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懦曾经问过桑兰司,在红客被毁、简野生病的那些日子里,她的感受如何,是不是格外煎熬?
当时桑兰司给出的是否定的答案。
桑兰司并没有说谎,实际上有关那段时间的一部分记忆在她脑海中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就像简野经常抱怨的,自从大病初愈她就觉得自己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了,为此她特地回去挂号咨询了精神科医生,得知自己脑功能受损且一定程度不可逆,那一天简野天都塌了,大晚上哭哭啼啼地给桑兰司打电话问怎么办,她感觉自己年纪轻轻要变智障了。
本来就睡不着,桑兰司被她烦得很,抛下一句“你本来就是智障”,嘟地掐断了电话。
第二天,桑兰司也去挂了精神科的号。
医生建议她好好休息——这不大可能,好不容易等到简野走出阴影,她们目前正有组建新工作室的计划,“休息”这个词一贯也不符合桑兰司的人生规划。
医生又建议她想开一些,这就更不知所云了,事实上桑兰司一直是最能想开的那个,红客没了之后团队里成员走的走散的散,离开时大多饱含着对简野的埋怨和恨意,只有她不计前嫌留了下来,陪着简野走过一段游离在生死边缘的时光。
诚然,留守在一个随时可能自我了断的精神病人身边多少会受些影响,但桑兰司自认为自己的意志还算坚定,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不太好的念头,但她从没像简野那样一个不留神就付诸行动。
“死”这个字眼之余她而言太轻,桑兰司从来不做这种不必要的无聊的事。
听完她的自述,医生叹了口气,有些复杂地看着她,说:“桑小姐,你活得很累。”
桑兰司想了想,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最后医生建议她找点有意思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譬如养一只宠物,种一种花草,闲暇时出远门逛一逛。
养宠物要对生命负责,而闲暇对她来说基本不可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桑兰司最终往家里搬了几盆薄荷盆栽,以及号称“不浇水也能活”的钱串子。
这几株植物落到她手里也算倒霉,等她连续半个月的外出后再回到家一看已经变成了干尸,下场奇惨。
桑兰司又挂了一次专家号。
这次搬回家几棵虎皮兰和芦荟,情况比上次有所好转,几株绿植坚持了快两个月才死干净。
简野知道桑兰司在靠这些花草陶冶情操后,心怀不轨地怂恿她不如灵活变通一下,“既然种盆栽动不动就容易死,那你不如种点小葱香菜胡萝卜,万一折了咱还能包个饺子啃一啃……啊!”
一个礼拜后,桑兰司去报了几节厨艺课。
第一次吃上桑兰司亲手做的晚饭的那一天,简野一边抱着碗一边掉眼泪,新工作室的方案落实得不是很顺利,因为红客的风波还没完全消退,这半年来她们处处碰壁,灰头土脸地受了很多的委屈,简野自己皮糙肉厚不觉得有什么,但她见不得桑兰司也跟着自己被人嘲讽泼脏水,头一次萌生出了退缩的想法。
“桑兰司,要不还是算了吧,”她说,“以你的能力离了我说不定能发展的更好,你现在毕业才一年多,有的是机会,还是别浪费时间陪我死磕了……”
桑兰司拨弄着碗里奇形怪状的饺子,平淡地回她:“你甘心吗?”
简野一扁嘴,肿着眼泡子不说话了。
“而且谁说我是为了你的,”桑兰司冷笑,“脸真大,少自作多情了。”
简野:“。”
当晚深夜,简野坐在马桶上半死不活地给她打来电话:“桑兰司你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坏女人,当着我的面说得那么好听,背地里居然在饺子里下毒,你等着我和我家的马桶都不会放过你的……”
转眼又半年,在一个明亮的夏天里桑野工作室正式成立,为了谁当老板这个问题两人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
简野的说法是:“工作室的名字都桑字开头了,你不做老板谁来做?”
桑兰司则觉得当老板就会天天有一大堆应酬,而她最近一段时间厌人情绪严重,显然让简野上任更加稳妥。
最后的决定方式也很简单:抛硬币。
连续五次硬币都是反面,饶是简野再嘴硬也不得不服了,看来这是老天的旨意,她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没了红客还有桑野,她这个狗资本家果然东山再起了。
“桑兰司,周末我们去庆祝一下吧,”挂牌当天,简野乐颠颠找上她安排周末的员工聚会,“带上小福还有几个新来的员工,去蓝雅看看?”
“你们去吧,”桑兰司拒绝,“我周末还有别的安排,任何事情都别来找我。”
简野一愣:“噢……”
周末,桑兰司去了趟精神科,这半年来她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有时甚至要到天快亮了才能睡着,而闭上眼后一般两三个小时就会醒,仿佛只做了一场噩梦就结束了。
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她听力也出了点问题,耳边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有时候是收音机错频,有时候是许多人在说话,为此她原本就不算好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经常把简野呛得没嘴回。
找医生是为了寻找解决的办法,但医生给她的建议从来都没变过:“你需要休息。”
好建议,但对桑兰司来说不是,当繁忙成了一种惯性,突然停下很容易车毁人亡,她会连最后一处平静地也丧失。
从医院回来,桑兰司突发奇想开着车去隔壁澜市转了转。海边的浪潮很喧嚣,泼天地萦绕在耳畔,给了她片刻的安静,远处的岸堤上有人在画画,那一刻忙碌运转的世界似乎真的停了下来,鎏金般的落日静止在海平面上,时间变成有声而无形的风,把万千心情都吹散,吹回到几乎快被她遗忘的、她毕生最为心动的那一秒。
从澜市回来,桑兰司突然说要改变工作室的业务方向,把简野吓了个半死,“工作室才刚稳定下来你这是干嘛?”
桑兰司没有说为什么,而是搬出了简野当年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信我吗?”
简野:“……”
心一狠,简野咬牙,不长教训地把自己的命运的权限又一次交代在了朋友身上。
“哈哈哈一回生两回熟,”看着员工递上来的一封封离职信简野笑得比哭得还惨,“大不了再翻车一次,人总不可能一直这么倒霉,桑兰司你真的不会抛弃我的吧我现在只有你了……”
桑兰司当然不会,她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让工作室脱胎换骨彻底踏进鹭圈艺术领域,连绿湾的负责人都主动向工作室抛出橄榄枝。
和画廊签下合作合同的那一天简野跟在她身后乱转悠,“桑兰司你掐我一下,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别是什么境外公司顶着绿湾的名字来搞诈骗,你真和负责人见面了?”
桑兰司倒了杯咖啡,转身说:“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把预付款给转回去,绿湾那边应该没什么意见。”
“嘿嘿,那怎么行,”简野傻笑着把合同抱紧,“这可是你亲自去谈的项目……啧,你怎么又喝咖啡!”
飞快地将她手里的咖啡抢过来,简野恨铁不成钢道:“都说了失眠不能咖啡,就是不听医生的话!”
又不是头一天不听医生的话,这一年的工作忙上加忙,她发烧进过医院不知道多少次,医生都对她无语了。
桑兰司淡定地把咖啡抢回来,“少管我。”
春夏交际之际,绿湾画廊的艺术季开幕展览如期举办,当天北陵还有另一场活动需要她们二人出席,简野就琢磨着要不开幕展览她俩就不参加了,让小福和几个能力出众的员工过去接管。
很合理周到的建议,但被桑兰司拒绝了,理由是绿湾画廊在鹭圈业内的地位非同小可,为北陵的活动而放弃在绿湾开幕会上露面的机会太不值当。
简野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屁颠颠地随她安排了。
结果开幕会当天桑兰司这厮一到会场就消失了,留下简野一个人在镜头底下应付各大领导和媒体,当头上拴了萝卜的驴使。
找到桑兰司的那一刻,她在看一副油画作品。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桑兰司在想:她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关懦。
以及,关懦果然没有变过。
Bug,也就只有关懦才会给自己起这么不讲究的艺名。
开幕会结束,桑兰司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给画廊发去邮件,表示工作室对那副名叫《邂逅》的油画作品很感兴趣,一周后画廊发来了作品报价以及画家的个人信息,桑兰司注意到对方名下有一间画室,地址就在市南某片风景甚佳的别墅区……
一个月后,桑兰司突然说要请假去一趟市南,简野在电脑桌后“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
入夏之后工作室换了新的办公地点,从市中到市南距离不近,开车都要很久,简野就多问了一嘴:“去市南干啥?”
桑兰司本来准备说去一趟协会办点事,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近有点累,去那边逛一逛。”
简野愣了一秒,旋即便开始掏手机:“噢,那你多请几天吧,我在员工群里说一下……”
“不用,我半天就回来。”
“你多休息两天呗,反正工作室里还有我呢……”
桑兰司没有采纳简野的意见,一是工作室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正缺人手,二是她只打算过去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车停在红绿灯口,导航显示离目的地只剩下最后不到百米,桑兰司降下车窗,盛夏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朝她涌过来,她有些不适地握紧方向盘,感到手心湿黏,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桑兰司知道自己不该过来。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让自己变得比之前更忙,忙到连思考自己每天大概睡了几个小时的力气都没有,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会在吃饭喝水的工夫里想到一些有的没的。
所以来找关懦,只是为了打消心底深处那一点作祟的欲/望,桑兰司有理有据地想,她的幻听已经够严重,总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冒出幻视的症状,否则下次再去医院,医生就该建议她去精神病院住上一阵子了。
她在脑海中简单模拟了下待会儿和关懦见面的场面。
毕业三年,她希望关懦已经成熟了点儿,别再揪着学生时代那点旧事不放。如果关懦还是很讨厌她,那她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受画廊的朋友推荐过来买画的,既然不受欢迎那看一眼就走。
……
烈日如火,车子在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花园里开着一些应季的夏花,下车后桑兰司扫了一眼,是蓝雪和太阳花,还有看上去很久没被打理过的长春,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墙角。
站在门口平复??x了下心情,桑兰司穿过花园,来到画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要敲门时桑兰司停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没有任何预兆地来这儿一趟,万一关懦不在,万一她已经搬走了呢?
被失眠困扰太久,她神志不清了,在来之前至少应该先打通电话问一问的。
“您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请问您找谁?”
第242章 三年(二)
“所以,当初是你去主动去找的关懦?”简野忍不住问,颇有些大跌眼镜。
桑兰司靠着椅子“嗯”了声,态度不怎么认真地说:“过去随便看看。”
“鬼才信,”简野躺在床头捂着肚子无力地吐槽,“看你这点出息,当初还说什么再也不喜欢关懦了,说得一脸信誓旦旦我还真信了,搞半天只是装装样子……”
桑兰司:“啧。”
简野连忙住口,“行行行,我不说了……所以后来呢,见了面之后关懦对你什么态度,跟以前一样?”
“没有。”
简野一呆:“啊?”
