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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chapter.161 要怪,就只能……


    十日之约很快便快要到了。


    伴随着时间的愈发接近, 塑夜反而表现的愈发漫不经心,他依旧吊儿郎当地成日在族地里闲逛,不时在木叶的街道上随意地购买些小玩意, 不时做些无意义地形似于暗号一般的举动给随处可见的摊贩, 还随性地往木叶信箱里投些地址乱七八糟的信, 寄给天南地北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人的联络对象, 害得伊吕波在背后好是一番折腾。


    “哼, 这家伙, 还怪悠闲的。”伊吕波一把将手中画着‘大笨蛋’涂鸦字眼的信纸揉成团撕个粉碎, 阴郁的面庞被烛火照亮。“不过,他也快活不了几日了。”


    “伊吕波大人。”他身旁的部下唯唯诺诺地开口。“刚才我们已经将日向塑夜这些天来联络的人都查过一遍, 并未抓到他是如何与那些暗党联络的,反而因为他留下的线索过多,我们不得不分散更多的精力,您看——”


    “蠢货。”伊吕波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伊吕波揉搓着手上的指纹——这是他在思考的时候经常爱做的小动作,他的面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 部下才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不要盯着他这些无意义的举措了, 浪费时间。”伊吕波说。“他们之间极有可能制定了什么我们暂时难以理解的暗号与联系方式,单纯依靠常规的跟与盯梢是没有意义的,何况, 族人之间都有白眼, 就算不直接接触,也能相隔千里理解传递的信号。”


    “眼下, 唯有等到约定之日,从日向观月的身上下手了。”他眯起眼睛。“我早已留下底牌,到时候, 无论他的暗党究竟有谁,又有多少个,一个都逃不掉。”


    “您的意思是……?”部下。“现在我们追查他,都只是烟雾弹?”


    “哼。”伊吕波站起身来。“能查到当然好,查不到,也无伤大雅——毕竟,我们不查,反而要引得他怀疑,不是么?”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正在街道上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日向塑夜。


    “真可惜。”伊吕波突然没由来地感叹了一句,他眸色深邃,脑海中闪过许多纷繁的思绪,有泰宗不动如山一般的威严,也有第三次忍界大战的战场上少年塑夜惊才绝艳的表现——在许久之前的那个时候,或许有这么一回事,又或许没有这么一回事,日向塑夜似乎曾经救过他的命。


    不过,那怎么可能呢?是他记错了吧。


    伊吕波想。


    日向塑夜,向来不过就是个未婚妻死后,便一蹶不振,庸碌无奇的废物罢了。


    思及此处,他所有的想法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唏嘘地,意味不明地,且近乎于不像是伊吕波本人能发出的叹息。


    “要不了多久,你们很快就会看到了。”他冷冷地开口。“这就是出头之鸟的下场。”


    ##


    十日之后,依照约定,日向观月成功解开了笼中鸟的秘密,并表示已经能够施行解咒仪式,询问塑夜准备何时筹备为族人解咒。


    此时,距离塑夜的长期任务期限,已然还剩下五日。


    “不急。”塑夜说。“三日后便是老爷子的诞辰,依照一族的规矩,在那一日所有族人都必须到访拜贺。”


    “你的意思是,在泰宗大人的生日宴上——?”日向观月诧异道,他皱了皱眉头。“这未免太冒险了,既然有这样的由头,宗家又已经开始怀疑你的目的,他们必然也会有对应的准备。”


    “ 敌人在明,我们在暗。”塑夜。“他们既要用分家,又不敢用分家,于是,唯一能调用和信任的,便只剩下伊吕波和他的部下,老爷子生性不喜外人,又好喜面子,必不会向外求援,到时候,我们的人趁机混杂其中,伺机发动攻击。”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塑夜说,他的眸色加深。“顺便,也叫他们好好看看,这腐朽的制度之下,已有多少不屈的灵魂幡然觉醒。”


    “我知道了。”观月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虚掩着的镜片之下,白色的眸底淌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既如此,你便将名单给我,好叫我提前解了族人的咒印以作准备。”


    “名单不会给你。”塑夜说。


    观月:“……?!”


    他平摊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之中,却是显露出一抹不自觉地僵硬。


    “明夜子时,木叶祭典。”塑夜。“名单上的来者将会前往那里,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戴上动物面具,混入其中,我需要你在那里摆一个摊位,装作占卜之术的巫师,到时候自然会有顾客光顾。”


    观月没再说话,他的面上隐晦地闪过几分不满。


    “没办法,不是我不愿意信你。”塑夜冲他可恨地眨了眨眼。“只是,我也得对那些把性命交付于我的族人负责。”


    “那么,就拜托你了——”他比划了下手势。“可爱的……小巫师。”


    “你是找打吗?”日向观月险些绷不住表情。


    “拜托你了——喂喂,我可是很看重你的。”塑夜做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拍了拍观月的肩膀,顺势靠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我喜欢你……别让我失望。”


    日向观月只感觉鸡皮疙瘩从脚底下窜了上来。


    “滚开——!”他愤怒地把塑夜一把推开,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下,他故作镇定地压抑着心底涌上来的那股不安与负罪感。


    “哈哈,看你这样的反应我就放心了。”塑夜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看到你这么活泼,这么健康。”


    日向观月一怔。


    “把你卷进来——”男人的声音却是低落下去,他侧过脸,避开观月的视线。“对不住了。”


    日向观月瞳孔一缩,在那一瞬间,他近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一股无形的,近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与深重的哀切在他的心底交织着,然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仍然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手来推了推眼镜。


    “啊。”他说。“快滚边吧。”


    对不住——?


    他忽然想笑——真没想到,这句台词会在这一日,听到日向塑夜以这样的方式,对着他说出口。


    直到确认塑夜已经完全离开之后,日向观月才终于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瘫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写满了笼中鸟之秘研究成果的卷轴上——


    “白痴。”他叹道。“你说的太晚了——”


    数日前,早在塑夜前来寻他之前,伊吕波便曾经前来拜访——观月对伊吕波并无好感,且在此前的大搜查中,他对这样一位作为宗家走狗,为了权势与地位不惜一切的小人嗤之以鼻,只是,唯有一点,观月是佩服伊吕波的。


    那就是,他从来,都忠实于自己的欲望。


    这个人,从不对自己说谎。


    与他并不一样。


    日向观月自认自己在本质上,是与伊吕波一样的人——他们同样地,缺乏惊才绝艳的天赋和意志,却也同样地,对于更高的权势、地位、更好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只是与伊吕波不同,日向观月还在乎着那一层道德的面子,他的面子较之伊吕波更薄,于是在做事的时候,经常会在乎他人的看法,甚至进而为此伪装自己的真实想法。


    阿姐是知道他的个性的。


    塑夜觉得他在阿姐死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变得冷漠,变得孤僻是因为失去了亲人——其实并不,他只是变回了他自己,他只是不再伪装自己而已。观月觉得,塑夜是错误地把他和他当做了同一种人,他自小便想要得到比旁人更好的东西,无论是偷,是抢,是名声,是欲望,是更好的岗位,是更多的夸奖,亦或者的更好的名声。


    金钱,财富,地位,女人。


    他什么都想要。


    甚至是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古板的忍者家庭能够教育出来的孩子一般的渴望着。


    当他看到宗家的人走过,而作为分家的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让路,不得不为了几块钱的佣金而低声下气地向宗家讨要,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性命都被握在他人手中的时候,除了愤恨,自他的心底还生出一股油然的渴望。


    他知道了,那是对权势的渴望。


    谁能够给予他这些,他就愿意跟随谁。


    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他清楚地知道塑夜正在筹备着什么——如若塑夜成功了,那么,接下来从分家中推选而出的下一任家主便极有可能是塑夜,或者是塑夜的子嗣,而他作为解除笼中鸟咒印的功臣,无论如何都会获得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地位。


    但是,当伊吕波找到他,当塑夜给他的卷轴被他认定为假的时候,这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塑夜正在做一场必败的买卖,而他,决不能跟随他一起乘上这艘必然会沉没的船。


    要怪,就只能怪塑夜识人不清,要怪,就只能怪塑夜窃取到的卷轴为假,要怪,就怪塑夜将他卷入其中时,也从未考虑过他的生死。


    观月看着桌面白色卷轴上赫然醒目的笼中鸟图纹,他镜片下的眸子稍稍眯起——


    ——你可不要怪我。


    第162章 chapter.162 会是谁?


    次日。


    木叶祭典。


    喧嚣的人群, 热闹非凡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卖品,以及——在街尾巷角这黑漆漆的,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支起来的占卜摊位。


    日向观月板着一张脸, 他披着一身漆黑的斗篷, 手里捧着一颗塑夜硬塞给他的隔壁摊位上二元一个的自发光水晶球坐在临时铺设的椅子上, 在他身前的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佯作巫术的解咒法阵, 暗巷的内部被幽暗的烛火照亮, 气氛阴森而诡异。


    “哈哈哈哈, 观月,很适合你嘛。”塑夜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


    观月阴沉地乜了他一眼。


    “既然来了, 不如你就做第一个如何?”他阴森地开口,双手虚浮地悬在水晶球上,倒是看起来真有那么几分占卜师的感觉了。“省的你在这里呆太久,叫伊吕波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假的。


    观月心想。


    他拿到的是假的卷轴,自然也就没有解除笼中鸟的办法——但是依照与伊吕波的合作内容,他会在今日的祭典上为这些塑夜的同僚额上的笼中鸟印记施加覆盖, 让他们自以为解除了笼中鸟, 实则没有,如此一来,宗家就能凭借这种覆盖一次性辨认出所有真正的反叛者身份。


    可谓阴险至极。


    “不。”塑夜却是正经了起来, 他笑着拍了拍观月的肩膀。“我就做最后一个吧。”


    两人的谈话正进展到这里, 从巷口处却是隐隐传来了些许旁人谈话的声音,他们似乎注意到了巷口内部还有一个占卜摊位, 正倍感兴趣的盘算着走进来瞧一瞧。


    观月不动声色地拉下帽檐,沉着脸开始给这两个误闯进来的路人占卜——


    真是……麻烦。


    塑夜倒是显得很轻松,在路人拐进来的一瞬间他便用瞬身术移动到了别处, 一方面是不打算打扰观月解咒,一方面则是因为伊吕波的人确实有在盯着他,他也不好在这附近停留太久,以避免族人的解咒进程受到阻碍。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观月陆陆续续接待了几位路人——有人找他占卜事业,有人找他占卜丢失的猫咪,有人找他占卜彩票号码,还有人找他占卜为什么喜欢的女孩不喜欢自己。


