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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雾 等着看你品


    三月, 黎雾没等到CSM的面试邀约,而是收到了CSM发来正式的“作品集不达标”拒信。


    这是内容不达标被拒信,不能再改、不能重传、不能再提交这一轮的申请。


    意思这一轮申校彻底game over。


    机构老师觉得奇怪, 黎雾的这份作品集在内部评分很高,不该是不达标的水准。他想找黎雾想要复盘原因, 黎雾却回信息婉拒了。


    黎雾这段时间只准备了CSM的申请,收到拒约后有些焦虑, 出国梦破碎, 但时间好像不允许她有这些情绪,后面还有很多考试在等着她。


    黎雾现在只能考国内的学校。


    时间紧张,她还有很多关卡要走。


    桑嘉佑和伍思尔在这个月彻底决定放弃高考,选择出国读书。


    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底气, 知道自己的人生不管怎么做会精彩, 所以只用去想自己当下阶段更享受哪种感觉就好。


    他们选择了另一条分叉路, 这段时间的压力拐了个弯道, 但怎么着也比前段时间松了口气。


    四月份, 桑嘉佑抽着时间,蹲着池樾和黎雾的校考成绩公布成绩, 看到两人都成功入围,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选了个周末给他们大办一场。


    一群人难得凑到的时间聚餐。


    四月开春, 柳树抽条, 正是河豚欲上时,属于夏天的热意已经开始发散,一行人脱了厚重的外套,一身轻地走出来。


    他们去了家郊区的鱼庄,庄园很大, 环境不错,用餐区分室内室外,室内阁楼庭院风,可以坐在窗边赏景,室外露天,竹藤编织的椅子和遮阳蓬,底部接触地面的地方还有干冰吹来的一层白色的、凉薄的雾气。


    鱼肉鲜美,都是店里工作人员现捉现杀的,时间充裕,食客还能和气呼呼的河豚拍照留影。


    一顿私房菜上桌,大家吃吃聊聊,还能出去散心玩一玩,脸上是这段时间从所未有的放松。


    那天傍晚,太阳落下山的时候,店里的灯光在某一个时间段悉数亮起来。


    天色随着昏黄、蓝调、漆黑的颜色演变,太阳彻底落山,意味着聚会散场,大家叫着车回去。


    黎雾和池樾住在同一个小区,两人待在一块等车的时候,桑嘉佑忽然凑了过来。


    白日里虽是有了夏天的热意,但在郊区的傍晚,夜风习习地吹着,体感温度还是有些冷的,桑嘉佑裹紧外套,他像是困了,打了个很大的哈欠,撞了撞池樾的胳膊,“樾,恭喜你拿到音乐学院的合格证啊。”


    “嗯,谢谢。”


    池樾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很满意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得到回报,面对朋友的夸赞,丝毫不吝啬感谢的话,也一点都不谦虚。


    桑嘉佑习惯他这个样子了,笑了笑,“以后真打算走上音乐这条路?”


    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在不远处等着泊车,他们的地方,就只有黎雾站在一侧,他们早就把黎雾当成很重要的伙伴,两人在说话的时候,谁都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桑嘉佑啧了声,“毕业后公司不要了?”


    池樾刚开始的计划不是以艺术生的身份考学,就像是被家里安排的那样,学习金融管理、进入池家企业、培养势力、壮大势力、等自己足够有实力,再以自毁的方式跟池知岘同归于尽。


    人长大以后,肩上需要承担的责任就会变得很重。


    从前不觉得生命有多重要,但随着五感渐渐完善,感受到这个世界美丽的光影、悦耳动听的声音、太阳初升的暖意、人类相拥时的心跳,还有,和重要的人小指相缠的承诺,那颗原本想要散场的心脏就会产生一股不甘的情绪。


    不甘这么浑浑噩噩地活。


    不想就这么放弃自己。


    池樾是从黎雾身上学到的。


    人只需要专注自己,只要活得像一株劲草就够了。


    所以他选择换种方式活。


    今晚的菜品偏咸,池樾走的时候顺了瓶纯净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那股不适被清水压下去,他诧异地瞥了眼桑嘉佑,“肯定得要。”


    是他的东西当然得要。


    不然留给别人么?


    “我的东西,永远都是我的。”池樾同时也想到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眼底暗淡一瞬,但那份凝重很快闪开,他有些惋惜道:“就是承托书失效,再生效时间得晚点儿。”


    “行呗。”桑嘉佑耸耸肩,“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


    “……”


    黎雾站在他们身边,听见这个话题的时候垂下了眼睛。


    店里的干冰依然运作着,晚风吹着层层雾气过来,带来一片凉薄的、充斥着寒意的风,让人控制不住地竖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们在交流的过程中,黎雾也没出声,就这么静悄悄地站在这里,看着鞋尖,做一个安静的透明人。


    还是桑嘉佑的车到门口,他临近上车的时候,和池樾道别。他看见黎雾心不在焉地低着头,不满地喊了声黎雾的名字,看到黎雾抬头看着他,他摆了摆手,“我车来到了,得先走咯。”


    黎雾听见自己的名字,有些诧异,但看见他们面前停着的车也能反应过来了,在听完桑嘉佑的话后,她点点头:“啊……好,路上注意安全。”


    结果桑嘉佑又问:“你们车什么时候到啊?”


    黎雾他们的车是池樾叫的,他点开手机看了眼叫车软件的界面,定位上显示着距离和预估时间,他回答:“我们也快了。”


    桑嘉佑拉开后座的车门,“你们等会儿到家,记得在群里发个信息。”


    这就是每次聚餐结束的流程了,就像是报平安一样,让大家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池樾见他还没进车里,抬起下巴,笑着催他,“知道,赶紧走吧。”


    桑嘉佑离开以后,黎雾和池樾之间变得很安静,黎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低下头,盯着鞋尖看,看起来兴致不是很高。


    池樾将她的这些反应收入眼底,往她身边挪了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感受到她冷冰冰的手心,他下意识往她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带,两团冰块靠在一起,再冷也会化掉冷水,升温变暖。


    在黎雾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池樾垂着视线和她的目光对视上,“这家饭菜不合胃口?”


    黎雾做事一向周到体面,今晚来吃饭的人很多,大家都是教养的人,开开心心地碰面,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说一些相悖的、让大家心里不舒服的话。


    所以哪怕是菜色很难吃,黎雾也不会直白点明,而是默默承受这一切,伪装自己,融入环境,强迫自己适应。


    池樾之前看她没没什么异样,她的眉宇间是这会儿才有的疲惫。


    黎雾掀眼,摇摇头,“没有,他家挺好吃的。”


    家常菜就是这一点好,点菜可以点很多,总有几盘会让人觉得很好吃的东西。


    黎雾头一回来这里吃饭,算是尝个鲜。


    池樾又问:“累了?”


    他在黎雾有些困惑的眼神下,解释说:“看你这会儿心情一般。”


    “可能有点吧。”黎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自己是累了。


    风吹过额头,有股淡淡的凉意,她趁着车还没来的时候靠在池樾肩上,然后卸掉力气,没骨头一样靠在池樾身上,坐实了疲惫的状态。


    池樾原本挽着她手,见她这样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怕她掉下去,扶着点她。他觉得黎雾很像一只小企鹅,摇摇晃晃的,扑腾到他怀里,然后就不挪窝了。


    池樾让她变成这样花了一年时间。


    他有些好笑地问她:“那回去还上网课么?”


    他大概说的是黎雾之前准备出国留学的考试吧,但黎雾得知被CSM拒绝,这段时间全新准备校考和之后的文化考试,按时间紧急程度将一些不着急的事情延后,托福考试就算一件。


    她摇摇头,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不上了。”


    虽然承认自己失败是一件难以启齿的、很挫败的事情,但让别人期待的意志总得有个解决,她沉默了会儿,“其实我收到圣马丁学校的拒信了。”


    黎雾顿了一秒,有一点难为情,“我现在没再准备了。”


    接驳车在门口亮着一片红彤彤的尾灯,晚风吹着凉薄的雾气,那股冷意,似乎能吹进入的心里。


    夜色将他们的表情模糊,池樾认真聆听着,他听出她语气里的沮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似乎只要抱的紧,他们就不会冷了。


    池樾说:“你在这么短时间里准备这么多,现在还成功拿到美院的录取资格,已经很厉害了。”


    他似乎是不想把话题说得那么沉重,抛砖引玉似的扔了个话题出来,“黎雾,你相信自己么?”


    像他们两人,从来都是靠着信念和勇气一路走来的。


    能依靠、能信任的人太少,自己永远都是自己的贵人。


    黎雾抬起脸,漆黑的眼底全是对自己的肯定,但她知道池樾下面还有话要说,于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池樾读懂她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如果那个是你梦中情校,等入了大学以后还能继续申请。我们还年轻,还有机会。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教训和积累,下一次肯定能成。”


    “我等着看你品尝胜利果实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雾 都怪池樾!


    黎雾和池樾这段时间相处和谐, 但更像并肩作战的战友一般,在最后冲刺阶段默默陪伴着彼此。


    他们靠的很近,但命运无数次告诉黎雾,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黎雾有时候也不知道池樾那双坦荡的眼睛里,每一次对她肯定的话都意味着什么。


    他是不怕他们分开吗?还是说, 他根本不介意地理位置的距离。


    又或者是……他对这段感情的态度也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可是不管池樾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黎雾最终都会和他分开。


    只是她贪心地希望那一天, 能来得慢一点, 再慢一点。


    黎雾这段时间除了忙着学习的事情,经常收到季风发来的信息和礼物,他就像是深刻知道自己的错误一样,用行动证明自己, 想着从别的方面弥补黎雾。


    一个人突然对你好, 不是因为愧疚, 就是害怕彻底失去。


    季风没什么朋友, 大概是怕黎雾以后彻底不再搭理她, 所以才会保持那么久的高姿态和用刻薄的语言去攻击黎雾,知道黎雾不吃硬, 他便来软的, 学习怎么保持边界感, 学习怎么对一个人好。


    高考生平时做题多, 忧思多, 季风在网上买了些专门补脑的营养液送过来。


    他看天气变幻莫测,给黎雾发信息提醒她带伞,甚至有时候会央求季雨舒开车到学校接送她放学。


    尽管黎雾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生活伙伴,饮食上面讲究,上下学也都有人陪着说话、吹风、淋雨, 她不需要上面的那些东西,所以每次都拒绝季风。


    时间好像真的可以证明一个人变好,季风这段时间都像个正常人一样,情绪稳定,似乎真的在为黎雾考虑。


    黎雾也因此,原本和季风紧绷的关系变缓和一些。


    黎雾没先前那么带刺了,她就像一个有温度的人,可以平常心对待一切。


    就是池樾这个人有时候欠欠的,他让黎雾脸上的笑变多了,皱眉频率变多、依赖变多、无助也变多。


    黎雾有时候觉得自己道心不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既复杂又纠结的人。


    但等她意识到自己完蛋了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找不出缘由,一个人躺在床上闷闷地想着,思路堵堵的,在困到昏厥之前,侧过身,无赖一样地把错全部推到池樾身上。


    都怪池樾!


    就因为池樾是个奇怪的人,才害得她也变得奇怪!


    哼!-


    临近高考,桑嘉佑和伍思尔的出国手续准备差不多,但到高考的重要日子,他们的心也跟着皱起来。


    那天的京市闷闷的,空中的小雨淅淅沥沥地飘着。


    他们失眠一夜,索性没再睡,给即将参加考试的程甜打气,送她去考试的路上,桑嘉佑不经意地帮她检查考场用品,确认好之后,宛如自己考试似的,松了口气,他又去开导她考试的情绪:“考试不用紧张啊。”


    伍思尔给她递了瓶拧开的依云,让她喝一口顺顺气,也跟着说:“对的,放宽心考试,千万不要紧张。”


    然后她凑到程甜耳边,小声地说:“许弋在京大等着你啦,你考上了,你们到时候就要在一起了吧。”


    桑嘉佑坐在副驾驶上,扭着头,看她俩凑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他打断她们俩,“你让她少喝点儿啊,别马上要去上厕所。”


    程甜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想想也有道理,赶紧拿回瓶盖又给盖上了。


    她最近几次模拟考试成绩都不错,该背的重点也背了,正常发挥的话应该也没事。程甜现在身边有朋友送考陪同,刚才伍思尔的话又激励了遍她,她没那么紧张了,改问桑嘉佑:“池樾那边你去看过了?”


    池樾这段时间没回池家住,他就住在外面,和黎雾在同一个小区。


    但巧的是,他们几个人的报名所在区在一块儿,高考文化课考场也在同一个学校,如果他们的车到的早,兴许还真能见到池樾一面。


    桑嘉佑摇摇头,“樾子那边我早上给他发过信息了。”


    池樾本身就是个靠谱的人,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黎雾,两人都是较真儿的人,不会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桑嘉佑在他们面前说多了还耽误人家时间,他分别去提醒两句,可以了,再多说就烦了。


    桑嘉佑揉了揉脑袋,一头顺毛被揉得有些凌乱,他说:“进去好好考,结束了给你送礼物。”


    程甜一听这话,眼都要亮了,“真的吗?”


    这就像是给人甜头了,桑嘉佑一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点点头,也大方:“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程甜没跟他客气,狮子大开口道:“那我要香家新包!”


    桑嘉佑没好气道:“考上了给你送。”


    “那别人有吗?”程甜知道他讲义气,想着能让他挥霍的人肯定不止自己,好奇地问:“你还要给谁送么?”


    桑嘉佑力竭地翻了个白眼,他透过后视镜和程甜对视了眼,不愿多说,“不用再看看考试要点?”


    伍思尔看他俩拌嘴,也提醒道:“对,要不要再看一会儿?”


    “现在巩固下知识点,万一等会儿考到呢。”


    程甜立刻手动闭麦,她从包里掏出之前做好的笔记,“我再看会儿啊,你们谁都不要跟我讲话了!”


    伍思尔点点头,“到地方叫你。”


    高考阶段,城市禁止鸣笛,各地道路封控,为这一届的学子便捷开道。


    但考生用车很多,他们去考场的这一路有些堵,幸好大家都留了充裕的时间在路上。


    桑嘉佑抵达考场门口,没碰见池樾,他也没什么事,天气闷闷的,他索性在外面找了家咖啡店,点了杯喝的坐在那儿玩手机。


    这个时间点,这片区域消费的人几乎是考生家长,店里没一会儿就坐满了人,后进来的人只能找空位拼桌。


    桑嘉佑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躺在这里,不知不觉趴在窗边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中听到熟悉人的名字。


    他醒了点,脸埋在手臂上,还没完全清醒。


    只听到一个女人说道:“黎雾下面还有考试呢。她现在满眼都是考试,不会注意到别的东西。你现在来这么早,也跟她见不到面,何必呢折腾?”