背对着阳光,桑兰司晃了晃脚尖,回忆着三年前的场景,神色平静而自然,“我没见到她。”
——来的不是关懦。
那是位形象甚佳、面色温和的女士,看上去四十五岁的样子,站在布满阳光的花园门口向桑兰司询问她来找谁。
桑兰司收手,下了台阶,“我来找……”
斟酌了半秒,她说:“关老师。”
对方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后问:“你是关懦的……”
“同学,”桑兰司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名片,“也是顾客。”
和黎聿的第一次见面,桑兰司如今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似乎缺了点礼貌,在递出名片之前她起码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来意。
但那段时间她实在太累,光是和人交谈都觉得费劲,因为缺觉脑子里又总是雾霭霭的,感官和情绪都像蒙了一层纱,所以根本没考虑到要在长辈面前留下点好的印象。
——所以当黎聿告诉她,关懦出了事故正在医院抢救,桑兰司也没有感受到多么明显和强烈的悲喜。
深夜回家,简野在家门口等她,问她不是说只出去半天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桑兰司没回答,反问她工作室怎么样了。
“都挺好啊,”简野奇怪,“你才离开一天,地球没了你又不会爆炸,工作室能怎么样?”
桑兰司笑了下,摁下密码开门。
玄关深邃,没开灯,一眼看去家里黑洞洞的,寂静得让人发寒。
桑兰司站在门口没动。
简野在后头捣了她一下:“傻站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桑兰司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简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啊?”简野立刻探头,“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桑兰司也不清楚,她只是在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点太暗了,明明身后灯火通明,她却看不到一点亮光。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感到自己不能呼吸,胸膛之下如同先被掏空又被塞满的葫芦,半沉在水面上,不知方向地漂浮着。
现在她大概明白了一点,简野曾经经历的痛苦是种怎样具体的感受。
桑兰司觉得医生的建议没错,太累果然容易让人发疯,她必须得休息了,否则很可能会落得和简野一样的下场。
和简野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简野欣然应允,问她这一周打算干嘛,桑兰司告诉她,她要在家里补觉。
但依旧,入睡对她而言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连续失眠的第三天,桑兰司去了医院。
通过黎聿的安排,她成功在 ICU 病房的观察窗外亲眼看见了关懦,被一层又一层高冷的仪器遮挡着,只露出半身。桑兰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视力也出了问题,她感觉关懦似乎没在呼吸,活着的人就算睡着了胸口也会有起伏,但关懦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桑小姐,桑小姐。”
一连两声桑兰司才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回过头,黎聿温和地为她指了指身后的一排座椅,“您看起来似乎没休息好,要不先坐下缓缓?”
“探视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不过我会向医院申请,看看能不能延长下时间,”坐下后黎聿对她说,“如果您下次还打算过来,可以提前联系我,我会帮你预留探视通道。”
桑兰司看着对面的病房窗,“谢谢。”
黎聿笑笑:“客气,这么多天了你是唯一一个过来探望关懦的……冒昧问一下,您之前说您是关懦的同学,你们是大学同学?”
“是大学,”桑兰司缓缓道,“也是高中同学。”
黎聿意外:“这么说你们认识了很多年。”
“嗯。”
“那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
“算是吧……”
聊了没几句,黎聿接到通电话,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消息,挂断电话就匆匆忙离开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桑兰司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窗内,偌大的病房仿佛一只冷色调的白纸灯笼,那枚正在燃烧和点亮的烛芯躺在病床上摇摇欲碎,或许她离开的下一秒就会熄灭。
重症病房的长廊很深,从左到右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冷茫茫的灯光,桑兰司慢慢将肩沉了下去。
……
“那天回去之后我睡得很好,”桑兰司回忆着说,“从下午到第二天中午,好像睡了快二十四个小时?”
阳光晒在她的脸廓,简野发现她居然勾着嘴角在笑,浑身都窜起了鸡皮疙瘩,“我说你那阵子怎么精神时好时坏的。”
桑兰司耸肩,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
简野看了她片刻,轻轻叹气:“那你亲眼见到关懦躺在ICU 里的时候不难过吗?”
“这还得谢谢你。”
“啥?”简野茫然,“我?”
“经历过你以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年轻时强太多了,”桑兰司凉凉道,“关懦再不济也比你省心。”
正在肠胃炎中的简野:“……”
“那我不也是因为内疚才不小心喝多了吗,”简野小声嘀咕,“你那时候失眠又躁郁,精神状态不好都是因为我,每回都要去医院看过关懦回来心情才能好一点。虽然没问你过为什么,但我又不是傻的,关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桑兰司瞥过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过去一帆风顺的人生啊,”简野眼珠子一转,贼眉鼠眼地问,“你老实跟我说,你之所以毕业那么多年还对关懦念念不忘,是不是因为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谁身上栽跟头,所以一直不甘心?”
桑兰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野试探:“不是吗?”
“是你个头。”
简野:?
桑兰司移了移眼,懒得浪费自己的口舌跟她说这些。
对关懦究竟是种怎样的感情,很多时候桑兰司自己也弄不清,包括简野口中的不甘心,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过。
爱的定义太过宽广和复杂,方式却截然相反的纯粹,这一点关懦远比她擅长,能学习到关懦的三分之一桑兰司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那部分往后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理解,何必急这一时。
“水凉了,”松开腿,桑兰司起身提醒,“把药吃了。”
“噢。”简野不情不愿地拧身端起水杯。
盯着她把药喝完,桑兰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简野一边擦嘴一边问:“也就是说,你和关懦结婚,其实是关懦妈妈的主动提的,想安排个人在关懦身边照顾,你只是顺水推舟回了个人情?”
……顺水推舟这个词听着不太美妙,听上去好像她当初就别有用心一样。
“你真豁得出去啊,”简野震惊道,“万一关懦醒不过来呢,你真打算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
桑兰司站在床畔还算耐心地敷衍了一声:“不行吗?”
在关懦身边起码能睡个好觉,很亏吗?
“……”这疯子。
简野只能叹气:“那关女士对你还挺信任的,这么重要的安排,选谁不好,偏偏选你。”
“关懦没什么朋友,”桑兰司平声,“除了我以外,她住院期间没有一个人探望过她。”
简野一愣。
“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对身边人都这么掏心掏肺的了,”桑兰司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知道关懦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打算发个消息过去问问,“她身边的人从来都不多,你我已经算是第二重要的了。”
第二重要……
脸一红,简野羞涩地挠挠头。
原来她在关懦心里这么有份量。
怪不好意思的。
“哎?你去哪儿?”眼瞧着桑兰司要走,简野下意识叫了一声。
桑兰司拿着手机朝方门外走,“关懦在楼下买东西,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
走到门口,正打字的桑兰司突然停下脚步,简野躺在床上不明所以,抻着脖子问咋了,家里进贼了?
“……没事。”
桑兰司把手机收了起来。
然后看着坐在客厅里的清瘦身影,眉梢一挑,扬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野:???
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吐司面包,关懦坐在沙发上无辜地朝她眨眼:“我一直没出门……”
简野:“咋了,谁啊,你吱个声,我要不要报警啊……”
顺手把卧室的门给带上,隔绝掉简野叽喳的声音,桑兰司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最终稳稳站定到关懦面前。
后者仰头看她。
“刚刚我和简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桑兰司问。
“都听到了,”关懦点头,“你们聊天的时候房间门没关。”
“不是说要下去买点东西?”桑兰司又问。
“我骗你们的,”关懦满脸写着诚实,“我怕你和简野聊着聊着吵起来,万一简野不开心,我还能帮忙劝一劝……桑兰司,我想得是不是很周到?”
阳光从落地窗的方向灌入,空荡荡的房子里布满金色的光影,关懦沾着面包屑的那只手上还戴着戒指,钻面折射出耀眼的火彩,不及她眼睛万分之一的漂亮。
桑兰司翘起嘴角,肯定地颔首:“太聪明了。”
第243章 拯救
如果要用一个形容词来描述照顾关懦在病床上昏睡的那三年的心路历程的话,桑兰司觉得“平静”这个词更恰当些。
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观察病房后,关懦就开始了漫长的昏睡。同年秋天,关季因为一次过劳晕厥而被检查出主动脉瘤,由于手术风险过高且尚未达到手术指征,医疗团队建议先回意国进行保守治疗,关季不得不暂时将还在昏迷中的关懦托付给一个能够信得过的人。
签下协议时桑兰司内心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波澜起伏。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醒过来,”桑兰司回忆说,“偶尔甚至会觉得,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其实不是你。”
和她结婚的,只是一具和关懦长得一样,会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但永远不会睁开眼的玩偶。
不会说话,不会苏醒,不会讨厌和躲着她,和这样的关懦结婚,桑兰司心中没有半分的高兴。
所以她觉得简野说得不完全对,如果只是因为不甘心,至少在关懦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她的人”的那一刻,她应该感到满足和得意,而不是与之相反的无望而绵延的钝痛。
昏睡的状态下关懦还陆续经历了几次手术,字都是由桑兰司来签的,由于植物人的术后复健相当困难,桑兰司请过专门的护工,后来又觉得她们对待病人的态度太过粗暴而辞退过几回。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来得晚了点,听见她们在病房里讨论你什么时候死,”桑兰司平淡地说出了那个字眼,“她们说这种情况她们见得多了,植物人最多只能活两年,让我还是趁早接受现实比较好。”
阳台上抱着猫,关懦深深地望着她:“那你……”
“我什么都能接受,”靠着玻璃窗,光线把桑兰司的发丝碎成断断续续的金色,朦胧又炫目,“关懦,我早就做好了接受所有的准备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再醒过来。”
医院打来电话的那一天桑兰司人还在北陵,正在给美术馆的项目做最后的会议评估,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接通后电话那头告诉她,病人醒了,让她尽快赶到医院。
消息太过突然,桑兰司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病人”指的是谁。
那两天北陵正在下大雨,预定的航班一再延误,在机场耽搁近十个小时后桑兰司临时去买了张火车票,返程的路上桑兰司考虑了方方面面,先把关懦苏醒的消息转告给意国的关季和黎聿,再联系医院询问关懦更详细的身体情况,制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回到鹭城之后已经是第二天,桑兰司原本打算直接去医院,但下车之后她还是折返回了一趟家,把所有她和关懦之间相关的材料都带上了——这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懦弱时刻,她不确定关懦是否能接受一觉醒来已是三年后的现实,更不确定关懦是否能接受自己。
偏偏,关懦又给了她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呃。
“我也没完全说谎,”被阳光直直地晒着,关懦好心虚,“我确实丢了段记忆,车祸当天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而且是桑兰司最先开口问她是不是失忆了,她那时候尴尬得想撞墙,一看见台阶想也不想地就下了,哪会想到桑兰司和她之间有这么多故事。
桑兰司翘着唇角,看着她笑。
关懦移了移视线,“那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冷淡,也是因为害怕我会离开你?”
“冷淡?”桑兰司回想了下,“我当时对你很冷淡吗?”
在她的印象里,那半个月似乎一直是关懦在拒绝她——从醒来后看见她的那一刻开始。
关懦想也不想地点头:“我能走动之后你就没来陪过我了。”
桑兰司无奈:“不是你让我别来的吗?”
“……”关懦语塞,尴尬地捏着猫,“那、那你不在医院的那两天,我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没回我?”
桑兰司反应了两秒,慢慢弯唇:“所以你给我发消息是因为想我了?”
