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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雾 还好有你在


    正午的阳光正浓, 一束又一束的暖阳戳开云层,穿过参天大树和绿叶,不偏不倚地打在黎雾的脸上。


    阳光照在她瓷白的脸上, 一双深黑的眼睛像被照透了,像颗宝石一样, 被太阳渡了层暖色,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池樾向她走近一步, 手伸进兜里掏了掏, 那双闪烁着碎金,他视线落在她脖颈侧面,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一块又红又紫的包,看着格外突兀, 他问, “你被咬了, 没感觉吗?”


    黎雾察觉到他视线的停留点, 伸手摸向脖子那块位置, 手刚碰上,脖子上具体的某一处传来尖锐的反应, 又酸又痒的, 还带着刺痛感。她刚倒吸了口凉气, 那边池樾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小镜子, 还有涂抹的药, 他依次递过来,把药盖旋开,“这个药的消肿止痛效果比较好,你擦试试。”


    或许是觉得脖颈间的位置太私密,池樾留下膏药后便收拾背包去了。


    黎雾挖了点药膏, 用镜子找到被咬到的地方,在上面点涂了一些打圈,冰冰凉凉的触感缓解了脖颈处的疼,然后有股浓郁的薄荷味飘散开,空气里全是薄荷因子。


    正午的太阳正毒,几个男生的背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女生的包里也是,他们来之前在群里对过信息,毕竟有一晚的搭帐篷行程,每个人都准备了些私有物品,包里揣得很满。


    山路崎岖不平,大家背着重重的行李,走得又是向上爬的路,很耗体力。


    程甜早喊着累了,嘿咻嘿咻地爬着,脸上的粉底都变斑驳了,她拿着面纸一擦,看着有些不忍直视的纸巾,在遇到一条小溪流的时候,取下墨镜的那一刻,对着水面照了下,差点哭出来。


    伍思尔看她愁眉苦脸,问她怎么了。


    程甜悄悄地凑到她面前,一边拿卸妆巾擦着脸,一边想流泪,“你看我妆全花啦!”


    “本来还想美美的进山,结果谁知道直接来渡劫。”


    小溪流的水很清澈,淌过石头,往下游走着,风一吹的话还会荡漾出水波纹。


    程甜的视线朝后瞥,余光不知道扫到什么东西,垂头丧气道:“早知道不来了。”


    户外活动谁知道天气会是怎样,但累肯定是可以预判到的,所以伍思尔没在妆容上下功夫,戴了个墨镜遮着太阳,其余都得等她翻过这座山再说。但朋友伤心,她看了眼不远处的男生群,见他们没人注意到这边,低声安慰她:“没事啦,也不丑。”


    “你先卸掉,我带了眉笔、气垫、眼线笔还有口红,等会儿到地方休息的时候你来找我。”


    他们这一行人已经爬了一个多小时,身上早被汗水打湿,处于一种疲惫,但不得不继续向前走的状态。这会儿看见溪水以后,他们先是蹲在小溪边冲洗纳凉,再到后面不知道谁先抔水甩过来,池樾莫名其妙被人泼了一脸水,山里的水很冰,激得人眨了下眼,他没用时间反应,抹了把脸就弯腰捧水泼回去。


    他这里的水势大,水柱分散得洒出去,旁边不少人被波及到。


    伍思尔就没反应过来,在水泼过来的时候惊呼了声,等反应过来,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旁边这群男生,“你们太过分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她手上动作也没停,直接用空掉的矿泉水瓶装水,然后毫不客气地往他们身上泼。


    没有人能幸免这一场泼水大战,头发上,衣服上都变得湿漉漉的,就像打不过就加入一样,纷纷开始舀水无差别攻击他人。战况紧张,场面瞬间变得一阵混乱。


    只是在这一场混战里,池樾发现不远处的黎雾就像是公报私仇一样,攻击目标只有他。


    白花花的水珠被扬在半空中,池樾深邃的眼底倒映着黎雾笑容灿烂的脸,在水花掉落、整个溪道都变平静的那一瞬,池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半空中变得清晰,黎雾抔完水抬头,视线悄然落在池樾的眼底,她准备进攻的方向正对着池樾。


    就像是干坏事被抓包了一样,黎雾微微怔住,她手中的水顺着指缝溜走,两只手上的重量变轻,就像心理负担也变轻一样,她冲着池樾笑了下。


    有种被抓包的、心虚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但池樾明显没放过她,向她走进,就像是事后找茬一样,问:“你刚才故意针对我?”


    高温的缘故,身上的潮湿很快就能被烘干。


    黎雾方才还有些紧张,现在早已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她用毛巾拧着头发,心不慌、面不改色地看向他,“没有。”


    “哦?”池樾不置可否地低笑一声。


    黎雾点头,露出一副“就是这样”的态度,她解释:“刚才场面太乱了,不知道都泼到谁了,也是恰好,大家结束的时候被你看到了。”


    说到这里,那双漆黑的眼睛抬头看他一眼,她眨巴了下眼睛,看起来清纯又无辜:“况且,我不是还没来得及泼出去么。”


    池樾见她睁眼说瞎话就想笑,偏偏她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轻哼了声:“我可记着,我那水压根没往你这儿泼。”


    黎雾问:“你是觉得我泼了你不公平吗?”


    池樾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垂下眼,目光定在黎雾的脸上:“我刚才还帮你挡水了。”


    他说话的语气里没什么责怪黎雾的意思,但结合前后事情的发生,就像是无声地指控黎雾恩将仇报。


    黎雾那双黑漆漆的眼底有点懵了,顿了两秒,品出他这是要秋后算帐的意思,她迟疑了会儿,提议道:“要不……”


    “要不什么?”


    方才的溪水洒在她的身上,脸上的水已经被她拿毛巾擦干,但漆黑的睫毛上还湿漉漉的,她的情绪起伏并不大,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樾看,有种视死如归的幽默,“你泼回来吧。”


    ……


    池樾原本也只是开玩笑,怎么可能真那么心胸狭隘地泼回去,只是这次抓到黎雾的小辫子,他试图激起黎雾的愧疚心理,让她意识到自己亏欠他。


    几个人短暂休整了会儿,继续向前出发。


    领队说第一晚他们得睡搭帐篷睡一觉,吃喝也得靠自己动手解决,等第二天才能到有居民住的村庄,到那儿才能借住一晚,调整休息状态。


    盛夏的绿植开得正茂,野花野草和无人打理的荆条灌木肆意疯长,将整条小路都包围起来。


    他们几个人大多都露着腿,腿上不知道从哪里刮出一堆痕迹,有细小的伤口,也有蚊虫咬出来的、狼狈的痒痒包。


    白皙的腿上伤痕累累,摸了药也没什么作用,只能任由那些蚊虫放肆,如果扛不住皮肤上的异样,用指甲挠了又挠的话,腿上会变得更加狰狞。


    程甜在前面一段路上还好,到这一段路上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拄着登山杖停下来,直接委屈地哭出来,“我不想爬了,这什么破地方,我想回去了呜呜呜呜呜……”


    有她起了个开头,原本在忍耐、摇摆的人,心思也跟着她退了两步。伍思尔身上也不少蚊子包,她伸手抓了几下,附和她:“真的好累!又热又累!还这么多臭蚊子!!”


    “受不了了,以后我再也不来爬山了。”


    伍思尔吐槽归吐槽,想到他们跟着领队走了这么久,她脑子很清醒地说:“甜甜,你再坚持坚持吧,兴许走过这段路就好了。”


    “你又不认路,要在这儿回去多危险啊,马上被野兽吃了都没人知道。”桑嘉佑身上也不舒服,走了这么久的路,胸闷气喘再正常不过,他一把提起程甜背后的包,“我们几个男的帮你们背包,你们就管好自己,坚持一下,可以吧?”


    许弋的包轻一些,他顺手把多余的包接过来,关心地问了句:“身体有事儿没?”


    “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程甜肩上的背包被拿走,肩膀上瞬间变轻,就连背部也得到了呼吸,散去一波夏季的蕴热。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周围人关心的注视下说:“能坚持。”


    漫无目的的路很难走,每次在心中默念是不是再走几分钟就能路过一个平坦的地方,哪怕是有个像前面那条清澈的小溪流也行,那样也能停下来,驻足欣赏风景,休息一下,保持体力继续赶路。


    但结果就是不如意,没什么能歇脚的地方,就连景色也单调,没多好看。


    伍思尔撑着登山杖,累得不行了才喊停,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她太累了,累到多次想给自己一巴掌,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同意跟他们一起爬山。


    退堂鼓在心底噔噔噔响着,她没说出来,见桑嘉佑往她身边一坐,两人靠得近,活人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她毫不留情地给了桑嘉佑一巴掌,“你就不能坐远点儿吗?”


    “热死了!”


    “你过去点儿!”


    那边掀起一脸吵闹,黎雾那边就显得很安静了。


    这一路上她都不吵不闹的,裸露出来的肌肤上也看着狰狞,手臂上有几道抓痕,想来也是被很厉害的花蚊子咬了。但她一直没怎么吭声,等领队喊停,她看大家都没什么事,于是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着。


    她脸色惨白,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力竭的缘故,看着很虚弱,这会儿坐在干净的石头顺着气,小口小口喝着水补充能量。


    池樾一路关注着她,从包里翻了点能量饮品,还有一次性使用的碘伏酒精包,绕到她面前。


    他宽大的身影遮住了刺眼的太阳,黑压压的一片,黎雾有那么一瞬间看不见了,眼前是黑红的光圈叠影。但她能感受到,池樾慢慢蹲了下来。


    两三秒以后,视野渐渐明亮起来,池樾那张深邃立体的脸近在咫尺,他那双浅浅的眼底倒映着她的脸,流露着一种微妙的,可以称之为担心的情绪。


    下一瞬,池樾的手探上她的脑门,“发烧了么还是怎么?”


    他说:“你脸色看起来太差了。”


    池樾的手掌心有点冰,靠在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黎雾诚实地回他:“没发烧。”


    上午那会儿她有些晕车,天气又太热,以至于没什么食欲,中午那顿饭没吃几口,后面进山以后,高强度的运动损耗精力,脑前五花八门地晕着,老容易眼前一片黑。


    她本来给自己准备了些吃的东西的,但好像落在方才玩水的地方了,没有东西补充能量,只好这么安安静静坐着。


    “低血糖有点犯了。”她唇色也有些泛白,干巴巴地说:“我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池樾皱着眉,当没听见后面那句,他另一只手摊开,把巧克力递给她,“吃点这个缓缓。”


    然后他眼里很有活地拧开运动饮料,瓶身递上前,瓶口位置对准女生嘴边,留了些距离,似乎只要她一低头就能喝到点。


    这种喂水的动作他做得自然,但黎雾不是很适应这种亲密,她不自在地从他手里接过,轻声道谢,然后仰起脸,小口小口抿着水。


    黎雾把池樾给的东西吃了点,眼前的那股眩晕感才慢慢散了些。


    临近傍晚,天色有些发暗,红彤彤的暖阳像调色盘里的颜料一样,平铺在大山这张画纸上,绿叶灌木上全都被渡了层暖色,就连池樾那张戾气的五官也是,神色变得柔和、温暖,看得有股莫名升起的,让人亲近的平和感。


    池樾看她状态变好,心底松了口气,掏出他事先准备好的药品,声音低低的:“刚才我看你过来的时候胳膊被这棵树擦了下,手臂那边都被蹭了块皮下来,处理下吧。”


    池樾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慢悠悠地拆开包装,“树太脏了,容易感染。”他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我给你擦?”


    黎雾伤的位置有些高,偏后一些,她能感受到那块有火烧火燎的疼,但她不看不见。即使是她再想逞能,这会儿也没有借口。伤口处被碘伏酒精擦拭完,又被贴上创可贴防护,那个地方虽然还是有些疼,但却是一种消毒后的,安心的疼痛。


    到这种时候,黎雾有些庆幸,又很感激地看向池樾,认真诚恳地对他说:“池樾,谢谢你。”


    谢谢你。


    还有,还好有你在。


    黎雾起初对爬山做好了会很累的心理准备,甚至准备了很多辅助工具,但当她真正跨上这座山的时候,才发现她真的很渺小,就像是空气中一粒漂浮的颗粒,太阳一照,才会变得清晰可见,风一吹就飘起来了,摇摇摆摆,只能任由东风吹着。


    体力不支,心跳急促,呼吸困难,脱水,负累,都是在这座山上感受到的,同时也会觉得生命太过脆弱。


    她不想喊停掉队,撑着一口心气坚持走了一路,看着程甜、伍思尔、桑嘉佑他们喊累喊热,她不敢喊,怕心里竖起的那股心气断掉。


    等彻底停下来,不用再耐着体力向上爬,她找了块稍显凉快的地方,手臂上、腿上开始发出疼痛信号,胳膊擦在树皮上,汗水晕在伤口处,有股火辣辣的疼。


    但这些疼,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着,她不是其中的例外。


    可是在池樾带着东西出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那股特殊的待遇,就像被人惦记着一样,有人自己满身是伤也会照顾你。


    虽然别人都说池樾不好,但在这一刻,她由衷地感谢池樾。


    幸好有他在,幸好有他的帮助,这一段路才显得没那么难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雾 山里的天气


    黎雾原本是想借这次机会和池樾走近一步。


    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到了, 以至于那场徒步旅行中发生的每件事情,她都记得清楚。


    天色彻底黑下来,领队终于在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停下, 大家松了口气,开始翻包搭起帐篷, 黎雾的实操经验很少,她看着搭建帐篷的教学, 脑海里跟着这些零件推演搭建秩序。


    池樾和桑嘉佑两人显然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 三下两下就把帐篷搭好,然后扭头去帮助同伴。


    只有池樾是目的明确地走到黎雾身边,见她研究着说明书,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不去打断她脑海里刚刚搭成的秩序。等黎雾抬眼发现的时候, 他那双浅褐色的眼底才变得柔软几分, 他问:“研究会了?”