    黎雾?什么黎雾?是他认识的那个黎雾吗?


    可不等桑嘉佑继续深想,他就听见有道男生的声音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


    那道女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满:“那你来了,我们也没赶上她进考场,平白无故浪费了我们早上休息的时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前途和风光,哪里还会想到我们。”


    什么意思?


    来看望高考生是浪费时间吗?


    桑嘉佑脑壳像被尖锐的东西凿击一样,沿着那条缝都很疼,他脑袋嗡嗡地响着,但眼皮却很沉重,没能立刻起来和他们对呛,但身边的那对母子还在继续说话。


    “妈,你别这么说,雾雾现在没有家人,只有我们。她高考,我们来看看,这不是应该的么?”


    男生的声音顿住,不知道怎么就笑起来了,他笃定说道:“而且她不会走远的,她现在去不了国外,只能待在这里陪我们。”


    “什么意思?她没考上?”


    那道声音嘀嘀咕咕的,变得很小,“嗯,她申校被拒绝了。”


    女人随意地哦了声,不太在乎的样子,“她不还有高考这条出路么。”


    空气里安静了会儿,周围的高跟鞋踩着地面,咔哒咔哒地响了几步,最后鞋跟停住,桑嘉佑听见有道女声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小风,那我们要在这边等雾雾结束吗?”


    桑嘉佑耳边安静几秒,几秒之后,他听见那个叫做小风的男生说:“她今天应该压力很大吧,等明天她彻底考完我再来。”


    “行,都听你的。”女人嗓音严肃道:“但是你也得去国外治疗双腿了,到时候不许给我闹,老实点,听医生的话。”


    “好,我知道了。”


    “妈妈,你明天帮我订一束花,我要送给雾雾,庆祝她高考结束。”


    “要订什么花?”


    “玫瑰吧要不。”


    “……”


    “……”


    那两道声音渐渐变远,桑嘉佑像是好不容易逃出梦魇,疲惫地睁开双眼,他的两只眼睛红红的,不满着红血丝,像刚经历了一场很严重的思想斗争。桑嘉佑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向那两道交谈声的地方看。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咖啡店门口,桑嘉佑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到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推着轮椅,女人戴着大大的墨镜,看不清脸,轮椅上的男生坐在那,低着头,也看不清脸。


    桑嘉佑在心里默念了遍黎雾的名字,打开手机给池樾发过去信息。


    「池樾我跟你说,你猜我在咖啡店碰上谁了?」


    「我他爹的看见一对母子,其中有个人是个小瘸子,说是来送考的,哎你说巧不巧!他们送考的人名字好像也叫黎雾!」


    「大千世界,原来同名同姓的人有这么多,还真让我给碰到了」


    「那小瘸子还说,明天要给黎雾送花呢,玫瑰花呢!」


    「你说说你要不也准备一束?给你们家这个黎雾准备一束假花,别再让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差别太大。」


    这会儿正是上午第一轮语文考试的时间,池樾手机交了,现在肯定看不到这些信息,所以桑嘉佑就毫无忌惮地,把自己刚才听的那些消息就像倒垃圾一样,全说给了池樾听。


    但他这边还调侃完信息,旁边忽然有个大爷唤了他一声,他抬起脸,看着大爷眼底来者不善的眼神。


    “小伙儿,看你这个年纪,你也是这一届高考生么?”


    应该……算是吧……?


    但现在直接说实话的话,那不是找抽吗?


    毕竟同龄人都在很用心地参加考试,他在外面睡觉,这一对比,他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务正业的人。


    桑嘉佑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果断地摇摇头,“我不是!是我哥今天高考,我过来送送他。”


    “哎呦,你也是高中生吧,也是个重点需要照顾对象,怎么还专门抽时间陪考。”大爷听完他的话,眼神果然变得友善许多,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啊,提前感受到高考氛围,是不是特紧张啊?”


    “这样的话,你回去可得好好学习。”


    这叫桑嘉佑怎么答,完全是状况外的事情。


    他不自在地把座位往旁边挪了挪,“还行,我没进去,没太能感受到紧张。”


    撒谎吹牛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他一开始没说就是不想暴露隐私,现在更不可能和陌生的大爷谈心交流,虽然说出门在外的身份自己给,但假的永远都是假的,他立马将手机举起来到耳边,“喂?啊?哥,你现在就提前交卷了啊?”


    桑嘉佑从凳子上下来,眼睛看了眼大爷,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个自己还有事要走了的表情,一边对着手机说道:“哦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还要这个?行啊,我现在去买。”


    “马上到。”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二更来也!


    我预判失误,但是高考结束,后续剧情可以展开了,我去写下一章啦


    晚安大家,你们早些睡


    第63章 雾 抱抱


    第一场考试时间是9:00–11:30, 那场考语文,11:00后就能提前交卷。


    语文不比其它科目,思路敏捷地答完题, 池樾稍微检查了遍,提前交了试卷。


    考试期间信号屏蔽, 池樾出考场的时候打开手机,信号格转了会儿, 好半天, 等他走远了后,桑嘉佑的信息才一股脑地弹出来。


    外面雨停了,但空气里的雨雾潮湿,呼吸间, 肺里都有股潮湿的气息。


    周围的绿化被雨淋湿, 颜色暗了一角, 水泥地板变得深灰, 庄严的校园里, 有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池樾眼底被这天的雨雾润得湿漉漉的,很亮, 看完桑嘉佑那些信息觉得莫名其妙, 于是给他电话, 想问问他人在哪儿, 结果这个人在那像鬼上身一样, 说了更多莫名其妙的话。


    他还叫他哥。


    池樾受着,嗯了声。


    他没挂电话,就这么举着手机穿梭在学校里,黎雾的考点就在他旁边的那栋教学楼,池樾站在出口地方等着人, 也等桑嘉佑那边戏台子唱完。


    桑嘉佑跑远了点,终于找到方便说话的地方,他叹了口气,“我真服了,刚遇到个大爷跟教导主任似的,在那打量我,我身上气质很高三是吗?他在那就像是……”


    桑嘉佑迟疑了会儿,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以为我是那种不学好的人,翘了高考在这边睡觉。我真怕他一言不合就跟我妈似的,给我上思想教育课。”


    “你不就是么。”


    池樾好整以暇地抬了抬眉,“不然今天你也得来参考。”


    雨雾将他们的脸浸得湿漉漉的,桑嘉佑呸了呸钻进嘴巴里的雨水,“是啊,真是当逃兵了,不然我也不至于去扯个谎。”


    “你跟那位大爷说自己马上要出去读书了?”


    “没说啊。”桑嘉佑说:“我又不是傻子,也没想找人聊天,这不是随便扯了个理由跑路。”


    “所以喊我哥?”


    “那不然呢?”


    校园里空旷、安静,考场教室里坐着的学生,到现在依然认真地看着试卷,有些提前交卷的人已经走了出去,有点散乱,但这场考试的重要性早就衡量在每个人的心里,无人敢懈怠,没有那个胆量去影响别人。


    池樾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他举着手机,将话题牵引回初衷,“你刚才的说,你看到一对母子来给黎雾送考?”


    “哦,”桑嘉佑往停车场停着的车方向走,车里有午餐、水果、桑嘉佑没能参考,但他还是让家里司机把这些准备好了,还专门订了周边的酒店,他现在把吃的拿到酒店,到时候还能让池樾和黎雾在酒店里午休。


    养足精神才能考得好。


    桑嘉佑也担心自己会影响到他们,就连几个家常菜都是让家里阿姨现做,做完刚送来的。


    但是池樾这会儿提到桑嘉佑的文字消息,他反应了下:“你说这个啊,我刚是碰到一对,但应该是同名的吧。”


    毕竟黎雾的家庭情况他们也都知道,她家里没人,就连过年这种团圆的时候,她都是跟着池樾这条“丧家犬”在外面过的。


    这么一想,这两人都挺惨,他叹了口气,“这样,你想要假花吗?”


    池樾不解:“什么?”


    桑嘉佑说:“我给你送一束?”


    “滚蛋。”池樾无语地扯了扯唇角,嘴毒起来:“你发什么病?”


    桑嘉佑摸摸鼻子,也不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不是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


    “不然我怕你有青春期的生长痛,回头长大了心理不平衡。”


    “那我真是谢谢您。”


    桑嘉佑没一会儿走到停车场,听着听筒那边的人没什么反应,他嗯哼了声,语气有点像是认真的,“要不要啊到底?”


    “你来真的?”


    桑嘉佑记着池樾占他便宜的事情,之前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这不,现在时机到了:“不然呢?你当哥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真谢谢您了,用不着,不需要。”


    校内广播响铃,第一场考试彻底结束,楼上几个教室人影开始变得散乱,大家交卷,拿上自己的东西出考场,楼层和楼梯道里很快挤满了人。


    池樾没在出口处等多久,千百个人影交叠的瞬间,他视野里捕捉到黎雾的身影。


    而黎雾走在楼梯层上,感受到前方有道炽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看,她抬眼,和池樾的视线撞上,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方等待,一方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两人集合,并肩向前走着。


    池樾没有问她考的怎么样,问她的问题更现实一些,“等会儿想吃什么?”


    “随便吃点儿吧。”


    下午两点又得来考下一场,三点开始,五点结束,这中间没剩多长时间,做题耗费脑细胞,也有些累,她不想折腾了。


    池樾侧头看她,像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似的,失笑道:“桑嘉佑给我们准备了点家常菜。”


    黎雾诧异地看了眼池樾,她记得桑嘉佑确定放弃高考了,没想到高考日子他也没闲着,还帮朋友准备好后勤工作,他初心肯定是想让池樾好好备考。黎雾想到他这种暖心的行为,不免感慨起来:“桑嘉佑人真好。”


    “那吃完我们回家?”黎雾问。


    他们的小区距离这个学校考点不远,几站地铁,平常打车也就二十多分钟,算上来回的时间也算充裕。


    池樾摇摇头,他指了下不远处那栋高楼:“桑嘉佑订了酒店,让我们过去休息。”


    “啊……那真是太感谢他了。”


    这会儿是考生出校园的高峰期,黎雾和池樾并肩走着,两人速度快不了,比平时的走路频率都要慢一些。


    但多亏了有桑嘉佑的温暖行为,两人可以放缓节奏,有了更多松口气的时间。


    池樾像是考得不错,一路上心情都挺好的,他甚至提议道:“考完玩去?”


    今天的有些闷热,但走在室外,潮湿的气息拍打在裸露的肌肤上,那股燥热感觉似乎都能被压下去一些,让人气顺、感受到清凉。


    但随着池樾的这句话抛出,黎雾心里像是突然有块石头堵在那儿,沉甸甸的,就连心跳都停下一秒,然后剧烈地跳动。


    考完。


    高考结束吗?


    黎雾想到“以后”,没由来地有些紧张,池樾一直看着她呢,看她没及时回应,纳闷道:“你高考结束后有事儿?”


    “没有。”黎雾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忘掉,她说:“可以啊出去玩,你想去哪里?”


    “看海去?”


    “可以。”


    不管池樾提什么要求,黎雾都会都应一声好,她放空了脑袋,没有任何意见和想法,就这么顺着池樾的话说。


    那会儿的黎雾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是因为亏欠想要弥补,还是因为她想珍惜最后的狂欢日。


    那些现实问题就像针尖一样扎着她,她忍耐着脚底的疼痛,努力维持着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样子继续向前走,没意识到她走过的路后面,有一个又一个带着血的脚印。


    她想不明白的。


    下午五点,数学场考试结束。


    翌日下午四点半,英语考试结束。


    京市高考三加三,池樾和黎雾两人都选的物理、化学、地理。


    六月十号五点,高考最后一门地理考试结束。


    黎雾这段时间稳扎稳打地学习、做练习、做错题集,终于为这一场考试交了个满意的答案。接连多天的高强度学习,到这一刻身上终于变轻了些。


    黎雾收起身份证和黑笔,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黑云压着城,乌云密布在城市的高楼之上,雾蒙蒙、白缭缭的空气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灰,似乎在预告人类天气问题。


    它好像在说,在你度过的未来一秒,它会突如其来地下一场暴烈的雨。


    黎雾收回视线,想到池樾肯定会和前两次考试一样,到她这边的考场等着她下楼,她心情没由来地转好。


    在好心情面前,坏天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黎雾收拾好东西,从考场离开,前面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人遮挡着她前行的路,她耐心等待了会儿,终于穿过长廊走到楼梯口,她的考点教室在四楼,弯弯绕绕的楼梯道里,灯光很暗,被阴雨天气笼罩着,显得更加漆黑狭小。


    但路是顺的,大家都在往同一方向走。


    黎雾跟在他们身后,没一会儿就到了一层,一楼的楼梯处是开阔型的视野,她站在高高的楼梯上,看见从那个方向漏出的天光,也看见一个峭拔的少年好整以暇地站在前面,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看。


    只有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那个眼神才算是活了,变成一个新鲜的,花朵绽开的,有生命力的样子。


    黎雾前行的方向一下就有了终点。


    这个场景他们经历过无数次,无非是池樾站在原地等着黎雾,等黎雾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牵起她的手,然后两个人同步,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黎雾蹦跶下楼,就在她刚要接近池樾的时候,池樾忽然冲她展开了双臂。


    这和以前的场景有些不一样,黎雾诧异地抬眼,一眨眼又看见池樾低着头,眼底亮晶晶地看着她,然后在她的注视下,笑着问她:“考完了我们总得……”


    黎雾钻进他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抱起来,她要矮他很多,脸贴在少年宽阔的胸膛处,闻着他身上那股苦柠香气,她下意识地抢话:“抱抱。”


    两个人就像是练过无数次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对方感受到他们心底真正的想法。


    这些动作、这些对话,丝滑到,让旁边的人意识不到那几秒的卡壳,那些卡顿全被他们会说话的眼睛给化解了。


    池樾满意地搂着她,体温和气息相缠,心跳很响,热血在这个夏天疯狂澎湃。


    他笑着揉她头发,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黎雾,恭喜你顺利结束高考。”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畔,有些痒,黎雾不满池樾揉她头发,躲开整理,可能是现在心情太好,她对着他生不起气,她仰起头看着他,眼底笑起来弯弯的,礼尚往来地回一句:“恭喜池樾高考圆满收官。”


    作者有话说:


    啊 这么美好的一章 后面的还是下一章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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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雾 你是想关心


    乌云在半空中翻卷着, 黎雾走在路上,感受到有一滴水落在脸上。


    这两天的天气阴沉沉的,雷声闷闷的响着, 这场雨一直没下来。


    而这一滴硕大的雨水,好像在说压抑了两天的暴风雨, 似乎快来了。


    黎雾包里带着雨伞,但暴雨打在身上会有股压迫, 呼吸紧促, 那种不适感油然而生。黎雾还是尽可能想规避这些,她把脸上那滴水擦干净,如实说道:“好像要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行。”


    天气确实越来越差, 乌云卷着边, 往他们这里靠近。


    黎雾还没走两步, 就收到了季风的电话, 她有些奇怪季风这个点找她, 但转念一想,应该只是几句关于高考的问候话。


    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黎雾掏出雨伞的那一刻, 池樾上手接过去, 撑开, 两个人靠得更近一些, 偌大的伞面将两人安安全全地护着,他们都没淋到雨。


    黎雾在这种环境下接通电话,她听见电话那端传来的雨水砸下来的背景噪音,还有季风雀跃兴奋地语气问道:“黎雾,你在哪儿呢?”