关懦不说话了。
唇角弧度不变,桑兰司走到她面前,用手心揉了揉她脸颊边的软肉,“你醒了之后我的失眠症又犯了,所以抽空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开了份安眠药休息了两天。”
其实也没睡多久,只不过昼夜颠倒,吃了药后人也会变得不清醒,忘性有点大,做事容易出纰漏。
“喵。”
怀中的玉米突然叫了一声,关懦才意识到自己把它弄疼了,手上的力气连忙轻了点,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桑兰司低头,看了两眼玉米。
关懦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桑兰司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伸手把玉米从她怀里抱出来,往阳台摆放水培盆栽的台面角落一放,说:“别抱猫了。”
“啊?”
“抱我。”
关懦:……
哭笑不得地把人搂住,关懦仰了仰头,下巴垫在桑兰司的肩窝出,向着阳光满布的玻璃窗轻出了一口气。
桑兰司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放,示意她再抱紧点儿,关懦顺从地收拢了胳膊,感受到桑兰司温热的腰肢在掌下微微弯曲,充满韧劲,心头愈发地柔软。
“桑兰司……”
桑兰司回应了她一声。
关懦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脑海中轻飘飘的,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可供安慰的字句。
昏睡的那三年对她来说毫无实感,她没法做到和桑兰司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即便想要安慰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桑兰司,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吵架了吧。”她只好另辟蹊径。
桑兰司一顿,回想起前天的争吵,不作声地搂紧她。
关懦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些年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次,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还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一起做过,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了。”
“……好。”桑兰司的声音紧贴在她耳畔。
“还有你说的,再次见到我,让你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关懦想了想,稍稍往后退开,偏过头,郑重地在桑兰司脸颊上亲下一下:“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爱护你的。”
像种一束花,或者养一只猫那样,让桑兰司健健康康,无忧也无虑,再没有需要被拯救的机会。
……
简野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两人正在阳台上浇花和聊天,因为桑兰司突然想听她说一说大学期间的旧事,关懦就挑了几件印象还算清晰的细细地回忆。
电话一响,关懦愣了下,拿过来接通,就听见那头传来简野虚弱快撅过去的声音:“祖宗们,你们是不是忘了楼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病人…你俩谁把我藏抽屉里的面包给偷吃了,午饭到现在还没送上来,是不是想活活饿死我……”
关懦对着手机一个激灵。
糟糕,一不小心把简野给忘了!
风风火火地把准备好的午饭给送到楼上时,病人躺在床上饿得眼冒金花,都快要把胃药当饭吃了。
关懦紧急投喂,简野扶着碗怨念地看着她俩,一句话没说,却又像什么话都说了,搞得关懦一阵心虚,仿佛刚刚在楼下和桑兰司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中途,桑兰司的手机也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小福,桑兰司看了简野一眼,出去接听了,打完回来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小福说想来看看你。”
“咳!”简野一个岔气差点给自己呛死。
“我让她别过来了,”桑兰司紧接着说,“等你好了就回去上班,不差这一两天。”
“……”简野埋着脑袋猛猛喝粥-
简野的肠胃炎花了三天才见好,这三天里关懦刚好没什么事,一有时间就抱着玉米和玉兔跑去楼上陪简野聊天,弄得楼下的家里反倒冷清了。
周二的晚上桑兰司难得准点下班,到家一开门发现里头又空荡荡的,人影和猫影一个没见着,习惯性地拎着超市带回来的食材去了楼上。
到时俩人正一人搂着一只猫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电脑,一听见开门声,俩人俩猫四颗脑袋齐齐回头。
桑兰司一进来就皱了下眉:“怎么坐地毯上?”
简野低头,口中“哎呀”了一声,“没事儿,家里有暖气呢,我病也快好了,这么点儿凉气算不了什么。”
桑兰司:“不嫌脏。”
“……”
简野一脸屈辱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
桑兰司去厨房放食材,两猫四脚颠颠地跑过去找她撒娇,关懦也捧着电脑跟过来,“桑兰司,简野说找到了以前的相册,里面有一些你大学时候的照片,你以前参加过这么多活动,我怎么没见过你?”
“何止,”没等桑兰司回答,简野轻飘飘地路过,“还有好多匿名的呢。”
“匿名?”关懦好奇地扭头,“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啊。”
自从昨天关懦跟她坦白自己其实没有失忆,简野人就有点癫狂了,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一口气把桑兰司的老底全给捅穿。
“你还不知道吧,桑兰司暗恋你的时候可自卑了,怕你听说了她的名字就退出活动,还特地让我去帮忙联系你们油画班,庆功宴听说你在隔壁,眼睛都不敢往门口瞟一眼,生怕你扭头就走……”
第244章 起火
饭后从楼上下来,关懦在电梯里捣鼓手机,桑兰司抱着两只猫在一旁看着,见她似乎很忙,问:“在给谁发消息?”
“方冬,”关懦打着字说,“之前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鹭美的校庆……鹭美那边联系你了吗?”
桑兰司回想了下,点点头:“收到学校的邮件了。”
“你打算参加吗?”
“校庆那几天艺博馆刚好开展,应该来不及。”
电梯门开,桑兰司示意她往外走,关懦忙跟上。
“校庆上大概要给桑野颁个什么合作奖,”桑兰司走在前头说,“让简野代表工作室回去露个面就行了。”
关懦了然。
“你呢?”桑兰司回头问,“打算回去看看?”
“我……”
关懦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刚刚给方冬发过去的婉拒内容,犹豫片刻,回答道:“我恐怕也不能参加了。”
“怎么了?”桑兰司顺手开了家门,俩猫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从她胳膊底下蹦出去,绕着房子撒欢,“你对校庆不是挺感兴趣的?”
“我的签证办下来了,今天刚收到,”进门,关懦看着桑兰司,微声说,“不出意外的话机票的时间就在校庆前,月底我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
“这么快,”桑兰司回眸,“几天时间就办好了。”
“嗯,”关懦靠在玄关的柜边点头,看着她脱下外套,再把外套挂到晾衣架上,分神地解释,“因为我之前就有过出入意国的记录,这次家属病重属于特殊情况,就给我开了加急通道……唔。”
在她嘴角啄了一下,桑兰司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很温柔:“联系过你妈妈和黎姨了吗?”
关懦愣了两秒,心中一轻,松了口气,肩头慢慢地松下去:“还没,我约了和她们今晚视频……你跟我一起吗?”
桑兰司倒是想一起,奈何这两天简野生病休息,电视台的项目迟迟没推进,晚上她要跟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开个电话会聊一聊,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等我这边结束了,要是你们还在聊的话,我过来和你妈妈还有黎姨打个招呼。”
关懦看着她:“好。”
晚八点,黎聿的电话准时拨了过来。
关季躺在病床上,状态上去不错,不过依旧没太多的话,只零碎地和关懦聊了几句,就把话让给了黎姨。
得知关懦还是把签证给办了,那头很是无奈,却也没再继续劝她,立刻联系手底下的助理给关懦安排行程和住所,忙完才想起问:“小桑呢?还没回来,今晚又加班?”
关懦解释说工作室最近一段时间很忙,桑兰司晚上还有点工作,正在书房开电话会,黎姨颔首,斟酌了须臾,探询道:“上次你问过,关总为什么会和小桑签下协议……”
关懦的反应慢半拍,“噢,桑兰司已经告诉我了。”
黎姨一笑:“那就好,我还以为她是故意瞒着你的。”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小桑性子沉闷,很多事都瞒着你,”关季突然开口,“你和她在一起不会经常吵架委屈吗?”
关懦:“……”
前几天才吵过,关懦及时垂下眼帘,用表情掩饰着内心活动,有些心虚地说当然不会。
关季当然不信,躺在病床上眼神审视地瞧着她。
思索小会儿,关懦咳了一声,捏了捏怀里的抱枕,压着声量小心翼翼地说:“妈,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
……
挨了一顿双管齐下的训斥,关懦在半小时后灰溜溜地挂断电话,跑到书房要安慰去了。
桑兰司的电话会还没开完,翻着文件她突然感应到什么,一抬眼,就看见关懦在门外猫猫祟祟地探头。
反应半秒,桑兰司无声弯唇,朝关懦指了下腕表,示意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
后者意会地点头,悄悄把门缝关上,不再打扰她。
十多分钟后,电话会结束,桑兰司收起文件出了书房。
隔壁猫房的门敞着,关懦正穿着睡衣拖鞋在里头撸猫,嘴边嘀咕着什么:“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我又不是故意要骗她们的,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桑兰司听了小会儿,身子往边上一倚,抬起手腕,敲了敲门。
关懦闻声回头,“桑兰司。”
手一松,玉米和玉兔光速从她脚边跑开,两小只都精力燃尽的样子,一脑袋扎进窝里,再不愿出来。
“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桑兰司淡笑着点头,朝她走过来,“今天这么快就跟你妈聊完了?”之前每次不得都两三个小时起步么?
关懦一囧,起身的同时揉了揉自己蹲得泛酸的膝盖,嘴巴里哼哼唧唧的:“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妈我没失忆,她和黎姨一起训了我一顿。”
桑兰司一愣,下一秒,薄唇便平直地抿起,没叫自己笑出声。
关懦萎靡道:“说我想一出是一出,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万一医生误诊就出大事了,还让我明天立刻去做个体检,把体检报告原原本本地发给她们……”
“嗯,”桑兰司正色,视线在她身上上下地扫了两遍,“说得没错,走之前你是该做个全面的体检。”
关懦立刻瞅了她一眼,“她们还说你也跟着我瞎胡闹,这么长时间都没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们,回头她们要找你好好谈谈。”
桑兰司想了想,心中主意颇多,非常有智慧地甩锅:“没关系,我就说我是被你骗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没失忆的,这不算对她们说谎。”
关懦:“?”
见她一副晴空朗朗遭雷劈的表情,桑兰司的嘴角终于一掀,毫不遮掩地笑起来。
灯下美人,桑兰司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儿太好看了,关懦不吱声,默默地又瞅了她两眼。
等桑兰司笑完,关懦才慢吞吞地往外挪步。
“干什么去?”桑兰司问。
“回房间睡觉啊。”关懦语气很自然地说。
桑兰司意外:“现在才刚过九点。”
“是吗?”关懦拿后脑勺对着人,“那可能是今天跑上跑下的太累了吧,我有点困了。”
桑兰司在她身后轻轻歪了下头。
走到门口,关懦停下,回过头,脸色还算镇定地问:“桑兰司,你不困吗?”
“……”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眉尖轻扬,眼底溢出笑意:“我也困得很。”
——嘴上说是“困”得很,结果两人没回卧室,而是莫名其妙地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夜里,客厅的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昏黑,只留着一盏昏暖的落地夜灯,笼着沙发上厮磨的身影。
深吻之下发出了一些暧昧的声音,关懦听得心口有些发烫,在桑兰司一颗颗地解开她睡衣的扣子时,小声试探地拦了下,“桑兰司,要在这儿吗……不好吧?”
“没关系,”桑兰司仰头亲她,下巴和脖子绷出漂亮的弧线,随着呼吸和胸膛一起,起伏起伏,“玉兔和玉米今天都玩累了,回窝睡觉不会再出来了。”
想起上回在沙发上亲热被俩猫看了个正着,关懦脸一红,跪坐在她双腿上解释,“我不是说这个……”
桑兰司解开了她身上的最后一粒扣子:“那是担心什么?”