    黎雾点点头, 他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 笑着去找帐篷内袋,“我帮你搭?”


    玻璃纤维杆有些难穿, 穿好了还要整理, 最后还要固定, 黎雾沉默了两秒, 点点头说:“好啊, 那谢谢你了。”


    两个人默契搭配做起来的事情,很轻易就能完成。


    但池樾就像是有自己的计划一样,在协助完黎雾搭好帐篷以后,直接去了领队那边帮忙做晚餐。山顶处有个搭好的烧烤架,领队带了些新鲜食材上来, 搭好帐篷后动作利落地去给大家处理晚餐。


    今天是众人体力耗尽的一天,也是挑战自然和突破自我的一天,肚子早就饿了,闻到那边的香味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肉串在火上燎着,刷上油和酱料,肉串被翻过来覆过去地烤着,第一波肉串烤熟,池樾不知道跟领队说了些什么,戴着手套拿着那一把的竹签子,找出孜然粉在上面撒了些,然后当着大家的面把那盘肉递给了黎雾。


    桑嘉佑那边刚帮大家把帐篷搭好,结果一抬眼就看见这个,他啧了声,“樾啊,你真是不地道儿。”


    池樾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些我烤的。”


    他下巴轻抬,指了下领队的烧烤架那边,又说:“领队大哥那边烤的估计也快熟了。”


    烧烤架很长,领队那边备着菜,准备的东西多,来不及给肉串翻面,所以整个烧烤制造的过程久了些。


    池樾不一样,他从刚开始就过去,框好了自己那一部分,管控着火候,及时调整翻面,鲜嫩多汁的肉串烤好,他就将东西送到黎雾面前。


    特殊的照顾,做得明目张胆。


    他从不掩饰自己真心。


    站在高处,距离天空更近,没了城市建筑物的遮挡,天上的星星变得更多也更亮。没了汽车鸣笛的喧嚣,这里静谧安逸,是回归自然的聆听。


    黎雾入睡前,池樾给了她一块手表,让她睡前戴在手腕上。


    黎雾那股防备心又悄然升起,她伸手接过手表,没什么动作,只是抬头不解地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池樾却问:“明早五点半有日出,你想不想看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原来他是说这个。


    黎雾这段时间都在京市,不是看着连绵的雨,就是看着被烈日烘烤着的城市,以前从没这么疯狂,不管不顾地跟进山里。天时地利,她没有理由不加入。


    黎雾点头,问他:“不叫上他们吗?”


    池樾笑笑,语气带了些无奈:“他们起不来。”


    然后,他解释那块手表的作用,“我定了时间,你把它戴在腕上,到时候会震动。”


    后来正如池樾说的那样,手表震动声叫醒了黎雾。


    她头脑还不清醒,换好干净的衣服从睡袋里钻出来,外面还蒙着一层黑,周围安静,她放轻脚步声,朝着前方不远处的池樾走过去。


    池樾在那手磨着咖啡,他见黎雾起身过来,笑着把一杯咖啡递给她,他问:“很困?”


    黎雾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反问:“你不困吗?”


    池樾无辜地耸耸肩,“我还好。”


    黎雾抿了口咖啡,有些佩服他。昨天爬了一天山,他没怎么休息还能这么生龙活虎的,像是不知累一样。


    他们清醒后没多久,橙黄色的光穿破地平线,再缓缓向上,东方欲晓,晨光熹微,新天第一束阳光暖洋洋地洒过来。


    天地辽阔,山川河流都在沐浴这一抹阳光。


    想象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这一刻的时候,还是会被眼前瑰丽的景色所震撼。


    因为这一幕美好到,可以扫去心底每一粒尘埃。


    黎雾闭眼,像植物一样接受阳光的洗礼,晨风轻轻吹拂,倏然听到耳边少年气息十足的声音,池樾说:“黎雾,你知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类需要做什么吗?”


    黎雾侧头朝他看过去,他戴着黑色冷帽,剑眉星目裸露着,鼻骨流畅,那双深邃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四目对视,黎雾不懂地摇摇头,下意识开口:“需要什么?”


    “是人类需要拥抱。”


    黎雾眼前的明亮被一片阴影遮挡,她闻到淡淡的,干净的苦柠气味,她感受到手臂肩膀被收紧,感受到温暖的人类怀抱,听到如鼓敲一般的心跳,然后她陷进那股独属于池樾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在太阳高高升起的这一刻,她鼻子忽然有些酸酸的。


    可能是人越靠近温暖的时候,就越想掉眼泪吧。


    有了一晚的休息,大家体力和状态都恢复了些,领队像放了颗定心丸一样告诉他们,下午他们会经过一个村庄,在那边休整一晚,第二天再走到山路点就能回家了。


    胜利就在眼前,大家眼底都充满了希望。


    只是到下午的时候,山间的天气转阴的时候大家还没察觉,直到天空中开始飘雨,众人慌乱地从包里翻出雨衣套上。


    领队工作属于不包括这个,他那边没多余的雨具。


    伍思尔伸手遮着头发,慌乱地问:“你们有人多带雨衣没?”


    桑嘉佑三下两下地把自己包裹好,明黄色的雨布里露出一张脸来,他问:“你没带?”


    伍思尔:“我看天气预报说没雨啊!”


    “天气预报实时的,不能保证完全准确啊。”


    “山里的天气谁说得准。”


    “……”


    恰在此时,程甜从包里又翻出来一个“小药丸”,她清了清嗓子哼哼两声,“思思!我不小心多带了个雨衣,来,这个给你!”


    程甜把多余的雨伞给了伍思尔以后,抿了抿唇,看了眼黎雾说:“不好意思,我就一个了。”


    黎雾没什么反应,她原本都没想发出声音的,但程甜率先出声,她只好笑笑给予回应,“没事。”


    天阴阴的,雨点一滴一滴地下着,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雨水打在黎雾的脸上,她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然后默默从包里找了个帽子戴上。


    她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上面写着未来一周的天气都是高温预警,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这回事。


    但现在已经下起雨,她把自己包里能用的装备用上,能挡点就挡点,挡不了的话,遮些狼狈也是好的。


    黎雾是这么想的,但眼前又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雨水混着泥土气,她看见池樾把身上那件雨衣扯下来,雨衣被撑起很大的圈,将她整个人套住往下拽着,她的身上感受到雨水砸下来的敲打声,却再也感受不到带头渗透力的水。


    池樾帮她整理着雨衣,两相对视的时候,他看见黎雾眼底的朦胧,池樾拉着脖子前的收紧绳,问她,“怎么,不想要?”


    雨势真的变大了。


    池樾身上被雨水打湿,水流顺着下颚往下滴着,就连睫毛都变得濡湿,黑乌乌的,像一块小小的,干净的海。


    黎雾整个人被闷在“安全区”里,除了最初淋的一些毛毛细雨,身上算是干燥的。


    他突然其来的动作,就像是在她心脏上缠了一团毛线。黎雾想把这些毛线整理好,但结果并不如意,毛线乱乱的,像她对他的心情。


    黎雾说:“池樾,你……”


    池樾把那根绳子系了个活的结,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雨水的攻击一样,在她的注视下抬了记眉,“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从昨天到现在,池樾给她的帮助很多,他就像总能发现黎雾的不堪和坚持一样,在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


    池樾确认好锁结的宽敞度,弄完收手,他的眼底亮亮的,就连说话也很敞亮:“我以为你这个时候需要这些。”


    “因为别人有需要,所以你就会莫名其妙地帮别人?”


    “没有别人。”


    “我不会对别人这样。”


    “只对我?”


    雨水打在雨布上,声音震震地响着,很吵,也有点烦。


    池樾用着理所当然目光看着她,“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雨水哗啦啦地下着,领队看了眼这群十七八岁的小孩,见他们整理好,交代了几声雨天赶路的注意事项,于是走在最前面开始带路了。


    池樾和黎雾的站位靠后,他们站在雨水中,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雨水噼里啪啦地下着,山里因为这一场雨变得雾蒙蒙的,雨丝白点闪烁在半空,把山路浇灌得泥泞不堪。


    他们这一行人走过去,留下一串大大小小的脚印坑。


    他们每走一步,鞋底都沾了点厚泥,变成负得更重地前行。


    黎雾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池樾方才的话说出来,将原本有些散开的那团毛线搅得更乱了。


    雨在下,张嘴就能尝到空气里的潮湿,但她的喉咙里却有些干巴巴的,发紧:“池樾,你为什么只这么对我?”


    把那些特殊,温柔,耐心全留给她。


    明明黎雾刚转到一中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冷淡的,不耐烦的样子。


    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但越顺利,她就越难安。


    难道他对她也有所图吗?


    正在黎雾思考他意图的时候,池樾忽然慢下脚步看着她。


    暴雨把眼前的视野打得模糊,生理性的攻击下来,他的眼睛有些艰难地眨着,但眼底赤忱却暴露得清清楚楚。


    池樾问她:“你先前说喜欢我,想和我做朋友还算不算数?”


    “嗯。”


    “那我和你一样。”


    “我喜欢你,在意你,想追你。”


    这一阵的雨似乎变小了一些,潮湿的雨汽仍然藏在空气里,雨后太阳高高挂着,不远处,太阳照着的地方渐渐多了些色彩。


    他好像和彩虹一起出现了。


    黎雾眼前的视野从朦胧变得渐渐清晰,她看着那双干净的,在此刻被雨水冲刷到不含一丝杂质的,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池樾问她:“你愿意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雾 别这么冷冰


    一个状况中, 又预料外的问题。


    该怎么回答?黎雾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性质的接近池樾,是会给他带来麻烦和破坏的人。


    就像是明明知道自己是小偷,去别人家敲门, 主人热情地邀请你进来,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你。黎雾因此萌生出的一股愧疚心理。


    可是如果拒绝, 也变相说明她之前那些哄他的话都是假的,等同于自曝。


    黎雾被他猝不及防的问题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整个人都被雨衣包裹着, 露出来的脸上沾染了些迸溅来的雨水,一双黑眸静悄悄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就是没有回应。


    池樾就像是了解她的语言体系一样, 讨饶一样地开口:“黎雾, 你可以拒绝。”


    “但是, ”他站在雨雾里, 挡着她面前的乱糟糟的风, 遮住她头顶飘下来的落叶,他仍然是好脾气、好态度地说:“别这么冷冰冰的对我。”


    黎雾看着放低姿态的男生, 有些哑然, 她低头看了眼飘在地上的落叶, 静悄悄的, 雨水和泥尘砸上去, 但落叶的最表层仍然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给他一粒定心丸一样开口:“我没有不同意。”


    ……


    ……


    这一场登山活动很辛苦,回去以后肌肉酸痛,筋骨变懒,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缓了些。


    黎雾也是如此, 回去以后彻底昏睡了过去。


    最后的假期生活变得惺忪平常,黎雾从窗边看着晨昏颠倒,她的生活也陷入湖水一样的平静。


    只是她打开微信账号的时候,难得看见池樾的动态。


    这次进山的活动大家都拍了照片发朋友圈,但池樾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任何新提示。


    他们爬山之旅的韵味到第二天都散了些,池樾那边倒是发了条新的动态。


    他定位在南方,照片满屏幕都是绿意盎然的亚热带伴生树,枝条相拥缠绕,最中间却有一束逆光拍摄的,伸展向上的木姜子。


    那片叶子有些破损,但仍然顽强地、直直地向上生长着,比周围同类都要高出一截。


    池樾发的动态是:【柔中藏力静中生长】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早有些共同好友给他点赞了,在底下刷刷地赞着、评论他。


    【云城好吃的多吗?】


    【少爷改行去拍艺术照了】


    【你咋突然去云城了】


    【劲草】


    【……】


    池樾在底下抽回了几条:【还行/有事】


    但有一条,他的回复信息最完整,他说:【对,这株长得最高。】


    云城的景色好,很适合生活的一座城市。那边有美丽的绿植和美丽的海,每一处都独特又曼妙。


    黎雾的视线缓缓停留在这张照片上,没有表态,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其实她知道池樾昨天晚上就到了云城,他父亲过去谈生意,合作伙伴的子女中有些和池樾差不多年纪,他经常会听家里人的安排跟过去,帮公司提前了解合作伙伴。


    有些时候,感情牌、人脉牌的加成效果很直观。


    黎雾这个赞刚给出去,她的聊天框就收到了池樾发来的一张自拍照片。


    暖洋洋的阳光照着,看着天气很好,他反戴着鸭舌帽,额前的卷毛露出一些,对着镜头反手比了个耶,就像是在耍帅一样。


    他这是在干什么?