    黎雾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池樾, 两人从前也会当着对方的面接电话,就是很坦然地对待一切事情的状态,但这一次,和他们先前的情况不一样。黎雾见池樾没什么太大反应,松了口气,但心里仍然是如临大敌的状态,有些不自在地反问:“我刚结束考试,怎么了?”


    “我在你考试学校门口。”


    黎雾那颗心一下子被他提起来,像有刀片凌迟着她,等着一刀一刀割肉放血。


    她们这会儿已经走到校门口,黎雾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外面,漆黑的眼底难得有一分慌张,就连挽着池樾的手都稍稍使了些力气。


    她没注意到。


    池樾注意到了。


    手机听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池樾没完全听清,但也能猜到她到校门口有事儿,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黎雾看见季雨舒的车了,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她说:“有人找我,我可能要先过去一下。”


    雨依旧下着,淅淅沥沥地砸在伞布上,再迸溅得到处都是水,衣服上、鞋子上、小腿上、手肘上、全都在不经意间变得湿漉漉的。池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他面色无常地看向黎雾,“行,你先去处理吧。”


    他走到学校旁边的门卫室处,有块雨檐遮挡着雨水,他把手中的雨伞让出去,全然一副大度的样子。


    他说:“我要忙的话,我等会儿打个车直接走。”


    雨越下越大了,黎雾的伞下冷不丁地变得宽敞,池樾离开,这把伞底下就只有她自己,完完全全站在中心位置,她迟疑了片刻,说道:“不忙。”


    她说:“你在这边等我一会儿,我等下就过来找你。”


    说完,黎雾走出校园。


    季雨舒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但这个地方不是专门划出来的停车位,所有车辆都只能暂停在这里。


    黎雾走过去,雨和风往她脸上吹着,就像是冰刃一样,打在脸上有些痛,但痛之外,是心底那股浓烈的不安。


    她还没有把季雨舒要的东西给她。


    她是来当面要东西的吗?


    黎雾不知道。


    黎雾站在雨中,鞋子和裤袜被雨淋湿大半,她硬着头皮走到车的旁边,雨下得很大了,野风一吹,把雨伞吹得东倒西歪,她很努力地扶住它,手中的伞才没有歪得太厉害。


    这边季雨舒感受到车边有人,她放下一点车窗,倾身喊她上车。


    黎雾看着自己被雨水冲过的、沉重的、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摇摇头拒绝了。


    她靠近车窗,雨伞遮住车边缘,那一块没了雨水的迸溅声,季雨舒以为雨变小了,按下车窗,“小风说要来庆祝你高考结束,早就央着我给你挑束花了,这不正好看着今天下这么大雨,我送你回去。”


    车窗打开以后,季雨舒车里的视野变得清晰。


    皮垫上干净,黎雾看见副驾驶位上放着一款精致昂贵的小包。而车后,一身干燥的季风抱着一束鲜红妖艳的红玫瑰。


    车内风口处放着香薰精油,把车内熏得香喷喷的,和黎雾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黎雾小时候和一只流浪狗玩,那天也是一个下雨天,小狗往她身上扑,把她的裙子弄得脏兮兮的,那天她的爸爸妈妈工作也忙,让她放学后自己打车回家。


    黎雾就因为和这只小狗玩了一会儿,身上全是泥,出租车司机看着她叹了口气,但都态度坚决地不让她上车。


    因为她会弄脏车。


    大家都不愿意自己的车变脏,所以抗拒她,哪怕她愿意加钱,他们也不同意她上车。


    黎雾接连拦了几辆车都是这样,于是也放弃了,就这么徒步回家。


    她想,她现在的处境跟那会儿应该也没什么区别,同样都是湿漉漉的、脏兮兮的、会弄坏别人原有格局的状态。


    黎雾摇摇头绝绝了,她说:“阿姨不用了,我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回去。”


    季雨舒听她这么一说,立马笑着看向后排坐着的季风,“小风你看吧,我就说雾雾自己有主意。”


    “她肯定有自己安排的。”季雨舒转过头,想到方才黎雾说的那句话,她终究不是黎雾真正的家人,苛责话和严厉话轮不到她来说,她继续解释道:“既然你要和朋友一起,那阿姨也不耽误你了,我们今晚的飞机,要送小风去做截肢手术,得先过去做个全身的检查。”


    她自己都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想到这里无奈地耸耸肩:“原本是想送你回去以后再去机场的,但你有安排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哦。”


    季风一听黎雾不上车,有些着急了,他把车窗摇下来,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接触到季雨舒警告的眼神,他收敛情绪,开窗把花递出去,“黎雾,恭喜你高考结束。”


    校外有媒体记者蹲在外面,有培训机构暴雨天发着传单,还有很多学生家长拉着横幅、举着相机录下子女走出考场的影片。


    其中有不少人的伞下抱着一束鲜花,伞面向后倾斜,大家露出一双眼睛,往校内探寻视线,只为了目标锁定、找人。


    黎雾没想到那么多束鲜花里,居然还有她的一束。


    黎雾伸手接过,感激地对着他说了声谢谢。


    花束有些大,从车里出来以后,很快就有雨水迸溅在鲜花上,把花瓣浇灌得更艳了。


    黎雾撑着伞又抱着花,动起来有些阻力。她调整了下鲜花的位置,季雨舒这个停车位置不宜久停,她看黎雾抱好花,按下转换档位的按键,她最后大声交待道:“雾雾,今天的天气不好,你忙完早点回家。”


    “嗯嗯,知道了阿姨。”


    ……


    这边池樾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黎雾。


    黎雾说她等会儿回来,他便信,站在原地等她。


    雨雾茫茫,校门口的主干道上亮起一排排尾灯,刹车灯的红色和这座城市的霓虹一样,都浸在这片雨水中。


    被泡的柔软、被泡的色彩延续扩散。


    黎雾站着的地方很好辨别,纯黑色的伞面,伞型和市面上卖得不太一样。


    他看见黎雾站在一辆黑车旁边,站在雨下,弯着腰和车里的人说话。


    距离太远,遮挡物太多,池樾分不清黎雾在说什么话,也看不清车里的是怎样的脸。


    但在最后,他看见后排窗口递出去一束花,黎雾伸手接了。


    池樾的眼底像这一场大雨一样,被雨雾弥漫得视线有些模糊,黑白灰的视野里,他看见那束颜色鲜艳的花朵,完好无损地躺在黎雾的怀里。池樾有些眼疼地眨眨眼睛,他不想看了,换了一个方向站着。


    不到片刻间,池樾掏出手机给桑嘉佑发了个信息:【空么?】


    fting:【没啥事,咋了】


    hurricane:【你现在来附中,去你昨天中午去的那家咖啡店,跟店员说你丢了个手表】


    fting:【我昨儿没带表】


    hurricane:【你让他们调监控】


    fting:【懂了。】


    fting:【你来么?】


    hurricane:【你先过去,我晚些到】


    ……


    ……


    季风送的花不知道有多少束,花朵很多,很难抱起来,黎雾托着底下,不知道手指戳到哪里,像是被花枝上的针尖刺到,又像是被折纸划到,指尖上被戳了道口子,这会儿正汩汩冒血。


    黎雾还记得池樾在学校门口等他,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也开始了解他的偏好设置。


    黎雾去年夏天收到过一束花,池樾送的,他送完后脸色变得有些红,一直在那打喷嚏,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糟糕。


    那会儿的黎雾和他还没那么深刻的羁绊,他不说,她就装作不懂。


    但是现在,黎雾不能再这样做。


    黎雾方才感激完季风,那束鲜花便有了它存在的意义,她走到校门口看见旁边有个黑色的垃圾桶,抬手将手里那捧鲜花丢了进去,然后一身轻松地拍了拍手,她撑好伞往回走,在门卫室的外面找到池樾。


    她在见到池樾的时候,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愧疚感,见池樾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便开始主动找话,她解释了自己方才的行为:“我以前的邻居,知道我今天高考,过来看看我。”


    “嗯,知道了。”


    池樾点点头应了声,没多问。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页面,他早就在叫车软件上叫了车过来,但这会儿这段路拥堵,车还要有段时间才到,现在黎雾回来,他重新接过撑伞的活儿,语气淡淡的,态度也安安静静的,没主动跟黎雾闹。


    黎雾看着和往常状态不一样的池樾,心底那份不安被放大,有些摸不着头脑、慌乱的、像是想靠交流来平复心底的不安,她有些急不择言地找着话题,企图通过对方的反应来判断他当下的心情,“池樾你饿吗?”


    “不饿。”


    池樾的反应依旧淡淡的。


    “那你口渴吗?”


    “还行。”


    “那,那你……”


    “我不冷,”池樾打断她,他了解她的语言体系,提前一步预判,把自己的答案说出来,“也不觉得热。”


    池樾不想见到黎雾这么狼狈无措的样子。


    她缠着他,主动问的那些关心的话,就像是欲说还休,又被她换了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她似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所以才会在这里试探、弥补。


    池樾想到方才那束花,他确实觉得有些碍眼,算黎雾有良心还知道把花给处理了,没真的带到他面前来。想到这里又觉得可以原谅她这一番行为,他在脑海里做了一番思想斗争,调整了下状态。


    他问:“你是想关心我?”


    黎雾在他的目光下点点头。


    “这两天考试太累了,这样,我们先回去洗澡睡一觉。”池樾得到黎雾的确认,就像是给她一粒定心丸一样,说道:“你回去整理整理东西,明天开始,把自己交给我,如何?”


    “什么意思?”


    “去看海。”


    “就我们吗?你有没有叫桑嘉佑他们?”


    “没叫。”池樾叫的车到了,他牵着黎雾的手往车停留的方向走,他偏头看了眼黎雾,那点不爽全用在这句话上了,态度明确道:“我只叫了我女朋友,黎雾才是我女朋友。”


    意思他很自私,自私到只想跟女朋友一起。


    其他人的死活和他无关。


    黎雾听完点点头,哦了声。


    池樾轻啧了声,有些不满她这个反应,“就这个死态度?”


    上车以后,黎雾往他这边靠了靠,讨饶一样挠他手心:“那我们明天几点走啊?”


    池樾觉得她这个回应马马虎虎吧,傲娇地轻哼了声。


    他当初订票的时候,考虑到考试耗费脑力,想第二天多休息会儿,就订了下午的票。


    他反握住黎雾的手,说道:“你什么时候醒,我们什么时候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雾 眼泪是会腐


    池樾这单生意很好做, 司机把他拉到小区,又原路把他拉回去了。


    后座的学生安静,说话就像只跟她女朋友说似的, 其余时间不爱答话。


    司机师傅本想活跃下气氛,几次问他话, 他都兴致不高的样子,对他爱答不理的生疏, 到第三次, 他有种烦了的感觉,直接对司机说道:“叔,我再给您加一百,您专心开车。”


    脸色臭臭的, 好像有几个臭钱了不起的样子。


    司机大叔笑嘻嘻地应下, 不喜欢他这个人, 但喜欢他递过来的钞票。


    等车到一家咖啡店的时候, 停住, 司机扭头问他:“同学,你等会儿回去还打车吗?”


    池樾看出来了, 这位叔是不想折腾, 还想再接个回头单。


    但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 沉默一秒, 直接碾碎别人的希望。


    “不回, 您先走吧。”


    司机大叔的脸色顺便拉下来,二话不说开车走人。


    池樾到的时候,桑嘉佑已经联系到店长调了监控,他找到消费订单上的时间,监控范围卡到十一点, 考试期间店内人流量很高,但客人自称掉了个很贵的手表,店方不想事情闹大,于是妥协放出监控,但要求是不允许他们拿手机拍摄、外传店内相关影像对店铺产生不良影响。


    池樾本来也不是冲这个来的,示意桑嘉佑一个眼神,桑嘉佑看懂,立马跟店家应下。


    店里的监控拍摄清晰,可以看清顾客的脸,可以看到桑嘉佑在这囫囵吞枣吃了两口面包,然后趴在那边呼呼大睡。


    时间快进向后推,穿着红裙的女人推着轮椅进店,她点了杯咖啡,找了个空位坐着,浅等了两分钟,女人拿到咖啡,推着轮椅从店里离开。


    清晰的视角,拍到红裙女人的正脸,同样,也拍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瘦弱男生。


    桑嘉佑在看见这个男生的脸,有些熟悉的记忆跳动着,但他没调出具体的参数,那股熟悉感扑面而来,他指着这张脸,“唉?这个不是……”


    信息库检索中,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池樾看着监控显示屏,语气淡淡的,打断了桑嘉佑的话:“是我妈救的那个男生。”


    有池樾将那段记忆打开了个口子,桑嘉佑什么都想起来了,“对对对,就是他。”


    “我记得他当时和家里人闹不愉快,自己跑出来,在那玩离家出走。”


    “路上有车来了,他当时就跟傻了一样,也不动,不知道避开,结果害的阿姨……”


    似乎到了悲伤的话题,就让人有口难言,面对这种话题,当着当事人面前说,和揭开人家新长的伤疤没什么区别,然后伤疤绽开,鲜血淋漓,过去的创伤再一次被翻出来。


    桑嘉佑不是那么残忍的人,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监控都快播完,老板看他们这个反应,哪里还想不明白,他按停监控,一级戒备线拉起来,“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找手表的?”


    桑嘉佑主张的手表丢了,要过来调监控找手表,这会儿肯定也是由他出面调解,桑嘉佑嘴硬地认下,“当然是来找手表的。”


    他给了自己一个借口:“但也有可能是落在别的地方。”


    “不确定,您再让我看看。”


    老板有点生气,但是桑嘉佑说话态度还不错,理由也在线,老板只好忍下这个窝囊气。


    监控继续播放,没一会儿,桑嘉佑起身离开店里。


    老板这下算是找到机会了,阴阳怪气地说道:“你都看到了吧,在你在我们店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碰到你,没看见你兜里掉下来什么东西,你那手表肯定不在我们这里。”


    冷脸和笑脸桑嘉佑还是能分得清的。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行为冒进,开始赔笑脸道歉,“不好意思啊老板,我这不也是确认下没掉你们这儿。”


    “但是这么打扰你们,占用你们时间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我给你们赔点钱,这事儿您就当算了,您看行么?”