嘴上说着不好吧,随着衣领从肩头滑落,关懦还是配合着把睡衣从身上褪了下去,里头还剩下一件白软的吊带,衣料薄而轻,在朦胧的光下依稀可以看清她身体的轮廓。
察觉到桑兰司的气息变重了些,关懦略有些腼腆地搂上她的脖子,“你不是有洁癖吗,之前在酒店就觉得不方便……”
回想起什么,桑兰司低笑,拿开一旁碍事的抱枕,抵着沙发扶稳她的腰,先啄了啄她的鼻尖和唇,随着指尖从关懦的吊带下钻进去,抚摸着、沿着她敏感的喉结慢慢地往下亲。
“我那晚说了那么多,你只记得这个?”
唇温蔓延,关懦的心跳一下子变得飞快。
桑兰司咬上她的锁骨:“我还说了床,沙发,浴室,茶几……”
剩下的没说完,关懦听不下去,面红耳赤地用堵住了她的唇。
这几天工作忙,还要照顾生病的简野,两人都没怎么亲近,一朝起火,位置还是在客厅,身体的反应尤为敏感和诚实,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把沙发和茶几弄得一团糟糕后回到卧室又继续不可描述,床单枕头都被蹂躏得不像话,散落了一地。
结束差不多快十二点了,关懦累得够呛,眼一睁看见乱糟糟的房间,表情凝滞了一秒,轻喘着偏头喊停:“桑兰司,不要了,客厅和房间都没收拾,明天你还要上班……”
好意思说这个,桑兰司的脖子上全是她的吻痕,连耳根都没放过,颜色太明显,明早又要散着头发穿高领去上班了。
“没事。”桑兰司握住她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肩头的疤痕。
情事刚结束,关懦的身体温温热热,隐约还有些淡香,抱着抱着就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桑兰司很享受这个过程,并不打算再做其它的,“一会儿我去收拾,你累了先睡,有我在呢。”
第245章 准备
关懦绵软地翻了个身,“还是我来吧。”
“你早点睡,”身上还浮着些薄汗,乌黑的发丝粘在她纤细的颈边和光洁的肩头,素描似的漂亮,“趁我还在你身边,多睡一会儿。”
桑兰司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抚开她额角的碎发,轻轻地摩挲着她微红的脸颊,“关懦,这么舍不得我?”
枕着一张枕头,彼此挨得好近,关懦看着她,眼神湿漉,沙沙地“嗯”了一声。
难怪今晚这么主动,放纵自己胡闹了这么久,桑兰司笑笑,手伸到关懦的颈后,阖眼低头,握住她的脖子和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吻得很深,但也很温柔。
深夜的旖旎和柔情把笼罩在关懦心头的那浅浅一层阴影抹去,慰藉过后,桑兰司亲了亲她的额心,又摸了摸她温软的心口。
还没穿衣服,关懦脸一红,想拉来被子挡一挡,没摸着,只好靠进桑兰司怀里,慢声问:“桑兰司,我走之后,你会想我吗?”
桑兰司撑着胳膊抱紧她,“会。”
“有多想?”
桑兰司想了想,“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的程度?”
关懦躲在她怀里笑了下。
笑完顿了顿,往她怀中又贴紧几分,漫长地呼吸。
听着桑兰司有力的心跳,关懦的身体一点点地放松下来,“这两天简野和我说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桑兰司把脸埋进她颈边,闻着她萦绕在发丝间的白茶香,“她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不是坏话,”关懦好笑,“是你在大学时候做过的一些事。”
“嗯……”桑兰司拉长语气,“那不就是坏话?”
关懦无奈地亲了下她的锁骨,“怎么会?”
桑兰司轻笑,蹭蹭关懦的耳根,气息慢下来。
“桑兰司,你不问问我,听简野说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桑兰司应她一声,:“你是什么心情?”
关懦叹气:“我有点难过。”
“为什么?”
关懦低声:“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我们好像都没有做到。”
在那些彼此错过的时间里,她们都因爱而不得变得摇摇欲坠,变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样子,现在回头再看,似乎充满了灰暗。
“灰暗吗?”桑兰司汲取着她的温度,缓声道,“我好像不这么觉得。”
“啊?”
“因为喜欢你,那几年对我来说才有特别的意义,”桑兰司说,“所以就算结果不如意,我也没有一刻后悔过。”
“……”
安静了须臾,关懦在她怀中一推,退开后抬头,由下而上地看着她,说:“真的没有吗?”
桑兰司正想点头,紧接着便听见怀中道:“可是简野跟我说,你其实早早就不打算再喜欢我了。因为得不到,所以干脆就放弃我了。”
桑兰司:……
关懦一脸单纯地瞧着她,等着她狡辩。
漫长的沉默,桑兰司阴森森地开口:“等你走了以后,我不会放过简野的。”
噗。
关懦一弯眼,笑着滚回她怀里,用温热的体温紧抱住桑兰司,再也不肯撒手了-
动身去意国前的几天里,关懦兜兜转转地忙了好些事。
一是工作上的,先前她向艺博馆的项目组反应了个人情况,项目组表示理解,最后的布展工作就交接给了李顾问,不过仍有些流程上的问题需要再调整,为此关懦回了两趟鹭美和画廊,前后忙活了三天才把事情全部了结。
二是生活上的,事故醒来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突然过去意国很可能会水土不服,得提前做些准备,于是每天一大早就起床锻炼,食补药补一个没落。
有用确实有用,只不过气血多得没地儿撒,愣把自己给憋上火了,嘴巴上起了好大一个痘,吃饭喝水碰到就疼。
晚上桑兰司下班回来,见她穿着睡衣在家里追着两只猫跑来跑去,在玄关把人拦下,鞋都没换,压在柜边就想亲。
关懦赶忙道:“别亲这边,我上火了,好痛。”
闻言桑兰司立刻停下来,视线往她嘴巴上移,“哪儿?”
关懦立刻嘟嘴,戳戳自己唇瓣的下沿那一圈泛白的位置,“就这儿。”
桑兰司仔细一看,还真有,顿时缺德地笑起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大一块儿?”
关懦捂着嘴巴叫屈:“都怪你,昨晚非让我把那么多参鸡汤喝完。”
“不是你说网上的图片看起来很有食欲,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那人家食谱上也没说要拿十几年的老山参炖汤,”关懦怨念,“一下子喝了那么多,我昨晚热得都睡不着……”
“我不是也没早睡吗,”桑兰司心理素质超绝,说着话脸皮都不红的,“反正明天周末,这几天我再好好地陪陪你。”?
关懦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当晚要和黎姨商量落地后的行程安排,夜深打完电话,关懦打着哈欠回房间,一推门,就被床上的画面给弄清醒了。
“你、你穿成这样干嘛?”她站在门边磕绊地问。
桑兰司侧躺在床上,姿势尤为撩人,撑着脑袋,眼神如丝地朝她勾手指:“你说呢?”
关懦:“……”
桑兰司在家通常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很少弄些花里胡哨的,今晚却突然把夏天的睡袍翻出来了。
暗红色的绸料,丝滑缎光,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敞着,丢了腰带,里头什么都没穿,雪白圆润的肌肤晃人眼,两条长腿半露半遮——
关懦不吭声地挪到床边,手一伸,啪地关了灯。
……
周末,简野在蓝雅餐厅订了位置,约关懦在走之前聚一聚。
因为青艺展已经开始布展,当天简野还去澜市开了个会,高铁回来差不多是傍晚了,很晚才到餐厅。进包间,她一看见关懦就“咦”了一声:“关懦,你这两天上火啊,嘴巴这么肿?”
关懦抱着菊花茶瞟了眼坐在对面的桑兰司,“是有点儿。”
桑兰司弯唇,好整以暇地喝茶。
简野拉开椅子:“行,那我们点餐就点些清淡的……”
给关懦践行,简野原本还打算买个礼物之类的,但时间紧张没来得及,“不过我给你准备了另一个礼物。”
“什么?”关懦好奇。
简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屏幕上的内容递到她面前。
关懦看了一眼,“……我之前的专访?”
“是啊,”简野笑道,“工作室不是做了个艺术家人物采访的专栏嘛,我和桑兰司商量了一下,以后你的那篇专访就在工作室的网站主页常驻,后面还会陆续上传一些你之前的作品,点开网站就能看见。”
关懦一愣,桑野在鹭圈艺术行业也算小有名声,这一通操作就相当于把她的作品挂上了业内的头版头条,她转眼看向桑兰司:“可这不是签约艺术家才能有的版块吗”
甚至即便是签约艺术家也很难占据到这么有利的首页展示位,譬如她和绿湾合作多年,授权代理的作品几乎都能以高价被拍下,在绿湾的网站里也只占了二级栏目下的一小段词条——这还是Daisy 努力帮她争取来的,毕竟圈内还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和老师,初出茅庐的青年艺术家的名字能被大众记住就已经很难得了。
“没事儿,”简野接话,慷慨道,“反正桑野只做项目,不打算弄那些经纪代理业务,这么大的网站主页总不能天天放宣传片吧,左右都是给人看的,把你专访放上去刚好,赏心悦目。”
关懦:“我记得工作室的专访还有其她几位艺术家,怎么不放她们……”
简野态度相当坦荡,振振道:“当然是因为我这个当老板的想给你开后门啊。”
关懦眨巴眨巴眼。
“不过主要还是桑兰司的意思,”简野一扭头,笑得有些暧昧,“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是工作室的总监对你比较偏心。”
关懦看过去,迎上桑兰司沉静温柔的目光,心念一动。
原来是桑兰司的安排……
桑兰司又背着她一声不响地做这些。
简野还在场,关懦心中有再多的涟漪暂时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便端起茶杯,陆续碰了碰两人面前的杯子,以示感谢。
“那……谢谢了。”
“别跟我说谢啊,”简野凑热闹地怂恿她,“要谢就谢桑兰司,都是她安排的。多亏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工作室的员工现在全都看出来你俩在谈恋爱了,背地里聊天总是调侃,桑总监每天上班浑身都散发着爱情的粉色泡泡,遮都遮不住……”
前面说的还勉强像话,一个“遮”字冒出来,关懦脑神经一岔,不知想到什么,捏着茶杯剧烈地呛起来。
一边磕着,她一边看向对面,桑兰司叠腿坐着,眼神随意,似乎在空荡荡的桌上找些什么。
简野也注意到她的异常,好奇地探头:“餐还没送上,你找什么呢?”