    “总的来说,嗯,就是——”油女志乃坐在日向观月的对面,他不动声色地推了推墨镜。“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有女人缘一点。”


    日向观月:“……。”


    那种事情我自己也想知道。


    他板着一张脸装模作样地用那颗水晶球给志乃算了一卦。


    “占卜的结果是这样的。”他仰起头,镜片在烛火之下反着光芒。“你,注孤生。”


    两个戴眼镜的人在此沉默了半晌。


    油女志乃默默地站起身来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他的背影似乎有些颤抖。


    好歹他付了钱。


    观月默默地想。


    志乃离开之后不久,又是一道身影拐进了巷口,就在观月以为又是哪个路人误闯进来的时候,他的面色一怔,随及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一个戴着约定好的,动物面具的日向族人。


    是塑夜的同僚。


    “呀。”日向观月开口,他看向面前那个沉默地,像是压抑着隐藏着的紧张,恐惧与毅然决意的身影,语气稍稍上扬。


    “——欢迎光临。”


    ##


    解咒的流程进展的十分顺利。


    自第一个族人出现之后,在那一日的晚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他们之中,有的身形矮小,有的身形高大,有的年轻,有的年迈,有的紧张而恐惧,有的决绝而果断,有的眼底透着彻骨的仇恨,还有的人平淡如水,像是一捧死灰。


    待到塑夜回去的时候,祭典已然结束,明亮的街道像是被某种怪物陡然吞进了肚子里,幽暗的,偏近于蓝光一般的黑暗巷子里,塑夜在占卜师的面前缓缓坐下,他慢慢地抬起手来,不动声色地解开了自己额上的护额。


    “占卜师。”塑夜说。“我来了。”


    观月抬眼看他。


    “请你替我占卜一下。”塑夜看着他。“我能不能成为火影,成为世界首富。”


    “可以。”占卜师回答他。“有一个地方,只要你去那里,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什么地方?”塑夜挑了挑眉。“这么神奇?”


    “天堂。”观月。


    “哈哈哈哈。”塑夜却是笑了。“真可惜,我怕是去不了那里了。”


    观月没有再同他斗嘴,他的目光落在塑夜额上那道幽绿色的笼中鸟印记上——


    “今日,我好像没有看见宁次。”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他没有参加你的行动吗?”


    “你很在意他——?”塑夜。


    “不。”观月。“至少,我得明确他的立场,毕竟几日之后,我们就要刀剑相向了。”


    塑夜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宁次相关的事情,他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一般,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观月抬起手,指尖隐隐泛出幽蓝色的,独属于查克拉的光芒,他的动作比对待任何人都要缓慢,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无限地拉长,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塑夜的额际,那熟悉的、幽绿色的咒印中央时,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听见塑夜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在说:“……萤。”


    观月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万分之一秒。


    然后,稳稳落下。


    “好了。”观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最后一个……也完成了。”


    塑夜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谢了,占卜师。”


    他站起身,重新系好护额,走向巷口那片蓝黑色的夜,消失在一片朦胧的背景中。


    观月坐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施术的指尖,在昏暗的烛光下,它看起来无比洁净,不像是一个人的指尖,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在日照灯下反射着白色光路的手术刀——就在今夜,它已在无形之中引导了无数人——


    他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他已然将他们引向那里。


    然后,他吹熄了蜡烛。


    巷角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呵,戴着动物面具施展解咒吗。”一片寂静之中,仿佛有人轻声呢喃着。“用这样的方式分散视野,戴着动物面具前来,既隐蔽身份,又留有足够的退路,确实是个好想法。”


    “解咒之日与他们发动袭击的日子不宜隔的太远,否则拖得时间久了,塑夜那小子必然会察觉到不对——他为家族做事不太灵光,鼻子却是灵敏的很。”


    “关于日向宁次的动向他没有回应,不过就目前来看,前来解咒之人中似乎并没有他。”观月低声道。“伊吕波大人,我猜想,宁次并未参与到此次行动之中。”


    黑夜之中,黑影沉默了半晌。


    “观月。”伊吕波说。“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他年迈的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一笔,牵涉你我未来的,划算的大买卖。”他说。“但是,得要瞒着泰宗大人和日足大人。”


    日向观月一怔。


    “您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将日向宁次一并拉下水。”


    “聪明。”伊吕波看着他。“塑夜集团就要倒台了,这么宏伟的谢幕,怎么能不送他一个大礼呢?观月,你可要想清楚了——此事过后,你可是大功一件,但是从长远来看,日足大人器重宁次,你我后续乏力,此刻联手提前铲除他,到时候,我再向日足大人力荐你——”


    “如此,我便可不再只是个小小的封印班成员。”日向观月顺着他的话说。“我便可有所机会接触雏田大小姐和花火大小姐——”


    “说起来,你与雏田大小姐的年龄差也不过才五、六岁。”伊吕波眯起眼睛。“男孩子晚熟,就是该要比女孩子更大些好,如此,才会疼人。”


    “伊吕波大人说笑了。”观月眸色深邃,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我倒是对你说的这笔买卖,很感兴趣。”


    ##


    同一时间,日向宅,深夜。


    昏黄的灯光之下,被人细心摊开的信纸工整地压在桌面上,少年挺直的背影投射在墙壁上,清冷而又孤傲。


    【致纱耶香:


    敬启。


    明信片我已收到,异国风景,甚是迷人,心向往之。


    信址之事是我唐突,寄信仓促,实为心切,更正的地址我已记下,不会再错。


    近日在砂隐村生活可好?一人独居可有不便?念你行动不便,可有安排?


    木叶这边,一切顺遂,不必为我挂心。


    盼回信。


    ——宁次。】


    他草草地搁下笔,将信纸上的字来来回回地通读数遍,才终于将其细致地折叠起来,卷成指节长度的纸条塞进鸽子脚上绑着的信箱内。那鸽子仰起脑袋看了他一眼,才低下头啄起笼子底下的玉米粒,一粒接着一粒地啃食着,好不悠哉。


    宁次就那样看着它吃了一会儿,突然,一阵细微的敲门声自玄关处传来,他警觉地看向门口——


    ——这么晚?


    会是谁?


    第163章 chapter.163 空有狼的才能……


    这么晚。


    会是谁——?


    宁次警惕地望向门口, 那阵细微的敲门声在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又再一次响了起来,他眼周的青筋不自觉地暴起, 白眼黑白相间的视野内, 披着斗篷的陌生男人映入他的眼中, 他的面上戴着一副无害的黑框眼镜, 动作之间犹然残存了几分焦急与恐惧。


    日向观月。


    宁次知道他——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似乎在木叶封印班工作, 一年到头他们也都见不到几回, 他们之间甚至从来未曾说过任何话。


    这样的人, 缘何会在此刻登门拜访——?


    云雾渐拢,气压在云层下聚集, 方才犹还晴朗的夜空眨眼间便被一片厚厚的云层所掩盖,隐隐有沉闷的雷声隐隐作祟,空气间泛起一阵湿润的潮意,木门被人缓缓拉开的一瞬间,一道清亮的,轰然炸响的雷光照亮了日向观月的面庞。


    “日向……宁次。”观月扬起的面庞上, 近乎溢出的恐惧与期许刺伤了他的眼睛。“请你……救救我。”


    ##


    沉闷的和室内, 唯有秒针走动的声响停留着。


    观月沉默地坐在宁次对面的坐垫上,他黑色的眼镜上沾满了水滴,身上犹还沾染着星点斑驳的泥土, 自从进入以来, 他便维持着同样的一个姿势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受到恐吓的动物, 亦或者是等待宣判刑罚降临的有罪之人。


    宁次没有开口,从对方不同寻常的反应来看,他猜想这件事可能会与塑夜有关——尽管他对眼前这名叫做日向观月的, 长了他足有五岁多的族人并不甚了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在辈分上他反而才是需要被照拂的那一方,但是在另一方面,作为分家最受日足器重的存在,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肩上同样肩负着某种,尽管不是他所期望的,却犹然切实存在的责任。


    他是分家与宗家沟通的桥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宁次没有催观月先开口说话——他自己都没想好如果乍一听到塑夜正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又该如何表现,于是在长久地,近乎僵持的沉默过后,他选择主动起身去厨房沏茶,给对方和自己都留出一定的空间。


    就在宁次转身踏入厨房阴影的刹那,日向观月一直低垂着的、颤抖的眼睫忽然抬起——那里面仍有未散的恐惧,却更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将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的、约两指宽的细长卷轴,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身旁矮桌底部一道不起眼的木质缝隙里。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重新蜷缩回去,甚至将身体往那个方向不易察觉地挪了挪,用衣摆挡住了缝隙。


    心跳在耳畔鼓噪,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冰冷的兴奋。计划正沿着最理想的轨迹推进——宁次的回避、沉默,乃至此刻刻意留出的空间,都在印证着伊吕波大人的判断:这位天才依旧困在无用的道德罗网里。


    观月迅速评估着:卷轴藏匿的位置足够隐蔽,但并非不可发现;宁次的白眼能透视,却未必会时刻开启扫描自己的居所;而一旦“证据”被宗家搜出,宁次与塑夜的关联便将百口莫辩。这步棋的精妙,正在于利用了宁次性格里那点可悲的“体面”——他绝不会想到,一次出于善意的收留,竟会成为葬送他自己的陷阱。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当宁次端着茶盘回身时,看到的仍是那个濒临崩溃、缩在角落的同族。


    昏暗的灯光下,茶壶发出轻微的嘶鸣,白汽袅袅升起。宁次端着茶盘回到矮桌旁,将一杯热茶轻轻推至观月面前。


    “……喝点吧。”宁次的声音很平静,但观月能听出那平静下刻意维持的疏离。


    观月颤抖着伸出手,捧住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啜饮了一小口,热茶似乎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但身体仍在细微地发抖。


    “宁次……你应该也察觉到,最近族内不太平吧。”他的声音颤颤巍巍,语速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快。“阳太他被惩罚的事情……还有先前伊吕波大人突然大张旗鼓地搜查……我虽然在封印班,平时不怎么参与族内的事物,但是最近我发现时刻都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我……我,我很害怕。”