    店老板三十多岁的人,咖啡店开在这周边,平时接触到最多的人都是一些小孩儿,看眼前这两人的样子,一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像高考失意的人,另一个实心眼,教养不错,像有钱人家好骗的傻子。


    店长自己一把年纪,倒也不至于和两个小孩计较。


    他看他们也没给店里造成什么损失和不良影响,摆摆手说算了。


    外面的雨下得依然很大,台阶下不平整的地段,有一滩积水,雨水把小湖面砸得乱七八糟。


    桑嘉佑坐在车上,看了眼心情低落的池樾,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他看得出来,池樾就是冲那对母子来的。


    但意外总会在不经意间来临,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个坐着轮椅的小孩,就是八年前害Freya阿姨去世的那个人。


    池樾抬起眼,没什么太大反应,他说:“我没事。”


    “就是看今天有个人送了束花给黎雾,又听你昨天说的那一出,想看看到底是谁。”


    “我去?”桑嘉佑惊讶了,“敢情不是同名同姓,真就是同一个人啊。”


    “嗯。”


    “那花,你们怎么处理了?”桑嘉佑知道池樾是对这个东西过敏的,毕竟在高考这种特殊的日子送来的鲜花,任一个人看见心里都会有所动容。


    “可能是他们品味太差,黎雾不喜欢红玫瑰。”池樾语气平平地说,就像在说什么不重要的垃圾似的,“她给扔了。”


    桑嘉佑:“……”


    你确定黎雾不是因为你给扔了?


    但他有眼力见,这句质疑的话,他没当着池樾的面直接说出来。


    桑嘉佑卖笑,尴尬地问他:“你怎么知道黎雾不喜欢玫瑰。”


    池樾理所当然地看他一眼,有种“她是我女朋友,我难道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东西吗”的意味,他说:“她喜欢洋桔梗。”


    “嗯?”


    桑嘉佑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愣了下,有新的记忆涌过来,“唉?等会儿。”


    他想到去年夏天,黎雾发的那条朋友圈,或许是因为她平时太安静低调,发的动态少之又少,所以那么零星几条动态就会让人印象深刻,“黎雾之前发过洋桔梗的照片是吧?”


    池樾一副你才知道啊的眼神看向他,嗯了声。


    还是他送的呢。


    桑嘉佑不想跟他说话了,谈了个女朋友尾巴翘到天上,一想到他现在是条丧家犬一样的穷酸样子,他心里又平衡点,他清了清嗓子,问他:“你这个假期打算怎么过啊?”


    要是池樾表现好一点,他还能大发善心带他出去玩,包机酒包吃喝玩乐。


    池樾说:“明天和黎雾去云城。”


    桑嘉佑暗示:“就你俩?”


    他那个表情,就差把“你怎么不叫我”写在脸上了,池樾好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这段时间要出国忙房子的事情?”


    “哦,也是。”桑嘉佑坐回去,变脸速度巨快,也开始变得冷冷的,变成冷漠疏离的样子,“失陪。”


    池樾说:“出去好好挑一挑,等你回来聚。”


    桑嘉佑轻哼了声,“我应该谢师宴之前回来吧,到时候回来的早,说不定还能赶上你处理那份承托书。”


    想到这里,桑嘉佑轻轻叹了口气,“你说说你,非得跑出来要自己混,到时候池叔肯定会想尽方法让你拿不到那些东西。”


    “没事儿。”


    池樾看了眼车窗外,车辆飞速行驶,外面的景都被这一层雨幕糊着,灯光和外景浸在水里,灰蒙蒙的,模糊着里面人的视野。


    但你伸手把车窗玻璃擦一擦,外面的景就清楚了。


    池樾说:“那个现在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


    ……


    翌日,黎雾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昨天收到季雨舒的催促信息,已经到了高中结束的日子,她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纠结再三,还是发了几张她和池樾在一起的照片。


    可能人做了亏心事后就会焦虑不安,她闭眼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起来收拾了些衣服装在行李箱里,把房间卫生重新打扫了一遍,做完了很多很多事情,才重新躺回床上,迷迷糊糊中,好像天快亮了她才睡着。


    黎雾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身体和大脑知道她有出行计划,在睡梦中传达给她的意识。黎雾惊醒,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匆匆去点开微信和池樾的聊天框。


    他没有给她发信息。


    黎雾还记得池樾昨晚的那句话,她拍了拍他,给他发信息:【我醒了】


    hurricane:【我在你楼底下】


    他回信息的速度很快,就像是抓着手机,就等着她的信息。


    黎雾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起身往卫生间走,估算时间:【等我十分钟】


    hurricane:【好】


    黎雾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拖着行李箱出门。


    池樾租了辆车,这会儿就停在她家门口的车位上,见她出来,池樾跳下车把她的行李放在后备箱里,然后拉着她的手腕,开门,带她上车。


    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


    就连在抓着黎雾手腕的时候,黎雾都觉得他有些漫不经心,他的手心有些凉,使的力也大,勒得她有些痛。


    黎雾坐上车后转着手腕缓解方才的不适,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黎雾往池樾这边靠,身上好闻的香气往他身上飘着,他掀起眼,看着她有些惨白的脸色,又收回视线,他说话时嗓音哑哑的:“刚到没一会儿。”


    刚才池樾在外面帮她搬运行李的时候,他原本皮肤就很白,今天又穿着一身黑的衣服,黎雾都没注意到他身上的异样。


    现在她靠他近了,才看见少年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他变得很哑的嗓音,很明显是不舒服的状态。


    黎雾有些担心地上手摸了摸池樾的额头,想用这种普通的方式计量他的体温,但他额头上也是冷冰冰的,黎雾又拿不准主意了。


    “昨天没休息好么?”


    “有点儿吧。”


    池樾脑门上猝不及防就被人用手试探,柔软细腻的手心贴在他的额头,像哄人一样温柔的,关心人的话,连带她她手腕间那股甜丝丝的茶香气往他身上钻。他身体有些僵硬地对抗,不过三秒,他就挫败地想要靠近她,想抱抱她,想咬她,想弄哭她,更想看她求饶。


    池樾知道,这是他骨子里的劣根性作祟。


    是劣根,是下流,是上不了台面的脾性。


    他昨夜花了整整一夜,厘清脑海里缠成一团的乱麻。


    转科申请上的季雨舒,送来玫瑰花的季风,池樾和黎雾在一起一年,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从来不说。


    她依然像最初那样,心里藏着很多秘密,依然像刚开始的时候,对谁都疏离。


    尤其是对他,和对她的那些朋友没什么俩样。


    池樾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道小河。


    水流周而复始地流淌,会将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美好都冲走吗?


    池樾不敢深入地想。


    就像在此刻,他也只是敢贪婪地牵住黎雾的手,十指相扣,摸到她掌心的柔软。


    从前舍不得多使一点点力气,怕她生气了,变得不喜欢他。


    池樾好不容易拉出她的情绪,要是让别人踩着他上位,让给别人做了嫁衣,他会死不瞑目,所以他不能放手,也不会放手。


    但现在,池樾忍不住,忍不住捏她,指骨收紧,贴着她会痛的地方,果不其然,黎雾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


    可她还是不会喊痛,面上没太大的反应,只有那只手像是想躲开一样,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池樾没给她这个机会,用了巧劲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到后面,她像是真的感知到痛了,那双漆黑的眼底开始变得水润润的。


    眼泪是会腐蚀心的。


    池樾看着她眼底蓄起的小湖泊,心里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勒住,不断收紧,变得很胀,很酸,也很痛。


    这种痛感清晰,深刻,容易让人无限回味。


    他真是个畜生。


    池樾收了力,垂下眼,一脸歉意地和她道歉。


    他做的这些,心里想的那些脏事,黎雾通通不知。


    车到机场,池樾和黎雾下车,他依旧默不吭声地搬运行李,等到车开走,两人周围变得安静,池樾再一次问了个很幼稚的问题,“黎雾,你爱我吗?”


    爱是常觉亏欠。


    是在做了亏心事的时候,忍不住地想要讨好,哪怕是牺牲自己。


    几条车道上的车影奔驰,停下,乘客拎起行李确认方向,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入口进。


    黎雾下意识地回答:“爱。”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死海上,沉不下去,也站不起来。风往哪边吹,就会将她推往哪个方向。


    可是在海面上漂久了的人,在抓住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会死死抓住,不愿意放手。


    黎雾就像是担心池樾不相信似的,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位置轻轻落下一个吻,像安抚,更像是讨好,“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也!


    第66章 雾 我不会顾及


    京市的天空仍然是闷闷的, 灰调的,晦涩的。


    车辆停靠口两面通风,这里的温度比别的地方还要再低一些。


    池樾感受到唇角被一片柔软触了下, 伴随着甜甜的香味,还来不及等他有所反应, 那些柔软和甜腻就消失了。


    黎雾的动作太碎,眼底飘飘的, 躲闪的, 不像从前那样坦然。


    她在骗他。


    可这句也是他给的安全词。


    池樾心里就算再怎么样不是滋味,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和她闹,而横在他们中间的那层窗户纸只要没被捅破,他们还能完好如初地站在一起。


    如果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是不是也能行。


    京市到云城要飞四个多小时。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 巨大的冲力和噪音将人包裹住, 人变得失重、失去平衡, 飞机带着他们驶离这座下着雨的, 灰蒙蒙的城市,好像一切过错都可以被原谅。


    人在面对不确定的事情时, 喜欢反复试探确认。


    在面对重要的人时, 总想着, 用些什么来证明爱。


    黎雾是这样, 池樾也是这样。


    飞机餐不好吃, 黎雾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两口水果,池樾倒是不挑的样子,什么都吃两口,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闭眼,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浅眠。


    等飞机落地的时候,云城已经到了傍晚。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给这座城市的黑夜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池樾问黎雾要不要先去吃个饭,他还记着两人今天的行程,可是说算是很赶的一个行程了,来这里旅行是考前临时定的,高考结束还没休息够,又折腾在路上,黎雾今天什么都没吃,他说:“可以去吃私房菜,都是当地特色风味,味道还不错,还有菌菇火锅、米线、石板烧、烤乳扇,有什么想吃的?”


    飞机还没彻底停,咔嗒一声落地,在助跑线上滑动降停。


    黎雾扭头看了眼池樾,看见他眼底的疲色,摇摇头,“太折腾了,等下到住的地方点个外卖吧。”


    坐在这里太长时间,她也觉得有些累了。


    池樾拆开安全带,闻言点点头,“行,听你的。”


    池樾有了过年那会儿订民宿的经验,这次不再追求风格特色,而是更加注重隐私和居住的便捷性。


    他选了家靠着海的海景房,拉开窗帘,海景一览无余,就这么直观地平铺在眼前。


    六月初,还没到旅游的高发期。


    这里的海风不比冬天那样寒冷,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似乎能听见风吹海浪的白噪音,吹散了夏天的热与燥,看起来异常梦幻。


    他们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脚步变轻,仿佛所有烦恼都消失了。


    池樾带着黎雾办理check in,他前两天才开始订房,房源紧张,满足池樾的条件的这家民宿只有一间卧室。


    好在池樾事先询问过黎雾的态度,她点头首肯后,池樾才拍下订单付款。


    两个人,还是情侣,住一间房也很正常。


    黎雾先进卫生间洗手了,水流冲着手心,像把那些烦躁全部抚平、抚顺,给她带来减压感。


    黎雾其实一直觉得池樾怪怪的,又或许是因为她此刻太敏感,她确实地感受到那种低气压围绕他,就像是纸巾包裹着小火苗一样,那团小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燃烧起来。


    两人现在同处在一间房里,共同呼吸同一片空气。


    她有些不安、局促、甚至无措。


    他们今天舟车劳顿地赶过来,一整天的时间都用在路上,黎雾也有些累了,印象里她没做什么,池樾应该是累了才会这样吧。


    黎雾有些摆烂地想,她能不能偷会儿懒,装睡。


    又或者是先痛痛快快地睡一觉,等明天再去哄他开心……


    ……


    ……


    池樾刚进门,放好行李,看黎雾从卫生间出来,拿出手机点开叫外卖软件,递给她,“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手机给出去,池樾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好,他说:“收货信息已经填上去了,我先去洗个澡,你想吃什么直接点。”


    手机密码她知道。


    支付密码她也知道。


    池樾对她一直没藏过秘密。


    黎雾接过他的手机,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各色各样的小吃推荐在首页,店家营销话术都很用力,但黎雾这会儿没什么胃口,看了眼,又收回视线,把池樾的手机重新放在桌面上。


    索取和占有别人的东西,会磨灭自我意志。


    黎雾骨子里的教养作祟,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她也很难适应。


    黎雾用自己手机点了些生活用品,预约了现在的时间点,等骑手把他们未来几天可能用到的东西送过来。


    浴室的水流声一直响着,没一会儿,池樾一身清爽地从里面出来。


    他头发没吹,黑发上正潮湿,这会儿取了条毛巾擦着,他看着黎雾收拾完东西坐在桌边凳子上,随口问了句,“点好了?”


    黎雾嗯了声,看了眼手机页面,显示骑手还有十多分钟才能送到商品,黎雾也想去洗一下睡觉,她站起来,“池樾,我想先进去洗澡,你等会儿帮我拿一下外卖。”


    池樾点点头,说行,给她让了个道方便她进浴室。


    这间公寓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屋内的声音可以传播得很清晰,池樾先前在里面冲澡的时候没觉得,但他这会儿站在外面,卧室里太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浴室的水流声,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有的是让人浮想联翩的本事。


    水声有遮挡,然后淅淅沥沥地往下,她是在洗头吗?


    迸溅的水花声很大,没了阻挡的声音,她是在拿沐浴露?还是护发素?


    水声淋溅,地面的水声也缓缓流动着,像站在花洒底下冲着身体。


    水流过她的身体……


    池樾站在原地,脸上忽然热起来了,心跳急速运转着,荷尔蒙激素上升,他眨了眨眼睛觉得,他刚才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可能进水了。


    要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容易瞎想。


    从前学业太忙,很多时间都在赶路,把太多的精力用掉,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细想这些东西,但在密闭的空间里,那些水流声把屋里冲得很热,池樾觉得水声有些吵,他捞起空调遥控器看了眼上面的温度,26度,然后他默不作声地按下按键,恶狠狠地把温度打到16度。


    这空调不行。


    不制冷。


    他得帮帮它。


    池樾刻意撇开屋里的白噪音,拿着毛巾草草抹了两把,胡乱把头上的水擦了擦。


    他用手机放了首,摇滚乐,节奏性很强,混杂的节拍可以打破水流的节奏,屋里的声音变得丰富了。


    就在这个时候,黎雾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池樾看了眼,一个当地归属地的电话,他点开接通,一道男声说:“你好,外卖到了,麻烦出来拿一下。”


    背景音里有脚步声,听着他即将到门口。


    池樾在电话里应了声,问他:“您到门口了没?”