    黎雾默默地发了个问号过去。


    池樾:【你不是查岗】


    黎雾:【……】


    这两天池樾会主动发来不少消息,不经意地提起他自己,将他的行踪完完全全地告诉给黎雾。


    黎雾一脸严肃且认真地否认:【我没有】


    对面看着这条信息,像是借着梯子下去一样,附和她:【对,你没有。】


    hurricane:【是我突然想到你,想给你发。】


    Misty:【嗯?】


    那边发来一张照片,方才他发过朋友圈的那张。


    他说:【我在外面散步,看到这一片的木姜子疯长,想到你】


    黎雾不明白他的脑回路,难以把自己和植物联想在一起,她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微妙地扯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池樾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连续跳转几次才发来信息。


    hurricane:【还不确定】


    hurricane:【回去了告诉你】


    池樾出去忙着,黎雾在家里收拾心情,假期她就和和理科班的老师要了转科的申请表格,她平时的成绩单摆在那里,班主任不想失去这么个好苗子,费心挽留了会儿,但看黎雾态度太坚决,看出她是会对自己负责的人以后松口。


    黎雾印刷好表单以后认真填写,然后在开学之前又去找了次季雨舒。


    黎雾还没成年,季雨舒现在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转学手续、转班申请这些东西都需要监护人签字。


    好在她事先和季雨舒通过气,真到那天的时候,季雨舒也没真的为难。


    季雨舒一改先前的态度,有些伤感地说着:“雾雾,你爸爸妈妈意外去世,从今以后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了。”


    “小风和我没有其他的家人,只有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那天的京市温度高升,气象台标注着红色高温预警,黎雾看了眼刺眼的、明亮的窗外,有一团开得正盛的木槿,浓绿的叶片层层叠叠,粉紫色的花瓣缀上枝头,正迎着金灿灿的、太阳的方向生长。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黎雾去一中理科班把自己东西收拾出来。她的东西并不多,又或许是一直带着随时离开的想法,桌斗里空荡荡的。


    黎雾来的时候安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到学校规定的开学那天,池樾还在云城,有平时品德兼优的底色,班主任很容易说话,表面佯装严肃,说了几句让他回来以后把课业补追回来的话。


    桑嘉佑来到自己主场,带了很多伴手礼零食过来,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进来以后严肃地哼了几声,教室里恢复安静的秩序,桑嘉佑收了心思后才注意到旁边空荡荡的两个座位。


    池樾人在哪里他知道,朋友圈也能看见。但黎雾哪儿去了?


    他默默地戳了下同桌,压低声音,“你看见黎雾了没?”


    老师在前面讲课,两人在下面顶风作案,同桌摇摇头,也凑过去小声说话:“没看见。”


    事实上除了桑嘉佑,班上别的同学也注意到了空席处,先前黎雾和池樾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被人提点过一次以后收敛了些,但此刻,两个风云人物又发生同样的事情,那些靡靡之音又开始发酵。


    有人想到前两天看过的朋友圈,便去桑嘉佑面前打听:“你们前几天一起去爬山了么?”


    桑嘉佑起初没想多,热情地回应起来,“对呀对呀,那山上景不错的,就是累点儿。”


    “这样啊,我看伍大小姐发的朋友圈确实挺好看的,还想着以后有机会也去爬一下。”这个尖嘴猴腮的男生问:“你们都谁一起爬的啊?”


    桑嘉佑狐疑起来,你问风景就风景,怎么还扯上人了,他不想多说:“我和池樾他们啊,你问这个干吗?”


    这个男生又说:“我看伍大小姐发的合照上,有个人很像是黎雾。”


    那天的太阳太过刺眼,他们几个人都带了墨镜,大多时间都是摘下来的状态。但当时领队说要给他们拍出发照的时候,黎雾是戴着墨镜的,黑乌乌的镜片遮挡住大半张脸,整张脸并不清晰,拍完她才摘下来。


    桑嘉佑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儿,皱起眉,“是黎雾啊,我叫的她,你有什么问题?”


    那个男生立马摆摆手,“没啊,我就随便问问。”


    他嘴上说是随便问的问题,但很多时候,人只会选择性地挑出自己想听的话听。


    那个求证的问题得到回应,转而就变成黎雾追去池樾,两人似乎是在路上闹起不愉快,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来学校报道。


    总之,这些话传出去,人言亦云。


    等桑嘉佑听到点风声的时候,事情传播得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站出来解释了翻,说黎雾是自己约出来爬山的,让大家不要再乱说话,交待完,他看着空荡荡的两张桌,还是分享欲打败自己,掏出手机给池樾同步了条信息。


    fting:【你知道吗】


    fting:【黎雾跟你一样,也请假了,没来学校报道】


    桑嘉佑问过周围同学了,没人知道黎雾的动态。但想到黎雾的特殊性情况,想她要是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也是情理之中。


    他没想到的是,班上几十个同学中,居然是池樾回答了黎雾的问题。


    他说:【我知道】


    hurricane:【黎雾转班了】


    hurricane:【艺术班】


    恰在此刻,上课铃声响起,带着震动的,震耳的响声敲在脑子上,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fting:【你不是刚回来就被伯父喊去云城了?】


    就像是情绪铺垫一样,他说出最疑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黎雾转科的事???】


    【黎雾跟你说的?】


    hurricane:【不是】


    池樾又追了一条:【她没跟我说】


    桑嘉佑不解:【所以你是有什么人脉吗?】


    但是这条信息,池樾没回。


    他又猜了几个答案,到最后,问出:【她什么都没跟你说的话,你不难过么?】


    桑嘉佑是把黎雾当朋友看的,她突然转班,但发了信息没回,只言片语的话什么都没说,在桑嘉佑这里,他是有点伤心的。


    池樾和黎雾相处时间更多,关系似乎也更近些,他会难过么?


    池樾和几个富家公子哥正在马场里,他闲暇的时间有限,大多时间要陪同合作商的家人一起,换好骑马服后就将手机收了起来,然后游刃有余地和大家相处着。


    外面的事情都来得突然,池樾收掉手机,于是也错过了桑嘉佑后面的那些信息。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要出趟远门,之后更新节奏可能慢点,反正我尽量写哈


    第44章 雾 我会为我的


    池樾那天的消息一直没回, 桑嘉佑的注意力也从他们身上渐渐消散。


    他放学回到家,把GoPro的内存卡取了出来,将里面录制的几天素材全都导了出来。


    先前他亲身经历的时候, 注意点都在别的上面。现在以第一视角再去观看,那些在当时被忽视的画面, 又一次一次的浮现。


    GoPro一直挂在桑嘉佑的胸前,取景框录制着山水风景, 有耀眼的太阳光、急湍的水流、平静的湖面、安然不动的树和野草, 还有发了疯一样进山的他们。


    山里资源紧缺,山路陡峭,大家都是狼狈的,但在桑嘉佑无数次转头和别人说话的间隙, 相机都在无声地记录一切。


    起初桑嘉佑还没注意到, 但后来次数多了, 他实实在在地看着画面的角落处, 池樾的注意力都在黎雾身上。他不止是帮黎雾搭建帐篷, 提前拿烤串给黎雾,让她先得到饱腹, 在他们当时没人注意的情景下, 池樾的注意力都在黎雾身上的。


    有片叶子像使坏一样掉在黎雾的脸上, 从天下掉下来的东西, 几乎静音, 没有任何预兆,黎雾被这片叶子弄得也有些懵,她像傻眼一样滞在原地,盯住顺着地心引力回归大地的那片叶子眨了眨眼睛。


    没有尖叫,没有吵闹, 有一些惊讶,但那股情绪很快哑火,她又变得和往常无二的样子。


    镜头无意间拍下了这些,还拍到了池樾一直看着她,并且在看完这些以后,嘴角也默默扬起一个弧度,无声地笑了下。


    又比如说山路难走,他会在别人站不稳的时候,适时扶一把。


    或者是看人家没水了,他从包里翻出一瓶新的矿泉水递过去。


    总之他的注意力,几乎都留给了特定的某一个人。


    在意、照顾、追随,应该可以称之为喜欢。


    而池樾的这种喜欢,桑嘉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没见他给过别人。


    池樾算是热心的人,但热心的那个度,他一直把握得很好,唯独在黎雾这里,他变得不一样了-


    池樾当天预订了回京的机票,池知岘后续还有生意要谈,池樾开学季,没多管,找了借口提前回去。


    他返程的过程中看着桑嘉佑的消息,忽然想到他知道黎雾即将转科的情景,是他去买冰淇淋的时候,黎雾告诉的她朋友。他不过是一个偷窥者,意外听到这些。


    意外之外,又觉得这是条很合理的事情。


    黎雾平时放学以后跑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苔源街,在这里的的画室待的时间最久。她的时间行程总是被排得很满,硬要说的话,她似乎不该来理科班。


    以前很多人问过黎雾转学来的原因,她说是家庭变故。


    现在她的家庭缘由也清晰明了,尽管知道她选择离开,情绪会像梅雨季来临一样变得闷闷的,但要是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的话,学美术确实是她该走的路。


    人不就是应该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么。


    月底他们一起爬山,池樾想过黎雾会不会在那座山上将即将转科的事情告诉他们,但她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本就不是那种会麻烦人的人,情绪稳定,要走的话肯定也是静悄悄。


    但这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没让任何人走进她心里。


    池樾的航班到点,起飞前,他回复桑嘉佑的微信:【有点儿吧】


    相处半年,黎雾对他们谁也不信任,这也意味着池樾一整个夏天的努力都算白费。


    池樾心底是会有些失落,但他不喜欢被情绪裹着,就像身上添了道新的伤疤,伤口不能时时刻刻捂着,捂着没用。失落也没用。


    他在底下又回复了句:【谁让她是黎雾】


    窗外的天气有些发灰,太阳渐渐沉下山去。池樾拍了张暮色的飞机场,把照片发给了桑嘉佑,他说:【今晚回去】


    黎雾转去艺术班,理科班早就炸开锅,但这些黎雾都没机会知道了。


    她刚抵达一个新的环境,所有的规矩和秩序都得重新建立,课业变得比在理科班时还要忙。到下课以后她才看见那些炸锅信息,回了几个熟悉人的微信信息,别的她就没再管。


    桑嘉佑那边听到池樾要回来的信息,他掐了下池樾回来的时间点,凌晨一两点就能到。


    翌日一早,桑嘉佑的饭也没吃,就这么背着书包往池樾家里跑。


    他昨天翻着运动相机记录的视频,没怎么睡好,带着憋了一夜的秘密过来找池樾,原本是带了一肚子的疑惑过来,但在看见池樾额头上的伤以后顿住,他倒吸了口凉气,关心先到:“你这头上怎么弄的?”


    池樾额角贴了块创可贴,创可贴很窄,以外的皮肤上是块青青紫紫的伤,像被什么东西磕到,或者是砸出来的,伤口很显眼,额前的头发都遮不住。


    池樾还没开口,桑嘉佑就凑过去小声地问:“跟叔叔吵架了?”


    餐厅本来就没别的人在,桌上摆着两份早餐,池樾面不改色地喝着粥,淡淡嗯了声。


    桑嘉佑习以为常地点点头,池樾和池知岘之间一直都这么剑拔弩张的,桑嘉佑都见怪不怪了,他挪回座位上剥起鸡蛋壳,“你那伤找医生看过吗?有事儿没?”


    “小伤。”池樾回答得轻易。


    “又发生啥事了啊?”


    “没什么,”池樾抬头,看着桑嘉佑一脸担心,他沉默两秒,硬是找了个理由出来,“他陪客户喝酒,喝醉了,发酒疯。”


    “……”


    桑嘉佑仿佛真的信了,无语道:“我真是服了你爸。”


    一顿饭吃的差不多,院门口的车已经挺好,等着接送他们去学校。


    桑嘉佑的思绪在上车才缓回来,他想到要说的事情,语气、神态都变得严肃起来,他用着质问的语气说:“池樾,你是不是喜欢黎雾?”


    他有了昨夜那么多个画面佐证,冷哼了声:“别跟我说不喜欢!”


    “她好看、善良、聪明、不吵闹,谁不喜欢?”池樾扭头睨他一眼,“你不也主动喊她去爬山。”


    “池樾你少来,我们肯定是真朋友接触的,但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个,你能别偷换概念么?”


    早晨的阳光照过来,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充满绿意的草丛上,两个少年一路上嘻嘻哈哈的,有来有往地交流着,唯独这句他没回应。


    池樾拉开车门,坐在车后面,没出声否认,算是默认。


    桑嘉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跟上,看了眼驾驶位上的司机,沉默几秒,就像是怕他们会告状一样,低头躲贼似的掏出手机,在上面很用力地扣着字。


    桑嘉佑给池樾发:【你忘了你妈立的遗嘱了?】


    扣完文字,看池樾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对前面喊了声,“李叔,麻烦把后排隔断升上去。”


    隔断遮住前后的视野,和大部分的声音。桑嘉佑拍了下池樾,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知道你有喜欢的女生了,但是!”


    “你就是再喜欢也忍忍行吗?你看看你额头上的伤,能别跟你爸对着干么?你就这几个月的时间让他满意了,把该拿的东西拿了,到时候还不是天高任鸟飞?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桑嘉佑。”


    对比起桑嘉佑的情绪激动,池樾这边的态度倒显得平和许多,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海,眼底不知因什么情绪澎湃着,他说:“从我妈去世,我就不可能原谅他。”


    桑嘉佑喉咙一时间哽住,恍惚之间看到他们的从前。


    他和池樾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父母在一块议事,他们两小的就待在一起玩。


    小时候的桑嘉佑并不喜欢池樾,和他吵吵闹闹,很不对付。因为他觉得池樾长得像个娃娃,长得和他们不一样。


    他嫉妒他成绩好,就像是有个很厉害的脑袋,一学什么东西就能会,总会被家人老师们夸。


    他烦他们明明差不多大,但池樾总是比他高一截。


    他还讨厌他总是话少安静的样子,就像不愿意和他做朋友一样……


    池樾十岁,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离世。


    桑嘉佑看见池知岘对他的要求严格,看见他在暴雨天被池知岘罚站在雨下,看见他被关禁闭,知道他在家发着高烧,也无人照顾的样子,他从前的那些讨厌变得摇摆不定。


    再后来,桑嘉佑回家路上被隔壁高年级的男生勒索,那会儿他还没到发育时期,个子不算高,是池樾经过的时候二话不说地将他救出来。接着,他像个可靠的大人一样,随手报警反应这件事情。


    桑嘉佑站在池樾身边,得到那片刻的安定,他揉着泛酸的眼睛,先前对池樾的那些摇摆情绪彻底被风吹散。


    他认定了,这是他好兄弟、好朋友。


    朋友之间不是该互相帮助么?