    宁次沉默地听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拢。


    “照道理来说……你比我还要小,我……我这样来找你其实是很丢脸的。”日向观月结结巴巴地开口。“但是,我是没办法了——真的是没有办法!族内……族内现在这么奇怪,我……我又不得日足大人的信任,其实……其实我是有猜想的,宗家为什么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其实,其实你也知道的吧,你一定知道点什么……为什么他们会盯着封印班出身的我——我知道,会这样做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近乎语无伦次地说着,语调也不受控制地不断升高——


    “那就是因为——因为笼中鸟——”


    “观月。”宁次猛地出声打断他,直到看到对面戴着黑框眼镜的族人僵硬着白了一张脸,他才头疼地抬手捻了捻眉心,接着道。“这种事情……你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是……没错。”听到他这样说话,日向观月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他尴尬地笑了笑,慌慌张张地捧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的镜片被雾气染湿了一片。


    “那一天,泰宗大人对阳太的处罚,许多人都看见过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由美的死,我也很遗憾——我的阿姐,很久以前也曾经为了宗家而死,就像是你的父亲一样。我没有你这样耀眼的才能,所以,我努力考进封印班……就是为了能安稳平和的度过这一生,哪怕不求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被人耻笑没有进取之心也好——”


    “可是,我从没想过这样走,还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被人盯上——我很害怕,宁次,我很害怕他们把我卷进去——他们想怎么斗都可以,但是我不想,我不想被牵扯进去——!”


    他唯唯诺诺地看向宁次。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宁次。”他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许。“日足大人最信任的就是你,你替我在日足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我的处境就安全了,你的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要有用——宁次,帮帮我,我求你帮我——”


    茶盏逐渐升腾的雾气袅袅上升,窗外明灭变幻的雷电与光影被拦截在外,轰鸣的滚雷声中,观月看见宁次犹豫了许久,他的侧颜被昏黄的光影缓缓勾勒出来,清秀的面容上,是刻意压抑的窘意与为难——


    于是观月眸色稍垂,他的神情掩盖在反光的镜片之下。


    他知道日向宁次为什么没有参与塑夜的计划。


    这位日向分家的天才,与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摇摆不定的,安逸于现有困境的普通人。


    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要更看不起他一些——阳太在妹妹由美死后才破碎了对宗家的幻想,伊吕波则在接受了这种压迫的同时尽一切努力利用规则为自己牟利,塑夜反叛于规则,愿以自己的一切与之拼个鱼死网破。


    而日向日差与日向宁次呢?


    他们看起来只是安逸于现状,享受着天才之名,以及与之带来的看似荫蔽的福祉,却在真正的困境面前束手无策,左右摇摆,到头来以至谁都未能保护,什么切实的利益也未能为自己争取,分明无论往左边,还是往右边,向哪一侧随意迈出一步就好了,哪怕就像是他一样——择良木而栖,最起码也能叫自己过的更好一些,而非这样被动的,消极的在原地等待。


    日向日差已经为自己的不作为付出了代价。


    而你呢——?日向宁次。


    你终究也会为自己的不作为,付出代价。


    他无声地沉默着,将这些思绪尽数掩藏在恳切的皮囊之下。


    你可不要怪我。


    ——若非不是因为你一直犹豫,一直悬停其中,伊吕波大人也不会这样下定决心要除了你,你要么倒向日足大人,成为日足大人手中的刀,可你偏又表露出对宗家的怨恨,屡次拂日足大人的面子,既然不能攀上日足大人的高枝,你偏又不向泰宗大人服软,不愿成为伊吕波大人一样的人,甚至到了最后,你也不愿加入塑夜,将那份孤傲进行到底。


    合该算你看不清楚如今的局势,如不站队,你根本就没有自保的余地。


    而今就算不是他与伊吕波来谋害于你,他日也会有他人盯上你的位置而铲除你。


    空有狼的才能,却生了一副羊的心肠。


    可这个天下,是狼的天下。


    在这个家族里,过于耀眼的才能是一种罪过,不能被利用,就会被清除。


    人,毕竟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观月想。


    趋利避害,欺软怕硬,人之常情,这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这也是他不理解宁次的地方。


    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天下万物,熙熙攘攘,无非不是为了生存。


    就连道德,也会随着时代与环境的更改而灵活调整,在困局之中,唯有能够适宜环境的人才是生存法则上的强者,而他与被困在这套叙事中的宁次不同,当他成为胜利者,一切标准将会由他重新书写,届时他只会收到无数的赞美,而此刻的卑劣也会被美化为不得已的牺牲。


    完美闭环。


    第164章 chapter.164 “你看,……


    二日后。


    日向泰宗的生日宴辰到了。


    宴会在宗家庞大的府邸中举办, 就犹如多年之前雏田诞辰的那个庆祝会一般,介于这一日子的特殊性,家主向火影申请为所有的族人免了一日的假期, 观月作为封印班的特殊成员也不例外,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 被召集至族会宽敞会场的人群之中, 看见宁次沉默地坐在最靠近上位宗家成员的位置边上, 他的面色平静, 却因空气中隐隐存续的, 不正常的动荡而略显凝重。


    于是观月猜想,日足想用他, 但是又不敢全信他,于是在这场生日宴辰上,怕是只有他对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无所知。


    真是可惜。


    他眯着眼睛,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矮桌上的茶具一饮而尽。


    日向的族宴对于位置的排列极有讲究,虽在明面上不说,但是隐隐是依照身份与地位进行排序, 最上方的主位上坐着的是今日的寿星泰宗大人, 次之则是日足,再往下便是雏田和花火的位置,下了台阶之后, 才开始是分家成员的排序, 伊吕波作为分家中最具能力的代表被安排在前列,而宁次的位置就被日足安排在他的对面——这里曾经是日向日差的位置。


    而塑夜因为曾经是日差部下的缘故, 他的位置排在宁次同一列的边上,而如观月这样的小小的封印班成员、以及阳太这样普通平常的分家成员自然就被排在极为后方的位置,是以远离中央所在的地方, 也说不上什么话来。


    几乎是宴席一开始,宁次便瞅见边上本该留给塑夜的位置是空缺的,直到族会开始,他都没能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反而是坐在他对面的伊吕波早早地正坐再侧,像是没事人一样安稳地品着茶水,半晌过后,日足清了清嗓子,说了些客套的欢迎族人到场之类的场面话,便将话语权交还给了泰宗。


    坐在上位的雏田和花火一左一右地安静候着,雏田像是因为不习惯在这样的大场面坐在上位而显得颇为拘谨,而比她年龄更小的花火则表现的更加稳重,她的目光前视,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合格的继承人模样。


    “今日是老夫寿辰,本不愿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各位随意即可。”泰宗的面上却是挂着浅浅的笑容,他俨然一副慈祥的长辈模样。“只是,既然日足让我说几句,那我就感谢大家今天愿意给我这个面子,在这里听老头子我唠叨地说上几句。”


    “最近,族内发生了不少事情,也让我对日向一族的未来展望有所思虑。”泰宗道。“这也要怪我,最近大家都忙于任务,木叶村也离不开日向族人的支持来运作,是以大家都以接受忍者学校的教育颇多,至于家学,较之以往却颇为势弱。”


    “日向乃传承千年的大族,我希望大家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记得,日向,才是忍界最强的一族,我们的瞳术远胜于他人,是六道最纯正的血脉传承。”日向泰宗。“诚然,自木叶建村以来,纵观我族历经三次忍界大战,竟无一任火影出任,实为遗憾,是以夜深人静之时,我时常反思对族内,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教育。”


    “现在的忍者学校,其师资力量实为薄弱,多为一些粗浅的下忍、中忍任职,这些人往往缺乏实战经验,只会纸上谈兵,传授一些基础的忍术、体术和幻术,但是作为日向族人,除了这些基本的入门知识,最为重要的还是家传绝学,正如其他的忍界大族,如宇智波、千手、志村,乃至于小族如山中、奈良、秋道等,他们的孩子在毕业后其最主要的核心也是落于家传绝学,而非忍者学校传授的那些基础,薄弱的知识。”


    “是以,真正的,能够帮助到各位在忍者世界中提升能力的,真心为各位好的,永远是家族给予你的庇佑。”泰宗顿了顿。“虽然它的存在未必一定能帮助各位成为忍界最强——当然,这和各位自己的悟性有所关联,但是我想说的是,起码它给予了各位在忍界生存的资本。”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在生存博弈中存活的本领,除了家学,没有人会无条件地传授与你。”泰宗缓缓眯起眼睛。“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够谨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你好,真正切实地,设身处地地为各位的生死考虑的,唯有家族,唯有各位出身的日向。”


    “这一点,我希望大家能够谨记在心。”


    他意有所指地道。


    台下的宁次沉默地听着,他能意识到泰宗选择在这时候做出这样的一番演讲,话中暗藏着指向他人的含义,只是,随着泰宗的演讲愈发更多地涉及到家族、家学等相关的字眼,他便愈发地觉得自己身侧那个本属于塑夜叔伯的空缺位置存在感愈发地醒目起来。


    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缺席——这绝非他所认识的塑夜叔伯会作出的事情。


    塑夜,你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你已经……


    他佯作正襟危坐地听着,掩藏在桌面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一个可怕的想法自他的心底浮现而出,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究竟倒向哪一边,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刻来的如此之快,快地近乎叫他没有任何准备,然而就在此时,宁次听到泰宗的话锋一转——


    “——最近,有些孩子做了一些让我,也让宗家都感到十分痛惜的事情。”泰宗。“他们不懂得感恩家族的庇荫,自以为自己只是受到了限制,却看不清楚追求自由的代价,实为遗憾。”


    宁次一僵,他缓缓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转向台上的泰宗——那位老者缓慢地自座位上站起身来,他手中的拐杖轻轻地敲击地面。


    “我以为,在座的各位不会有那种愚蠢的想法。”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迎上宁次动摇的视线,却是直直地掠过他,停留在他边上那个空缺的位置上。“我想,诸位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日向塑夜在这个日子里缺席了——我也注意到,有不少人在频繁地看向他空缺的位置,看来,在这里有不少人期盼着他的到来,也是,毕竟比起他,老夫还是太老了,没有什么号召力了。”


    说着,他竟哈哈大笑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宁次心底一凉的同时,他只感到一道黑影像是抑制不住一般直直地从靠近伊吕波的一侧向着台上的人袭去——!