    “到了,刚到。”


    池樾开门拿到黎雾买的东西,不是吃的,反而是些纯净水、拖鞋一类东西,黎雾很周到,不仅给自己买了,还按照他的尺码给他买了一份。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刚想放下黎雾手机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上来信息又亮了,提示外卖配送已签收的信息。


    手机页面上的卡通模拟图显示完成前面备货送货的状态,骑手骑着小车,送到终点位置。


    池樾又看了眼自己安安静静的手机,眉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草,她什么意思。


    不是让她拿他手机买了吗?


    浴室里的水声响彻很久,到后面,水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杂声响完,没一会儿,吹风机又呼呼地吹起来。


    黎雾刚洗完澡,换了一身长袖长裤的睡衣,长直的头发吹在胸前,水雾一样的眼眸黑漆漆的,眨着眼睛看着池樾,她就像出尘的仙女一样漂亮。


    但黎雾走出浴室那一刻,感受到卧室温度的寒冷,被这个冷温度冻得有些激灵。


    她看着池樾坐在沙发那儿看着手机,他头发上仍然是微微潮湿的状态,没吹干,身上穿着很薄的睡衣,走过去找空调遥控器,她关心地看了眼池樾,“你要不去把头发吹一下。”


    “嗯。”池樾声音很轻。


    遥控器就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黎雾摸到遥控器,有些惊讶室内温度是16度,她默不作声地把温度打高几度后,心里踏实一点。


    池樾坐在沙发上,没起身,黎雾为了这个遥控器走过来,现在和他的距离很近,她和池樾一起在风口这里,被冷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池樾,你坐在这里不冷吗?”


    池樾抬头,仰起下巴仰视着她,狭长的眼底温度很低,心说冷啊,但没黎雾带给他的冷。


    她不是说爱他么?


    为什么不能彻底地把这个谎言圆满。


    为什么选择跟他在一起,又要做出一副心离他很远的事情。


    池樾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清冷、好看、她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那双漆黑的眼底仍然干干净净的,细细的眉头皱起来,看起来有些担心他。


    池樾没骨头一样地靠着沙发背上,就这么两相对视着,他心底越来越不是滋味,于是就这么坐着没动,发泄似的,抬手拉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的力度桎梏着她,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黎雾没预料到他的动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他的腿上了,这个姿势靠他太近,她失去重心,没坐稳,刚想挣扎起身找回平衡感的时候,下巴就被一道力制止住。


    池樾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和他对视。他狭长的视线收敛,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那道炽热视线从眼睛下移,像是尖锐的利剑缓慢的凌迟她,最终,凌迟的地方落在她的唇部。


    黎雾心跳声猛然变快,一下又一下地颤着,身体失衡,心率失去她原本掌握的节奏,她的心脏最先感受到周围的危险。


    黎雾的手臂阻挡在两人之间,下意识躲避,身子向后延伸,但不能太靠后,容易真的摔倒,她堪堪把控住身体最后的平衡,可能还是太相信眼前的人,终究竖不起锋利的刺,误以为人是好人,所以在面对突发状况的时候,反而是变得语无伦次。


    “池樾,你怎么了?”


    那道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变得更近了。


    池樾说:“黎雾,你可以推开我。”


    然后那股气息靠近她,缠绵。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有过激的行为,初吻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小狗突袭,刚开始让人反应不过来,但那股熟悉的,让人心生欢喜的,从心底就认可的气息靠近的时候,黎雾能做的就只有接纳。


    原来他的唇也很软。


    有股淡淡的薄荷气味,又凶又急地贴近她,那股温热和柔软变得麻木。


    少年的呼吸声变得很乱、浑浊、沉重。


    屋里的音响仍然播着鼓点很强的摇滚乐,他就像是这首歌的底色那样,又凶又急地攻略她,吮吸、轻咬,带来一层覆在云层上的痛。


    黎雾来不及反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到彻底失重,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原本覆盖在腰上的那双有力的手忽然拖住她,将她好好护着,没至于让她真的摔下去。


    黎雾有些后怕。


    空调似乎真的坏了。


    她不再能感受到先前的那股冷,肺里缺氧的时刻,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弥补。


    她胸部起起伏伏地呼吸,大口、贪婪地吸着氧气。


    眼前的少年呼声绵长地轻叹了声,眼底先前的攻击性弱了些,黎雾觉得腰好酸啊,伸手揉了下后腰,可她刚刚触上去,那股强烈的失重感又来了。


    池樾带着她的腰,忽然将她抱起来,拖着她的臀部,让她像只小袋鼠一样挂在他身上,黎雾觉得骨头都软了,没劲儿地靠在他身上,只能用两只手臂圈住他,依赖他。


    两个人一同往床边的方向走,没一会儿的安稳平和时刻,黎雾又被池樾放在床上,但来不及等她反应,房间最亮的那几盏灯被池樾抬手关掉,只剩几盏微弱的筒灯亮着,散发着的冷光虚虚地打在池樾脸上。


    黎雾看不清他的脸,昼夜分明的漆黑环境里,他存在的气息太强烈。


    池樾弯下腰,潮湿的吻重新落在她的唇角,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猛烈,他的吻是带有克制的,是温柔的,带着缱绻缠绵的意味,就像是她的反应让他欢喜,让他也变得愉悦起来。


    那个吻从唇角,到下巴,那股带着热意的气息向下,在脖颈处停留,牙齿轻咬慢捻,在锁骨停住,力道很轻,到胸前,人类脑袋的重量靠在那里……


    黎雾抬手忽然抵住他的胸膛,像在无声的抗拒。


    池樾也应声停下,昏暗的环境里,两人视线相交,池樾从微弱的光源中看着她的脸铺在一片海藻一样的头发里,乖乖的,无措的,柔软的,呼吸起伏很大的。


    尽管她在努力平衡着,但身体不容她撒谎。


    而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很亮,带着些潮湿。


    相比黎雾的状态,池樾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同样起起伏伏的,手横在她的腰上,摸着那块儿软肉,心猿意马。


    但他冷着脸,用着一副强硬的,警告的态度,硬邦邦地说道:“黎雾,我刚才给过你机会。”


    “你可以骂我,掐我,咬我,挠我,甚至扇我。”他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到那里小腹的平坦,感受到隔着一件衣服的温度,很烫,睡衣宽松,一件衣服皱巴巴地扒在她身上,实际乱到早就没了型。


    男女生天生的体型差摆在那里,黎雾小小的一团,被池樾桎梏着,没有挣扎的余地,没有逃跑的机会,她撑着肩膀起身,不习惯这样的池樾,抿着唇,下意识地往后躲闪。


    黎雾想让池樾正常一点,可她刚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就抓到她,把她往回拽,那个强势的气息又来了,他说:“你可能会不舒服,会痛,会哭。”


    他手劲儿很大,勒得黎雾有些疼,他们回到方才的体位,双目重新对视,池樾依旧态度冷冰冰地说:“但这次我不会顾及你的眼泪。”


    “池樾。”黎雾唤他。


    池樾打断她的声音,手捏着她的下巴,那些细碎的吻又来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情动的旖旎,“黎雾,我想要你。”


    那些吻很碎,有安抚的,有强势的,黎雾找不到规则,似乎他的每一个吻都是不同情绪的。


    不同时间,不同轻重,不同方式。


    黎雾被这样的他吓到,心脏颤动,不知道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因为身体传来的其他信号。


    池樾的吻后来落在她的眼睛上,舌尖舔舐到弥漫过唇缝处的,潮湿的咸,他停住动作,愣愣地看着身下的人,那双小湖泊亮亮的,而她像是没力气了一样,双手扯着他胸前的衣服,用着可怜兮兮的声音喊他名字。


    他问她干什么。


    她又哑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池樾伸手从床头捞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那个物品也很烫,齿口的包装硌着手心,但他依旧嘴硬地说:“就算你哭,我也不会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雾 我不想跟你


    黎雾以前在海上坐过快艇。


    快艇飘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快艇行驶的时候,在海面上划出一大片浪花, 海水卷着浪,想要吞噬一切外来物, 那一刻,浪是湍急的, 她的眼前是黑暗的, 呼吸的急促的,心脏是慢停的。


    她在这条快艇上,被海浪吞噬,被浪抛过来, 又扔出去, 然后溺在这片海域里, 她能做的, 就只有死死攥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那些细密的疼以外, 身体不可受控的,还传出来难以述说的感知力, 她被迫承受着池樾带来的, 灭顶似的冲击感, 于是死死咬着下唇, 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尖锐的牙齿刺穿皮肤表层,鲜血的咸腥味道渐渐传出来。


    那些快感与荒唐,将她整个人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无数次刷新她的认知与感受。


    池樾觉得他在玩水,完完全全被水包裹着, 他就像到了个温暖的港湾,不再收敛克制,可以为所欲为地做任何事情。


    昏暗的环境里,他抿到那股血腥气味,有些怔愣,而后放缓动作,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松开牙关。


    在几盏筒灯的微弱光芒下,他的眸色看起来很暗地。他凝着眉,扼住她的下巴,掌心抚在她下颚线处,想轻轻掌掴下去,教训她的不乖。


    但他到底控住这种想法,平时练琴太多,指腹处有一道又一道厚厚的茧子,粗粝和细腻在这一刻有了具象话的对比。


    但池樾怕她再咬伤自己,伸出手告诉她:“咬我。”


    黎雾吐出他的手指别开脸,为自己呵出的声音羞耻,为自己陌生的模样羞愧,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闭眼,选择当个鸵鸟装死。


    要让她说话吗?


    救命,她真的做不到。


    话到嘴边,求饶的、拒绝的、制止的、冷漠的话就像是被上了禁咒,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闷闷地让自己躲起来。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


    池樾被她这个样子完全取悦到,原本压住的眉梢缓缓松开,嘴角上扬,向后裂开,笑出声来。


    “怎么那么可爱啊宝宝。”


    黎雾不听,继续装死。


    池樾动作轻了些:“不丢人的,宝宝。”


    音乐的鼓点声很强,在室内毫无章法地响着,有些嘈杂。


    但这些都不及十八岁的池樾给黎雾带来的荒唐和热烈。


    黎雾只记得刚入海岛的那天既疯狂,又魔幻,刚下飞机的时候,清凉的海风吹在身上,很舒爽。


    那天的她什么都没吃,饿的饥肠辘辘,很累,累到只想在此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少女献祭自己来证明自己的爱。


    而池樾用的是占有,是不是只要得到她,进入那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就能显得他们的关系更近,她就会因此更加爱他一点。


    一夜疯狂的最后,池樾看着疲惫的、即将陷入睡眠中的黎雾,在她眼皮上轻吻,他喊了声她的名字,说:“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你能不能,别背叛我。”


    “别离开我。”


    昏暗环境下,那双长直的眼睫像蝴蝶震翅似的颤了颤,黎雾像是睡着了,但觉得现在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于是翻了身,背对着池樾。


    她没说话。


    空气里安静,只有她绵长的呼吸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池樾看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不过这次他没再去闹,他餍足完,身心舒畅。


    人在得到满足的时候,会变得大度,变得很容易说话。


    池樾就是这样,此刻的他更想给黎雾一些思考的时间。


    她没拒绝,就算是认同他的话。


    池樾就这么把自己哄好,伸手去抱着身边的人入睡。


    怀里的人软乎乎的,被窝里是温暖的,他洗完澡后悄悄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现在的两个人像躲冷一样缩在被窝里,体温交缠,一夜好眠。


    老人们经常说万事开头难,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之后就会变得轻易许多。


    池樾和黎雾在最关键、最紧张的高中阶段相识,各自为了前程奔赴,到现在才脱下包袱,背后的重量变轻了点,就想把爱装进去。


    他的爱声音很大,她能听见吗?


    池樾想让她听见。


    于是在后来的相处过程中,他很喜欢抱着她,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想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白天,池樾带着黎雾去品尝这座城市的美食,吃完两人在海边散步,路边有很多文创首饰,池樾借着采风、审美积累的由头将黎雾拉过去。


    小贩的女老板是个人精,平时做生意很有眼力劲儿,很会来事。她看着两人手拉手,秒解码这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迎着笑脸询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池樾喜欢这个问题,他有名有份的怕什么?于是笑着拉起黎雾的手,在面对店老板的时候多了分和颜悦色,他大大方方地点头,语气里带着骄傲道:“对,这是我女朋友。”


    女老板心下了然,笑着说了句:“我说呢,刚才远远看见就觉得你们配一脸,有夫妻相!”


    她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注意到那个女生的视线在首饰区,她敏锐地从文创区走到首饰品地方,笑着说:“小情侣两人是来看看首饰吗?”


    但她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笃定,下一秒,她眼疾手快地拿上一件商品盒出来推荐道:“你们要不要看看这个。”


    黎雾顺着老板娘的话看过去,方盒里挂着两条很细的红绳,上面有一圈有黄色的小物件不规则地缠着红线,每个小物件长短差不多,形状相似,但仔细看又不一样。红线上的黄色很亮,缠在细绳上半圈,是个很精致的小手链。


    老板娘把手链拿起来介绍道:“这两串黄金手链上的红绳其实是一根红线编出来的,世界上就这么一对。”


    “海神娘娘祝福过的,意味着相爱的两个人可以永结同心,戴上手链的情侣是不会分开的。”


    她晃了晃展示盒,细碎的小石头顺着红绳滑动,她又说:“上面用了点黄金小盘缠,这些黄金都是真金呢,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就很适合你们这种年轻小情侣戴。”


    她拿了一根下来,靠近黎雾比对了下,没错过黎雾手上戴着的奢饰品手圈,惊呼道:“哎呦,美女,你皮肤白,这跟手链好衬你!而且它细细的,分量感很轻,跟你这个手镯叠戴都好看!”


    黎雾很少看见这种低调、朴素、简洁的设计款式,原本视线正盯着这条手链呢,结果被店老板发现,还拿出来专门推销。


    老板说话时出口就来,黎雾看着被磨毛边的黄色石头,再看着旁边那些关于石头、贝壳、玻璃珠的文创,她迟疑了下,觉得老板娘为了推销商品做虚假宣传。


    盘缠肯定不是黄金。


    红绳也不见得是同一根。


    黎雾收起视线,悄悄拽了下池樾,想说他们就是过来看看,没打算买。但池樾显然激动多了,忽视掉黎雾拽他的动作,他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两串手链,直接询问:“多少钱?”