桑兰司从纸屉里抽了几张纸,不紧不慢地叠了两下,道:“找东西把你嘴给堵上。”
第246章 节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被简野一提醒,关懦深感最近一段时间她和桑兰司确实有些太放纵了,必须得节制一下。
结果晚上回到家,看见洗完澡的桑兰司一身睡袍头发半湿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那颗半小时前才立誓要禁欲的心又不可遏制地意动了。
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就是个色/欲熏心的颜狗,关懦决定甩锅。
“都怪那碗鸡汤,”坐在沙发上,她一边给桑兰司吹着头发,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才一顿,就把我们俩都喝上火了。”
家里的地毯刚换了,桑兰司在沙发底下坐靠着,后背放松地抵在她腿间,手中拿着平板,在浏览她几天后的航班行程,闻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热风呼呼地吹,关懦心一虚,掰了掰桑兰司的脑袋。
桑兰司顺从地把脸转了回去,背对着她说:“原来你是因为这两天上火才和我这么亲近的啊。”
关懦:“……”
“有点伤心了。”桑兰司说。
……?
关懦关掉热风,立刻探头:“怎么了?”
桑兰司抬眼,叹息地说:“看来我这张脸你已经看腻了。”
关懦:?
桑兰司又低头,很随意地拉了拉自己睡袍的领口,露出精致的两边锁骨,和大片腻白的肌肤,“这具快三十岁的身体也吸引不了你了。”
关懦:“……”
锁骨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吻痕,她好意思睁着眼睛说这种瞎话。
重新打开吹风机,把桑兰司头发上最后一点潮气也给吹干,关懦在心里酝酿了一阵子,关风后状若不在意地问:“那我呢?”
“嗯?”
“你以前天天照顾我,连我身上有几道疤你都清楚,”关懦在她身后蚊子似的哼哼,“那我……对你还有吸引力吗……”
语气有点不太自信。
——很难有自信,事故之后她一身畏人的疤痕,出院养了这么久身形还是清清瘦瘦,远不如十八九岁时那样青春鲜活。
士为悦己者容,没跟桑兰司在一起之前关懦原本也不是很在意,如今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放下手中的平板,桑兰司转过身,刚吹干的发丝瀑水似的从关懦指缝间泄走,关懦立刻往后挪了挪,桑兰司却没急着起身,跪坐在她腿边,摁住她的膝盖不让她躲开,轻轻地“嗯?”了声。
“你觉得没有?”
关懦抿唇,眼睫在灯光下投落出密长的阴影,眼神游移着小声说:“有吗?”
桑兰司看了她几秒,眼皮一垂,没说话,径直将她的手拉过来,在她手腕上快速地咬了一口。
腕间的细肉尤其敏感,关懦立刻缩了下胳膊。
咬完,手腕内侧留下两排不算明显的痕迹,桑兰司抬眼,在关懦逐渐变烫的目光下慢慢地啄吻那浅浅的齿痕,吻到它们全部消退,手心松开,转而握上她细瘦的脚踝。
关于对关懦的身体感不感兴趣,桑兰司以一种非常刺激且直观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
潮水退下,床上一片狼藉,桑兰司连件衣服都没披,赤脚下了床,端起水杯漱了口后回到床边,把关懦从被子里捞起来亲。
经历一场过度激烈的云雨,关懦的胸膛还在发烫,呼吸又急又乱,被亲得脑袋都要晕了,差点连挂在桑兰司身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好在,身下就是大床,手一松,桑兰司和她一起跌进了暖软的被子里。
怀抱彼此包裹,心跳、呼吸、体温都流淌到了一处,桑兰司光是亲人还不够,握着关懦的腰在床上翻了两圈,把自己和关懦卷成一枚肌肤紧贴的的寿司,在被窝里乱咬关懦的耳朵和脖子。
“桑兰司……”关懦被痒得发笑,想让桑兰司先别闹,结果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两只眼一下子睁圆,立刻抿住嘴巴。
桑兰司翘唇,在她鼻尖啄了两下,脑袋往后一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关懦:“我的嗓子……”
“哑了。”桑兰司愉快地回答她。
关懦:“我刚刚……”
“你刚刚叫了好多声我的名字,”桑兰司凑到她耳边,语气故意,“尤其是在你受不了,想让我停下来的时候。”
“……”
关懦红温了。
红得夸张,仿佛连眼皮子都要滴血,没办法再睁开眼睛面对她。
桑兰司在被窝里捏了捏她的腰:“怎么不说话了?”
腰还软着,丝毫不禁逗,关懦把脑袋埋下去,露着两只散热的耳尖,微弱的声音像从鼻子里哼出来一样:“桑兰司,你怎么这样……”
桑兰司贴着她的耳朵笑,“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身体对我有没有吸引力吗,我证明给你看,不好吗?”
“那你也温柔一点,”关懦没什么底气地抱怨她,“你刚刚对我好凶……”
“是吗?”桑兰司说,“我以为你就喜欢我凶一点的样子。”
关懦:“。”
关懦不说话了,彻底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打算活活把自己闷死。
有些事在心里知道就好了,桑兰司非要说出来。太坏了。
桑兰司就饶有兴致地戳她,从发丝到头顶再到耳朵,裹在被子底下的手也肆意乱摸,被摸得出汗,关懦不得不把脑袋重新拔出来。
抬头便撞上桑兰司笑吟吟的目光,关懦心一漏,又被美色熏昏了头,想也不想地拉下桑兰司的脖子,重重地吻了上去。
……无暇顾及什么节制不节制了,去意国前的整整一个礼拜两人就是这样无尽的缠绵和荒唐中度过的。
起初关懦还会惦记着要收敛一些,毕竟桑兰司平时还要上班,但随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人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两人几乎闹了个通宵,睡下后似乎只是眼睛一闭再一睁,天就已经亮了。
七点刚过,太阳还没升起,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清薄的、冷调的光,卧室里半昏半明。
上午十点的飞机,桑兰司向简野请了半天的假,亲自送关懦去机场。
被窝很暖,两人紧拥,关懦还在睡着。
凝着眼前安静的睡颜,桑兰司长久不动。直到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闹铃声响起,关懦细微地抽了下眉头,桑兰司才凑过去,在她眉心细细亲吻着,轻柔道:“关懦,该起床了。”
闭着眼,关懦似乎还没醒。
闹钟铃声还在响着,桑兰司笑了下,捏捏她的脸颊:“起得太晚就赶不上早饭了。”
关懦仍没反应。
桑兰司想了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那我帮你把机票改签……”
脑袋一蹭,关懦终于醒了,闷闷地喊了声“桑兰司”,拉过被子蒙到头上,将自己裹成了一只忧郁不乐的包子。
桑兰司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出被窝。
下了床,关懦沉默地把闹钟关掉,桑兰司指挥她去洗漱换衣服,“我先去做早餐,你顺便检查下行李,别落东西了。”
行李早就整理好了,昨晚已经确认过两遍,换完衣服关懦在衣帽间里待了片刻,再出来就发现行李箱已经被桑兰司推到了客厅,还有随身的证件、耳机一类的物品,都收拾好了放在包里,随时可以出门。
关懦一一检查了遍,东西齐全,没有遗漏。
早餐很丰盛,考虑到关懦要在飞机上待十多个小时,桑兰司还给她准备了点零食。
看见满满两袋果脯干的那一刻关懦终于露出了起床后的第一个笑脸,表情有些绷不住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装零食。”
“行,”桑兰司拉长尾音应了声,把零食丢进包里,“那落地之后拍张照片发给我,我看看你吃没吃。”
关懦黏在她身后,好笑地嘟囔:“我落地之后可能都零点了,发给你你能看见吗?”
“反正也睡不着,”桑兰司说,“等你什么时候落地了我再合眼。”
“……”关懦唇角一平,心情骤降,笑不出来了。
桑兰司意识到什么,回过头。
关懦站在她面前,默了默,低头揪了两下衣服的袖口,闷声说:“还是别等我了吧,你本来就容易失眠,昨晚又没睡多久,等休息好之后我再联系你……”
“也好,”桑兰司温柔应下,让她放心,“吃饭吧。”
早餐结束,两人便动身去机场,途中简野来了一通电话问候了几句,之后便一路安静。
到机场,人来人往,厅墙的巨幅广告牌上缀着一些红红绿绿的装饰,节日气氛浓厚,关懦才想起来,今天是圣诞节,难怪在来的路上街边那么热闹,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桑兰司。”
拉着行李箱正在帮她找值机口的桑兰司看过来,关懦扶了扶肩边的包带,眼睛很亮地看着她,说:“今天是圣诞节。”
桑兰司抬头,看了眼周围的机场装饰,轻轻一挑眉:“好像是。”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关懦不着急,期待地问:“既然是过节,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礼物?
桑兰司环视四下:“现在?”
关懦连连捣头。
桑兰司想了想:“什么礼物都行?”
关懦肯定道:“什么礼物都行。”
“好吧,”桑兰司松开行李箱,在她疑惑的目光下朝她伸出手,“过来,让我再抱一会儿。”
第247章 想念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
关懦在心中默念了两个来回,下一秒,肩包往行李箱上一扔,一脑袋扎进了桑兰司怀里。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影密声喧,中央绿色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有戴着小红帽的小朋友在远处的角落里拿着气球打闹,路人经过笑而不语。
各处都充斥着欢快的节日气氛。
脸庞深深地埋在桑兰司肩边,关懦吸了下鼻子,小声说:“桑兰司,怎么我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
桑兰司把人抱紧,不顾旁人经过时投来的一道道目光,亲了亲关懦的耳发:“既然想我,到了那边记得多跟我联系。”
“好。”
“电话,视频,想我了就打给我,多晚都没关系。”
“好。”
“不想我的时候也要多理一理我。”
“……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关懦的嗓子都有点哑了,“桑兰司,那你呢?”
“嗯?”
“你会很想我吗?”
桑兰司没回答,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过去很久才淡笑着说:“会的吧。”
十点的航班,桑兰司一直陪着关懦待到安检,安检过后还要候机,大概十几分钟的时间。等到陆续开始登机,桑兰司才离开机场大厅。
回到车内,关懦发来消息,她已经上了飞机。
“桑兰司,你回去了吗?”
桑兰司降下车窗,拍了张不远处高架桥的照片发过去:“正要回。”
关懦发来两个[奔跑][奔跑]的表情包:“路上注意安全。”
桑兰司笑了笑,回复她一个[ok]的手势。
消息回完,桑兰司把手机放下,却没立刻启动车辆。
空中传来震动时,桑兰司倚着座背抬头,远远地向车窗外看去。
湛蓝的天空,巨大的飞机从头顶上方掠过,带着蜻翅般的阴影,飘向软纱似的云层。
万物的声音都消匿,只剩下飞机的呼啸,桑兰司仰着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飞远,从蜻蜓变成一粒沙,再从沙子变成残留的视觉,最终融没入无边的海色,彻底消失不见。
关上车窗,桑兰司在车内坐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嗡,手机响了。
简野打电话过来,问关懦起飞了没。
“刚飞。”桑兰司回着话,扣上安全带。
“那你现在还在机场?”
“嗯。”
“行,”简野道,“对了,你下午还来工作室吗,要不干脆续你半天的假?”