    是阳太!


    阳太红着眼眶目眦欲裂,他的面上带着一股令宁次感到心悸的,赴死一般的决绝之色,然而他的手甚至没能碰到台上泰宗的衣角,便被陡然出手的伊吕波制止在地,他的脸被死死地按压在地面上,久久未能挣脱。


    宁次怔楞地看着他的身影,尚未等到他理清相应的思绪,一股近乎从脚底涌上来一般的,近乎于致命的急迫感便直逼他的心头!同一时间,另有几道黑影在转瞬之间拔地而起,那人一出手便是要命一般的决绝,双指成刃便冲着台上的雏田而去——!


    “宁次!”


    危急之刻,宁次听见日足大喊一声,他条件反射地起身反制,便护着雏田要与那几道黑影交战起来,眼见当下的局面就要乱成一团,泰宗却突然清了清嗓子,他的拐杖一敲地面,便像是陡然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奇迹般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安静!”泰宗道,他眯着的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睁开,扫过自阳太暴起之后便跟着站起身来的,站在会场中的或决绝,或茫然,或警戒的身影,他陆续向前走了几步,竟是毫无惧怕地缓步走向了那些带着仇恨的目光注视他的分家成员之间。


    他每前进一步,那些分家成员便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制一般向后忐忑地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若有所察地别过脸,转向边上正对他摆出八卦掌手势的一名分家成员。“不是已经解除笼中鸟了么?怎么,还惧怕我?”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名显然站在反叛者阵营的分家成员当即面露惊慌之色,他的年纪看起来已有三四十岁,是一名日向一族的上忍,隐隐在周围的这些已然明示反叛身份的分家成员中是级别较高的忍者。


    然而,片刻僵持之后,泰宗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这名日向上忍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一把扯下额头上的护额,露出下面光洁的,没有咒印的额头,高举起护额道。“诸位——!你们还在等什么?!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杀光宗家,不管塑夜在不在,我们都会成功!”


    他这话一出,周围包围着宗家成员的数名反叛者顿时燃起了精神,他们中有不少尚且混杂在那些不知情的分家成员之中,是以一时间敌我难分,日足护着花火,他的面色凝重。


    泰宗没有说话,他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缓缓地经过那名高举护额的上忍身边,尽管后者已然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但是在泰宗接近之时,他的身影仍然带有明显的僵直,泰宗缓缓侧过身,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叹息般低语:


    “你看,离了笼中鸟,你连站在我面前的勇气,都需要别人给予。”


    那名上忍颤抖着。


    “真是可笑。”泰宗。“就凭你们——,就凭你们这样的决心,也想发动政变?”


    “离开日向塑夜,你们不过就是一盘散沙。”他眯着眼。“然而可惜的是,哪怕是日向塑夜,也不过只是个自作聪明的老鼠罢了。”


    第165章 chapter.165 “日向,乃忍……


    伴随着泰宗的话落下, 那上忍的面色愈发地难看起来。


    “在座诸位,如若不想被误杀,还请露出额上的笼中鸟印记。”日向伊吕波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他一手压制着日向阳太, 一边将目光掠过在场立场各异, 混杂其中的分家们。“额上看起来没有笼中鸟印记的人, 就是反叛者。”


    他顿了顿。


    “这些反叛者的目的各位也都听到了——他们的目标是杀光所有的宗家成员。今日诸位若不对反叛者动手, 则会被视为对家族的背叛。”


    他这话一出, 众人面色皆是一变。


    “宁次哥哥……”雏田忐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此刻正护在自己身前的宁次身上,他的身形僵硬, 背部线条绷直,俨然一副强力遮掩的心神不宁的样子——她的视线上移,落在他系在额上的护额之上。


    如若——如若到时候,宁次哥哥的护额之下,没有笼中鸟的印记。


    无论他再如何是她的兄长。


    他毕竟是分家的人。


    一时间,预选赛中他曾经凌厉的招式涌上她的心头, 一股油然而生的胆寒自雏田的心底升起——以至她难以抑制地同面前的这道身影生出几分别样的疏离。


    迷惘之间, 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宁次当即便察觉到她的远离,然而还未等到他来得及说什么, 雏田面上那种无言的, 犹豫的忐忑与怀疑便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看见她的唇瓣轻启,声音薄如蝉翼。


    “宁次哥哥……你的护额下面……现在……还有那个印记吗?”


    他的瞳孔缓缓瞪大, 如被人猛然浇灌了一摊冷水僵硬在原地。


    而就在宁次察觉到雏田与他自发拉开距离的一瞬间,他们之间的空隙便被一道黑影骤然拉开——!


    “雏田!”宁次惊呼。


    他正欲抬手去追,那黑影却是拉下面上的布纱, 露出下面那张宁次熟悉无比的面庞——正是日向塑夜!他手中的苦无死死地抵在雏田的下巴上,用力到直至她的脖颈处渗出一丝血痕。一时间,宁次恍然回到了那个无助的,未能保护妹妹的噩梦之中。


    “塑夜——”宁次正欲开口。


    “都别动!”日向塑夜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他的出现顿时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见到他的出现,泰宗的面色阴郁地近乎快要滴出水来,伊吕波则面色稍沉,难以理解他是如何逃脱先前设下的陷阱以至能畅通无阻地出现在这里的。


    “你是怎么——”伊吕波咬着牙。


    “真可惜。”日向塑夜轻佻地回了他一个眼神。“并不是只有你在木叶有暗子。”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会场中央的日向泰宗身上。


    “大当家的,如若不想你的孙女出事的话,我劝你还是放下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好好掂量一下当前的局面。”日向塑夜威胁道。“这些年来,宗家待分家如何,大家尽数看在眼里,从日差大人的替死到阳太的受罚,想必在座各位对你积怨已久,不过碍于性命掌控在你的手中,才不得不屈服于你。”


    “而今我的人已然解除了笼中鸟的威胁,剩下的分家成员中,真正切心实意地向着你的人又有几何?看看台下的局面吧,我的人已然占据多数,他们的行动能如此迅速,便是得益于其决心的坚定,而反观那些剩下的人,他们到现在都还在犹豫,摇摆不定,你甚至需要以‘背叛家族’的名义与之相胁,失了民心的统治,可悲可叹。“


    “真不知道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对自己太有把握,你以为安定无虞的那一套行规早已被时代所淘汰,而你,还故步自封地活在过去。”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他冲着下方的日向族人说。“而今,我们已经掌控了解除咒印的方法,如若你们真的还有作为人的骨气和尊严,何不为自己的自由拼上一把?这么多年以来的牺牲还不够你们看清楚吗?此刻站在台上的这些人,不过是尸位素餐,躺在古老体制上吸血的寄虫,时代早已发生变化——”


    “难道,你们早已沦为真正的笼中之鸟,就连有人打开了笼子,都不敢飞出去了吗?!”


    他这话一出,便像是终于落入柴火之中的火星一般,稳定了先前因泰宗的话而在气势上略低一筹的反叛者们,一时间,就连那些倒向宗家的分家成员中,都有不少人的面上隐隐流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就在此刻,明眼人显然都看得出来,当下的局势已然明朗——宗家,大势已去。


    “日向泰宗。”日向塑夜抬高声音冷声道。“我要你与日向日足当场自废白眼,宣布取消宗分家制度,废黜笼中鸟,如此,我尚可还能留你一分薄面,保全你的两个孙女,如若不然——我便唯有杀光你的全部血脉,宁可背负骂名,也断不会留存这一制度存活的可能性。”


    泰宗沉默了些许,他转过身来,将众人的反应一一尽收眼底,却是不怒反笑,他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面前这沸腾着的寂静。


    “呵。”泰宗用拐杖敲击了下地面,他的目光凌空落在周围对他剑拔弩张的反叛者们身上。“你们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对我,要对宗家下手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


    “尔等宵小,如若此刻放下武器,跪地求饶,我尚可还能饶你们一命。”日向泰宗。“劝你们珍惜日向之名,莫要令族地平添许多白骨,叫老夫徒增些伤心之事。”


    他转回身来,朝着塑夜所在的位置缓缓走去。


    “日向,乃忍界最强。”


    他每往前一步,其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便似是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中一般。


    “宗家的尊严,不可侵犯。”


    他看着被塑夜挟持在怀中的雏田,眸色凛然。


    “庸碌之辈。”他道。“屡次为人算计,毫无廉耻之心,若是花火,早便自裁以示效尤!”


    他这话一出,雏田的面上顿时血色全无。


    “我日向泰宗,年少成名,于数次忍界大战中为木叶立下赫赫战功,将日向一族的威名远播,以至整个火之国东线不敢来犯。”他漫步向前,声音如磐石一般坚实。“战线最为危急的关头,我的父亲、我的兄长在我的面前,眼睁睁地被敌人剜下双目,凌辱而死,整个宗家濒临灭亡,唯有被打上笼中鸟印记的我因无白眼的利用价值而得以幸存。”


    “没错。”泰宗顿了顿。“在那个时候,我曾经是一名分家的成员。”


    “是当时的宗家保下了我,使得我得以独以一人潜伏前线,带回情报,为日向复仇,并最终夺回所有沦落在外的,属于宗家的眼睛。”他看着塑夜的眼睛。“父亲在临终之前,将记载着笼中鸟秘密的卷轴传给了我,以至在那时候宗家全灭的情况下,我得以重新成为宗家,沿袭日向。”


    他一步步走到日向塑夜的跟前。


    “在我的眼中,宗家和分家并无区分,都是日向血脉的延续。”他说。“我让日差成为分家,让日足成为宗家,无非是为血脉的传承上了一道保险,如若他日日足死于忍界大战,我未必不会让日差继承宗家,只是——”


    “正因为有了笼中之鸟,你们的白眼才得以不被觊觎,而宗家之所以受到尊敬,是因为他们代替了你们接受了这种觊觎,也就是为日向而付出的牺牲。”日向泰宗的拐杖稳稳地停在塑夜的跟前,他的目光冷冽。“由此,我决不能容忍,宗家的尊严为人所冒犯。”


    “无论是你,还是阳太——,无论这种冒犯是否是出自于牺牲而产生的愤怒。”泰宗。“你们所追求的那种自由,无非是另一种囚笼,在这残酷的忍界,它只会将你们引领着,把日向带上一条灭亡之路。”


    “你说我失去了民心。”泰宗。“不,你所引导的这种自由,才会真正地使日向失了民心。”


    他看着塑夜。


    “诚然,我认可,或许笼中鸟这一制度,对于日向的精英忍者来说会是一种限制,但是,对于像日向阳太这样的平庸之辈而言,这可是莫大的好处。”泰宗。“白眼,整个忍界唯有宇智波能与之抗衡的瞳术,多少人垂涎欲滴,正是因为笼中鸟存在,才得以保护阳太这样的存在能够安全的,坦然地去使用这种能力,而不被他人所觊觎。”


    “看看隔壁的宇智波吧。”日向泰宗缓缓道。“他们早早地取消了宗分家的制度,现在呢——?外族的人堂而皇之的将他们的眼睛装在身上理所当然地使用着,一族也早早地因内乱纷争而灭亡,你们也想让日向步他们的后尘么?”