    黎雾担心他冲动,又在底下扯了扯他。


    她觉得,池樾应该也能看出来老板的夸大其词,不会那么轻易地消费。


    她听见女老板说:“两条一千二百二,收你便宜点,一千二就行。”


    这边女老板的声音刚落,池樾就扫上小摊桌面上摆着的二维码,输上数字,把钱转了过去。


    老板听见手机收钱的提示音,喜上眉梢地把东西拿出来,脸上的表情堪比过年:“要打包吗?我给你们送个包装盒吧。”


    池樾伸手接过两根光秃秃的手链,他很满意地看着新买的东西,看着很喜欢似的。


    他保持着礼貌对着老板说道:“谢了,盒子就不用了,我们直接买来戴。”


    黎雾看着池樾丝滑的给钱动作,看他买东西的节奏这么迅速,沉默住了,这要是别人买的话她肯定不会说出任何一句话,但池樾这么冲动消费,情侣手链,她觉得事关自己,和她沾边的事情进展得很糟糕。


    店老板完成生意,见他们要走,坐回椅子上玩手机。


    黎雾也维持礼貌的态度,看着他们和老板的安全距离,她拽了拽池樾,示意他低点儿头,池樾照做,就见她如临大敌似的,一脸严肃地压着声音提醒道:“池樾,我觉得这个手链应该不是黄金的。”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喜欢连名带姓的叫,看起来很认真。


    池樾没有那么拘谨,倒是很满意刚买到的两样东西,他说:“它们是同一根红绳做的。”


    黎雾有些惊诧地看了眼池樾,他不是挺聪明的么,怎么就听不懂。


    她垂眸沉默两秒,换了句话表达,“老板应该夸大了说法,我觉得这两串手链不值这个价格。”


    池樾依旧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认认真真听完,嗯了声,还是说:“可是它们是同一根绳做出来的。”


    黎雾:……


    一定要她把话说得很难听吗?


    黎雾闭眼,表情有些为难了,“它们可能也不是一根绳做的。”


    她刚起了个话题的开头,池樾就像是预判到她要说什么的,眉头皱了下,然后拉起她的手腕,把其中一条戴在她手腕上,红绳松紧收紧,那一串金色的小盘缠箍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老板娘说的没错,黎雾白,戴着确实好看。


    池樾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开始自己戴,他不想再让黎雾担心,开始解释起自己的行径:“我猜出来了,她那桌上就没什么值钱材质,都是一些海边产物的编绳,和隔壁几个摊位上的东西也没差。”


    手链戴在他的手腕上,没那么起眼,又或者是池樾平时穿衣风格就很大胆,这条手绳平白给他添了些小众品味。


    他说:“我知道这不是真黄金,但她说这是同一根红绳编出来的手链,世界上只有这么一对,我知道这也是假的,知道她说假话想哄我买下来。”


    “我知道但我还愿意买下来是因为,”少年掀起眼,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黎雾,他说:“我喜欢她说那句话。”


    哪有人明知是陷进还要往里面跳得,黎雾哑然,觉得池樾被刚才的老板坑得厉害,很败家,她问:“哪句?”


    这一天的天气热,海风吹过来一阵凉爽的风,把池樾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但他不在意这些,视线落在黎雾的那张脸上,格外认真地说:“戴上海神娘娘祝福过的手链的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说:“我不想跟你分开。”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的雷和营养液!我也给你们发个小红包


    第68章 雾 到底谁是你


    一串细细的盘缠手链套在黎雾的手腕上, 耳边是池樾一次又一次的示爱态度。


    傻子。


    黎雾降下与他争执的气焰,败给他心里的那套逻辑。


    手串本身没什么错,小巧精致, 也很耐看,起一个装饰品的作用, 但被冠上“情侣款”的名称,一切都变了味道。


    黎雾对物品没什么意见, 但老板赋予的背后故事, 肯定是被人胡编乱造的,未来的事情本来就很难说得准,难道一定要被安上这种虚假的名头吗?


    她喃喃开口:“可是,你怎么知道老板说的故事就是真的?”


    “只要我愿意相信, 那就是真的。”池樾在这种事情上面反而显得没那么执着, 他爱听点自己喜欢的, 为情绪价值买单也很重要, 就像是他刚要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只要他觉得舒服,花点冤枉钱他是无所谓的。


    说完, 池樾警觉地看了眼黎雾, “你不喜欢这个款式?”


    黎雾原本说的也不是款式问题, 只是就材质问题来看, 这个东西不值这个价格。


    结果池樾的关注点和她的不一样,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他的逻辑了,不再多言,她摇摇头,诚实开口:“那倒没有。”


    池樾在她否认完立刻松了口气,用着理所当然的话秒接:“不是不喜欢, 那不就完了。”


    既然不是不喜欢,既然也同样认可他的审美,那他们之间就不该是现在这样不和谐。


    他们就应该有默契地走下去,方方位位地和谐、合拍。


    池樾不想再和黎雾纠结这个问题,他做过攻略,问黎雾想不想去冲浪。


    黎雾看着他眼底的热忱,点点头,“可以,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他同时也在询问她的意见。


    黎雾点点头,说好啊。


    两人去了一片可以冲浪的海滩,周围有专门售卖用具的商店,池樾选了两套泳衣付款,他一向审美不错,给自己和黎雾挑了同运动品牌的、同色系的衣服,就像是无声展示他俩关系一样,在好看的基础上,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昭告天下。


    他要和黎雾站在一起。


    要让别人看见黎雾就知道,哦,她旁边的人就是她男朋友。


    黎雾往往也能看出他的意图,但他眼光确实不错,黎雾也很好说话地配合他。


    只是到选冲浪板环节,黎雾忽然打了退堂鼓,态度坚持道:“池樾,你自己去冲浪吧。”


    她说:“我不想去。”


    池樾诧异地挑起眉尾,想到她方才那么轻易同意来冲浪的模样,结果现在却一脸紧张,他说:“其实也不难,给个机会,让你男朋友教你?”


    黎雾闭眼深吸了口气,婉拒了:“我怕水。”


    其实也不能算是怕水,她是不喜欢危险运动,那种失去掌控的、容易让自己受困的运动都透着一股危险气息。她没有入海冲浪,但这种事情和人类刚开始学走路一样,注定是跌跌撞撞才能学会。


    水里环境很难预判,风浪难评,摔倒进海里的样子会很狼狈,海里的环境和陆地也不同,当她整个人被海水卷进去的时候,那必然是压抑的、窒息的。


    黎雾不想体会。


    池樾听她说完,点点头,在她唇角亲了口,“那你等下在岸边自己玩会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池樾也算是通情达理的人。


    他的坚持和难说话,也是分情况的。


    海边的太阳照在水面上,蓝色的海域上被晒得波光粼粼。


    池樾脸上涂了防晒泥,他本来还想给黎雾抹,黎雾这次拒绝他了,她不进海,不想被抹成阿凡达,她说:“我带防晒的东西了。”


    池樾脸上被涂成彩色的,像不满她后退的动作似的,起身捉她,低头亲她嘴。


    然而下一秒,他就像使坏一样地用脸蹭上黎雾的脸,黎雾本就对他不设防,突然感受到脸上的黏腻,她确切地感受到,池樾脸上的彩泥蹭到她脸上了,她有些恼,“池樾!”


    池樾被叫得骨头都酥了,懒懒洋洋地嗯一声,欠欠的,“在呢。”


    黎雾不想理他了,推着他,想他赶紧下海。


    池樾拖着冲浪板走远了,黎雾钻进卫生间去清理脸上的泥,洗了好一会儿才干净,她把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躺在两侧,给自己裸露出的皮肤喷上防晒,戴上墨镜,找了个没人的空旷地方,在腿上喷防晒喷雾,做完这些才出去。


    现在还不是旅行的高峰期,这片海域上的人并不多,下海冲浪的人更是没几个。


    周围棕榈树开得郁郁葱葱,天空辽阔,很蓝,脚下的白沙滚烫柔软,黎雾坐在遮阳伞下,抱着冰镇椰子汁,一抬眼就能看见池樾在哪个位置。


    少年入了海,就像是条鱼一样灵活。


    大胆、放松、肆意地享受这片海。


    海风很大,有个浪扑过来,池樾被卷进去,人摔下去,喝了口海水,脸上、衣服上、头发上瞬间变得湿漉漉的,但他就像完全感受不到被打下水的尴尬,抹了把脸,笑嘻嘻地撑着板爬起来,感受风向,继续乘风踏浪。


    黎雾吸着椰子汁,目光追随着他的位置,心跳声一下一下变快,海风吹不散心底的情绪。


    她觉得她男朋友好帅。


    不是他的外貌和形象,是他心底的那股劲儿。


    黎雾看着池樾摔倒又爬起来,忽然觉得进海也没什么可怕的,浪来了就踏过去,踏不过去摔倒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摔倒了爬起来就是了,再差又会差到哪里去。


    黎雾放下椰子,手腕上的手镯受到地心引力往下坠,从腕间滑落在手骨,虚虚地盘在手心,她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那串惹眼的、刺目的红绳,她抬起手腕仔细地看了眼,手绳不知道碰到什么哪里,老板说的“黄金”已经有了褪色的迹象,她心底一惊,有股不舒服的情绪像海水一样咸咸涩涩地胀开。


    如果……她是说如果。


    她做的事情对池樾没有太大的影响,但这也算是一种背叛,如果她坦白一切,他会不会原谅她。


    就在她坐在这里发愣的时候,忽然有个穿着蓝色花衬衫的男人靠近。


    “美女,你是一个人来这边玩的吗?”


    这种突如其来的招呼,有点打扰到黎雾了,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隐私,抬头反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坐到她旁边的沙滩椅上,他朝着黎雾的方向坐下,手肘搭在腿上,“也没事儿,就是看你一个人,想着能不能交个朋友认识一下。”


    “你应该是外地人,来玩的吧?”他知道自己唐突,立马直明介绍自己,“我就是本地的,旁边那家酒吧就是我开的,你晚上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来玩啊。”


    “或者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我。”


    他说:“我对这一片很熟,你要是想吃什么东西,我都能给你推荐。不踩雷,包好吃的。”


    黎雾听他的话,明白了,这位老板跑来是想给店里增加点生意,他是来拉客的。


    酒精容易麻痹人的大脑,会让人不够清醒,她对酒水没太大兴趣,注定要让老板失望了。


    但现在,黎雾确实有件烦恼的事情,她问道:“冒昧地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这周围有什么金店吗?”


    “金店?”


    “嗯。”黎雾听他这个惊讶的语气,以为是没有,于是退而求其次地问道:“或者那种融黄金的老铺子也可以。”


    老板觉得稀奇,“你来海边,想买黄金啊?”


    黎雾是有这个想法,但她不想解释自己的意图,只问道:“这附近有吗?”


    “周围没有哦小妹妹,”老板给她指了条明路,“这得去市区那边看看,连锁金店应该很好找,至于黄金老铺子的话,我知道有一家,生意不太好,大爷都转型卖煎饼了。”


    他说:“这样,我们加个微信,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回头自己去找找?”


    “或者你在这儿待多久啊,不然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也行。”


    连锁金店都可以用导航找,老铺子算是生意不景气才被淘汰,要找起来应该会有些难度,黎雾也考虑到这一点,心想加上微信要个地址也行吧。


    她踌躇了会儿,掏出手机说道:“谢谢啊,我和男朋友一起出来玩的,劳烦您加个微信把地址发我,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


    ……


    ……


    池樾那边冲着浪,他知道岸边有人等着自己,一直没跑远,就在附近的海域玩了会儿,注意力时不时放在太阳伞底下。


    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坐姿笔直地看着他的方向,看到她躺在沙滩椅上,金灿灿的阳光照过来,一双长直的腿惹眼。


    他看着她身边来了个人,浪打过来,池樾掌控着冲浪板,过了一会儿,他视线再次看过去,那个骚包怎么还在?


    池樾的担心情绪终归更多,那些身为男人的职责和使命上脑,不冲浪了,拖着板上岸。


    他身上湿漉漉的,手腕、脸上、腿上都有水痕滑落下去,在金黄色的沙滩上落下一滩潮湿的痕迹。


    细沙沾在潮湿的身上,他没管,靠近的时候看见两人面对对地看着手机,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黎雾的感知力更加敏锐一些,她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看见湿漉漉的池樾上岸,她放下手机,拿了条毛巾走过去递给他,预估了下时间,他大概下海一个多小时,她问:“这就上来了吗?”


    那边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本来想上来简单打个招呼,但在这时忽然进了电话,于是放弃上前寒暄,起身走远了点去接电话。


    池樾脸色紧绷着,他扯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擦了把,嗯了声,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眼走远的那个人,“刚那人谁啊,来干嘛的?”


    黎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收回视线垂下眼皮,“旁边酒吧的老板,应该是想来推销酒的。”


    “你还买酒了?”


    池樾看见他们点着手机的样子,如果不是加好友的话,那可能就是在线上付款了。


    “啊?”黎雾说,“我没买。”


    但别的话,黎雾也没继续说。


    女人找女人,可能是出于欣赏,但男人找女人能有什么事儿?


    池樾就是男人,最懂男人心底那点龌龊。他信黎雾的品行,也能包容她,但不相信旁的人。


    更让他觉得离谱的是,黎雾估计又有事瞒着他了。


    这会儿太阳大,池樾身上那点潮湿很快就变得半干,他闻言冷哼了声,丝毫不手软地抹黑别人,说道:“你小心点儿,现在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黎雾听出他关心的口吻,解释道:“没事儿的。”


    她以为池樾是担心她,于是又说:“刚才那个大哥人挺好的。”


    “大哥?”池樾生意蓦然拔高,捞起黎雾下巴,酸溜溜道:“帮别的男人说话?”


    “黎雾,到底谁是你男朋友?”


    外面很热,两个人靠在一起会更热。


    黎雾看他突然炸毛,从他手里逃开,好脾气的,顺毛地说:“你是我男朋友。”


    黎雾看池樾听完这一句不领情,看到不远处卖饮料的小摊,想着去买杯西瓜汁给他降降火,刚要来一杯西瓜汁递给池樾,池樾就把她拽下来,她被迫坐在他这张椅子上,下一秒就感受到他连带着杯子,把吸管放在她的嘴边。


    什么意思?


    担心她下毒还是怎么?


    西瓜汁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黎雾吸了一口,扭头看向池樾把那口饮料咽下去,以此证明自己没下毒。


    结果她就看见池樾笑了。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在她唇角亲了口,有些蛮不讲理地说:“宝宝。”


    “做我女朋友,得跟我一条心。”


    “以后不许帮别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黎雾:我真服了你了


    甜不甜,都说了我们站台是甜文来着!