“不用了,”桑兰司熟练地启动车辆,“今天不是还有布展会要开?你让她们把会议材料都准备好,我下午过去。”
“……行,知道了。”
从机场回来在楼下碰到了季老师,过节热闹,宠物医院也在搞活动,顺手给桑兰司塞了两件手工缝制的小圣诞帽,说是给玉米和玉兔戴,花花绿绿的贼可爱。
桑兰司本来没打算要,但突然想起关懦在上飞机前嘴里还念念着想猫,临时又改了主意收下,还进店买了几套给宠物穿的针织毛衣和小兜领。
回到家,玉米和玉兔果然正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桑兰司过去揉了会儿猫,抱起来的时候感觉两小只的肚子还是鼓鼓的,早上关懦不小心喂多了。
“喵。”
玉米对她摸肚子的行为表示抗议,抱着她的手啃了一口。
桑兰司翘了下嘴角,捏捏它的脖子,不逗它了。
午间,桑兰司就着有空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昨晚闹到了三四点,早上又起得早,换下来的衣服还在卧室里放着,桑兰司把它们拿到隔壁洗净再烘干,又把床铺收拾干净。
因为不确定要在意国待多久,关懦走时带了不少衣服,衣帽间一下子空了许多,桑兰司干脆把夏天的衣服也拿出来挂上,一排排挤满,看上去果然顺眼多了。
午后踩着点到工作室,员工们还在午休吃饭,楼下没几个人。
上楼后桑兰司到隔壁办公室找简野要上午的会议记录,简野看见她愣了下,坐在办公桌后头掏手机,“现在才几点……一点,怎么你这么快就来了?”
“快吗?”桑兰司靠着桌沿翻看平板,“不就是正常吃个饭的时间?”
“……”工作室的午休是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么说倒也没错。
简野活动着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的酸软的脖子,“唉……你饭吃了没?”
“吃了。”
“外面吃的?”
“送完关懦回去做的,”桑兰司抽空看她一眼,“你还没吃?”
“没呢,”简野龇牙咧嘴地揉肩,“这不是你上午不在,我一个人又开会又看工作报告,哪有时间出去吃……我刚刚,点了份外卖,估计一会儿到了。”
桑兰司点头,收回目光,总算说了句还像样的人话:“辛苦。”
下午的布展会开了挺长一段时间,因为涉及到项目的安保问题,结束后桑兰司还把当天要去现场的几个新员工留下来单独做了一个小时的培训。
等聊完,会议室外头的天色都暗下来了,天空昏渐渐地飘着些柳絮一样的白粒,不知道是哪个员工突然意外地在门口喊了一句:“下雪了?”
鹭城毕竟是南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白,这回破天荒的还没到腊月就提前飘起了雪粒,势头虽然目前还不大,却也足够让人惊讶上一阵子,连简野都一脸稀奇地抱着手机到阳台上咔咔一通狂拍,在朋友圈一口气发了六七条动态。
“我记得鹭城得有两三年没下过雪了吧,”简野靠在窗边翻着照片感慨,“刚刚搜了一下,说是寒潮来了,难怪早上还出着太阳晚上就飘雪——嘶,得亏关懦是今天上午的航班,万一雪下大了这两天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桑兰司坐在桌边翻了翻她发来的几张照片,拍照技术先不提,雪花太小确实不怎么好看。
“别刷屏了,”桑兰司嫌弃道,“拍得好丑。”
“……”简野朝着窗外的雪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天黑之后,雪果然有变大的苗头。
恰逢圣诞,加班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有些堵,等红绿等时桑兰司看见路边有情侣在拍照,她下意识地把放在一旁的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亮起才想起关懦这会儿人在飞机上还没落地,就对着车窗外随便地拍了两张照片又给放了回去。
到家才八点钟多一点,喂完猫,桑兰司在书房待了会儿,看见窗外的雪下大了,又拿着笔记本到客厅。
时长三个多小时的影片,进度条漫长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到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播放到四分之一左右的进度,简野来电话,叫她下楼玩雪,桑兰司分神把她打发了,之后走到阳台,看向窗外昏黑的、但被窗光点亮方寸的夜晚。
雪下得很大,鹭城很久没有落过这样的暴雪,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快十年以前,对着窗外看了片刻,桑兰司忽然想到什么,回到书房快速地翻找书架。
她记得关懦有一本相册,但从没在她面前翻开过。
桑兰司最后是在之前存放戒指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厚厚的相册——关懦果然没有带走。
回到客厅,玉米和玉兔有些困了,主动跳到她腿边趴下,呼噜噜地抱在一块儿睡着。桑兰司将相册放在膝上摊开,打开看见第一页就笑了。
难怪相册这么厚,原来连学校里的黑猫都要拍一张收藏下来,关懦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纯真。
下一页,依旧是些普通的、漂亮的生活记录,画室的窗户,街头的公交车站,学校的古钟……
茶几上的笔记本还在播放电影,桑兰司没在意,一页一页地翻看相册,翻到第五页时,终于看见了自己。
十六七岁的,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在主讲台上的她。
第一反应是觉得陌生,过了几秒桑兰司才想起来,学生时期自己好像的确经常出现在老师同学的视野里。
思考着这张照片是怎么拍下来的,桑兰司沉默了会儿,无声地笑起来。
这是关懦还没跟她表白的时候,连偷拍都不敢,要用集体照做掩护。
果然,后面的照片但凡有她的基本上都是集体大合照,独独有一张:应该是高考前拍毕业照那天留下的,一张关懦对着镜头的自拍,拍照时镜头角落不小心闯进一道身影,是桑兰司敞着校服外套刚好路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摁下快门的那一刻桑兰司刚好看向镜头——画面最终定格,成为了她们高中时代唯一的一张双人合照,经过漫长时光,灼变成老旧的灰黄色。
桑兰司垂眼看了许久,轻轻把相册合上了。
她不记得自己和关懦之间原来还有这样的时刻,这些本该属于两个人的记忆,被她粗心地弄丢,以至于眼下回忆起和关懦在一起的甜蜜过往,心脏就像被谁凭空剜去了一块。
走前关懦问桑兰司,会不会很想她,桑兰司给了她一个很温柔和模糊的回答。
但其实,“想”这个词不太准确。
窗外大雪纷飞,桑兰司坐在沙发上,看着猫,看着电影,看着很久都没有亮起的手机,和空旷的、寂静的屋子,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矫揉造作了。
关懦的离开,对她而言是患上一场把生活如泡影一样轻轻捏碎的心疾。
第248章 时差
航班抵达时意国正值傍晚,国内差不多是晚上十二点,飞机落地,关懦还没来得及给桑兰司发消息,黎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派了人过来接她,已经提前在接机处等着了。
??x“司机会把你送到别墅,到了之后你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让司机送你来医院。”
“还是直接去医院吧,”关懦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取了行李箱,“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不怎么累,先去医院看看我妈。”
从快速通道一出来果然就看见了黎姨安排的司机,是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女生,见到关懦热情地喊了声“小姐”,主动要帮她提行李。
关懦:“您是……”
“噢,”女生流善地接话,“我是中国人,您可以直接和我说中文。是黎特助派我过来的,我是关总的生活助理,您叫我小徐就行。”
“好,小徐,”关懦温和地笑笑,“谢谢。”
上车之后关懦才来得及再看手机。
坐在车后排,她一条一条地翻看聊天记录,十几个小时的行程,桑兰司给她发了三四十条消息和图片。
有猫,有午餐,有鹭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有下班回家路上的圣诞节活动……
看着看着关懦不知不觉地弯起了眼睛,她把一张张图片统统保存下来存到了相册,之后开始犹豫,国内现在应该已经凌晨了,不知道桑兰司这个点睡着了没有?
贸然打电话怕把人吵醒,关懦试着发过去一个[探头]的表情。
嗡。
那边立刻回她:[摸头]
关懦一笑,抬头询问前面开车的小徐能不能把挡板升起来,小徐立刻照做。
前后车厢被隔断开,关懦按捺地拨通桑兰司的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桑兰司。”关懦迫不及待地喊。
那头顿了下,发出短暂的轻笑,旋即便响起桑兰司熟悉的嗓音:“这么精神,在飞机上睡得挺好的?”
“嗯,”关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差点通宵,一上飞机我就睡着了,等睡醒睁眼的时候已经快落地了……你呢,今天又加班到很晚?”
“还行,”那边像是抻了个懒腰,桑兰司的声音听上去懒懒的,尾音也拉得很长,“七八点结束的,下班就回家躺着了,没拖太迟。”
“那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说呢?”桑兰司无奈,“当然是想你想得睡不着。”
“……”关懦没吭声。
“你是不是在偷笑?”桑兰司说。
“没有,”关懦手动压了压嘴角,看向车窗外正在坠落的金色夕阳,“你今天送我去机场的时候不是挺舍得我的吗?”
“装的。”桑兰司承认得相当痛快。
关懦立刻不再掩饰地笑起来。
心头被这俩字弄得有点痒痒,笑完,她游离地滑了滑屏幕,“……那你想不想看一看我?”
——视频电话接通,桑兰司抱着猫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刻,关懦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画面中的桑兰司正揪着白白的小猫爪上下比划:“给玉兔剪指甲。”
“这么晚了剪?”
“嗯,”桑兰司手速飞快,“闲着也是闲着。”
人闲,但猫看上去一点儿不闲的样子,玉兔困得两眼都快眯上了,被折腾得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
关懦轻笑,眼光稍抬,注意力从被剪指甲的猫转移到正在给猫剪指甲的人身上去。
分开才半天,桑兰司身上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就连昨晚关懦在她颈侧留下的草莓印都没消。
桑兰司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挽着头发,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脖子和锁骨,关懦欣赏着画面中的美貌隐隐觉得哪儿有点奇怪,仔细一定睛,才发现桑兰司身上穿着的好像是她的睡衣。
“……你身上穿的是我的睡衣?”
“嗯。”
“洗澡不小心拿错了?”
“没拿错。”
指甲剪完了,桑兰司不轻不重地在玉兔的屁股上拍了下,玉兔立刻从她腿上跳下去,麻溜地跑回房间睡觉。桑兰司拍拍手,把工具收拾了,去洗了个手,回来后才对着镜头说:“左右睡不着,穿着你的衣服试试。”
关懦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心疼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难怪收拾行李的时候桑兰司特地强调让她留下两套衣服,原来另有目的。她问:“有用吗?”
桑兰司在视频里叹了口气,笑笑说:“没用。”
就知道没用,关懦心酸地露笑,“那我陪你多说会儿话,什么时候你觉得困了,想睡了再挂断。”
“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医院看你妈妈?”
“没事,医院离得很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关懦对着屏幕跃跃欲试,“桑兰司,你要不要试试我的办法,说不定能缓解失眠。”
桑兰司把手机拿起来,镜头一下子挨得好近,“什么办法?”
关懦中气十足道:“背乘法口诀。”
桑兰司:……
“有用的,”关懦认真地解释,“我当年高考压力大的时候也偶尔失眠,只要睡不着我就背乘法口诀,几分钟就困了。”
回过神,桑兰司靠着沙发,笑得花枝乱颤。
关懦不自觉地跟着笑:“你可以试试。”
“好,”桑兰司的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我一会儿就试试……但是关懦。”
“嗯?”
“大学也就算了,高中的事情你怎么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关懦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
桑兰司笑看她须臾,眼神逐渐变得认真,片刻缓声道:“相册里的那些照片,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都还留着。”
“……”关懦才反应过来,“你都看见了?”