    “日向在木叶扎根多年,基业庞大,历经多代,忍村的运作模式早已娴熟,第三次忍界大战之后,忍界也已和平多年,早已不是那个光凭借个人优异便可出头的年代了。”泰宗。“你们的叛乱,究竟是为了你们口中的自由——还是单纯的,为了私心,为了自己的能力晋升?”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在场的众人。


    “可不要盲目地热血上头,到时候,反而为某些别有用心的野心家作了嫁衣可好。”


    第166章 chapter.166 那是发动笼中……


    日向泰宗的话像是一块磐石, 定定地盘踞在所有人的心中,他像是某种说不清,言不明的规矩的实体化, 又像是盘恒在所有人心中那柄刚硬的, 不容侵犯的底线一般, 这个人, 乃至于他一生的经历都仿佛阐释着这一古老制度所存在的意义, 以至在场有不少人面露动容之色。


    “啧, 别被这个老古董的话带歪了。”日向塑夜却是突然出声, 他故意拔高声音,却是带动着手中的雏田面向眼前的众人。“罔顾亲生儿子与孙女的生死, 坐视由美为棋子死去,比起具体的人,更热衷于空洞的宏大叙事,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老爷子,你这套话,我早就左耳朵进, 右耳朵出了。”他沉下声说。“政变这种东西, 在成功之前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我才不知道笼中鸟这一制度消失之后日向一族会如何,我也没必要去关心这种遥远的东西, 你的话简直就像是在说‘因为出门可能踩空摔下悬崖, 所以我们就永远不要出门’一样滑稽。”


    “任何大义,任何所谓的爱, 如果不能落到具体的人的身上,无非自我满足的空妄之言!”


    他看着眼前的日向泰宗。


    “在解除宗分家制度之后,我们能走的路有很多, 如猿飞、志村、哪怕如千手一般分散联姻通婚,不再聚集为一个族地也是解决之法。”


    “如若害怕他人夺取眼睛,自行变强便是,再者,也有村子的完善体系保护族人,如今早已不是战国年代,初代火影之所以建立村子,联盟忍界各族,也不是为了让大家继续各成一派,忍村的崛起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单独一族,而非一村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塑夜。“宇智波的灭亡在我看来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取消了宗分家的制度,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改革的不够彻底,始终自持为一族,才会在因内乱而亡时孤立无援。”


    “如若不取消这种陋习,高傲自持,才是自取灭亡!”


    “木叶的保护?”日向泰宗嗤笑一声。“当年云隐来犯,木叶可曾保护日差?”


    他手中的拐杖宛若醒木一般拍下。


    “够了。”泰宗。“我不想再与你这小儿雄辩。”


    伴随着他的这句话落下,在场的众人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在场的分家成员尽数缓缓摘下了额上系着的护额,露出上头或光洁或仍旧烙印着的笼中鸟印记。宁次看着那些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露出浮现出坚毅的,作出抉择的神情,他沉痛地闭了闭眼——


    他知道,一旦摘下了护额,就意味着已然做好了拔剑相向的觉悟。


    难道,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


    “宁次。”日足的声音却是突然响起,一时之间,数道目光向此处聚集了过来——塑夜也同样地,将目光落回了面前侄儿的身上,被他挟持着的雏田忐忑地看向他,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他,等候着这位分家的天才作出决定。


    “宁次。”日足重复催促道。“摘下你的护额。”


    然而就在他仍在犹豫的当下,突然之间,塑夜松开了手中的雏田将她一把朝着推向宁次所在的方向,宁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怔,就在他条件反射地伸手试图接住雏田的时候,他感觉到一柄冰凉的铁器贴着他的面庞轻微地一挑,近乎在他接住雏田的同一时间,先前维系在他额头上的护额砰然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宁次光洁的额头上,绿色的笼中鸟印记犹然烙印其上——


    他没有参与塑夜的行动。


    日向日足当即面露欣慰之色。


    雏田重重地落在宁次怀中,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到他额头上犹然醒目的印记,先是一阵犹然的欣喜,随及紧接着,与生俱来的敏感使得她深切地了解裸露这一印记对宁次来说意味着什么,一股因先前的怀疑而强烈的羞耻与自我厌恶涌上她的心头。


    然而尚未等到雏田来得及说些什么,那一头日向塑夜在用雏田引开宁次注意力后的第一时间,他的下一个动作便是冲着台上的日足直冲而去——


    塑夜的行动就像是一个明显的讯号一般,就在他行动的一瞬之间,场内所有的反叛者都像是收到了统一可以行动的讯号一般卷入了战局,数个联合起来的日向上忍腾空而起便要冲着被他们围困在其中的日向泰宗一掌拍去,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隔着嘈杂的人群,塑夜只模糊地望见泰宗轻轻地抬起手来——


    那是发动笼中鸟的手势。


    在这个时候——?为什么?现在额头上还有笼中鸟的人,只剩下尚且还支持着宗家,亦或者仍然处在摇摆之中的他们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已经全部解除了笼中鸟的咒印才是,日向泰宗缘何做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举措?!


    一时间,日向塑夜脑内思绪万千,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来,距离他近在咫尺的日向日足却是惊呼出声——


    “住手——!父亲!”他听见日足这样喊道。“您这样做——”


    时间仿佛在一瞬之间突然慢了下来,上忍们袭向泰宗的动作放缓了,伊吕波高举在半空中的双指,塑夜即将拍向日向日足的一掌,宁次在几名族人的围攻下艰难地护着雏田与花火,这所有的一切,最终缓缓地凝结成某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日向观月微微勾起的唇角上。


    塑夜看见他的唇形微动。


    【再见了,塑夜。】


    【你可不要怪我哦。】


    “日向观月!!!”塑夜目眦欲裂,就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同时,在场所有的反叛者的额头之上,他们本来应当已然被解除咒印的,光洁的额头上,先前被观月施展掩盖的封印被尽数解开,露出下方那道纹丝不动的,淡绿色的笼中鸟图纹。


    下一秒,伴随着泰宗催动的咒印,那些碧绿色的图纹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第167章 chapter.167 他恨不能,杀……


    很久以后, 当宁次回想起这一日,犹然还记得——


    在周围骤然响起的、非人一般的惨嚎声中,宁次看见塑夜叔伯望向他的最后一眼。那双总是盛满讥诮或狂热的白色眸子里, 此刻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了然的平静。然后, 那点平静也被额头上炸开的绿光吞没了。


    那时候, 他在想什么呢?宁次并不知道。但是无端地, 他却莫名地回想起很久以前, 塑夜教他手里剑术时说过的话。


    他说:“宁次, 真正的杀招,往往来自你最难以防备的方向。”


    而现在, 他明白了。


    最难防备的,原来是人心。


    随着那道绿色的符文骤然亮起,绝望的哀嚎顿时宛若轰鸣一般在宁次的耳畔炸开,痛苦的翻滚,犹如针锥一般强烈的痛楚在反叛者们的额际深邃地蔓延着,这种直接作用于人精神的痛楚足矣摧毁任何人的意志与精神, 何况泰宗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那景象如此惨烈,以至尽管并没有受到波及,宁次却只觉得自己额际的那道咒印在此刻也宛若共鸣一般地, 隐隐地散发着宛若烧红烙铁一般的强烈灼烧感。


    他曾经见过父亲、见过阳太, 见过许多人被惩罚施展笼中鸟,但是日足多半点到即止, 若非深入地逾越他的底线,他从不会如此强烈地,长时间地, 且深入地去发动笼中鸟的咒印,是以这是宁次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族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从先前那样的一种强壮的,鲜活的,乃至于近乎是占据优势的局面转瞬之间沦为这般在痛苦翻滚着的,口吐白沫的,甚至奋力用自己的脑袋撞击着地面以求快点结束的姿态与模样。


    宁次立于其中,他目睹着这些同类绝望的哀鸣,一时间,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触感,一种深邃地,自灵魂深处生出的,切实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在那一刻,他竟扭曲地,油然而生地想着:


    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真是太好了。


    然而在他意识到这种念头在出现的一瞬间,便将他转瞬拉入了另一种,近乎于不可思议地,精神上的炼狱。


    他想,他怎么能这么想呢?