    “你一定要和他对着干么?”桑嘉佑不是池樾的立场,没经历过他儿时的一切,不能替他做出选择。但有些选择,他是知道有聪明人的选择法,他唇瓣搓磨着,迟迟开口:“阿樾,那你也该为自己做打算。”


    车子平稳地飞驰在公路上,两边绿植飞速地向后倒退。


    池樾的眉宇间戾气初显,深邃的眸底坚定,少年人身上的有着永不会弯折的倔骨。


    他说:“我的东西,只能是我的。”


    桑嘉佑看着他这样,永远倔强,永远不服输,好像什么都不能将他打倒,他不想做那个打击朋友的人,但现实残酷,他问:“你能保证事情都在你掌控中吗?”


    如果因为一时的肆意妄为,会葬送自己大好前程,是个人都知道这条路怎么选。


    池樾显然没有想过这些,他侧头看向桑嘉佑,语气平静、迟缓、坚定, “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


    “是好是坏你都能受?”


    “当然。”


    池樾肯定地说:“但我的东西,我拿不到的话,别人也拿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雾 男人干的事


    艺术班和理科班的教学楼相隔有些远, 距离隔开了那些相对熟悉的人说出的闲言碎语和情绪。


    黎雾转去后的生活节奏和上半年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在学校学文化课,放学以后去画室上课。


    只是身边上课的人换了一波, 就像是冬去春来,春去夏临, 时序更迭,对她的生活没太大变化。


    她新同桌是个热心的、嘴上没门的、容易模糊边界感的女生, 在和她相处两天以后, 大胆地问她和池樾的关系。


    看来池樾在一中是真的很有名气。


    哪怕是隔得很远的同学也知道他,哪怕黎雾离开那个地方,到新环境里也还是有人提起他。


    黎雾静静地等她问完,反问道:“你觉得我和他会有什么关系?”


    黎雾说话的时候没有戾气和情绪, 眼睛亮亮的, 清冷的眼底没有生气, 情绪看起来很平和, 新同桌曹婷也就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我就是好奇地问问。”


    “嗯。”


    “我觉得你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就是同桌,一起上过课这样?”


    见她说话的语气算笃定, 黎雾也有些好奇了, 好奇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的八卦, 也好奇她们世界里, 对于八卦话题的定义。


    黎雾问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曹婷想了一会儿, “就觉得你们两都很清高,认准的事情不会低头,不会拖延,这样的性格应该会把对方推得很远吧。”


    “远到……”曹婷看着黎雾,“可能做朋友都不适合。”


    “可是有很多人私下讨论我们。”黎雾平静地述出事实, 有些事情她不站出来发声,不代表那些声音没传到她耳朵里。她只是不想计较,没空计较,也觉得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但坦白来说,任何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背负一些诋毁的声音,心里都不会觉得舒坦。


    曹婷仰头哈哈地笑着,她伸手拍了拍黎雾的肩膀,就像是开导人一样,“因为你俩脸绝啊,一个顶帅,一个顶美,赚足天然优势,大家上课偶尔也会觉得无聊嘛,恰巧你们又能关联上,当然就拉你们出来遛。”


    “……”


    “反正我也觉得你们之间没什么,”听着教室前方的上课铃声响起,曹婷想多说的话在嘴边又转了一圈,最后匆匆说道:“大家茶余饭后说着玩玩的话,你别放进心里去。”


    黎雾在她的宽慰声里没再吭声,因为她没有必要、没有意义同别人解释自己的意图。


    至于她和池樾的关系,相处得好与不好,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本就是有始无终的命题,更没必要花费精力和时间解释给别人听了。


    ……


    ……


    九月份的夏天,热烈的阳光照在这片大地上,地面滚烫,悬铃木叶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树下留出一大片纳凉的阴翳,是学生们最爱驻足的地方。


    池樾从云城回来的事情没有提前告诉黎雾。


    就像是给人准备惊喜一样,扯开重点、发着具体的事件给她发信息模糊自己的一天。池樾在上完一整天的课后,径直走向艺术楼,站在那刻法桐底下。


    下课大家溜得都快,但黎雾那个班的老师有题还没讲完,拖延了那么三五分钟,于是池樾便在这三五分钟的过程里,被路过的同学当猴一样欣赏。也有些同学以前和他在一个班,或者是在一起吃过饭,相对熟悉一些,走过来问他什么情况。


    有个男生问他,“池樾?怎么好端端的往我们艺术部跑。”


    他说:“你们不上课?”


    天气热,太阳晒得人心底焦灼。


    池樾低头看了眼腕间手表,确定现在是放学的时间点,视线锁定在来的人脸上,有些陌生,翻遍过往回忆也没找到属于这张脸的记忆碎片,


    池樾不着痕迹地打量完,礼貌地、熟稔地点点头,就像认识他一样地说:“我们班放得早。”


    自由活动的课,他没想继续待那儿玩,于是便往艺术楼这边跑。是来找黎雾,也是想正大光明地碾碎那些谣言,所以他说,“来找人。”


    “你找谁啊?”


    周围聚了些目光在这颗法桐附近,这个男生的朋友凑过来,也问:“对啊,你找谁?我们可以帮你喊人。”


    “不用了。”


    池樾抬头睨了眼二楼的方向,看别的教室在下课后变得没有秩序,人影流动,起身、徘徊,离开,但只有一间教室在放学后的气氛中仍然拘束、神圣、庄严。


    视线穿过玻璃窗户,任课老师站在黑板前写着板书讲题,而后排的同学,一个个停止腰杆认真听着课。


    一切都清晰明了。


    池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们解释道:“她还没下课。”


    黎雾转过来的时候,在艺术班也掀起一阵波澜。


    人类是视觉动物,见到她的第一眼会欣赏,再之后知道她就是黎雾,那些道听途说的八卦安在她的身上,大家都好奇她和池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奇怪她好端端地从理科班转来艺术班。


    这种异常的变故,天然就有一种吸引力。


    “你找黎雾?”有人震惊了,和他反复确认:“你真是来找黎雾的?”


    池樾沉了下眉,锋利流畅的脸上情绪有些淡了,就像是耐心告罄一样,显得人有些冷淡。


    他目光盯着方才呵声的人,他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嗯了声,然后说:“有什么问题?”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看气氛不对,立马走上来笑嘻嘻地打圆场,他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啊。”


    “我们其实也就是好奇。”


    “还是之前听别人说黎雾追你来着,但你似乎对她不感冒,伤透了她的心,她一小姑娘脸皮薄,又要面子,在你这受创就不乐意跟你待一起,然后就转来我们艺术部了。”


    池樾打断他的话,似乎完全不吃他的这番说辞,反问道:“她能喜欢我什么?”


    “可能…也许…”那个男生挠挠头发,青春期的好感谁能说得准,他又不是黎雾本人,于是猜测道:“觉得你帅,家世好,成绩好?”


    “成绩好,家世好的人有很多,要照你这说法,她得每个人都喜欢一遍?”


    人流潮似乎已经过去,路过的人看着这边,意识到空气里汹涌的气息,天气又太热,大家没多停留,注意力稍稍往这边放了点,但还是跟着自己原本预定的轨迹走远了。


    池樾仍然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但话锋却是犀利的,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燥和攻击。


    那个男生察觉到池樾的态度,想到那些八卦的风可能不准,秒改话找补道,“不是,大家随便说说,我们也随便听听,没真那么想。”


    池樾看着他们转变得快,就像是墙头的草,风往哪里吹,他们就往哪里倒一样,他讥讽地扯了扯唇角,“那你刚开始那话是什么意思?”


    “哥们,我们就随便问问,开个玩笑,至于这么较真儿?”


    说话的这个人还在笑,他身后的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插科打诨一样的,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又像是刻意职责一样,把语言的重量施压给池樾。


    然而池樾并没有就此轻轻揭过,空中吹来一阵带着暖意的风,潮湿和黏腻都卷在这股风里,和刚才那些刺耳的话一样,让人生理上极度不适。


    “至于。”


    池樾看着眼前的这几张陌生的脸,尽管心态已经烦到爆炸,但还是耐着想要抬脚立刻走人的冲动,把那些话摊开,语气里是忍不住的嫌:“你们刚才也说,人家小姑娘脸皮薄,要面子,知道这些还造人家黄谣,怎么,显着你们了?”


    “是觉得自己太闲,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所以在这儿随意地评判别人?诋毁别人?抹黑别人?你们干的是人事?”


    “还是个男人?”


    池樾的话过于刺耳,像彻底撕碎了他们方才堪堪维持住的体面。


    他们听着的这群人或许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但那份自尊心和面子死死支撑着,礼貌的皮被撕扯掉,露出一张丑陋的,可憎的面孔,而方才那些含糊的话,在此刻变成可以抨击任何人的样子:“你说得这么义正严辞,你是什么好人吗?”


    “就是啊,那黎雾追在你身后跑的时候你不也躲么?”


    “对啊,上次不是你自己请了半天假没来吗?”


    “你敢否认,黎雾不是因为你转来我们艺术班吗?”


    “你现在知道做男人了,那你之前怎么让人家背这么多骂呢?”


    “我就问学校谁不知道你俩有点情况啊,你现在是想撇清关系,我请问呢,你撇得干净么?”


    “还是说根本不是黎雾追着你跑,是你追着人家?”


    那些指责的话就像是针尖一样,一句一句地扎进池樾的心脏,他看着说出这些话的每一个人,于是视线专注地看着他给予回应:“你的意思是,我过往,包括黎雾没转来我们班的时候,我请假也是因为她?”


    “我今天在这里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儿,去集训,去比赛,都是我请假的理由。”池樾言辞犀利着,字字句句回应他:“但在这些请假理由中,不包括和任何一个同学的矛盾,这其中当然也不包括黎雾。”


    他清楚记得方才最后一个人说话的那张脸,视线挪开,针对性地看向他,“你刚才说的对,黎雾确实没有追着我跑,她从别的学校转过来读书上课,能有什么想法?能看上我什么?学习,她的学习也好,家庭条件,人家家庭条件也不差,没看着她身上用的那些东西都不便宜么?我得什么样儿才有资格让人选我?”


    他把自己贬低一层,将黎雾完完全全从他的“花边新闻”里摘出来,但还是觉得力度不够地,扔出重磅炸|弹地说:“是我欣赏黎雾,想跟她交朋友成么?”


    楼梯道有是一阵沉重的,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


    池樾的视线顺着那边噪音看了眼,看见不知何时站在他不远处的黎雾,两人隔得距离有些远,但他可以清楚的看见黎雾那张清冷的脸,还有她什么都不在意的,漆黑清澈的眼底。


    面前几个男生也注意到了当事人意外地出现,有些话在背后说一说都无所谓,但舞到正主面前,还是会让人感到恐惧。


    那一刻,空中像是有一种尴尬的网将他们束缚住,收紧,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难堪的情绪炸开,现在只剩下落荒而逃的想法。


    然后慌慌张张地对着池樾说,“知道了,跟你说声对不起行了吧?”


    池樾默默收回视线,方才的戾气似乎有些收敛,但人看着还是冷淡疏离的,他说:“我不接受。”


    “你不用跟我道歉,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六班是吧?”