“嗯,下雪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在书房里找到了,”桑兰司往后靠了靠,“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特别想你。”
她顿了顿:“也有些后悔,我应该听你的,约会的时候多拍点照片留给自己。”
关懦微微愣怔片刻,再度浅浅地弯起眼。
桑兰司慢声道:“原来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但共同的回忆只有这么点儿。”
分离使人焦虑,也让桑兰司感受到了一些有关懦陪在身边时绝对不会感受到的心情。
像是懊悔,又像是委屈,她试着想要处理,但这些无法自我化解的情绪的出口只能是关懦,换作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在感情一类的事上我好像总是慢你一拍,”桑兰司托着腮说,“每次都要在你离开之后才能意识到这些道理。”
关懦听得内心一阵满足和得意。
“毕竟我喜欢你的时间更久,”她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我当然比你更擅长。”
桑兰司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看着她脸上的小表情微妙地翘了翘嘴角,“也没有很擅长吧。”
关懦的虚荣心被打断:“……啊?”
桑兰司不紧不慢地说:“每次都找不准位置,还要我拉着你的手帮你。”?
两秒过后,关懦的脸庞一下子涨红,红温中还透着七分慌张、两分羞愤和一分的想死。
如果没有隔断挡板,不敢想开车的小徐听见了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关懦没脸见人,朝着电话那头粗声喊:“桑兰司你还是快点儿去睡吧!”
说完,嘟地掐断了电话-
关懦离开之后,桑兰司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极其寂静和无聊,仿佛人生的重心少了一块儿,夜夜都要抚摸着空荡荡的大床,失眠到天明。
——以上都是简野脑补的。
实际情况是,第二天桑兰司不但起了个大早,上班时的心情还非常好,甚至破天荒地给她带了早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靠在桌边啃着蒸饺,简野不确定地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桑兰司打开电脑:“一两点吧。”
“这么早,”简野意外,“没了关懦你还能睡着?”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希望我失眠?”
简野甩头,下意识地把剩下的蒸饺揣进兜,护食道:“我可没这么说。”
搞不懂桑兰司在想些什么,简野吃完蒸饺就溜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桑兰司开启电脑打算工作,放在鼠标上的手却完全下意识地挪开、掏出手机,点开了和关懦的聊天页面。
洋洋洒洒的聊天记录,都是昨晚电话之后关懦一个字一个字敲给她的。
【好的:我真的很差吗?】
【好的:可你之前明明就说过喜欢。】
【好的:桑兰司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
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找不准位置”,关懦同学是真的有些破防了,凌晨桑兰司哄了半小时才把人哄好,完事儿睡得挺香,一觉到天亮。
早上喂猫时她把从季老师那儿买的两套宠物毛衣给玉米玉兔穿上了,还拍了两段的视频发给了关懦,后者还没回,应该还在休息,大概要中午起床才能看见。
隔着半个地球,分享生活都有时差,桑兰司刷着和关懦以前的聊天记录看了会儿,熄灭屏幕,把手机放下了。
真难。
距离和关懦上一通的电话才过去七个小时——
才七个小时没听见关懦的声音,她又开始想念了。
第249章 印象
落地意国后的头几天关懦也有些不太习惯。
时差和水土不服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突然没了桑兰司在身边,总感觉心里缺了些什么。
时间一久,关季和黎聿都察觉到她的异常,偶尔便会提起桑兰司一两嘴,问她这半年在桑兰司的照顾下感受如何,是怎么就突然发展到和桑兰司在一块儿了,桑兰司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也没有很突然……”
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关懦小声道:“以前就喜欢,一直没忘记过……”
关季靠在床头淡淡地看着她:“从高中开始?”
关懦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
……这叫人怎么提?
因为她单相思,因为鼓起勇气表白一下子就被拒绝了,哪还有脸向身边的人开口诉苦。
从小到大都很要面子,关懦发虚地找借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想过要特地跟你们提。”
关季当然不信,无视着她递来的削好的苹果,依旧探究地瞧着她。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接受手术了,关季脸色苍白,瘦得惊人,两边脸颊都凹陷了进去,落地意国的当晚关懦抵达医院看见她时眼泪差点下来,结果关季一开口就是:“怎么不听黎姨的话先去安顿休息?”
“……”
之前一直觉得桑兰司的性格和关季很像,关懦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叉。论起个性,果然还是自己的亲妈更甚一筹。
眼下,关季一脸审视问起她和桑兰司之间的事,关懦总有种自己正坐在警察面前投案自首的错觉。
“而且,”她犹豫着说,“你和黎姨都太忙了,连电话都很少给我打,我哪有时间和你们说这个……”
闻言,关季一顿,眼神有所软化。
碰巧黎聿和医生谈完话回来了,说是一会儿有个检查要做,得先带着关季去楼上。
身体虚弱,如今关季下地都要坐轮椅,关懦立刻起身,过去把轮椅推来,再小心翼翼地给关季穿鞋,扶着她下床。
“黎姨,我记得柜子里有张厚一点的毛毯,你帮我拿一下。”
“……好。”站在一旁的黎聿回过神,很快从立柜里取了厚毛毯过来。
意国的冬天气候湿冷,给关季盖上毛毯,关懦仍不是很放心,蹲在轮椅前用手心揉了揉关季直瘦的小腿,问她冷不冷,要不要添双暖和些的棉袜。
“不冷,”关季坐在轮椅里说,“你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小桑也是这么照顾你的?”
关懦抬头笑了下:“没,我那时候还要更麻烦点,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下床得让人抱着才行……”
不过那会儿是夏天,天气正热,倒不用很担心受凉感冒,出门复健都挺方便。
关季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检查室在楼上,到时医生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关季一个人在里面接受检查,关懦和黎聿就坐在门口等候。
这阵子关季的公司也忙,黎聿一个人兼顾两边分身乏术,虽然此前她也曾多次建议关懦留在国内休养别过来,但自从有了关懦的分担,身上的压力的确一下子轻了不少,眉心总是萦绕着的疲惫渐渐消失不见,都有心情和关懦开玩笑了。
“小桑天天不上班和你聊天?”
“啊?”关懦愣了一下。
黎聿微笑着看向她手里:“一早就看见你在病房外打电话,不是说小桑的工作很忙吗,怎么一天天的电话微信就没断过?”
关懦脸一红:“还好,刚好她今天出差,路上有空,我们也没有聊得很频繁……”
聊得是不是频繁,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黎聿笑笑:“小桑的确把你照顾得很好。”
三年前将关懦交给桑兰司时,关懦还躺在床上昏睡不醒,那时候虽然医生嘴上没有明说,但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识:关懦大概率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这件事对关季打击颇大,一定程度上也加剧了她的病情,这几年关季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就在她快要无望放弃时远在国内关懦突然醒了,不可不谓奇迹。
电话视频里她们已经和关懦聊过很多次,但再次亲眼见到她生龙活虎、鲜活明亮地站在面前说话和呼吸,黎聿的内心还是生出了极大的触动。
“懦懦,”黎聿叹息而郑重地说,“谢谢你能再醒过来。”
关懦露出浅浅的笑容。
“也谢谢小桑,在我们鞭长莫及的时候一直陪着你照顾你,”黎聿说,“关总不擅长表达,有些话她不说出口你也明白的。”
“嗯,我都知道,”关懦颔首,温和道,“我妈只是不习惯开口,这么多年了,我当然了解她。”
“那就好,”黎聿透露,“小桑那边也是……其实关总对她没什么意见,甚至还十分欣赏她的品行。”
这点关懦当然也清楚,如果真的对桑兰司有什么不满,当初关女士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托付出去——虽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既然达成约定,那么至少从人品的角度桑兰司身上挑不出毛病。
“黎姨,平常你和桑兰司联系得多,你对她是什么印象?”关懦旁敲侧击地问。
“小桑吗?”黎聿思考着笑了下,“话少,内敛,做事果断稳重……和关总有点儿像。”
果然。
关懦也笑起来:“你也这么觉得。”
“就连经历人生低谷这一点也一样。”
关懦想了想:“你是说三年前?”
黎聿温柔地点了点头。
关季的检查要好一会儿才能结束,见关懦对三年前的事感兴趣,黎聿就花时间和她多聊了聊。
内容和桑兰司口中讲述的大差不差,但因为是旁观者的角度,黎聿口中的桑兰司似乎要更客观和遥远一些。
“我第一次见到小桑的时候是在画室,”黎聿说,“她自称是你的同学,过来看一看你的作品。”
黎聿能看出青年说的是假话,因为她看上去太疲惫了,过分漂亮,也过分深沉,似乎很久都没停下来休息过。
“关总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间,”黎聿淡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决定出海之前,关总有一段时间经常回家陪你。”
关懦有些记忆。
十二岁,她还没上初中,因为关季要去国外难过了好一阵子,离开之前关季破天荒地抽出时间来哄她,还陪她过了一个非常圆满的生日。
“其实那时候真正感到不安的是关总,”黎聿解释,“前途位置,希望渺茫,关总度过了一段很难熬的日子,只有在你身边她才能短暂地休息一下。”
关懦一怔,下意地看向对面紧闭着的检查室的大门。黎聿伸手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安抚说都过去了,继而将话题重新转回到桑兰司身上。
第二次见到桑兰司时,她的状态比上回遇见更差了,黎聿将她带到了关懦的病房外。
冷白的灯光映着桑兰司冷白的脸,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关懦很久,黎聿大概猜到了什么,把她叫到一边坐下,同时给她安排了每天一次的探视时间。
“那段时间关总因为过劳也倒下了,小桑帮了我们不少忙。”
每次来之前她都会提前给黎聿发消息,离开时也是同样,有那么几回黎聿两头照顾实在运转不过来,桑兰司就代替她成了暂时照看关懦的那一个。
关懦从 ICU 转入普通病房是在盛夏,医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关懦基本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她或许永远都没办法再醒过来了。
将消息转告给桑兰司,桑兰司没有表露悲喜,而是问黎聿:“你们打算怎么安照关懦?”
当时关季已经查出了动脉瘤,因为瘤体位置复杂,加上这些年因为过劳身体里积压了许多问题,医生不建议立刻进行手术,关季为此不得不考虑,万一自己哪天突然倒下,躺在病床上还在昏睡着的关懦该怎么办?