    泰宗长久地催动着咒印,那些绿色的,宛若生根发芽一般的印记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在这些残破鸟儿们的额际蔓延,宛若树根一般深深地扎入这些他们的脑海之中,乃至于最终彻底摧毁他们的精神,使其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的脑死亡。


    这不是镇压。


    ——这是屠杀。


    他是要他们,活活的痛死。


    宁次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他颤抖着。


    他恐惧着。


    他还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必须要做些什么。


    但是——


    当他对上那些在地上翻滚着的,只余眼白的眼睛,他回想起不久之前自己闪现过脑海的,庆幸于自己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的,几近令他难以原谅自己的念头,一时间,天与地似乎都扭曲了,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抽离到半空之中,近乎自虐一般地强迫着自己将眼前这凄厉的,宛若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死死地刻入脑海之中。


    ——他们仿佛在盯着他,在同他说话。


    他们在说:


    【日向宁次。】


    【你这个宗家的走狗。】


    【分家的叛徒。】


    一时间,他竟快要难以呼吸。


    一股强烈的,剧烈的悲悯自脚底涌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发疯,他想冲着泰宗而去,他想就这样,与这些与他一般处境,却比他更加勇敢与决绝的同类们一同死在这鸟笼之中,但是当这种念头浮现的同时,那到伫立在中央的,宛若亘古不变的身影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地回过身来,他苍老而年迈的白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他的抗争尚未起头,便像是被恐惧攥夺了心神一般,只能死死地站在原地,任凭自己嘶哑的,濒临破碎的呼吸声残存着,无声地,巨大的,近乎要将他撕裂的嘶吼消散在原地,到最后,竟是连半分都未能发出。


    他没有心力去思考,泰宗为何会突然看他这一眼。


    只是有一点,他清楚——


    这个年迈的老者,在那一瞬间,一定已然清晰地察觉了他那不受控制的,一闪而逝的强烈杀意。


    伴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周围的,凄厉的哀嚎已然逐渐平息了下去,宁次不敢去想它们消失的原因,他眼睁睁地看着阳太的面上逐渐浮现出一股死人一般的,白色的僵直,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像是被陆续碾死的蝼蚁一般逐步的停止了挣扎。


    而他看着。


    他只是看着。


    他竟然只是看着!


    他恨不能,杀了自己。


    只是紧接着,就像是听到了这样一种召唤一般,一柄苦无就那样被投掷到他的跟前,与族地坚实的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如此刺耳,如此醒目。


    它尖锐的棱角,冰冷的质地,漆黑的,泛着油亮光芒的外形在此刻显得极其陌生,他以一种近乎于木讷的,古怪的目光审视着它,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苦无这一物件似的。


    “宁次。”


    他听见泰宗开口了。


    “把它捡起来。”


    老者正看着他,伊吕波看着他,雏田和花火看着他,塑夜看着他,阳太看着他,周围所有的,其他的剩余未曾参加塑夜行动的日向族人们,以及那些早已倒在地上的,反叛者们正看着他。


    “我要你。”泰宗。“用它,杀了塑夜。”


    宁次僵直着,泰宗的面庞在这一刻仿佛正在扭曲着变形,他的声音似乎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咫尺,他理解他的话,但是又似乎不理解他的话——泰宗要他杀了塑夜叔伯,在宗家,在分家所有人的面前。


    正如那一日伊吕波在所有人的面前,为摧毁父亲灵位的事情毫无尊严地道歉。


    而如今,他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奄奄一息的塑夜叔伯,坐实自己分家的叛徒,宗家的走狗的身份与立场。


    这将会是他沾染着鲜血,背叛与代价的投名状——


    在此之后,他将会彻彻底底地杀死曾经的那个日向宁次,并将毫无选择地,重复地走向面前这条唯一的道路——他与伊吕波,将会再也,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不同。


    荒诞。


    抗拒。


    厌恶。


    直逼面门的,宁愿奔袭于死亡的痛苦。


    他僵硬在原地,脑仁突突地疼痛,漫长地,近乎窒息一般的痛苦攥紧了他的灵魂,每一寸都似乎在预谋着,针对着那个曾经的名为‘日向宁次’的自我的谋杀。


    求生的本能在嘶吼地反应着:


    ——捡起苦无,杀死塑夜,哪怕要彻底地成为下一个伊吕波,成为愧疚的幸存者,至少能够存活下来!这不是你的错,只有活下来,一切才有回旋的余地!


    残存的自我在挣扎着:


    ——捡起苦无,杀了泰宗或者自杀!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你难道忘记了父亲的死,忘记了阳太,忘记了由美,忘记了这么多年的恨吗!


    他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剧烈的耳鸣声中,他仿佛退行回了那个孩童时期的自己,只是不自觉地试图向后退去,就仿佛只要不作出选择,就永远不用长大一般——


    他看见日向泰宗眼底愈发透露的失望之色。


    “看起来。”泰宗看着他。“你不愿意——?”


    “宁次!”宁次突然听见日向日足焦急地声音,他的声音可堪称地上严厉。“捡起苦无!”


    宁次僵硬着。


    “宁次!”日足再度抬高声音,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立刻捡起苦无!现在!快!”


    然而少年仍然只是僵硬着,像是完全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一般。


    日向泰宗只是缓缓抬起手来,他的手慢慢地自下而上抬起,无比熟悉那种手印的雏田瞳孔当即一缩——


    “爷爷——!不要!”雏田当即冲上前去,她直接跪在了泰宗的面前,头深深地磕在地面上。“宁次哥哥他……他,塑夜叔叔……不,日向塑夜毕竟是宁次哥哥的养父,他对宗家绝无二心,哪怕在刚才的混乱之中,他也一直在保护着我!他……他只是还需要时间——”


    “他犹豫了。”日向泰宗的声音冰冷地从上方传来,他的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


    “在我这里,犹豫就代表着拒绝。”他向前走了一步,绕过雏田缓慢地朝着宁次所在的方向走去。“犹豫,代表着思考。”


    “犹豫,代表着质疑。”


    “犹豫,代表着异心。”泰宗接着向前走去。“当一个人犹豫了,甚至敢于当着我的面,如此长久地思考,就说明——”


    “哪怕他接下来会照着我的要求去行动,也在心底对我的决议心存不满。”泰宗。“而就在刚才,在这里,有不少的人正在犹豫。”


    他这话一出,边上的众多尚存的,未曾参与反叛的分家族人们当即陆续跪了下来——他们的面色煞白,神经紧绷,而就在距离泰宗最近的前列,伊吕波早在他说话的第一时间便已经沉默地跪了下来,日向观月则紧随其后。


    “犹豫了,就代表着投机。”泰宗的视线掠过面前的众多族人。“代表着,如若有机会,随时可能转变阵营。”


    “在战场上,犹豫是致命的。”日向泰宗。“在政治上,亦是如此。”


    “你以为你没有作出选择。”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可是,你早已作出了选择。”


    第168章 chapter.168 “痴心妄想—……


    “咳——咳咳咳咳咳——”


    死寂一般的寂静突然被这份干涩的, 嘶哑的,且几乎从地狱爬回来一般的咳嗽声打破,在日向日足的脚下, 日向塑夜那张僵直的, 青筋暴起的, 可怖而苍白的面庞缓缓抬起, 他的面上满是血渍与污痕, 面色泛白, 精神失调的样子宛若一个失去了手脚控制能力的人。


    他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动作, 强撑着爬起,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动作。


    他将自己的脑袋, 死死地磕上了族地的地板!


    那力道之大,之剧烈,近乎一度让人以为他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自尽!然而,就在距离他最近的日足试图阻止之时,塑夜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才自他紧贴着地面的面庞底下传来——


    “喂——”塑夜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传来。“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 要随意地决定我的生死啊?”


    他缓慢地晃了晃头, 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他佝偻着背部,站立的过程中仍还带着明显的摇晃。


    “哦?”泰宗眯起眼睛。“受到那样程度的咒印攻击, 虽说有刻意减弱, 竟然还能保持自我意识——”


    “刻意减弱——?”塑夜笑了,他踉跄着站稳身子, 目光隐晦地扫过台下跪着的族人们。“那可不是挠痒痒的程度啊喂,老爷子。”


    “日向塑夜,知道我为何要留你一命么?”日向泰宗看着他。


    “我怎知道老头子的脑袋里在想点什么——?”塑夜挑衅他。“无非就是些古板的, 几乎都能背诵下来的教条,要不然就是一坨浆糊。”


    “哼。”泰宗。“随你怎么说吧,看看这些躺在地上的,愚蠢而盲从者的尸体,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因我而死——?”日向塑夜勾起唇角,他踉跄地支起身子。“老爷子,这可是我的词。”


    “还有——”他的音调猛地抬高。“他们不是什么‘盲从者’!他们是看清了这牢笼、并敢用头去撞的有血有肉的人!不像你——一个尝过鸟笼的滋味,却转身成了铸就鸟笼者的、最可悲的背叛者!”


    他这话一出,在场顿时鸦雀无声。在这片沾染着鲜血,威胁且近乎于快要将人吞没的,寂静的疯狂之中,日向泰宗缓缓地转过身来——他没有说话,没有争辩,也没有发动笼中鸟惩戒塑夜,他只是做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动作。


    他笑了。


    “日向塑夜。”他说。“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里叫嚣的力气么——?”


    他俯下身来,在他的耳畔轻声说。


    “看看台下这些跪服在地上的人吧,他们的脊梁早已被折断,你的死会成为他们最好的警钟,时刻告诫着他们反抗的代价。”日向泰宗。“说到底,人是环境的造物,在你之后,日向会更加纯粹地,心无旁骛地为家族的繁盛与传承而发展。”


    “而你,只不过是家族发展的阵痛。”他说。“忍界百族,源远流长,在这数千年的沉淀中,日向从六道仙人的时代延续至今,熬死了千手,耗死了宇智波——,牌桌上的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日向屹立不倒。”


    “我们不争朝夕,只争存续。你不理解,你想要推翻的不是一个制度,而是一整套古老的,按照既定程序的,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系统。它的存在,对应验证着一套适宜环境的生存法则,就像是昼夜更迭、日月更替一般亘古不变,时间已证明它是成功的,并且,还将会继续证明。”


    “系统,不需要正确,只需要存续。”他说。“而人,也正是这样的一种生物,我们诞生在世界上,就是为了延续血脉,延续下一代。哪怕有一日,整个忍村的体系都不存在了,其他的忍族将会随着它的消失而灭亡,但唯有日向,将仍旧屹立不倒。”


    “而像你这样的变数,也正是基于这一基础的法则而衍生的副产品,就像是多余的增生的枝叶,修剪了便是。”


    “猜猜看,到那时候,后人会如何评价于你?”泰宗。


    “后人——?”塑夜从他那带着血沫的,囫囵吞枣一般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些许声音。“我的这双眼睛里,只看得见萤被起爆符炸死的残躯,看得见日差大人被剜去的双目,看得见由美空荡荡的棺木,看得见你——还有你那冠冕堂皇的,吸着分家的血还报以施恩一般姿态的,面目可憎的儿子!”