    第69章 雾 所以你不许


    棕榈树下的阴凉地不多, 白沙滩被太阳照得刺眼睛,天气实在太热了。


    现在下午五点多,太阳仍然热烈。


    池樾体温高, 身上太烫,黎雾不想贴着他, 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抗拒他。


    黎雾什么样儿池樾都见过,她什么样儿他都喜欢。


    天气热池樾也想贴着黎雾, 结果她却不愿意, 池樾觉得没劲儿,说累了,想回酒店。


    黎雾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温暖舒适的环境适合容易让人犯懒, 太阳把身上的疲惫和懒都晒出来了, 她想到池樾方才冲浪的时候也是件耗费体力的事情, 然后非常有同理心地看着他, “我们回去吧。”


    池樾身上都是被海水冲过的咸腥, 回去第一件事儿就是想洗澡。


    他拿换洗衣服的时候,感受到身后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 停下, 扭头看过来, 大方邀请道:“一起洗?”


    黎雾经过昨天的事情有些怕他了, 立刻往旁边退了几步拒绝道:“不了不了, 你先。”


    池樾知道她面子薄,没再继续说,先一步进去洗澡,流水声哗啦啦地流着。


    黎雾去冰箱那边,从里面取出一瓶水, 小口小口补充着水份,她外出一趟,身上出了些汗,没往屋里走,就这么坐在客厅凳子上,看着酒吧老板发来的定位,她点进去,尝试用导航搜索过去。


    这个地方有些远,也有些饶,盘旋的路线看起来是在巷子里左拐右拐的。


    池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着黎雾正专注地盯着手机看,“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黎雾把软件划开,一抬脸,看见池樾没穿上衣。


    池樾身上的肌肉是那种不夸张的,平时穿着衣服看着挺瘦,但衣服下面,八块腹肌很明显。


    少年因为刚运动过,又或者是被热水冲的,上身喷张的肌肉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身上还有些潮湿,不知道是方才没擦干净身上的水,还是头发上滴落下来的,那些水珠沿着他的肌肉纹路,一路蜿蜒向下。而池樾似乎是急着出来,扯了条毛巾就这么胡乱擦着头发。


    黎雾盯在上面看了几秒,后知后觉自己看的是什么,脸红了。


    她挪开眼睛,闭眼静心两秒,扯开话题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市?”


    池樾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儿,等谢师宴再回去?”


    这是他的提议,但他不清楚黎雾那边,于是说道:“你那儿有事没?有的话我们就提前回去。”


    他说:“反正我是无所谓。”


    他们两人都是从理科班转去的艺术班,之前理科班的班长钱正群叫他俩回去聚餐,在22号那天,算下来,他们能待在云城的时间也没剩下几天。


    黎雾这两年难得享受到安逸时间,她知道等高考成绩出来,又将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去做,等开学后,还要继续部署未来。所以在这一刻,她非常想当个逃兵,想短暂地依赖池樾、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海里。


    她还是耸耸肩:“我也没什么事情。”


    黎雾平时很少做造型,池樾见过她最精致的一次是他们还没谈的时候,伍思尔的生日宴会上。


    他们美术系的学生考试不看外型和妆造,所以黎雾大多都是都是散着头发,又或者是扎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特清纯。


    可能是今天太热了,她难得把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脸庞完全露出来,一张小脸上的五官精致着,哪怕是不化妆也好看。


    此刻的她穿着池樾选的泳衣,虽不暴露,但速干的材质将她紧紧包裹着,曼妙的身体曲线,在此刻暴露得一览无余。


    尤其是她仰着脸说话的时候,脖颈那块白皙的皮肤,皮肤薄,又嫩,那块青筋都能看见。


    池樾记得这是她的敏感地方。


    他投资的那家「萌享家」宠物店里有只小猫浑身雪白的小猫,前几个月还很小,一点点大,但黏人得不行,给摸给抱不挠人,池樾有时候会挠那只小猫的下巴,小白猫像是被挠舒服了,猫脸放在他手心里又蹭又叫。


    黎雾跟那个状态没什么差别。


    好色。


    昨夜的每个瞬间都还历历在目,池樾低笑了声,看她嘴唇张张合合,觉得自己耳朵都要失聪了,他现在和黎雾有过切实发生的关系,不再压抑自己,撂下毛巾,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黎雾忽然就被池樾抱起来,猛烈的失重感让她惊呼了声,扶住他的后颈才堪堪稳住重心,“池樾你干嘛啊?”


    卧室的门没关,池樾带着她进去,腿一抬,门被带上。


    但黎雾并没有很配合的样子,推搡他肩膀,蹬腿吵着闹着要他把她放下来。


    开玩笑。


    这种时候他做不到。


    但黎雾这么一晃,池樾也真的怕她摔下来,就近把她抵在门边,借了点力稳住她。


    池樾喊了声智能控制软件,让它把卧室窗帘拉上,窗帘收到讯号,动作缓缓的,自动拉合,外界的光被窗帘彻底遮住,屋里变得一片昏暗。


    他箍住她的腰,揉她屁股,手探进两腿间。


    池樾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浸过来,在这一刻,黎雾终于感受到他要做什么了。


    但现在不同于昨天,她还没洗澡,所以现在的她很抗拒这个,黎雾别开脸,躲他的吻,结果池樾却是不容她拒绝似的,将她放下来,却是以另一种方式圈住。


    黎雾的背被抵在门框上,又硬又冷的门板,硌得她有些疼。


    可是这种疼来不及让她反应,就像一条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鲶鱼,逃不掉,也挣脱不开。


    他就像是一场特大暴雨,气息就像是那些细密的、瓢泼的大雨,铺天盖地朝她涌过来,和被人推进海里的感受无异,凶猛的,窒息的,压抑的,难受的,海水卷进肺里,难以呼吸的感觉将她完全笼罩。


    而这种时候,池樾可以含她唇,吸她舌头。


    池樾承认他是个很坏的人,有着为难人的恶趣味。


    温水煮青蛙的水容易让人沉溺,他能压抑着自己的行为,营造出温水煮蛙的水,让人沉浸在里面,渐渐饱受折磨,却又总得不到满足。


    但黎雾太能忍了,面子又薄,任他怎么逼迫,那几句他想听的话她都说不出口。


    然后她就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无声地抽泣起来,哭声刚开始是压抑着的,很小的声音,往往这种时候也是折磨池樾的时候,他额角突突地跳着,又气又恼,心底弥漫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不想让她哭,也不再忍耐,一边动一边哄。


    池樾喜欢勾着黎雾说话。


    她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的,听着很可怜,或者到深处的时候,她的那双眼睛被濡湿,雾雾的,朦胧的,失焦的。


    池樾被满足那些恶趣味,心里像被柔软的棉花包裹,身上更有力气了。


    可次数多了以后,他又开始不满足。


    为什么黎雾的回应那么淡。


    为什么她从来都不主动。


    为什么她永远都是这副被迫承受的模样,搞得倒像是他在刻意强迫她一样。


    明明她也很爽不是吗。


    池樾找不到他们之间的平衡点。


    是黎雾不爱他吗?


    池樾觉得不可能,她一定也是爱他的,所以才会默许他的进入。


    可如果真的爱他,她为什么总是沉默。


    他们之间,永远都是他主动说话,永远都是他主动创造一切,她的那些回应,全是他压迫出来的回应。


    她依旧不喜欢表达自己。


    池樾自己琢磨着,像找到什么开关。


    他知道,黎雾都会配合他的,所以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他会把黎雾的手圈在自己腰上,又或者脸上,他会说:“宝宝扇我。”


    黎雾带给他的那点疼对他来说没什么。


    他反而觉得是一种奖励。


    黎雾从前也很安静,在云城的这几天,像被折腾累了,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地躺在遮阳伞下睡觉。


    池樾和桑嘉佑两人的人脉广,比起池樾外冷内热的性格,桑嘉佑看起来更加健谈一些,所以他因此了解到很多八卦,能被别人知道的事情就不算秘密,桑嘉佑毫不吝啬地把这些“秘密”通通告诉池樾。


    但他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地叙述,池樾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一阵风听听。


    有次黎雾刷着朋友圈,看到程甜发的牵手动态,男人味和女人味溢出来,官宣意味显著。


    池樾看她发呆,拿来一杯橙汁递给她,“又看见什么了?”


    这一次,黎雾没再瞒,她说:“我刷到程甜的朋友圈,她好像脱单了。”


    池樾顺着她手机屏幕看了一眼,他显然早已看过,于是犀利点评道:“那是桑嘉佑的手。”


    “啊?”黎雾惊讶地看池樾一眼,一方面觉得池樾真够了解桑嘉佑的,另一方面又觉得程甜居然和桑嘉佑在一起了,她之前不是喜欢许弋么?


    这些是别人的选择,黎雾不好置喙什么,点点头消化完这个信息,不再吭声了。


    她从池樾手里接过橙汁,起身小口饮了些,又听池樾说道:“他俩没在一起。”


    这句话打碎了黎雾刚刚建立起的认知,她觉得好奇怪,“那他们怎么发这种……”


    池樾坐在她身边的沙滩椅上,看着民宿外波光粼粼的泳池,他轻哼了声,“程甜喜欢许弋,这段时间相处,没得到进一步关系的确认,找了张图发出去刺激许弋。”


    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维护。


    心急的人,总会使出十八般武艺,只求能够得偿所愿。


    黎雾不做评价,有些好奇地问池樾,“那她得逞了没?”


    恰在此时,池樾手机震动来了消息,他低头看了眼,语气有些不确定地回她,“算?”


    “算是什么意思?”


    池樾摊开手,扯了扯唇角:“许弋把她删了。”


    黎雾:“……”


    这就像人在经过两段高山的时候,想着走绳索桥,结果那条桥突然被一方斩断,直接断掉两座山的联系。


    可单论程甜和许弋的事情,无论站在哪一方,他们似乎都没错。


    池樾看她不说话了,从别人身上的失败总结说:“程甜这方法不好,你别学。”


    黎雾看他开个头,也抬头看着他,双目直勾勾地看着他,认真地听他说话。然后她就听见池樾嬉皮笑脸地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呢,直接跟你男朋友说,你魅力太大,给我个眼神我都能招架不住。所以对方是你的话,我还是很好说话的。”


    “但你要是用别的男人激我,我会死不瞑目。”池樾想到她身边那些七七八八的人,又有些不爽,嬉皮笑脸的态度没了,他警示地说道:“知道没?”


    黎雾看他义正严辞,咬着吸管,“哪有你那么夸张?”


    她觉得池樾真是想多了,她原本也不会做这些事情。


    黎雾喝水的时候,两边腮会鼓起来,一动一动的,像条小鱼似的。池樾觉得可爱,上手去捏她那块软肉,郑重其事地点头,“女朋友,我这说的可是事实。”


    “所以你不许背叛我,知道没?”


    这句话就像是警告一样,黎雾原本还想着坦白,到这种时候,她又安静下来了。


    池樾眼底太干净纯粹了,让他们的这段感情变成一段很美好的记忆,如果她现在坦白她不够纯粹的初衷,他会不会像年前在琴岛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开,把她一个人丢下。


    黎雾垂下眼睫,漆黑长直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失落,她借着喝果汁的动作掩饰她的情绪。


    片刻后,她抬脸,轻轻蹭了蹭池樾的手心,黑漆漆的眼底饱含了太多情绪,有痴迷、有柔软、有纠结、有痛苦、还有一点破碎的、朦胧的爱。


    她说:“池樾,我爱你。”


    池樾在她这双眼睛里看到一条小河,似乎还是当初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那条,就像他这些天的努力全都白费,她依旧将他排在外面,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


    明明他们现在相拥,这么亲密,她又好像离他很远。


    池樾深吸了口气,按耐着心底那股酸意,想着再给她点儿时间。


    那双眼睛被太阳渡了层柔软的碎金,池樾平复着心情,别开脸,坐在她这边,将她抱在怀里问:“是吗?有多爱?”


    似乎只有体温相靠的时候,他们才看起来亲密无间。


    黎雾不再推开他,轻嗯了声,似乎真的在考虑,但她做不到撒谎,最后只能诚实地说道:“我形容不出来。”


    池樾啧了声,不满她这样子,“宝宝你怎么哄人都不会。”


    然后他低下头,又开始当个没皮没脸的流氓,在她耳边提醒道:“哄我也简单,今晚你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雾 我会把你拉


    云城的海和天空相互映照, 太阳很烈,海浪声藏在风中,又或是卷在贝壳里, 将一些事情都渡上一层金箔,太阳把沙滩晒得烫烫的, 这个夏天变得悠远、漫长。


    他们去了海边,去了草原, 接触了牧场、农场, 一起坐在车头上看过日照金山。


    黎雾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荒唐过。


    在这里的日子,天睁眼可以看见落地窗外的蓝天、大海、草原,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层上,软绵绵的, 又或是像在水里游荡, 温和的水流冲着身体, 摒弃所有烦恼。


    黎雾和池樾大多两人相处, 没有外界的影响, 他们两人相处还算和谐。


    池樾的十八岁,像被打通任督二脉, 出门在外旅行的时候, 白天, 他好像什么都会, 精力旺盛地和这座拥有多处自然风光的城市融为一体。


    而黎雾作为和他一路同行的人, 也同样能得到他的热情。


    池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亲亲怪,喜欢用亲密行为来表达爱,总喜欢用水溶关系来促进交流。更多时候,他像只毛茸茸的大狗狗,对着黎雾爱不释手, 对着她又亲又舔。


    那股热情的劲儿让黎雾有些招架不住,她有时候应接不暇,听着他说的那些污言秽语,脸都烧起来了,但他依旧我行我素,不给她留喘息平复状态的机会,一寸寸攻略堡垒,得寸进尺的表现。


    黎雾没什么办法,听着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只好上手捂他的嘴,又或者是手无意中挥在他的脸上,那一刻,黎雾心跳停了一瞬,都做好要道歉的准备了,结果没用上。


    因为池樾配合。


    他更喜欢了。


    朦胧的黑夜里,黎雾有时候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就在她的意识模糊的时候,她会听见池樾说:“你知道我多有爱你吗?”


    黎雾之前回答不出来“爱”的程度,池樾倒是给她打了样板,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就会笑着亲她,然后用着很低的声音呢喃:“我爱你。”


    那些轻缓的语调里,有着直击心灵的重量。


    他说:“很爱很爱你。”


    黎雾佩服他有着旺盛精力的同时,还能情感充沛地表达自己。


    黎雾那天坐在沙滩上看着他,觉得他像一轮徐徐东升的太阳,红色的,亮的,是会燃烧的,但那股充斥着刺激感的温度,不会灼烧到别人。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克服一样,有着很强烈生命力。


    她有时候也会好奇,到底拥有什么才能延续这股生命力。


    是因为显赫的家世吗?