    校服上挂着胸牌上都显示着,学校大道上的监控也照着这一切,池樾平时不是什么计较的人,但在这种男女关系上,忽然洁身自好起来,他介意,无比介意,因此选择做这个出头鸟。


    他说:“我会告诉你们班老师。”


    作者有话说:


    池樾:世界是我的牡蛎,我将以利剑开启。


    道歉的话不用跟我说,跟你的检讨书说出去吧。


    第46章 雾 池樾你幼稚


    黎雾很早就下楼了。


    她原本是在教室里上课, 但在方才,有个别班的同学突然敲门,打断了他们班任课老师的讲课:“黎雾, 外面有人找你。”


    任课老师上课思路被打断,虽然眉头皱了下, 但也点头示意放人。


    所以黎雾是亲眼目睹着池樾和人争执的场面,他们的声音不算大, 但她的站位, 视野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情绪,也将他说出的口的那些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池樾看到黎雾以后,很快地处理完收尾工作,然后那些人走开, 他情绪上的紧绷感消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泰式奶茶, 还冰着, 露水爬满杯壁, 透明袋子里摊开一片水渍。见到黎雾走过来, 他顺手将奶茶递过去,“桑嘉佑他们订的, 给你带了份。”


    黎雾趁手接过来, 她目睹完刚才的这一切, 似乎没有任何想法地拆开奶茶袋和包装, 放上去吸管, 她喝了一口,恰到好处的甜,清爽解腻的冰,在这样难耐的酷暑天,她有些感激池樾了。


    于是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黎雾看见池樾回来并没有多惊讶, 但是对他方才说出那些话的态度倒是觉得惊讶了。


    那种震惊,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情绪像块面包一样,发酵,胀开,不过她现在没有时间去厘清这些。将方才肿胀的情绪抽丝剥茧出来,最直观的,浮现在最上层的情绪只有感谢。


    尽管这种帮助她并不需要。


    而池樾,他原本也是不在意这些的人。


    两人一起并肩走在学校长长的梧桐大道上,绿茵茵的景色过滤这个天气的燥热,黎雾没什么情绪地倏然开口,“你刚才这么说他们,他们可能会记恨上你。”


    高温天气本就有些磨人,容易烫坏人类的自控力和耐心,黎雾的声音适时响起,就像是毫不在意池樾方才的所作所为。


    似乎只有把别人推得远远的,才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池樾有时候会有些烦她这样,仿佛不管他有多努力,但在她这里,他从来都不占一个特殊的位置。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在她世界里,好像没什么远近亲疏,只有非黑即白的对与错。


    池樾顿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对黎雾态度的不满。


    那双深邃的眼睛被傍晚的太阳渡了一层细碎的鎏金,在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黎雾看,他陈述着对刚才那些人的不满:“他们诋毁你。”


    那句不满的力度,层层叠叠堆着,他又补充道:“还有我。”


    两人之间原本好了那么一瞬的气氛被方才这几个人破坏掉,黎雾也感受到,长直的黑睫抬起,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


    “他们的话影响你吗?”黎雾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真的把事件安在池樾身上想了会儿,但没能得出有用的结论。


    池樾的视线触及到她的眼底,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真够刺眼,他被眼前的场景刺到眯了下眼睛,浓密的长睫在他眼上像一把小扇子,敛出一片弧形的阴翳,他看着黎雾的视线又挪开,“不影响我。”


    空气中正巧吹来一股风,夹着盛夏天气的温度,很燥。


    “我觉得可能会影响到你。”池樾看得出她并不在乎的态度了,没多考虑,还是跟随着做事的本心说:“你刚转来艺术班,我不想你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不舒服。”


    黎雾耸肩,她听过的闲言碎语其实不少,有些声音在出现的时候仍然很刺耳,但听得多了,心脏像被淬炼过一样,会变得更加强大。时间久了也会觉得那些语言并不能代表什么,她不活在别人的嘴里,于是轻轻摇头,“不影响我的。”


    “但还是很谢谢你。”


    从转到一中以来,黎雾和大家的同学关系很短暂。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他们发出的善和恶,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亲眼见证着池樾出头帮她说话,就算他是别有用意,但至少是站出来帮她维护了她权益,在之后,那些造谣的人会收敛,甚至谣言的风向也会转变。


    她感激他的付出。


    对于她过于客气的话,池樾却说:“黎雾,你不用对我说感谢的话。”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眼尾上方,有道很明显的新伤,青紫色,最狰狞的地方被创可贴遮住了。


    黎雾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快速地挪开,热意蒸得人汗涔涔的,就像是一张热网,将人笼着,呼吸沉重地交织,黎雾阖眼,看着脚下,“池樾,我们画室最近要集训了。”


    高三临近艺术统考,各个艺术班的艺术课程都会紧抓。


    况且黎雾给自己准备并不只是转科这一条路,她暑假期间还找了专业的老师做申请国外学校的作品集,到明年暑假前,她还要准备语言考试,很关键的一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不一定非要出国,但这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池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让我以后不要过来找你?”


    黎雾脑袋稍斜,点点头又摇摇头。


    池樾就这么很有耐心地看着,等她回答:“还是说,你一点儿也……不想看见我?”


    这种话对情侣来说有点沉重。


    池樾知道不管他要求黎雾什么,黎雾最终都会妥协让步,但他现在还不想那么做。


    池樾以前观察过黎雾,看出她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很淡,她精神丰富,有自己的世界,哪怕是独处也不会觉得孤独,坚强、厉害到,可以仅凭自己搞定一切,但他就是希望黎雾可以回头看看他。


    他想她的世界多一个人。


    也想成为她青春期重要的角色。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用着一种迂回的方式,逼迫她表态。


    黎雾听着他话里的意思,摇头说不是的,手中的奶茶有些冰冰的,在手心留下一滩水渍,她想着自己的前途和梦想,也想到季雨舒和季风,抿抿唇,她说:“你下次来的话可以给我发个信息。”


    这是在告诉他,之后想约会的话得提前预约。


    池樾听出来了。


    到高三关键时期,理科班这边的课程安排也一下子收紧,打得人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上课,桑嘉佑整天都变得苦哈哈,笑都笑不出来。他看了看旁边同学的反应,没什么异样,于是认命地继续做着试卷。


    但在这一群人里,只有池樾看着没什么压力。


    他准时准点地上课,下课后连家都不回,直接坐车去苔源街。


    桑嘉佑后来察觉到这一点,他有些惆怅地看着池樾,学着老班平时在班里说话的口吻:“樾啊,都高三了能不能上点儿心啊?”


    “还想不想考个好大学?”


    “想不想自己以后出人头地了?”


    “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只有去了最高学府才能接触到那些顶尖的教育资源和厉害的人。”


    “所以同学啊,莫负青春好时光,好好读书背课文啊!”


    ……


    ……


    桑嘉佑模仿能力厉害,将老师的那副说辞学了个九分像,说话口吻,手势动作都差不多。


    池樾坐在后座没打扰他,就像是习以为常一样,连眼皮都没抬,就这么任由他说。


    或许是独角戏太难唱,桑嘉佑也不演了,他上去给了池樾一拳,“你到底老去那儿干嘛啊?”


    苔源街算池樾的秘密基地,这点桑嘉佑知道,但他假期去去算了,现在老师布置的作业那么多,他怎么还有精力往那边跑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的池樾,桑嘉佑真的很好奇。


    秋老虎离开,京市的天气到达一个相对舒服的时节。


    路边的树叶熬过了一个盛夏,被秋天的风一吹,慢腾腾的,随着风飘零在地面,环卫工人在这条路上清扫着,那点儿落叶也荡然无存,只能从树上散着枯黄的边边角落的叶子上感受到这股秋意。


    池樾的视线扫在窗外,被桑嘉佑突如其来地锤了下,他倒吸了口凉气,把他人推过去。


    “找黎雾吃饭。”池樾从来不撒谎,别人怎么问,要是想回答的话,他就会直说。他乜了眼桑嘉佑,问他:“你今晚跟过来,一起?”


    桑嘉佑被他的话惊到,嘴里不经意地吐出一种植物的名字,傻眼两秒,还是看不懂似的皱起眉,他说:“不是?”


    “池樾你疯了吗?”


    池樾依旧淡定:“没疯。”


    那些从前的记忆串联,桑嘉佑想到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池樾,他呸了声,“我说我每次找你的时候你都说不在家。”


    “黎雾她转去艺术班,去苔源街可以是学习专业课,你一学理的花那么多时间跑过来干什么?就为一顿饭?”


    池樾:“怎么可能。”


    或许是池樾的情绪太平,说话的声音被桑嘉佑激动的情绪盖住,他像没听见一样,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你这脑子能拎拎清楚么?”


    今天放学之前,各个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加起来就有厚厚一沓,放在包里,包里都鼓鼓的,桑嘉佑看着边上书包,脑袋突突地跳着,“还是说,这是你选择对抗世界的方法?”


    “池樾你幼稚不幼稚啊。”


    “……”


    池樾给他比了个停的手势,拧了瓶水给他递过去,桑嘉佑还是有些生气,轻哼了声,傲娇地接过去,仰头喝了点润润嗓。


    车内安静片刻,池樾见状,语气平和地告诉他一个新消息:“我也转科了。”


    桑嘉佑呛着了,握着水瓶咳嗽起来,他扭头看向池樾,不可置信道:“为的黎雾转的?”


    “不是。”


    池樾说:“我转的音乐。”


    作者有话说:


    私设多,一切为剧情服务。


    第47章 雾 算她眼瞎看


    池樾那句重磅消息说完,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桑嘉佑想到他一直以来成绩优秀,还有各项竞赛成绩加持,可选择的区域很广。


    他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管理公司的, 身上的担子很重,重到他不该这么随意地转专业。


    池樾有反骨, 中考后和家里人大吵一架来到读普高,他想像正常的同学一样上课, 为此妥协了很多自由时间。


    池樾在这两年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临近高考,至少在这段时间,桑嘉佑都觉得池樾是听从着家里的安排的,正常上课, 正常参加考试, 收敛着个性与反骨, 变成一个学校同学和老师们都喜欢的优等生。


    桑嘉佑本以为黎雾离开以后对他不会再有什么影响, 但他没想到的是, 他竟然会像个脑残一样跟过去。


    车辆平稳地飞驰在柏油路上,车内的温度和气味具有着安抚心神的作用, 但在这一刻, 桑嘉佑一点也没感受到这个功效。


    高中转科的案例有很多, 有青春期的迷茫阶段, 在最后关卡弄清自己的爱好和选择, 有为了考学,退而求其次地曲线救国路线。


    但池樾早有系统化的规划,他和别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明明有着大好前程,但他偏偏在可以转科最后的时间里进门,默默的, 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桑嘉佑仍然震惊未散,喃喃地评价他:“你真是疯了。”


    池樾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他拍了拍桑嘉佑,就像是给他顺气似的拍了他两下,然后提前给他上警钟确认:“不是因为她。”


    桑嘉佑刚朝他看过去,池樾就说:“黎雾不知道。”


    他做的任何决定归根结底都因为那是他的心之所向,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会和Freya一样,从最开始就在音乐这条路上。他也会规矩地去学校上课,但音乐不会成为束住他的枷锁。


    他现在的决定,只不过是回归正常轨迹。


    池樾给桑嘉佑阐述了件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我最近好友列表里多了个朋友,在南苔音乐附中读书,他们除了正常的上课以外,下课、放学以后还能和朋友们一起待在乐器室。”


    “我看见他发的视频里,和朋友们一起笑,一起发疯,一起吃饭喝东西,大醉到天亮。”


    窗外的梧桐景倒退,炽热、刺眼的阳光也在不经意间变得暗淡,都在为了迎接黑夜做准备。


    池樾语气平淡地说明这些,他侧过脸,深邃的眼底在阴影下变得漆黑,他睨着桑嘉佑,就像是把从前那些压抑下去的情绪又翻上来,就像是将石子丢进湖水里,再沉重的石头都会被湖水接纳,那片湖面从最开始荡起波澜,水波纹终究会淡掉。


    就像人类的一生,永远都在接纳中成长。


    如果不反抗的话,那注定只能接受上天馈赠给你的,好的坏的,你都得受着。


    所以池樾说:“我很羡慕。”


    ……


    ……


    桑嘉佑没见过这样的池樾,印象里的他一直都意气风发的,在很多有他在的场合,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追随着他,他拿奖站在高位,他们的视线就仰望他。


    站在高处是什么滋味,桑嘉佑不知道。


    被很多人注视着,不能行差踏错又是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


    一生被人掌控着,又会是什么滋味?


    在这一刻,桑嘉佑喉咙间胀胀的,他发现,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车辆往前走着,经过高峰期,一堵一停,停停走走,前方亮起一片通红的警示尾灯。在这片红海里,桑嘉佑的情绪渐渐平复,桑嘉佑倏然开口,问他:“你爸知道吗?”


    池樾摇摇头,“没告诉他。”


    桑嘉佑疑惑:“那你申请表上谁签的字?”


    池樾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开口:“过年那会儿去瑞士,让爷爷签的。”


    桑嘉佑愣住了,震惊:“你爷爷居然也同意?”


    池樾点点头,“因为我在他心里的份量,比池知岘重。”


    事情发生以后,再多的职责都是无用功,桑嘉佑和池樾从小一起长大,他就算是听家里人说的,也知道池知岘对池樾的要求在哪里,所以他问:“那你有没有没有想过被他发现以后怎么办?”


    “所以,”池樾短促地笑了声,在这种时候,他语气显得很笃定:“我选在最后关头转科。”


    事情已成定局。


    池知岘就算是想插手,也是心有无力,池樾等的就是这段时间。


    他说:“池知岘怎么想的我不关心,我不是一定要按照他给我的方式生活。”


    “话是这样说,”池樾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所以一直在外面疗养身体,很少管国内的事情。桑嘉佑心惊胆颤地迟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生活都是池叔给的,你对抗他,想过自己以后怎么过么?”


    他提醒道:“你到底还没满18。”


    池樾说:“所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事实上这段时间池知岘也没空管池樾,他在云城刚刚敲定好了项目,接过项目推进的过程中合作方突然爆雷,作为项目负责人,他这边当然受到影响。


    是以,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池知岘都会很忙。


    池樾转班手续办完,收拾东西大张旗鼓地来到艺术楼。他去办公室找老师提交申请表的时候,老师不在,但桌角上摊着一份黎雾的转科申请表单。黎雾的字迹结构很好,横竖撇捺规整,带着笔锋,哪怕是写得快了,都有种松弛的美感,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了会儿,默默地把自己那份申请表放在桌上,然后离开。


    池樾转科的事情,除了池知岘以外,黎雾是最后一个知道池樾转到艺术班的人。


    先前池樾来找黎雾的时候就在艺术班出名过一回,他当时特意跑过来,话里话外都向着黎雾。现在他直接转到艺术部,就像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直以来都是他追着黎雾跑一样,风评彻底被扭转。


    八卦的风吹得乱乱的,但他们两个当事人都无心研究这些。


    只是对比起其他人的震惊态度,黎雾的态度就显得冷淡了。


    周五那天,池樾带着黎雾去了家炭火烤汉堡排的餐厅。


    他们去的时间点有些晚,黎雾刚下艺术课,店里临近打烊,这会儿人流并不拥挤。


    餐桌上放着用餐提示,调料的东西就在板前手边,大厨在前面忙活烤和牛肉饼,池樾拆开饮料包装放在黎雾桌上,主动开口问她:“饿没?”