    “可悲啊——!”日向泰宗叹息。


    “疯老头。”塑夜喘了口气,却是勾起唇角挑衅道。“我不喜欢窝囊的死法,你不是要用我的死来告诫他们吗——?用笼中鸟这样作弊的方式,可有损害你的威严啊。”


    泰宗缓缓眯起眼睛。


    “你想怎么做——?”泰宗。


    “我,不要他们。”塑夜白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他的喉咙里只余气音。“我要你,和我打。”


    “狂妄!”日向日足当即出声警告他。


    “我劝你还是算了吧。”日向泰宗勾起唇角。“既然你认为我用笼中鸟制服你属于作弊,以你现在的状态——怕是就算我赢了,也要叫人觉得我胜之不武,你想要公平,是吗?”


    他说。


    “你似乎在期望一种殉道式的死亡,可我偏要让你理解,这世界上并无公平,我偏不如你的愿,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和余地。”泰宗。“凑齐与对手平等对弈的先决条件,也是实力博弈的一部分,难不成在高个子与矮个子比试身高的时候,还得让高个子砍自己一刀吗?”


    日向塑夜笑了,泰宗看着他,也笑了。


    “可以。”泰宗。“我不会发动笼中鸟,也不会与你决斗,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在这里所有的,分家的成员。”


    说着,他转过身来。


    “今日,谁能取下日向塑夜的首级,我便以日向泰宗之名起誓,保他与他的家人在族内一世无忧。”


    这话投掷而下,却像是某种被点燃的引线一般,刹那之间,数道目光便集中在了塑夜的身上——后者感知到这股视线却并不觉得胆怯,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者年迈,或凝重,或者隐隐流露出些许期盼的面庞——


    突然之间,一股撕裂一般的,剧烈的,被人逼入绝境的悲哀无声地在他的心底蔓延开来,他的胸腔剧烈的抖动起来,面色不受控制地泛起血色,直到所有的,正欲动手,亦或者被局势所胁迫着,不得不动手的族人都僵硬在了原地,他才惊觉先前那股撕心裂肺的,宛若自深渊的凝视中传出的,恶魔一般的笑声是自他自己的喉咙中传出的。


    几乎是同一时刻,塑夜便知道了:


    他决不能死在这些人的手中。


    他决不能,彻底断绝所有的火种和希望。


    哪怕,今日他失败了——


    “哈哈哈哈哈——”日向塑夜笑道,他的眼眶稍红。“就凭他们,这些折了脊梁的歪瓜裂枣,也想取我日向塑夜的性命?”


    他的眸色一凛。


    “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他便直直地冲着大门的方向而去——


    “拦住他!”日足当即出声,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数名族人便咬着牙冲着塑夜所在的方向而去,然而日向塑夜却好似早已料到了一般,他微微俯身,额间与眼周青筋如挣脱束缚的虬龙般暴起,一道远比常规八卦更为繁复、仿佛由星光与裂痕交织而成的巨大阵法自他脚下骤然展开——


    那姿态,那起手,那近乎亵渎宗家正统的、倒逆般的运转方式,让泰宗在转瞬之间,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开,寒光乍现。


    “柔拳法——白鸦陨!”


    伴随着日向塑夜话音落下,他浑身上下的周身穴道顿时喷涌出苍白如月华的狂暴查克拉,他零落的黑色发丝因查克拉能量的上涌而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那双白眼瞳孔仿佛在燃烧一般,散发出炽白光芒。一时之间,他的速度、力量、感知呈几何级数暴增,几名上前阻拦的日向族人就连他的近旁都未能靠近,便在第一时间被那灼热的,宛若白色火焰般炙热的查克拉逼退。


    “看来——”日向泰宗沉吟道。“这家伙,这些年来,隐藏了不少东西。”


    他侧过头看向边上的日向日足。


    “这就是你说的,实力平庸的,区区的,特别上忍?”泰宗冷哼一声。“我看你这么长的时间,那鼻梁上的东西简直都像个装饰品!”


    日向日足有怒不敢言,只得强压下心底的不满。


    “而今看来,寻常的中忍、或者是上忍应当奈何不了他,”泰宗道。“不过,他也只是强弩之末了。”


    他的目光落到边上仍跪于地面的伊吕波身上。


    “你不追去吗?”泰宗问。


    “不。”伊吕波恭敬道,他先是意有所指地示意泰宗看向旁侧自先前起便像是死物一般一动不动的少年,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老夫以为,这等坐享其成的好事,还是让给年轻人多出风头为妙。”


    “宁次!”日足的目光当即落到边上的少年的身上。“跟上去!”


    少年仍旧僵硬着,见他如此模样,日足终究是叹了口气。


    “就当是,去见你的叔伯最后一面。”


    他说。


    少年听到这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才终于微微地动了一动。


    第169章 chapter.169 如若有一日,……


    宁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


    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的身体已然在以最快的速度,追逐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耀眼的白色身影而去——他看见塑夜独以一人之力, 用着他十几年来从未见过他使用的招式, 在肢体残破, 近乎脱力的状况下与族人周旋, 他就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 在黎明将近的前夜燃着最后的光——


    而他, 却即将加入覆灭火焰的行动之中。


    塑夜很强。


    这是宁次第一次, 从敌手的视角去审视他——在这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入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入地去认识了日向塑夜这个人。


    他不光有足够深的城府,也有足够强大的,潜伏在水面之下的实力。


    粗计算来,塑夜收养他已八年有余,他是何等天骄,却甘愿藏拙至今, 这使得此后每每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塑夜面前炫耀的时刻, 其中欢喜,只尽数沦为苦楚。


    他知道了。


    这个一向稳重,语言中习惯性地带着些许轻佻与幽默的男人心中, 燃烧着不输给任何人的熊熊烈火, 这火水扑不尽,布熄不灭, 只是在无言中一寸寸地蔓延上他的躯干,四肢与头颅,直到要将他彻底地包裹, 带着一种自我毁灭一般的宿命,使得他就要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周围的族人被这奇特的,白色的火焰逼退,在场数人,唯有宁次得以施展回天幸免于难。


    逐渐散去的烟尘之中,他看见塑夜沉默的背影。


    “宁次。”


    他听见他说。


    “你来了。”


    无端地,这场面让宁次猛然回想起许久以前,塑夜要求他在被他杀死与杀了他之间做出选择,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以为他的退让是因为犹有余地,是基于一种,孩童对于父母无所不能的,潜意识的依赖。


    而世上又哪儿有无所不能之人呢?


    于是宁次知道了,早在那个时候,塑夜就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被他杀死。


    而他,将再也不能,作为那个孩子被他审视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宁次听见自己开口问他,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一般。


    他的理智在沟通,感性在尖叫。


    一股油然的,近乎于复刻当年日差之死的悲痛无声地蔓延着——他恨,恨日向塑夜是一个如此罔顾他人的人,恨他只把他当做利用的棋子与工具,恨他为了他的未婚妻,其他所有的一切,什么都未曾顾及,恨他打破他犹如阳太一般虚伪的平静,逼迫他直面现实,以至再也没有逃避的权利。


    “宁次,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日向塑夜沉默地开口了,他转过身来。“当年,雏田生日宴的那一晚,负责守夜的人是日差大人。”


    他顿了顿。


    “是我,执意要报复日向日足,所以故意利用日差大人对我的信任要求更换守卫,连累了你父亲的替死,以及我的另一个友人——日向纯平的死亡。”塑夜的声音在逐渐势大的风声中蔓延,他的语调平静,像是在诉说其他人的事情一般。


    “我之所以收养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他说。“因此,你不必觉得我对你有养育之恩,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罪人为自己的愚蠢买单的,自导自演罢了。”


    长久的寂静过后,宁次终于动了。


    他安静地,近乎是木讷地,缓慢地从腰间抽出那柄尖锐的苦无,将它牢牢地攥在手中,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日向塑夜走去。


    塑夜没有说话。


    “你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宁次问他。


    日向塑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过来。


    “你怀着负罪之心收养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刻意引导和放大我对宗家的仇恨,借助我父亲遗孤的身份来接近日向日足,事到如今再策划这起可笑的,全军覆没的政变。”少年的声音冰冷,他的面上一片寒意。“包藏祸心,隐匿天分,以庸才的面貌示人——”


    “然后现在,又打算死在我的手里。”宁次扯了扯嘴角,他艰难地露出一个似笑,又不似笑的表情。“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刻意提前数日与我摊牌,要我认清族内的局势,在政变现场挑落我的护额,知道我仍受笼中鸟的挟制,先一步逼我站队宗家。”


    少年停顿片刻。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说。“一个需要你照顾的,处处维护的,无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孩子吗?”


    日向塑夜叹息一声。


    “——难道不是吗?”他问。


    “是。”


    出乎意料地,塑夜听见宁次竟这样,极为坦诚地回答他。


    “在这方面,我确实,还只是个孩子。”少年仰起头,他的面上是罕见的脆弱与渴求。“所以我恨你——”


    他说。


    “我恨你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这么快,这么极端,不留下任何可能的回旋余地。”宁次。“我还恨你选我亲手来做这个刽子手——或许你以为这是一种对我的赎罪?但是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憎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挽救这一切。”


    日向塑夜僵硬着。


    许久之后,宁次第一次,在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面上看到了动容的脆弱。


    “对不起,宁次。”他听见塑夜说。“……我没有时间了。”


    男人停顿了半晌,却是改了口——


    “不,是我等不及了。”他说。“你如今也有了切实的牵挂,所以,你应当也能懂吧——?”


