拍肩膀,大方地邀请她:“没关系,很快就到家了,不舒服的话你可以靠着我。”
简野干笑了半声,说没事,她刚刚只是有点脖子酸,扭下一下感觉好多了,“你们俩今天没别的事要忙吗?”
关懦宽慰地说自己没事,今天周末她原本也是打算要休息的,至于桑兰司……
她提醒地看向驾驶座。
“最终方案昨天早上就已经给电视台发过去了,”桑兰司道,视线保持在前方路况,“至于广告方那边,我让小福给他们打了电话,合作取消,以后也不会有合作的机会。”
“什么?”简野一听就急了,“你把合作取消了?为什么?”
“你说呢?”
“别啊,”简野在后座里费力地扒拉着自己,“那昨晚我那些酒岂不是白喝了?”
还好意思提这茬,桑兰司冷飕飕地在视镜里给她了一记眼刀,“别人灌你酒你就喝?我没教过你怎么拒绝?”
“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室……”
“桑野很缺这一单项目?”桑兰司冷笑,“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让他们滚。”
“那我喝都喝了……”
“再说你也滚。”
简野:。
从她俩开始对话起关懦就没插嘴,生怕被无辜扫射,一路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到简野老老实实地缩回来,关懦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说最近还是好好休息吧,有什么工作都等身体好点儿了再说。
简野挨着她的胳膊连连捣头。
输入密码进家门,简野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沙发上躺,桑兰司在身后拎了她一下:“去房间里躺着。”
“哦……”
简野拖着身体萎靡地腾了个窝。
厨房,关懦洗了手正打算煮粥,打开冰箱一看,里头是空的,只有几瓶啤酒,和几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食燕麦。
再打开吊柜的另几扇门,里头放的也都是些七七八八的杂物,锅碗瓢盆倒是挺齐全,独独看不见食材的影子,整个家跟家具大卖场似的。
去到房间一问才知道,冰箱已经空了两个月了,因为频繁出差简野也没来得及再去买,关懦无奈,只能回楼下的家中把粥煮上,煮好了再亲自送到楼上。
简野被感动坏了,靠在床头说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愿意以身相许嫁入豪门就让她代替桑兰司承受这份痛苦吧……
啧。桑兰司一脸嫌弃地起身把碗拿去厨房清理。
接过湿纸巾,简野擦擦手,不开玩笑了,认真地对关懦说谢谢,从昨晚到现在多亏了她和桑兰司,“你们也回去休息吧,别为了我再跑上跑下的,多累。”
“没关系,”关懦笑着在床边坐下,“一直都是你和桑兰司照顾我居多,好不容易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很乐意的。”
简野笑笑:“是桑兰司照顾你,我又没出什么力。”
关懦轻轻摇头,“简野,你在我心目中也很重要。”
“……”
大概是日常被桑兰司凌虐惯了,听见这话简野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房间门口——桑兰司应该没听见吧?
“所以……”
犹豫了几秒,关懦轻声说:“我觉得我应该和你坦白。”
简野一愣,旋即浅弱地牵起嘴角,表现出浑然不知的样子:“什么啊?”
先前已经徘徊了太多次,继续回避下去只会让身边的人更伤心,关懦决定不再去考虑到底是由她来说更好还是让桑兰司来解释更妥当这种无聊的问题,径直交代:“我和桑兰司是三年前结的婚,但那时候我还在医院昏迷并不知情,也是醒来后才知道我妈妈和她签了协议。”
简野:“……”
“桑兰司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保密条款,”关懦缓了缓,继续道,“有协议在,她没法跟你开口。”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应该由我来主动跟你坦白,但先前我也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最近又一直在关注我妈的手术……你如果要怪就怪我吧,”关懦郑重地看着她,“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嘴巴都有点干,简野却只是目瞪口呆地靠在床头望着她,听傻了一样。
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忐忑,关懦的声音立刻弱下去一些:“当然,你不想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简野的嘴巴后知后觉地合上一些:“噢,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原谅我了?”关懦的眼睛顿时一明。
简野只能干笑:“我也没说生你的气啊。”
关懦:“你前天晚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以为——”
“那也不是对你,”简野挠挠脑壳,“我是因为桑兰司才——哎,算了不说了,总之我没生你的气,你不要多想嘛,我怎么可能怪你。”
“那桑兰司呢?”关懦紧跟着问,“你也不怪她吗?”
“……”简野张了张口。
关懦眼巴巴地望着她。
咚咚,房间的门被敲响两下,两人回头,就看见桑兰司手里端着热水进来。
走到床头把水放下,桑兰司示意桌上的药,“水还有点烫,再凉一会儿,等会儿别忘记吃药。聊什么呢?”
“没什么,”关懦雀跃地起身,“桑兰司,简野好像有话要跟你说,我先出去了!”
简野:?
话刚说完关懦拿上外套就要走,桑兰司及时拉住她:“出去干嘛?”
关懦脑筋一动,“简野家里没什么食材,冰箱也是空的,我去楼下买一点回来。”
走前,她还特地强调:“我会在楼下待很久很久,你们一定不要管我,尽情地聊。”
桑兰司、简野:“……”
随着玄关方向传来的一溜串密码声,大门关上,关懦出门了,给房间里的两人留下诡异的二人世界。
晨间阳光不错,密密的阳光晒进屋子,房间里热烘烘的,简野靠在床头愣了小半天才回过神。
扭头看向桑兰司,她沉默了小会儿,滑稽地一笑:“关懦怎么这么可爱。”
“你第一天知道吗?”桑兰司随手把椅子搬到阳光下,晒着太阳坐下,又一次提醒,“药别忘了吃。”
简野叹气,脑袋往后一抵,无奈地嘀咕:“我是真的不爱吃药……”
“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酒,”桑兰司叠腿,散漫地看着她,“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你本事见涨。”
简野立刻“切”了一声:“你上次不也进医院了,好意思说我。”
五十步笑百步,俩老大难还攀比上了。
背着光,桑兰司的身形笼在阳光下,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个眼神,大致意思是看你生病的份上懒得和你计较。
简野满意地发出小猪哼哼。
哼了几声,她逐渐静下去,抬眼看了桑兰司片刻,微声问:“是因为我吗?”
桑兰司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脚下的地毯,没接话。
“三年前……”简野反复咀嚼这个时间,表情慢慢落下去,但还是扯了扯嘴角,“我以为我对你没那么大影响的。”
“别自作多情了,”桑兰司松松地瞥她,“如果不是关懦换作别人,你看我管还是不管。”
“那为什么会是关懦?”简野问。
桑兰司一顿,没立刻回答。
简野渐渐收了点声,默了默,她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一道道旧疤痕,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阵子。
“你看见关懦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问,“是不是就像当初陪着我的时候一样,看不见希望,夜夜都有噩梦。”
“不一样。”
简野稍稍抬头。
桑兰司靠着椅背晃了两下脚尖,阳光将身体晒得很暖,让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轻悠:“是一种人生有了继续下去的方向,死去之后又重新活过来的感觉。”【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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