很自然的,她们想到了一直守在关懦身边的桑兰司。
从关懦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家属的探视时间便不再受限制,但桑兰司还是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点过来,也不进病房,只在门口坐上个半小时一小时就走,还是某次护士在给关懦翻身换衣服时叫她进去帮忙,她才被动地跨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
“那天她在医院待了很久,”黎聿斟酌着用词,“车祸中你的身体创损得很严重,又经历几次大型手术,身上的伤疤很……”
很……黎聿用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让人难以接受。
从病房出来,桑兰司看上去有些异常,黎聿以为她会承受不了,毕竟就连关季这样坚强的人在看见关懦术后的样子时也几度崩溃。但桑兰司只是礼貌而客气地问她关季的身体如何了,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帮忙。
“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黎聿随和地笑了笑,“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在签协议时关总特地强调,要小桑暂时别向你透露她的病情,万一你醒来——”
说到这儿,黎聿顿了下:“虽然医生说你苏醒的机会很渺茫,但关总还是坚信你会再次醒过来。”
事实证明,关季的直觉没错。
“这三年里关总因为身体虚弱不便来回奔波,就让我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黎聿道,“小桑把你照顾得很好,从没出过纰漏。”
久卧在床的人多少会有些身体方面的毛病,压疮血栓呼吸道感染都很常见,而关懦醒来后才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活动,足以见得这三年间桑兰司对她有多上心。
“你醒来后,她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们,”黎聿无奈地说,“久病床前无良人,照顾你这么久,关总和我都以为小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本来想尽快和她解除合同,没想到你居然失忆了。”
“……”
关懦心虚地挪了挪视线,怎么又提这茬……
说话间,对门的绿灯亮起,关季的检查结束了,黎聿重重地松了口气。
“你和小桑能走到一块儿,我们都很意外,但细一想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待感情有自己的主意,关总不会干涉。”
“至于关总对小桑的看法……”黎聿扭头,看向她的左手,了然一笑,“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对吧?”
顺着她的目光,关懦低下头,看见了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安静地思索了片刻,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清和的暖意:“嗯。”
话音落下,检查室的门开了。
护士将关季推出来。
关懦唤了声“妈”,及时起身,走过去从护士手中稳稳地接过轮椅。
第250章 瘦了
关季的手术日程确定了,在一月中下旬。
收到消息的当天桑兰司还在澜市出差,青艺展的展期刚好覆盖了元旦小长假,参观人流量剧增,艺博馆方面人手不足,临时把包括桑兰司在内的工作室员工全薅去了现场,忙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到酒店,看见关懦发来的微信,桑兰司唇角一翘,一边脱衣服,一边拨通了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秒就被接通了,“桑兰司?”
应了一声,桑兰司走到卫生间,手机打开外放,简单地洗了个手,解释说自己刚刚才收工回酒店,才看见她的消息:“在医院?”
“嗯,”关懦听见了水声,“你在洗澡?”
“没,洗个手,”手擦干,桑兰司拿回手机,“你妈妈的手术时间定下了?”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展馆里站了一天,桑兰司累得喝水都嫌麻烦,坐上沙发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动都不想动一下,只想拿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听关懦说会儿话。
“定了,”关懦说,“上午开的会,治疗方案很完善,两个礼拜后手术……桑兰司。”
“嗯?”
“……我有点害怕。”关懦微声说。
桑兰司睁开眼,后背离开沙发,安静地坐直,“怎么了?”
“我担心手术不顺利,”电话里关懦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蔫弱,“手术风险太高了,就连主治团队都不敢确定有几分把握,万一——”
说到这儿,她卡了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毫无用处,只是在给人徒增烦恼,便闷闷地吸了下鼻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桑兰司还在等她的后文,“万一什么?”
“没什么……”那头小声,“事前要避谶,我还是不说了。”
肩头一松,桑兰司无声地笑了下。
她靠回到沙发上:“你还信这些。”
信与不信的,都是奔着个念想而已,关懦在电话里忧郁地叹气:“要是真的有用就好了。”
她一定日夜祈祷,做个忠诚不二的信徒。
无望之人最希望这世上有神佛,其中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知道,桑兰司柔声地安慰她,给关季手术的是意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手术方案足足准备了三年之久,风险降到了最低,眼下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关季相信医生,相信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前几天你不是还说黎姨夸你长大了吗,”桑兰司给她做精神引导,“眼下关女士正需要你,你得更坚强一点才行。”
一句“需要你”精准地踩中了关懦的心坎,关懦立刻答应了一声,“我知道。”
在医院陪护的这些天,随着手术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能明显感觉到关季越来越依赖她——就像她当初在医院醒来,迫切地想要听一听家人的声音,满心都想找谁依靠那样,如今她和关季的位置终于调转过来,她也成为了那个被需要的人。
“我也需要你。”桑兰司紧跟着说。
关懦一愣:“……啊?”
“所以即便我不在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桑兰司提醒,“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又得失眠了。”
……哪有这么威胁人的。
关懦在电话里哭笑不得,“你最近不是睡得挺好的吗?”
“嗯,”桑兰司面不改色地,“可能是因为最近不怎么上火吧。”?
那端当即磕绊了下:“说、说什么呢?”
“没说错,”桑兰司叠起腿,语气很是斯文,“澜市靠海,空气湿润,这阵子过来出差项目组的伙食也很均衡,每天早晚一杯菊花茶,确实不怎么上火。”
“。”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声:“噢,那,那还挺好的。”
桑兰司弯出,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笑意,继续语气自然地问:“你呢?”
“……我什么?”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好,”关懦说,“不是特别冷,但应该比澜市要干一些。”
“噢,”桑兰司应声,自然而然地问,“那应该挺容易上火?”
“……”
“桑兰司,”沉默了片刻,关懦终于受不了地哼唧起来,“你别逗我了……”
青天白日的,意国这边才刚到下午,晒着窗户的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桑兰司就跟她聊这些,未免太挑战她的羞耻心了。
“你那边是下午,我这边可不是,”桑兰司歪理十足,“我这边现在是晚上十点,孤家寡人长夜漫漫,和女朋友在电话里聊一聊天,不是很正常?”
关懦忍不住问:“你平常和别人聊天也关心人家上没上火?”
“我平常不和人聊天。”
桑兰司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关懦一时间无言以对。
半晌,她对着手机散发怨念:“你就别招我了……”
本来异地恋见不着人就郁闷,桑兰司还要在这节骨眼儿上乱撩她,回头她真得上火了。
桑兰司立刻在电话里笑起来。
笑得毫无遮掩,光是凭着声音想象下就让人心尖发痒。
电话里渐渐静下,等到桑兰司笑完,关懦清清嗓,语气游走地问:“桑兰司,你最近有想我吗?”
每天的腻歪时刻又到了,关懦俨然忘了,这通电话的主题原本是关季的手术日程,她的目的原本是来找桑兰司求安慰的。
“当然想,”桑兰司淡笑,倚着沙发枕,听着电话里关懦清澈的声音,绷紧一天的身体和神经都慢慢放松下去,“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想。”
她阖着眼皮说:“就算现在和你说着话,也还是在想你。”
桑兰司是个情话篓子,关懦早有体会,对这种级别的甜言蜜语她已经锻炼出了一定的抵抗力,只收敛了半分钟便继续问:“那你想我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桑兰司掀开眼帘,仰躺着看向头顶的灯光,“嗯?”
“我在网上看见过……”
含着声音,关懦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自顾自地问:“你应该不会吧?”
桑兰司的胸膛薄薄地起伏起来,“嗯,不会。”
关懦在电话里假模假样地说那就好。
桑兰司眯了眯眼,余光看向宽敞空阔的酒店房间,喉咙轻轻滚动,平声道:“今晚可以试试。”
“。”
……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明明不经撩,关懦还越菜越爱玩儿,好端端非要提一嘴网上的擦边小故事,弄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桑兰司说想她,她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桑兰司会对着她的照片做些什么。
——桑兰司也的确这么做了,不过只有一次,体验感十足无趣,让她完全没有再来第二次的想法。
比起自食其力,桑兰司还是更喜欢关懦的体温和触碰,她原本就不是个多么重欲的人,只是因为关懦才会对情事感兴趣,而一旦关懦不在身边,她很快便又恢复到从前冷淡的状态,每天冷冷清清,除了工作以外什么事都不入眼。
“感觉你像更年期早衰,”看她年纪轻轻就一副遁入空门的样子,简野由衷地建议,“要不有时间咱去查一下激素八项呢?”
桑兰司用一记爆栗让她去医院查了下脑子。
晚上到楼下蹭饭,刚好碰上桑兰司在和关懦打视频电话,简野捂着脑壳义愤填膺地冲屏幕那头打小报告:“我怀疑桑兰司把我敲成脑震荡了,赔钱!”
关懦在电话那头看着她俩笑。
叽叽喳喳地吐槽完,简野才想起问:“关懦,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关懦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庞,“有吗?”
简野捣头:“脸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桑兰司端着水杯经过,认同地接话:“是瘦了。”
“怎么才半个月就瘦了这么多?”简野操心,“是不是那边饮食不太习惯,水土不服?”
关懦走神了一瞬,“……大概吧。”
镜头之外,桑兰司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住,定了几秒。
深夜,简野走后,电话还在继续。
收拾完餐厅,桑兰司回到桌边坐下,问关懦今天怎么有这么长的时间和她打电话,关季手术在即,按照关懦平日里的性格,她这会儿应该时时刻刻都陪在妈妈身边才对。
“有黎姨呢,”关懦在视频里笑笑,语气很放松,“这几天忙着做术前准备,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话,有时间当然想和你多聊一聊。”
桑兰司在屏幕前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嗯了声,之后轻声问:“是关女士最近的情况不太好吗?”
“……”关懦一下子不吱声了。
桑兰司观察着她的表情,眸色微凝起,撑起脸颊,叫了她一声:“关懦。”
“没有,”那头出声,“只是检查出一点小问题……”
“手术要延期?”
关懦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医生不建议再继续拖延下去。”
桑兰司颔首,隔着屏幕语调始终保持着沉稳,有条不紊地追问她是什么情况。
还是之前的问题,这些年关季因为过劳心脏功能不太好,先前就因为心衰而导致手术迟迟不能进行,这一个月的住院调养下身体的各项指征好不容易都平稳了,上周监测器上的心率却又出现了异常。
虽然轻微的心率波动不至于危及生命,但对关季来说这绝对算不上好事,手术风险在无形之中又拔高了一大截,关懦很难不被影响到心态。
“我……”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关懦在电话里改口:“我已经找医生问过了,手术时间不会变,一次点小波动不会影响到什么。”
这话如果真的能够说服她,她就不会是今晚这副表现了。
桑兰司看着屏幕,就像简野说的,短短几天关懦就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莹润的颊上没了肉感,眼窝似乎也深了些,虽然表情是在笑,但唇角的弧度和眼中的亮光都很牵强。
“是什么时候的事?”桑兰司问她。
“上周末……”关懦斟酌着回答。
“为什么没告诉我?”
“……”
桑兰司静下来,片刻,眼神思索着问:“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给你造成了负担?”
上次说的……
关懦反应过来,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怎么会。”
“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
“不是不愿意,”关懦解释,“一点小事,你已经够忙了,我不想再让你担心……”
桑兰司松开手,手臂平放到桌边,下巴慢慢地抵上去,趴在屏幕前望着她,说:“这不就是负担?”
……关懦失语。
灯光笼照在桑兰司脸上,脸色清清白白。她最近过得也不是很好,这一周因为文遗项目落地天天都加班到很晚,每晚下班她都在等关懦的消息和电话,但关懦却没怎么主动联系过她,好容易熬到了今晚有空,遥远的异地恋只能隔着屏幕面对面,关懦却躲躲闪闪连关季的身体情况都要瞒着她……
几个深呼吸,桑兰司转过头,将脸埋进胳膊,长长地吐了口气。
隔着屏幕关懦听见了她的叹气声:“桑兰司……”
“嗯。”
桑兰司从喉咙里低低地回应了她半声,但姿势不变,依旧没抬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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