    宁次一顿。


    “宁次,一直以来,我都很担心你。”塑夜说。“你太孤僻了,交际圈又窄小,父母又去的早,说实话,在知道你分到迈特凯的班级里的时候,我很是欢喜,那人是个极能带动旁人的人,他的班级一定不会枯燥乏味。”


    男人的面色柔和下来。


    “你太爱思考了,却又行动的太少,这样的你,极容易与真实的生活脱节,自发地将自己围困起来,沦为一座孤岛,你需要更多的,切实的,能够与人交流的锚点,而这些,是我给不了你的。”


    “可是,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有了可靠的同伴和队友,关心你的老师,还有想要保护的女孩子,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有足够的能量支持着你走下去了。”他说。“你与我不同,我早已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主君,我的挚友,我的萤,失去他们之后,我每一天都活在过去,那个曾经的天才日向塑夜早已死了,过去的记忆已经扭曲了他这个人,仇恨吞噬了他的一切,使得他成为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冰冷的复仇机器。”


    “当你说做不到对雏田和花火下手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开心。”塑夜说。“因为这意味着,哪怕你将来决定要继承我的事业,你也一定会走向一条与我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在那条路上,一定会有比我更多的人支持你,帮助你,而我,已经无法相信那条道路的存在,就算看到,也不再有勇气和能力走上去了。”


    宁次怔楞地听着,他的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酸意,他仓促地,几乎是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说些什么,日向塑夜的周身却逐步燃起一片白色的火焰,他站在那片耀眼的,苍白的,又似乎要抹除一切的火焰之中,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神色。


    “日向塑夜——!”宁次喊他,他的语气激烈,面上一片空白,眼底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颤动着。


    他知道,在这一刻,塑夜并不是什么复仇者。


    他只是,他的父亲。


    他的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宁次。”日向塑夜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他看着少年,那不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嘱托。


    “我的火焰就只能烧到这里为止了。”


    男人说。


    “可是,要不要延续,能不能延续这火种,我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塑夜笑了,伴随着火焰的不断灼烧,他额上的笼中鸟印记无声地消解着,那道跟随了他一辈子的,绿色的印记与纹路就那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消逝着,他那双亮堂的,白色眸子里的光越来越暗。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就那样消融在一片白色的背景里,像是很久以前,突然闯入他的生命中一般,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宁次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茫然地低下头去,一卷小小的,许久以前,他曾经从塑夜那里看见过的迷你卷轴滚落在他的脚边。


    他的瞳孔一缩。


    男人离去之前对他的嘱托犹然回响着——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宁次知道他的意思:


    【如若有一日,你找到了你认为正确的路。】


    【到时候,如若你还用得上这火种,便将它打开吧。】


    第170章 chapter.170 “我要你,与……


    日向塑夜死了。


    但是, 他的火种留下了。


    这火种,究竟会指引着剩下的人们,走向何处呢?


    这一切, 在逐渐黯淡下去的, 又逐渐腾升而起的, 笼罩着黑夜与黎明,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之中, 或许能够找到对应的答案吧。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 人们将不再迷惘, 不再迟疑,也不再逃避和追寻了。


    这是因为, 他们的心中已经有了切实的答案。


    ##


    宁次是被视为杀死了塑夜的投诚者回来的。


    作为最终的结果,塑夜没有留下任何的尸体,也无人见过他们之间‘战斗’的全部经过。


    他回去族地的路上,能隐隐感觉到四周向他投来的,混杂着复杂情感的目光。


    或许还残存着的,在心底向往着塑夜却没有勇气做出决断的族人们将他视为分家的叛徒, 而经过泰宗的那场敲打, 更多彻底服从于宗家的族人们开始依附于伊吕波,在无形中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毕竟,日向并不需要两个伊吕波。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有人同情他, 保持着距离而观望;


    有人仇恨他, 认为他辜负了塑夜的栽培;


    有人看不起他,认为他辜负宗家的重望, 在两种立场之中左右摇摆。


    无形之中,他成为了各方唯恐避之不及的,失去了一切立场的怪物。


    隐隐的,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亦或者是期许着他作出某种抉择——日差的孩子,塑夜的养子,日足的侄子,泰宗的孙子,日向的天才,无论他将会选择使用哪种身份走向未来,他都势必会对日向的权利构成造成一定的影响。


    而这一切,在他表态之前,亦或者是家主表态之前,无人能够决策。


    只是,对于这些,宁次并无在意。


    在日向日足的求情之下,日向泰宗未曾过多地为难这个身份繁杂的,同时与塑夜、日差、日足、乃至于他自己有着密切血脉相连关系的孙子,只是为其此前迸发而出的,鲜明的杀意的冒犯,他仍示警戒一般地罚了他跪三日的祠堂。


    与伊吕波那一次作戏的罚跪不同,泰宗刻意叮嘱,在这三日里,少年将一人独处,任何人不得探望。


    自然也就断了他的食水。


    三日之后,当日足推开那座孤祠厚重的木门进去时,只看见少年端正地跪坐在历任牌位之前,他穿着省罪之人特有的纯白色的和服,脊梁挺的笔直,黑色的长发散落身后,身上的护额、忍具袋、发带亦或者一切其余多余的个人物品均不被允许带入其中。


    他记着宁次进去时候的样子,与当下跪着的位置几无所差。


    昏暗的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他暗中差人送去的食盒。


    ——少年便就这样,就着进去时候的样子,活生生地,死死地跪了三日。


    分明不会有人来检查他。


    日足顿觉一阵气闷。


    这糊涂孩子。


    他头疼地捻了捻眉心,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无言地叹息一声,将宗祠宽敞的木门全然打开,那光线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尽数洒落在那道孤立于中央的背影身上。


    “宁次。”日足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面容苍白的少年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深重,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决绝。


    “出来吧。”他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少年没有立刻回应。


    良久,日足才看见他工整地,垂放在膝上的手轻微地动弹了一下,紧接着,少年才开始踉跄着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因长时间的缺水断粮,他撑着地面的手显得有些脱力,早已僵直而没有知觉的双腿痉挛着,深处隐隐传来刀割一般的,痉挛一般的抽搐与疼痛使得躯体脱离了他的控制,以至于他才刚刚起身,便要受不住地摔落在地。


    就在日足忍不住要上前扶他的时候,少年却是咬着牙,先他一步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于是他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之中。


    宁次站直身子,他的面上已然恢复了一种平淡的,令日足感到难以捉摸的平静。


    “家主大人。”他说。“您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浮着些许灰尘的空气里飘着祠堂里隐隐的线香的气味,如瀑一般的光柱在他漆黑的长发上打出斑驳的,层次分明的灰影,少年已经将近十六,逐渐长开的面容与他那早早离去的同胞弟弟愈发地相似起来,只是此刻那行动与神韵之间,又莫名地带了几分塑夜的影子,以至日足一时百感交集。


    他毕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哪怕走上歧途,他作为长辈也有将其拉回的义务。


    “跟我来。”日足说。


    他侧身让出门径。宁次踏出祠堂门槛时,日足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属于旧木、灰尘与冷寂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抽象的、类似刀刃淬火后残留的寒意。


    他们没有回主宅,而是绕过回廊,进了宗祠旁一间极少启用的茶室。门合上,将外界的光与窥探隔绝。室内只点了一盏矮小的纸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的矮桌。


    “日向塑夜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作为此次叛乱行动的头目,他在族谱上将会被除名,而你会被记载为平叛的执行者。”日向日足开口了。


    “……。”少年沉默着,良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塑夜是自杀的。”


    “不。他是你杀的。”日足打断他的话,他看着眼前的宁次。“我们会这样对外公布,而你也必须这样对外讲,这是能在父亲面前保住你的唯一方法。”


    “你要我对外成为亲手弑父之人么?”少年苍白地笑了。


    “他不是你的父亲。”日足纠正他。“日差才是。他不过只是一个谎称是你的父亲,却从一开始便利用你作为棋子,在暗地里谋划着一切的可悲又可恨的复仇者。”


    “……。”宁次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下移,落到别处。


    他看着眼前自坐下后便一言不发的少年,见对方面容间隐隐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憔悴,他终是顿了顿。


    在日足的心里,宁次并不知道塑夜做过的那些诱拐雏田的事情,也不知道塑夜在死前早已和宁次摊牌,在他眼中,宁次只是一个被蒙骗在鼓里的孩子,于是,他一下又想到这孩子太命苦,他不该与他计较,而他没有能更早的去培养宁次对政治的敏感性,以至于他在立场问题上如此糊涂,如此不知轻重,包括宗祠罚跪的事情,也是如此不懂得变通,这一切,也是他作为长辈的罪过。


    日足在心底叹息一声,决定不把塑夜曾经做过的这些事情告诉宁次,真相的苦果,就留给像他这样成熟的大人来消化好了。


    这孩子命苦。


    于是,他又心软了。


    “还有别的事情么——?”少年冷硬地开口。“如果没有,我就先回去了。”


    “抱歉,本来这件事过后,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我应当先让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再与你说这件事。”日足。“只是,我怕这件事说的太晚,父亲那边的想法会更改,所以,我不得不现在就与你阐明事由,至于决定,你可在后续思考过后给予我回复。”


    “——你到底要说什么事情?”少年嘲讽地开口,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宁次。”日足端坐着,他的语气肃穆起来。“我要你,与雏田订婚。”


    少年面上那鲜活的,讥讽的神色一顿,紧接着,他面上仅剩下的,残余的几分血色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他看着日足,就像在看一个奇异的,非人的生物。


    “荒谬。”宁次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日足。“你把雏田大小姐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荒谬的是你!”日足抬高声音,他的手一拍桌子。“宁次,你还小,你不懂这些事情,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你不要再掺和进去。”


    “我不可能同意这件事情。”少年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日向日足声音冷硬下来,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我这是为了你好,宁次,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父亲在怀疑你,塑夜的残党在痛恨你,你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投靠我,只有我能保住你,只要你与雏田订婚,父亲将再也不会对你有任何疑虑,要么——”


    日足警示一般地看着他。


    “日向由美,就是你的下场!”


    少年死死地盯着他。


    “何况,日向的血脉一般是不会外流的。”日足警告一般地开口。“只要你投靠我,待父亲死后,不,不用等到那么久,我要你协助我掌握实权,到时候你又是雏田的丈夫,只要你成为宗家的一员,我未必不会替你解除笼中鸟!”


    少年一僵。


    说到这里,日足面色稍暗,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宁次。”他说。“我一直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关于日差的事情。每当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他仍旧还活在世界上一样。”


    日足说。


    “我不希望他的孩子,永远带着那个印记。”——


    作者有话说:很多文会对“解除笼中鸟,继承宗家”处理为女主拯救宁次之后交换宁次感情的奖励,并以此引入诸如追妻火葬场等套路,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这种文预设了“系统内部不可自解”,但是我偏要追问“如果系统内部可自解”呢?“被施舍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吗?我不打算把这件事设计成困难抗争的奖励,而设计为一种巨大的诱惑,去考验宁次究竟所求为“一人之解放”还是“集体性的解放”。此外,如若系统内部真的可自解,套路文女主拿什么来施舍宁次呢?他们预设了宁次所求之为一人之解放,因此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换取爱情,这难道不是对宁次角色弧光的倒退吗?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犀利,但是我希望在这里点出我的思考,希望以后的宁次bg可以更慎重的去处理这个问题。【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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