    黎雾眨眨眼睛,诚实地回答:“有一点。”


    饥饿感和疲惫都是后知后觉的,上课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闻着店里的香味,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黎雾接过饮料低头喝了口,然后歪头看向池樾,出声关心:“你今天刚转到音乐这边,上专业课还适应吗?”


    池樾的执行力真的很强,刚刚提交转科申请,第一天,他就已经选好上专业课的机构了。


    这除了能证明他的行动力以外,也意味着,他转科的事情是早有预谋。


    池樾喝的是黎雾的同款饮料,像是难得被人关心,眉尾都舒缓的,散发着一股愉悦。他回看向黎雾,“还好,能听懂。”


    他以前就进行过系统化的学习,就是时间间隔有些久,有些理论知识重温一遍以后还能想起来。


    或许是记忆力和理解能力还不错,学习起来还算轻松。


    吧台靠在一起,隔壁桌是空的,暂时还没坐人。


    “我今天去艺术部,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转过来,有很多人说我是因为你转过去,”池樾的话锋一转,眉骨轻抬,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有了些攻击力,他问:“你不好奇我怎么突然转去艺术部么?”


    这个问题,池樾今天收到很多人的询问。


    老师问,以前的同学问,新班级的同学问,就连专业课的同学也好奇地询问过一嘴。


    大家在和新的人相处的时候,找到这种关键性的话题,询问前因后果,能很快打近关系,建立联系。


    这些问句里,好奇是真,关心也真。但偏偏没有黎雾的询问,她是不想和他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所以才无所谓他怎么选择吗?


    池樾没等到她的问题,于是当着她的面,自己主动提及。


    店员给他们桌上了米饭和味增汤,几个小碗排在一起,桌上瞬间看起来满满当当。


    黎雾把手机挪到桌边,她抬头,读不懂池樾突如其来是想搞哪样,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池樾,她眼底黑漆漆的,语气平淡而缓,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喜欢音乐才转过来的吗?”


    这双眼睛就像是会说话一样,干净、纯粹、灵动。


    四目相对了片刻,黎雾的分析没错,池樾挪开眼,率先败下阵来。


    恰在此刻,主厨夹来一块烤好的肉堡,依次放在他们面前的小碗里,或许是觉得顾客间的气氛微妙,主厨没有说话打扰他们。


    池樾从旁边餐具收纳架里取出筷子,默默地递过去一双放在黎雾面前空碗上,他嗯了声,“但有人说,我是因为你。”


    黎雾下意识回他:“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做。”


    圆形吧台的视野空旷,主厨回去以后又在碳烤架前忙碌。


    黎雾和池樾两人之间靠得很近,桌前新鲜出炉的肉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无时不刻地吸引着人,像在召唤顾客及时享用。黎雾接过池樾递来的黑筷,动筷之前,她回答:“我从来不觉得外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所以他们的话不用听。”


    “在我看来,你是会对自己人生负责的那种人。”


    不远处是主厨准备食材,铁架碰撞,还有肉堡在铁架上被烤得滋滋冒油声,这些外界的环境噪音有些吵,但在这一刻就像是消音了一样,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Jasper认可你的才能,欣赏你的才艺,说明你本来也是热爱音乐的。”黎雾抓稳筷子,和池樾解释她一直以来对待他看法:“热爱音乐的人回归音乐轨道,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并不奇怪。”


    主厨很快就来给他们上第二道菜,看他们之间氛围好了许多,于是也开口介绍菜品特色和有趣的吃法。


    不经意间,一顿饭很快享用完。


    黎雾的那些解释,不知道池樾有没有听进去,在主厨离开,等周边的环境再次安静下来,池樾像被作精附身一样,没事找茬似的反问黎雾,“如果我真是为你来的呢?”


    大厅里,他压低声音,嗓音听起来有点哑。


    黎雾却是被他这句话彻底引起触动,像有块巨石被投在水中,她缓慢地消化几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能算什么?


    算她眼瞎看错人?


    对于池樾的问题,黎雾觉得他简直有病。


    除了脑子有病,她也想不出其他答案来。


    黎雾的心里给了答案,但话到嘴边还是过滤了几层意思,于是她扯唇笑了笑,“真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我们真的很有渊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雾 我惹你了吗


    黎雾骗起人来的样子真的很明显。


    可能她自己没察觉, 但池樾和她相处这么久,已经能分清她的真话和假话。


    她有时候会眉头轻轻皱着,沉默着, 然后就像在默默打腹稿一样,打完草稿, 语气假装诚恳地说出一些新鲜的、好听的说辞去哄人。越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那些话越是不能信。


    但也能选择性听听, 毕竟人嘛, 还是需要些甜头。


    黎雾很少哄池樾,每次哄人的时候看着也没那么走心。


    池樾像不怎么想听一样,沉默起来,开启安静吃饭模式。


    他们两人平时相处大多情况下都是这样, 黎雾是有问有回, 通常情况下不太会主动找话。她对池樾的探索欲完全被课业的重压盖过, 就像是在蛰伏一样, 她的世界静悄悄, 跟她的情绪一样,安静到像一条温吞流淌着的小河。风一吹, 河面上给你一些波澜的视觉, 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至于河底下是什么样, 池樾还没触及到。


    池樾就像是个淌水的人, 声势浩大地闯进黎雾的生活, 存在感极强。


    他偏要搅弄风云。


    主厨在案板前忙碌着,一顿饭才进行一半的时候,黎雾接了个电话。


    她手机上的备注信息是“Y”,电话打过来时,黎雾脸色莫名其妙地严肃了些, 然后起身拿远手机接听。


    她去的店门外,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面色凝重地回来,像刚听到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她眉头皱起,又很快藏住。那一瞬间,池樾分不清那种情绪到底是担心还是烦恼。


    晚间店里的灯光散乱,案板中央,餐厅的服务人员在烤着和牛肉堡,白花花的烟雾缭绕在半空中。


    黎雾坐回来看着池樾说:“池樾,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我要先回去了。”


    黎雾吃饭速度有些慢,主厨刚上的菜色她只动了两口,碗里的米饭依旧高高的,看不出一顿饭吃了和没吃的区别。


    这不是她的饭量。


    刚才黎雾说她家里出事,池樾想到之前程甜刻意招惹她的那件事,时间有些久了,但关于黎雾的事情他都记得。


    程甜见黎雾消费能力可观,于是当众造谣她的家庭。黎雾听见后,当着全班那么多人的面自揭伤疤地说,她是父母意外离世。


    池樾从开学后就和黎雾经常待在一起,这么多天的夜晚,他没见过有“家人”打过一通电话关心她,更别提有什么人在生活上给她帮助。


    那些所谓的家人现在要黎雾回去干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有什么急事需要到黎雾来处理?


    至于那个找她的人,生病了可以去医院看医生,肇事了找警察,身边人失踪了就报案,离家出走的话大可以睡桥洞。


    现在这个点找黎雾,安的什么心?


    黎雾一高中生能为他们做什么?


    池樾耐着脾气,将那些不满全都压下去,他抿着唇线,眼皮轻抬,下巴轻指她的餐桌前,语气平静地陈述:“你还没吃饭。”


    黎雾:“我不……”


    池樾似乎是能预料到她接下来说的话没那么好听,于是打断她,问道:“是这家不好吃?”


    “不是。”黎雾否认了。


    店里的的灯光有些混杂,或许是到了黑夜的缘故,眼前的光蒙了一层灰,视野里是随处可见的颗粒,黎雾不明白池樾怎么好端端又变样了,她皱着眉,语气有些认真地说,“我吃过一点,现在不怎么饿了。”


    她抿了抿唇,解释:“我回去真的有事。”


    池樾不清楚她所说的“有事”是什么事情,但他今天忙活一整天,几个地方跑,又在她上专业课的时候坐在外面等她下课,好不容易等到和黎雾可以单独相处的时间,时间又像沙子一样,平白无故流没了。


    但黎雾的决定池樾没办法左右,他也说不出制止她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平地询问道:“现在先吃饭,吃完再回去?”


    “不了吧,”黎雾思考两秒,说话的过程中,已经开始去整理背包了,她说:“要不你留下继续吃,我直接坐车走就好了。”


    池樾感受到她语气里的那份执着和确定,没再出口挽留。


    他抽了湿纸巾擦着手,纸张皱在手心里,像会散发热度一样,烫得手心火辣辣的,池樾也没了要继续吃饭的意思,他起身,“那我送你回去。”


    傍晚的交通很多都停了,出租车也没白日那么容易打到,平台快速运转着调动车辆接单,两人并肩站着,期间一句话都没有,两人就这么等候着车来。黎雾淡漠安静的态度还是让池樾感受到不安,浓浓的,强烈的不安。


    黎雾像是感受到身边站着的人心情不好,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他,“你没吃饱的话,可以再去吃点东西的。”


    又是以一种客气的态度,将他推远,礼貌,疏离,让人挑不出错的一套说辞。


    黎雾好像对每个人都这样,客气、周到、体面,也不愿意让自己麻烦别人。


    池樾轻嗤了声,眯起眼,睨着她看,阴阳怪气地说,“哪里还吃得下。”


    他快气死了。


    气都要气饱了,哪儿还有胃口再去吃。


    黎雾觉得他今天就跟吃了火|药一样,变得很难伺候,是在艺术班的时候有人给他气受了么?还是谁在什么时候冒犯到他了?似乎从今天下午见到他开始,他整个人就是不对劲的。


    说话态度不对,心情不对,情绪也不对,所以才会在那边一直问她问题。


    就像是审问一样,有事没事地缠着她,要她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黎雾刚才接到的是季雨舒的电话,电话里季雨舒说季风昨天没休息好,在家高烧不退,现在送到医院去了,但是她一个人照看不及,想让黎雾过去照看一下。


    黎雾虽然是半鸽掉池樾的晚饭,提前离场,但她没对他的吃饭行程产生影响,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这样了,于是好脾气地让他继续留下来吃,等吃完再离开。


    但明明是池樾自己不愿意的,非要跟她一起出来,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发大少爷脾气?


    原来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会这么麻烦吗?


    黎雾被他这样反反复复的态度弄得心情有些烦闷,就像绵延不绝的下雨天一样,潮湿气泛滥在空气里,湿漉漉的,温度、气息又压抑,让人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抿了抿唇角,深呼吸几次以后抬头,语气平静地开口问他:“我惹你了吗?”


    她不是个心思大条的人,还记得她今天和池樾的唯一冲突,于是主动提及道歉,“我…家里人生病了,喊我回去帮忙照顾一下。如果冒犯到你,让你觉得不开心,对不起。”


    池樾随着她的声音低头注视着她,她那双黑眸在路灯下看着亮晶晶的,他俩距离太靠近,以至于他能清晰看见黎雾瞳孔中自己脸庞的倒影。


    他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还和他初见时一样,坦然自若地面对一切,得到一点别人的好处会道谢,冒犯到别人一点会不安,会觉得亏欠,然后以一种极具诚意的方式立刻弥补对方。


    比如他不喜欢花的香气,她立即加他,向他道歉,在那之后,她身上再也没了那种气味,只剩下一股很清淡的茶香。


    她又很有自己的态度,平钝的,带着并不锋利的棱角。


    比如你想麻烦她,有些事情她会帮忙,有些时候她也会直白地拒绝。


    没太多理由,她会说“我不想”,语气也是认真严肃的,会让人觉得她很坚决,于是有眼力的人就不会再去为难。


    池樾没办法对着这张脸生气。


    因为归根结底,她什么都没做错。


    可池樾又很难对着这张脸开心起来,因为她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他从来得不到她的特殊对待。


    就连一起完整地吃顿饭,在她自己的事情前也成了奢侈。


    黎雾是体面的,周到的,客气的人,就是偏偏不在意他而已。


    池樾忽然想到他俩在一起前,黎雾那个模棱两可的态度。他说喜欢她,想追求她。在感受到他退缩以后,她说的是:我没有不同意。


    这句回答,足以证明他们是可以冲破普通朋友的关系。


    但在池樾这里,他感受到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普通朋友没什么区别,算不上有多独特。


    她长得那么好看,学习也好,别人追她的时候,她和别人也这样说过吗?


    她以后会和别的男人这样说吗?


    池樾有点不敢想。


    池樾看重的东西从来都不多,黎雾算一个,但她是个人,不是可以锁起来、束之高阁的物件,她有属于自己的思想和选择权。


    他给她一次选择机会。


    池樾看着她,撇干净方才的那些不愉快,用着同样认真地语气问她,“这段时间和我在一起,你喜欢我吗?”


    黎雾点点头,“喜欢。”


    其实作为一个旁观者,她挺欣赏池樾做事的魄力和对待生活的态度。


    他肯定是“优秀”的,要不身上也不会多出那么多道欣赏的目光。


    黎雾刚回答完,他又低着头,下一句问题紧跟而来:“那跟我待一块儿开心么?”