    还是他身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黎雾说不准。


    黎雾和池樾回程的票在6月21日中午,行程的最后几天,他们来到草原,骑马、野炊、呼吸到满世界绿色的新鲜空气。


    6月20日上午,池樾在马场骑马,黎雾不喜欢这种项目,拿着手机到处拍拍照片,拍累了就找凳子坐,歇在那边。


    有个旅拍摄影师看见他们这两张建模脸,按耐不住心痒,再三请求能不能给他们拍一组照片。


    黎雾他们是随地大小躺的旅游节奏,没有制定紧密的旅行安排,完全是走到哪里玩哪里。


    没有计划,随着人群和风景的指引来到这里。


    面对摄影师的话题,黎雾沉默了会儿,刚想偏头去看池樾的态度,她就看见他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倾身询问道:“哪样的?”


    这是有戏的意思。


    摄影师立刻变得更热情了,掏出手机给他们展示自己过往的作品,和他们沟通自己的初步拍摄想法。


    摄影师是个自媒体团队,池樾看了眼他们过往的作品,拍的还不错。他心里是有了主意,没立刻答应,他说:“我还得再考虑会儿。”


    池樾说是考虑会儿,其实就是和黎雾商量,他们想拍的是双人照片,那么黎雾的意见就很重要。


    池樾凑到黎雾耳边问她,“你想拍吗?”


    他们这段时间太松弛,这种正式的民族服装倒是还没体验过,黎雾反问:“你想拍?”


    “跟你的拍的话,”池樾理所当然地看她一眼,肯定道:“那我确实挺想的。”


    他语气有些欠,看着有些不正经,“我什么都想跟你试。”


    黎雾对他这个态度有些无力,因为如果她要是指责起他的话,他肯定又是一副惊讶的模样逗她:“我是说别的事情,你想到哪里去了?”


    所以黎雾直接略过这一步骤,直言结果点头道:“那就拍吧。”


    黎雾在这方面没什么意见。


    况且这个团队是带着诚意来的,在刚才沟通过程中,他们一直很有礼貌,甚至还把他们这桌的咖啡给买单了。


    旅拍博主是个两人小团队,一个人负责拍摄,另外一个人负责妆造和场地,但一件事情“从零到有”背后要付出很多精力和时间,他们小团队两个人都很忙碌。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缘故,两人身上全是干劲儿。


    池樾这些天被晒黑了不少,皮肤变成健康的小麦色,黎雾物理防晒做得好,反而有种越晒越白的样子。


    池樾换了身深色的民族服装,加上他偏异域的长相,看起来很有韵味。黎雾穿着同色的衣服,脖子上坠着绿松石项链,化妆师按地域风格给她化好妆容,池樾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些挪不开视线了。


    他就知道。他女朋友的可塑性太强。


    从前的黎雾脸上素净,五官撑着,气质清冷,现在的黎雾,妆容风格放大她的优势,她迎着太阳光走出来的那一刻,身上带着草原上的野性和神圣。


    池樾走过去,悄悄牵起她的手。


    他们两之间的皮肤色差被拉大,看着更有张力了。


    不远处就是马场,摄影师说上午看到他骑马的样子,感觉很帅,问可不可以拍一组情侣骑马写真。


    池樾下意识看了眼黎雾,捕捉到她眼底里的一晃而过的恍惚,他轻握住她的手,对着摄影师说道:“还有其他拍摄风格吗?”


    摄影师问:“是有什么困难吗?”


    池樾回答:“我女朋友不喜欢。”


    黎雾不喜欢这种刺激性的运动,她可以练瑜伽、冥想、高尔夫、游泳,这种可控制自己身体的项目她都可以,但危险性太大的运动她就不喜欢了。不是不能做,是大脑下意识保护身体,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会下意识远离。


    可是池樾喜欢,她理解,也表示尊重。


    黎雾不会制止池樾的任何爱好,凡是他喜欢的东西,他都可以保留原本的性格底色和爱好,谁也不要为了谁让步改变自己,这才是她认为的,人与人相处的最美好的样子。


    池樾觉得尊重是对等的,黎雾那么替他着想,他肯定也要顾虑她的感受。


    摄影师看池樾答话的态度没有任何犹豫,他没抓到他犹豫的态度,也就意味着这个提议没有可商量的可能性,于是立刻想出下一个case,“那去牧场和小羊接触呢?”


    池樾笑了,“这个行,我女朋友喜欢动物。”


    摄影师和池樾聊这么久,终于看出虽然他是在询问池樾的意见,但他们之间的主要决策权还是在女当那里,他视线偏移,盯着那张清冷的脸询问道:“小美女,你们下午如果时间方便的话,我们去拍一组和羊群的,再去拍一组经幡的照片可以吗?”


    黎雾静静地听他说完,问他:“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拍摄时间要很久吗?”


    “不用很久,我拍照速度很快!”摄影师以为提议又要被pass,急忙争取道:“而且开拍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做引导。”


    他说:“其实你们到时候就按照你们平时相处模式就好了,这时候的情绪和表情最松弛、最真实,也是我心里想要拍出来最美好的样子。”


    黎雾看着他的紧张和局促,沉默地等他说完,点点头应下让他放心。


    但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明,她表明立场和态度说:“是这样的,今天是我和我男朋友在这里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感受这里的风景和空气,而不是被摄像机架着去配合拍摄很多照片。”


    黎雾以前在工作上因为没有把要点核对清楚吃过哑巴亏,所以在这种时候,她点明摄影师方才说的第二套图,“如果不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话,我们可以配合,但要是很久的话,那就只能算了。”


    “那不会!”摄影师拍桌,“你们形象很好,怎么拍都不会丑啊!”


    摄影师同伙也说:“你俩活脱脱是一对高颜值小情侣!”


    “你们就放心地交给我们,包省时出片的!”


    摄影师和他的同伴都是高情绪的那种人,聊天过程一直在输入情绪价值。


    黎雾听着他们的话,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由衷地、发自肺腑地感谢道:“谢谢你们。”


    摄影师拍照动作迅速,会提醒他们整理服装,又或者是让他们变个朝向,把脸给机位,然后在聊天的过程里狂按快门,照片没一会儿就拍完。


    摄影师他们拍完,知道黎雾他们今天是最后一天旅行,便说他们回去整理一下照片,到时候传给黎雾和池樾,于是在加了他们好友以后火速散场。


    黎雾他们拍照耽误的时间并不多,拍完下午两点多,他们还没吃午餐,看着错过了午市的点,两人找了家咖啡店点了些贝果和面包凑合。


    咖啡店环境安逸,电视上放着脱口秀的节目,声音并不大,算不上扰民。


    黎雾和池樾两人坐在偏僻靠近窗口的位置,看着外面山野风景,啃着白人饭和咖啡,又觉得时间慢下来了。


    风静悄悄的,云静悄悄的,人是流动的,风景是常在的。


    直到池樾接到一通相对严肃的电话,比起他平日里的吊儿郎当,那会儿的他看着很不痛快,电话没说几声挂断,黎雾坐在他对面,看他脸色紧绷,便主动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池樾像是不想让她担心,主动交待:“我爸打来的。”


    池知岘无非是看他翅膀硬了,到现在都不知服软,所以来威逼利诱他服软,想用一张纸来折断他的翅膀,提醒他回去还债。


    池樾这段时间心情正好着呢,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人影响到自己的好心情,他抽了张纸巾,擦拭桌面上掉的面包碎屑,具体的事情不想说,他糊弄着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池樾的电话没有外放,但通过空气里微弱的电话漏音中,黎雾能猜到他们谈话里的不痛快。她想到之前池樾和桑嘉佑提及的那份承托书,于是主动询问:“之前听你和桑嘉佑说的,毕业后要回家签署什么文件,你父亲是找你说这个事吗?”


    不远处电视里播着脱口秀节目,紧密的话题,没几秒就是一个反转,引得人哄堂大笑。但在电视机外,黎雾和池樾的注意力散开,没人看进去节目,也没人的视线在窗外的风景上。


    池樾享受着黎雾难得的关心,不再隐瞒,“是这个事。”


    黎雾拿着贝果,紧捏着两片面包胚,顺带着捏紧里面那片牛肉,她咬了一小口,面包被顶到腮边反复咀嚼,她看了眼池樾,视线又挪开,她不经意地开口询问:“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池知岘刚接受池家产业的时候,因为年轻气盛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决定,上位者的判断力失误导致公司股价下跌,项目亏损,所以聪敏地选择手握雄厚资金的Freya结婚生子。


    Freya在商业领域上有自己的见解,杀伐果断,很快为池家拨回板正,她眼光独到,拉长线让池家最早投入现在的AI算力、智能医疗、低空经济和银发经济,再有其它行业的拓展,这些机会给池家这些年留足喘息壮大的时间。


    池知岘享受着Freya带来的资源和红利,却背地里背叛家庭,他安然地享受着妻子带来的成就,安然享受合作方的追捧,背地里自尊心作祟,又忍不住嫉妒Freya,诋毁Freya,似乎那些诋毁人的垃圾话说得多了,他的能力就会比别人高一筹。


    池樾只觉得可笑。


    但这些原本就属于池樾的东西,他肯定是要拿回来。


    池樾伸手捞过多冰的美式猛喝了口,冰凉感入喉,整个身体的燥热都得到抚平,冰块和玻璃杯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地弹着,他抬眼,那双浅棕的眼底里倒映出黎雾的脸,像是思考了会儿,点点头。


    “重要。”


    如果不是选择走上艺术这条路,Freya留给他的东西该生效了。


    他知道自己当初该走哪条路,这些年在池知岘面前谨小慎微,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因为他的话放弃过音乐,可是私心趋势,他想让自己和平常人一样,自私地活一回。


    于是又一次抵抗,他放任自己再有四年喘息时间。


    池樾话说完,看见那块被黎雾咬了一口的贝果被放下,餐盘被她推远了点,她像失去胃口,偏头看向窗外的风景。池樾愣了会儿,问她:“不好吃?”


    黎雾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转过头,下意识想道歉,想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哪怕他还要怪她,她也认了。


    可就在黎雾想要坦白的那一刻,她忽然收到了季风的电话,手机震动声将两人对话场面变成僵局,池樾抬了抬眉骨,示意黎雾接电话,他起身去前台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吃的。


    算算时间,季风这个点应该在国外接受手术治疗,是有好消息了么?


    黎雾舒了口气吐出,接通他的电话,电话刚被接通,那端季风愤怒的、尖锐的声音近乎穿破听筒,“我刚听我妈说,你和池樾在一起谈恋爱了?”


    这和他前段时间的说话态度大相庭径,这股压迫性的、质问的语气,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黎雾原本蓄起的关心的话像被一盆冷水浇透,电话里是久久的沉默,黎雾反问他,“你打电话来只是问这个吗?”


    黎雾不否认的态度,就像一场默认。


    季风不敢相信这个回应,他死死抓着手机,“黎雾你怎么能和池樾在一起呢?”


    “你知不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他是池樾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池樾是个人渣吗?”


    “他还是我最讨厌的人……”


    “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你和他在一起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季风一句一句近乎奔溃的质问,像泥石流一样冲散黎雾的心软,她深呼吸,在心底建筑起一道坚硬的堡垒,她抽出本属于自己的感性和共情,语气淡漠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和池樾在一起?”


    “黎雾你可是黎雾,你不是应该选我吗?你怎么能选池樾?”季风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像沙子一样悄悄流逝,他慌乱、生气、怒不可言道:“还是你觉得他身体健康,觉得他可以得到池家,你见钱眼开选择他。”


    “黎雾你是这辈子没见过钱吗?”


    “季风。”黎雾打断他的话,过往做的那些事情让她心底萌生一股无力和委屈,她眼底有些酸酸的,她闭眼,将那些难听刺耳的话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你现在应该在手术中吧,你意识不清楚我不想跟你说话,你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黎雾察觉到池樾在前台买完单,他闲闲散散地靠在柜台那边,不知道和店老板谈及什么东西,就这么态度良好地和人聊起来,旁边有只毛发混乱的狗,池樾看它在自己身边闻闻嗅嗅,他蹲下身子,一边摸狗一边和狗的主人聊天。


    可在黎雾看过去的时候,池樾的视线也会冲她这里看过来,就像在时不时观察她的状态似的,完完全全地把她放在心上。


    黎雾说不清楚她选择池樾的理由,为了钱吗?她并不缺这些,父母给她留了巨款,她自己也会接外勤获取劳务报酬,她的每一笔账都花得安详、踏实。


    唯有和池樾在一起的时候不踏实。


    可尽管不踏实,她也愿意和池樾待在一起。


    黎雾背过身子,完全背坐在池樾的视线死角位置上,她深呼吸平复心情,对着电话那头的季风说:“但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季风像想到了什么,讥讽地笑着:“你是怕池樾知道你我关系,所以现在迫不及待地和我撇清关系?”


    “随你怎么想吧。”黎雾不知道怎么的,感觉眼前雾蒙蒙的,她摸了摸脸,手上碰到一些潮湿,她慌忙地抽了张纸巾,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电话那端的季风在破口大骂,黎雾静静听着,在他沉默的空隙里客观地评价道:“或许我们从开始认识就是错的。”


    “黎雾!!!”


    季风发泄完,情绪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手中的沙飞速流逝,他隐隐之间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他深吸了口气,不可置信地问:“你是真的要跟我撇清关系?”


    黎雾说了声嗯,她说:“我从来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想再跟你有联系,请你自重。”


    “你为了池樾,非要跟我闹到这种地步?”


    季风是个很执拗的人,他似乎听不懂黎雾想表达的话,就反复扯着自己在意的几个点提及,明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诋毁黎雾,却把他们结局破裂的原因推给池樾。


    黎雾不想再和他有过多的交流,因为这些交流里不会有什么好的话,因为季风骨子里就觉得他的不幸是别人造成的,他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欠他,但黎雾觉得她在电话挂断之前,需要把一些话说清楚:“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选择池樾,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我喜欢池樾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不关他的身体是否健康,更因为他有教养,懂礼貌,知道怎么尊重人。”


    “比起你,他更知道怎么尊重我。”


    “池樾池樾池樾,你就这么爱池樾?”


    季风的关注点依旧在池樾身上。


    “我事先申明一下,我们关系的决裂和别人无关,你不用把问题甩在别人身上,也不用在之后联系我。”


    黎雾闭了闭眼,像是失望至极,她知道再和季风讨论也讨论不出来什么东西,来到这座有山有水有草原的城市,池樾带着她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她就着这种露天的野生环境里睡了一觉,觉得无比轻松,也觉得惬意。


    她看着这里的山羊和骏马,无忧无虑地奔跑在草原上的那一刻才明白,人生只需要呼吸。


    所以在这一刻,黎雾语气决绝道:“这通电话挂断,我会把你拉黑。”


    “黎雾你不要后悔!”


    做出这种重大决定以后,黎雾胸口的巨石被挪开,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松舒畅,她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迟了,这章有点难写,我推翻了剧情重新写了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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