    这种严肃的对话气氛打得黎雾有些猝不及防,像是抽丝剥茧一样,一层一层剥开那层窗户纸。


    黎雾认真回想了下两人的相处状态,大多数时候,池樾都在照顾她,他是个细心的人,记得住她的喜爱和用餐偏好,小到会顺手递来她需要的纸巾和调料,黎雾诚实地点点头,“开心。”


    如果他不这么胡搅蛮缠,她可能会会觉得更开心,更轻松一点。


    池樾显然有被她的话安慰到,神色没那么紧绷,但语气里的话依旧严肃认真。


    “黎雾。”


    “我这个人小心眼,嫉妒心强,占有欲也强。”他说,“我希望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不能背叛我,不能离开我。”


    黑夜下,天上星星亮闪闪的。


    池樾棕色的眼睛被衬得,像有流光闪烁,水润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黎雾,专注的,真诚的,把自己那些坏性格摊开,但也给了对方可选择的余地,他说:“这是我对伴侣的态度,这些话我第一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问。”


    “这样的我,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的眼睛像这一片星空,亮晶晶的注视着她,期待着她的答复。


    就像…他像站在漆黑的角落里张开双臂,站在低位,看着面前唯一一束光源,像个信徒似的以一种虔诚的方式期待着他的主神降临。


    入秋的天气,白天还是很热,但到了夜晚,晚风吹在脸上,身上会泛起对待“冷”的抗拒,手脚都变得有些冰凉。


    黎雾耐心地听完,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池樾和她交心的互动。


    然后她在那道炽热的目光下,缓缓地点了下头。


    晚风吹得黎雾有些冷,吹得脸有些疼,鼻尖也变得有些红。但这种冷也是后知后觉的,等她察觉到时,冷意已经很浓烈了。


    黎雾撇开视线,顺着他的话说:“可能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你这样的想法吧。”


    她细数起来,“爱、真诚、良心,都是人和人相处的必要条件。”


    池樾脸上终于多了层笑,眼底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像打了胜仗的人。


    也像……等到了神主的信徒。


    池樾接收到黎雾的讯号,两人之间的争锋和咄咄逼人回应问题的气氛完全消散了。


    “所以我谈恋爱的态度是——”池樾再次跟她确认,“跟我在一起,你这辈子都得跟我。”


    晚间的道路视野模糊,城市霓虹闪烁。


    他们叫的车缓缓向他们的方向靠近,开着近光,到彻底停在他们面前。


    这个地方不是专门的停车点,车不能停留时间太久,池樾确认车牌以后拉开车门,他像骑士一样站在车的旁边,抬手放在车框上,一个可以防止即将进车的人撞到头的姿势。


    黎雾扭头顿住,看着池樾的视线有些迟疑。


    她抿着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脑海里想的却是一些现实问题。


    “可是没有人能说得准未来。”


    在一起的情侣会因为试错而分开,荷尔蒙和雌激素分泌的冲动散掉,结婚的人也会就此分开。


    爱很难解释,情侣之间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现实问题产生误会和争执。


    “池樾,如果我们的未来有分歧。”黎雾清醒冷静地告诉他:“我们总会分开。”


    那一刻,落叶和地上的泥尘被风吹的沙沙响着,一切的来临,都像在给这场晚间的秋风伴奏。


    驾驶位的司机等了会儿,有点急促地催他们,“还走不走啊,麻利儿的!这儿不让久停!”


    黎雾被司机师傅的声音吸引,看过去一眼,她感受到麻烦到人的不安,匆匆抬头,刚想和池樾道别时,她扭过头,看见风吹乱池樾额前的碎发,他眼底亮得像星星一样,看着黎雾,唇角弯弯的,揶揄地笑着。


    池樾说了句“No”,否认黎雾前面说的那些丧气话。


    他说:“We will never part.”


    车门打开有一会儿了,就像时间推着他们离开,到了告别的时候。


    “走吧。”池樾心满意足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黎雾进车里,然后也不等她再有什么反应,他提醒道:“下车跟我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雾 毁掉一个人


    出租车司机催得急, 黎雾和池樾有再多的话要说,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司机。


    黎雾钻进车里,车门刚关上, 司机师傅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辆驶离原地, 黎雾和池樾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车窗的景色倒退,黑夜里, 那道峭拔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黎雾看着车窗后, 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问:【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边秒回:【你说哪一句?】


    Misty:【We will never part.】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黎雾从来不相信永远的话题,她的父母从前就很相爱, 但就算是那么相爱的人, 即使你们相爱, 即使你们事业有成, 到最后也没了未来。


    她不喜欢永远这个词。


    黎雾把这句英文输入好, 发出去,在后面问他:【你怎么能确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呢?】


    池樾给她发过来一条语音, 很长, 黎雾不习惯外放, 从包里找到蓝牙耳机, 连上, 点开屏幕上的红点,耳机里传来一阵一阵风的声音,池樾说:“其实我今天很早就下课了,也很早就在你们画室门口,画室机构的休息区很宽敞, 有很多学生家长在那儿等着,有人在那处理工作,有人在那上网课,还有人在那吃着零食看剧。但大家不约而同的,都很安静,没人发出声音。而我,恰巧是这里的其中一员。”


    他说到后面语气带着笑,语音在这顿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那边有扇很大的落地窗,我坐在那儿玩手机,看着京市的天从亮变暗,等到夕阳,看到橙黄色的落日余晖。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有点热,我挪了个地儿,但是那片夕阳还照在休息室里,大一片,金灿灿的,我手机没电,放那儿充了会儿。”


    语音里有着开车门的杂音,一道轻声的开门,声音顿了会儿,他的声音和另一道轿车锁门的声音一起飘到耳朵里,“我没再碰手机,于是无聊地盯着窗外看,看到太阳光变黄变红,在高楼的视角看见窗外的黄昏,看着蓝调时刻来。外面的路灯在某一瞬间一齐地亮起来,天也彻底黑下来。”


    这话就像在汇报他今天的日程一样,像脱离主题的聊天内容,和她上面的问题一点也不搭边,黎雾听着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他:【然后呢?】


    池樾那边回信息总是很快,就像在刻意等着黎雾一样,这下耳机道里的声音是干净清脆的,不再有风声地噪音。


    他说:“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出现以后,我觉得,等你下课的感觉还挺不赖。”


    一段四秒的语音结束,他那边又发来一条,微信自动播放着下一条:“黎雾,我想告诉你的是——”


    “我会追随你,直到黄昏尽头。”


    他的声音似乎是被冷风吹过的缘故,经过一层网线和耳机道的摩擦,依旧能听出他嗓音里的哑。


    但少年说话的语调却是上扬的,愉悦的,藏着一股对未来浓浓的憧憬。


    黎雾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反驳他了。


    爱一个人,可能只需要一秒钟。


    那毁掉一个人的真心,需要多久?


    而摧毁他人的期待,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黎雾之前考虑过和池樾之间的关系,完全偏向自己,以自我为中心的考究,她问自己喜欢池樾吗?喜欢他哪里?


    那些心里有过动容的记忆像海水一样向她涌过来,记得山里的日出很美,云朵厚厚的,仿佛长得再高一点就能抬手摸到。溪流潺潺,冲刷着河道里的石头,绿树成荫,花草交织生长。


    夜晚冷,山间露水很重。树上、地上,石板上,帐篷外都湿漉漉的。


    她看着一张隐匿在暗处的脸,林间有淡淡的咖啡香气,那股醇香味,是早起和身体疲惫上的慰藉,她还看见火红的太阳爬上漆黑偏蓝的地平线,他们从黑夜跨进白天。


    还有一个,滚烫的拥抱。


    那晚黎雾抵达医院,池樾发了条自己刚刚下车的信息。


    但池樾的关注点似乎不在这里,而是延续上面的话题,给她发信息问:【你不相信么?】


    毕竟这种假大空的话,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验证。


    而他们还很年轻,就连认识的时间也很短暂。


    hurricane:【如果你不相信未来的话,那我们可以先爱十年】


    医院门口人流缓缓涌动,冷冰冰的建筑发着冷调的光,黎雾被晚上的风吹得有些冷,她拢了拢衣领,低头看到他发来的信息,一时间有些沉默。


    然后池樾就看着聊天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和“宝宝”反复跳着,他等了好一会儿,那边终于发来信息。


    宝宝:【……】


    池樾就像是猜到了黎雾对着手机状态一样,反复纠结,想说点什么东西,最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应该是担心他受到她的语言攻击,所以收掉那些冷冰冰的话,但现在的黎雾做不到附和,于是就像老实人没招了一样,打出三个句号过来。


    车到站点,池樾打开车门下车。


    冷风呼呼地吹着,把额前的碎发都吹乱了,他没管,看了眼路况后低着头。周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一些清晰的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他顿住,拿起手机按下录音键:“十年也不行啊?”


    他就像是觉得有些可惜,有些无奈地再一次退步,然后语调上扬,用着哄人的语气说:“那我们先爱一年好不好?”


    他说:“这你要还不乐意,该换我不高兴了。”


    太可恶了这个人。


    似乎到了今天,黎雾才知道他原来还有这些层出不穷的招数,把人的情绪拖上去,摇摇欲坠地踩在云朵上。


    像她以前喂过的一只流浪狗。


    黎雾的妈妈对猫毛过敏,所以他们家从没养过任何小动物。黎雾从前喂过一只流浪狗,它吃饱喝足以后,喜欢往她身上趴,小狗身上太脏,尤其是下过雨的天气,它爪子上脏兮兮的,往黎雾身上一扑,她的裙子上就多了一些黑漆漆的、潮湿的小狗脚印。


    黎雾不喜欢衣服上又潮湿又脏,白色的衣服洗起来格外麻烦。她皱起眉,拎住小狗的后颈,严肃地告诉它:“小狗!”


    “你身上太脏,不要靠近我,不要把我衣服弄脏!”


    那只狗眨巴几下眼睛,头一歪,像听懂似的,没再扑过来。


    黎雾以为它真的听懂人话,正满意地点点头,结果刚起身的时候,那只小狗又不听话地追上来了。


    它摇着尾巴,然后黎雾的裙子上又多了几个更完整的、让她来不及躲闪的小狗脚印。


    可恶的小狗。


    原来它刚才的装乖都是一种假象。


    但它就像感受不到自己闯了祸一样,依旧热情地冲黎雾摇着尾巴,然后围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它听不懂黎雾发出的指令,坐下、起立、握手、黎雾试过了,它是只笨狗,根本听不懂这些。


    它那颗毛绒绒的脑袋里,只有对黎雾的亲昵。


    小狗会舔舐黎雾的手掌心,会用小爪子扑她,会冲她摇尾巴,甚至是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圈。


    黎雾和这只小狗相处的过程,虽然会觉得有些烦恼,但也会觉得开心,欢喜。甚至在之后的日子再次想到它,那一刻,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会因此变得柔软泛滥。


    黎雾就这么一路走进住院部,询问值班的护士找到季风的病房。


    他这是病毒性的感染引起的高烧,来医院对症下药地吊完水,这会儿?经退烧了,但人被折腾得有些厉害,这会儿躺在床上?经睡着了。


    黎雾人刚到,季雨舒就急匆匆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太晚的缘故,还是太过担心季风的状况,她的精神看着有些恍惚,用力抓着黎雾的手说明这两天他们的遭遇,他们本来以为季风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在家给他喂了退烧药,结果刚退完烧,半夜又烧起来,反复两次以后,才把他送来医院。


    好在季雨舒将季风送来医院了,药用不对症,要是继续拖下去,她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季雨舒还有些心有余悸,她抓着黎雾的手臂,深呼吸几次平复自己心情,然后出声问向黎雾,“雾雾,明天周末了,你们休息应该没什么事情。”


    “今晚你来看护小风一晚,阿姨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再来好吗?”


    黎雾抬眼看着她的脸,她这两天忙着照顾季风没怎么休息,现在脸色看着惨白,往常看着总是化妆精致的、美艳的眼睛,在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和疲惫。


    单亲妈妈照顾家庭,会很辛苦。


    黎雾在她的注视下点点头,她嗯了声,从季雨舒手中收回自己的手,“阿姨你快回去吧。”


    她看了眼病床,季风不知道什么醒过来了,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看着床尾的她们,黎雾和他对视了眼,她说:“季风这边我来照顾,您赶紧回去休息一下。”


    季雨舒离开,单间的病房里只剩下黎雾和季风。


    黎雾看着他脸色惨白的样子,坐在病床边问他,“现在好些了么?”


    “嗯。”季风对她的态度平淡。


    似乎是上次两人因争执扣起来的结,到现在都没打开。


    季风撑着坐起来,伸手捞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水杯,抬头瞧了眼黎雾,眉头微微皱起,“我妈怎么把你喊来了。”


    黎雾看他要坐起来,自觉地走到床尾帮他把床头摇起来,按钮按停,黎雾回他,“阿姨这两天没怎么休息,也很辛苦。”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室内的光线明亮,视野里很空。


    黎雾的衣服有些单薄,方才在外面那么一吹,现在还是觉得有些冷,她刚把病床的床头高度调整好,就听见季风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不是要去学画画,要忙你自己的事情吗?”


    他轻哼了声,“怎么还有时间跑过来照顾我。”


    黎雾不喜欢和别人进行纠缠。


    她站在原地,视线直直地看向季风,然后说:“你如果告诉我,你现在有可以独立照顾自己生病的能力,那我可以离开。”


    “但你要是需要我的帮助,请你不要这样。”


    季风的脸色紧绷着,他像是来了脾气一样,坚定地说道:“我不要你在这里。”


    黎雾平静地点了下头,顺了他的心意:“那我去找个护工过来。”


    季风看她真的要走,刚才佯装安静的态度碎掉,他有些急地出声,“黎雾你是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是吗?”


    黎雾听见声音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他。看他眼眶红红的,面上无措,完全一副又害怕、又委屈、又生气的模样。


    天色晦暗,整座住院部都很安静,只有走廊处偶尔有一阵脚步声。


    黎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黎雾平时不是爱争锋好强的性格,她身上的韧劲和倔强,只会体现在她想做的事情上。


    但在收到一些明显的伤害时,蛤蜊也会收起柔软的地方,露出坚硬的外壳。黎雾那些平滑的、坚硬的棱角,在此刻悄然竖起来,她面色变得平静,“我们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么?”


    季风被她的话说得哑口无言,下巴张张又合合,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嗓子里。


    他还是不懂自省,永远只想别人的问题,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下:“可是你不跟我一起的话,你也没别的朋友,你不会觉得黑夜难熬,觉得很孤独吗?”


    他说:“我这件事情不跟你计较,你还像以前那样经常回来看看我,行么?”


    黎雾看着他,依旧没什么太强烈的情绪。


    从前她总是有事情做,可以稍微忽视掉他那些强硬的需求和倾诉欲,但现在重心全部放在他身上时,才会看出他骨子里的傲慢和自大。


    仿佛从前的体面和照顾,全都是真诚白费。


    他凭什么觉得,只要他稍微招招手,她就得过去?


    莫名其妙。


    黎雾皱起眉,选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他,“季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人在意我、欣赏我、重视我。”


    她说:“这些情绪的源头会是朋友、同学、老师、甚至是路边的小猫小狗。”


    黎雾不想退让,像把这段时间的压抑和不痛快,通通不吐不快,但她的情绪也不至于生气,只是用一种很平和、很现实的的逻辑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有朋友、有搭档、有目标、有理想。所以在成长道路上,我从来不觉得孤独。”


    “所以,请你不要再这么……自以为很了解地揣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雾 你说出来我


    黎雾的这一番说辞, 就像是在把自己美好的,鲜活的,阳光的生活完全展露在季风面前。


    季风从小就生活在房间里, 一行一动都非常困难,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 无法伸手接触到,他也没有朋友。


    以前黎雾会给他带礼物, 会陪他一起画画, 一起吃饭。


    她是沉默寡言的人,但好在有陪伴的日子就不算难过。


    可现在,黎雾不跟他玩了。


    季风听着她说的一切,心里是难受的, 甚至有些恨她的明媚。


    “是!”


    “你长得好看, 成绩好, 画画好, 性格好, 所以你有很多朋友行了吧!”他大喘着气,脸色因情绪激动变得很红, 他近乎仇视地看着黎雾, 就像要扳回一局一样, 放着狠话道:“那我等着他们发现你骨子里其实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以后, 我倒要看看你的那些朋友会不会离开你!”


    ……


    ……


    那晚发生的事情就是一段不愉快的旅程, 黎雾不愿多待,请护士帮忙介绍护工。


    她不喜欢医院的气氛,到处都是白白的,空旷的,她也不喜欢这里浓烈的消毒水味, 因为这里又股让人不安心的味道。


    即使到了黑夜,那股不安的氛围也有。


    黎雾没多停留,刚坐上出租车,想到季雨舒,还是选择给她发条信息说一声。


    Misty:【季姨,我过两个月要艺考。今天上一整天的课,太累了。我刚才临时找了晚间护工看着季风,先回去了。】


    她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上方弹出来池樾的语音。


    京市的夜景明亮,道路上的灯带通通亮着,城市的景后退,车里司机放着舒缓型的音乐,师傅偶尔会哼哼两声清嗓,还有导航的系统提示声一直响着。


    黎雾默默地戴上耳机,心口像发烫一样,点开和池樾的聊天框。


    耳机道里传来两声沙沙的摩擦音,空白声播放两秒后,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关心地问:“你……家里人怎么说?要紧么?”


    夜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散乱地分布在黑夜里,像能照明。


    而池樾的这道声音就像能抚平她眉宇间的褶皱一样,让她原本紧绷着的情绪渐渐变得舒缓,她回:【没事,我回家了】


    池樾怕她藏着不说,再次跟她确认:“真没事儿?”


    Misty:【真没事】


    得到二次确认后,池樾算彻底揭开这个问题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下一个问题,他问:“明天有什么想吃的?”


    黎雾对吃上不太挑剔,每次池樾问她有什么想吃的时候,她都觉得随便。


    哪怕是问她想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海里游的,给她这种区域面的选择,她都会略过这个选择,然后说一句:“随便吧,我都可以。”


    又或者是反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然后池樾就从桑嘉佑那边打听好吃的餐厅,他选择其中一家餐厅后过来询问黎雾的意见,她从来也不拒绝,点点头说可以啊。


    他们之前都是这么相处的。


    但是现在,池樾想跟她换一换相处模式。


    明天虽然是周末,但池樾被排了一天的专业课,中午时间久一些,还能找黎雾吃顿饭,他现在做计划,提前争取一下黎雾的意见。


    谁成想黎雾看完信息以后,仍然没什么意见,又给他回了句熟悉的话。


    Misty:【没有什么特吃想吃的东西】


    Misty:【随便吃点什么吧,都行】


    还有两个月就到统考时间,在之后,他们还有去准备校考。


    他们都是懂得对自己未来负责的人,压力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在好好把握。


    黎雾给自己准备了双轨升学的路,除了上面要准备统考和校考,她还要去做选学校,写文书,提交申请资料的工作。


    后者她找了机构老师帮忙,资料筹备得差不多了,给她省去不少麻烦。


    她思考了会儿明天的计划表,时间上还算充裕,反问池樾:【你有什么想吃的?】


    池樾真去某个软件上翻找网友们推荐的美食了。过了会儿,他回来:“苔源路那条美食街上新开了家面馆,南城人开的皮肚面,听说味道还不错,要去尝尝么?”


    黎雾是真没意见,她不是挑食的人,回了个“可以”。


    于是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和池樾下课后就很有目的地走进这家面馆。


    面馆陈设还很新,就是室内桌子有点少,一侧是双人座的小桌,另一侧全是六人座的长桌,顾客多的话不够坐,可能要大家互相体谅地拼个桌吃饭。


    池樾他们到的时候正巧是饭点,也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但巧的是二人小桌的正好有两位顾客吃完离开。后厨有人忙碌着,店里老板出来麻利地收拾残局,擦干净桌子后邀请他们入座。


    桌上就摆着菜单,池樾把菜单先推给黎雾,她看了两秒,挑了碗招牌面。


    老板忙着收拾残局,问他们:“有没有忌口?葱姜蒜香菜都要么?”


    池樾回他:“没,您都放吧。”


    黎雾能吃香菜,但她不喜欢香菜。


    她觉得香菜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能是小时候听谁说香菜去腥提鲜味,于是在后来吃面的话会默许店家放一些,然后享受慢慢把香菜挑出来的那种感觉。


    池樾原本也不喜欢香菜,有次吃饭发现她爱这样干以后,也不再特意强调那句“不要香菜”了,他跟她点份一样的,然后一起做相同的事情。


    香菜不会放得多,在最后完成步骤才会撒一些点缀,他们挑起来的话,没一会儿就能挑完。


    老板见是池樾回答的,这下直接看着他问了,“辣度呢?微辣中辣还是重辣啊?”


    这一套说辞都快成了他的口头禅了,从开业以来不知道说出去多少回,他笑着说:“我们家皮肚面啊,还是要辣一点才好吃。”


    “微辣可以?”池樾看向黎雾,询问她的意见。


    黎雾听着他们的对话点点头,“可以。”


    也许是每家店对调料定义不同的缘故,这家赵记皮肚面在端上微辣的面时,面上漂浮着这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配菜小料给得很多,和手擀粗面搅在一起,看着食材新鲜,有种很让人有食欲的样子。


    但这只是针对喜辣的人。


    桌上摆了两份一样的面,黎雾取了双筷子,眉头轻皱,一脸认真地挑出面顶上的那些香菜。


    期间,她一言不发,池樾抬头睨了她一眼,见她什么话都没说,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纯净水出来,他扫码付完钱,然后回来坐下,默默加入黎雾挑香菜的行为。


    香菜挑完,黎雾就着面前的碗挑了根长面出来,她小口地咬了下,咀嚼,就像是试探一样,没太尝出什么滋味,于是放松,夹了块店里的特色皮肚,张嘴刚刚咬下,辣油和咸香味在口腔里爆开,那些丰富的气味呛入咽喉,她开始咳嗽,脸色瞬间因憋气变得很红。


    池樾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放下手头筷子,拧开纯净水瓶口递过去。


    黎雾此刻正难受,池樾这瓶水不亚于救火的程度,她接过,抬头大口灌进去几口,冰凉的过了舌尖和喉咙,方才被辣椒呛出火辣辣的感觉平复了一瞬,她明面上好些了,不咳嗽了。


    池樾见她这样,也没了动筷吃饭的想法,他抽了张纸巾去擦黎雾的眼角,语气有些冷淡:“不能吃辣为什么还吃?”


    他或许是刚才去拿冰水的缘故,他手心、指尖的温度有些低,他抽了张纸巾擦着她眼角的泪,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带过来一阵他身上独有的苦柠香气。但是这话说得就没那么好听了,冷冰冰的,甚至有股责怪她的味道。


    黎雾口腔里仍然充斥着辣的滋味,火烧火燎的,一口冰水根本压不下那股火气,她捏着水又小口喝了些,企图用水的冰凉盖住那股灼烧人的辣感。


    黎雾祖籍南苔,小时候在那边生活过几年,之后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定居京市。


    但城市水土养人,他们家的口味喜好还是偏向南方,饮食很清淡,可能是以前一直以来保持着清淡的饮食习惯,她对辣的接受能力没有多少,吃不了辣的东西。


    这家店生意好,口碑看着不错。


    大家都在吃的东西,她也想尝尝正宗的吃法而已,她没想到微辣是很辣的程度啊。


    黎雾垂下眼,眼底的情绪都被长直的睫毛遮盖,她沉默了两秒,“我没以为会这么辣。”


    池樾的脸色紧绷着,视线瞥了眼桌面,“上面飘了很多辣油。”


    黎雾也看向桌面,看着两碗皮肚面上,食材喝汤料里很红,还有股刺鼻的辣味飘在半空中,她低着头,情绪不高地解释:“可是我们都买好了,我不至于浪费掉不吃吧。”


    她思忖着:“我觉得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太麻烦了。”


    浪费食物麻烦,浪费钱也不好,甚至后续还要再排队去吃别的东西,这些麻烦加在一起,担子太重了。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就算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别人。


    店里的顾客源源不断地增加,旁边高位岛台上,散落的位置也被客人坐满。


    池樾没再多说,一脸严肃地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了这家店。


    外面没什么人,那些私密的、内心真正想说的心里话可以在这一刻说给专属的人听,池樾态度很严肃地看着黎雾,“不能吃我们就换一家,永远都不要强迫自己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那点食物不重要,什么都没你重要,懂么?”


    他们一起下了几层台阶,池樾看她钝感力明显地眨着眼睛,既不反驳他的话,也没迎合的态度。


    池樾深吸了口气,把方才忍耐过的话剖析出来,直白地跟她说:“黎雾,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说出来。”


    他说:“你说出来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黎雾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表达自己的态度:“我觉得那样真的太麻烦了。”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


    “那你是要什么都不说,全靠让你男朋友自己猜么?”池樾拉着黎雾在一个平台面停住,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异常亮,浅浅的瞳仁里倒映着黎雾的脸,他说:“你男朋友是个人,不是高速运转的人工智能。”


    “如果我猜错你的意思,就像今天这样。然后你受到委屈,对我失望了,在心里偷偷扣我分,到时候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池樾一口气说出这些,就像是视幻了这种场面,倒吸了口凉气,“那这样我会疯掉的,黎雾。”


    十月底的秋天终于开始降温,原本茂密绿意浓的枝叶在熬过一个盛夏以后,变得枯黄,被秋风一吹,终于挺不住地飘离了生长的地方,但它的重量又太轻,残风卷落叶,它只能没有选择的,被吹往很远很远的角落。


    一阵风带过去,空中掉下来一堆叶子。


    黎雾在这幅场景下,觉得自己好像是那片掉落的树叶,没有选择的余地,被池樾的那些话吹得,心跳声在胸腔里起起伏伏,但是她没有可以依靠的角落,没有逃跑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感受着自己被风轻轻包围。


    “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池樾又倏然开口:“以后我们有事情要说出来,有问题就一起解决,成么?”


    黎雾被风吹得有些不知所措了,那种慌乱让她无从适应。


    除却心底的慌乱,身体上也有,她的手腕处被池樾勒得有些疼,他身上能让人安心的那股气味,也顺着风缓缓地飘过来,黎雾平复了下心情,整理完他说的话,然后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现在我们可以去吃一碗寸寸面吗?”


    她不想把时间留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余光偏见旁边的店面,她笑起来,眉尾弯弯地说,“池樾,我想吃寸寸面,不要辣不要香菜。”


    一个善意的笑,似乎能抚平所有的沟壑。


    池樾也轻笑了声,牵着她往前面那家店走,他嘴硬地讽她:“这会儿又不要香菜了?”


    “嗯!挑起来太麻烦了!”


    “我给你挑?”


    “不要!你给我买酸奶吧,我想喝酸奶。”


    “行。”


    “还有什么想吃的?”


    “嗯……暂时没有。”


    “行,那等你想到了再说。”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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