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句话, 看似无心,却说的难听。
陆淮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觉得他是在攻击蒋闻舟。
但看程景延神色温和,又透着关切,怀疑是自己多心,只好认真解释:“他很累的。”
24个小时连轴转,几乎没合过眼,昨天夜里照顾自己整晚, 天刚亮又要赶着去上班,从早到晚,日夜颠倒的忙。
中午就这么两个小时,但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一天了,如果只是想计较这张床,陆淮栀完全没必要委屈住在这里。
他可以去私人医院,挑最好的豪华套房, 让专业的陪护团队留下来只照顾他一个。
不用拄着拐杖蹦来蹦去,小心谨慎,生怕脚滑又摔倒了, 一张破床还要两个人让来让去……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蒋闻舟而已。
可程景延却完全不在意:“这么辛苦,能挣几个钱, 实在不行我出一笔,当是发工资了,就让他在家里陪你,别整天出去到处乱跑。”
陆淮栀脸色冷下来:“景延哥……”
他阻止的话没说完,黎半嘉也跟着应和:“我看这法子可行, 早该动用钞能力了。”
“追人这么久没动静, 说明你努力的方向不对呀, 真是笨死了,弄几套市中心的房子,搞几辆限量版的豪车往他身上砸,这个世上没有人不爱钱的。”
“如果砸不动,那就是花的还不够多。”
陆淮栀脾气不好,刚还忍着,但现在百分百能确定,程景延就是故意的,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的时间很多,期间积攒下来的情谊深厚,和别的朋友、发小,都不能一概而论。
那是唯一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能被纳入亲人行列的人,却用这样不光彩,甚至有些阴险的招数,想把蒋闻舟实际对他并不好,也不值得付出真心,是只要用钱就能解决的人。
把这样恶毒的念头潜移默化地钉进每个朋友的心里。
这样在以后相处的过程中,两个人但凡有半点矛盾,陆淮栀身边的人就会反应过来:“我早就觉得他不行了,也不体贴,之前你的腿受伤,他还这样,那样,又睡你的病床……”
觉得这段感情是他一厢情愿,早该分开,各奔东西才是正解,身边的人逐渐不看好,也就不会再支持,甚至还会怂恿,巴不得他们能早些一拍两散。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淮栀严肃起来:“我喜欢蒋闻舟,我不希望从我朋友口中说出这样伤害他的话,我也知道你们都看不上他,觉得他家境普通,低人一等。”
即便是打着玩闹的旗号,陆淮栀也觉得很不舒服,所以要当机立断的阻止。
房间里热闹的氛围骤然冷却,陆淮栀紧绷较真的态度,让黎半嘉和方舒曼极有眼色的安静下来。
哪怕持续了好长时间,抱着一颗真心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生怕一个动作不对就会吓跑对方,这样小心谨慎守护起来的关系,也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同类,能长久。
充其量不过是少爷的一时兴起,花些力气追到了,就随手玩玩,享受胜利的成果。
不会有人真的把蒋闻舟当一回事。
除了陆淮栀自己。
在这件事情上,他毫不避让的盯着程景延的眼,看着对方原本狡黠算计的神色逐渐温和下来。
程景延苦笑着弯下腰,视线和陆淮栀平齐,他嗓音温柔道:“阿栀,我只是希望你好。”
用这样的软刀子磨人,打着替他考虑的旗号,让人觉得不舒服,又没办法翻脸,否则就是不识好歹。
招数见了效,黎半嘉拉过陆淮栀:“景延哥从小就疼你,把你当亲弟弟,你怎么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和他闹不痛快?”
陆淮栀扯回自己的手:“是我不懂事。”
这总行了吧,他拄着拐杖往回蹦跶:“如果这个答案能让你们满意,就请大家先回吧。”
省得在这里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可是阿栀……”方舒曼还想哄哄他。
程景延抓住女孩的胳膊,把人拉回来,摇摇头,示意不要火上浇油。
陆淮栀从小就任性,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倾注了父母亲友全部的爱意浇灌,倒被程景延那一拦,还显得他有几分无理取闹和不近人情。
过来探望的朋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都跟着程景延离开了,大抵也觉得是他见色忘义,走火入魔。
陆淮栀拄着腋杖,一瘸一拐回到病床边,情绪不高,也有些委屈地趴到蒋闻舟的身边。
他不乐意有人这样贬低自己喜欢的人,明里暗里都不行,全世界都应该和他一样,看到蒋闻舟的好。
要认同他们天生一对才可以。
额头不经意间靠近那男人的时候,有混着淡淡烟草的薄荷冷香,透着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自己心里,逐渐抚平那些焦躁和郁结。
陆淮栀手伸出去,怕惊醒蒋闻舟,所以只是虚点在男人眉眼,又落在他鼻尖,然后轻轻按住那张薄唇。
试探着把脑袋埋进他胸口,装作被人亲昵抱住的样子,轻声哄道:“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呢,拿钱砸的话,就更不会理我了吧。”
毛绒绒的发丝撩在下颌,男人微掀开眼,视线往下,落在怀中人的身上。
陆淮栀小小一只,还在絮叨:“我知道你不稀罕钱,所以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蒋闻舟眼底满布血丝,俨然没休息好,本也就是在浅寐,人刚进来他就醒了,撑着手打算起来,可听见他们在聊自己,便又躺了回去。
陆淮栀一时兴起,只是玩玩的心态,不止他身边的朋友这样认为,连蒋闻舟自己也不例外,所以懒得搭理,一直都冷冷淡淡。
没指望过他会帮自己说话,但猛然听见那句和告白没什么两样的维护,心脏还是收紧了,眼底也染上丝不一样的复杂颜色。
蒋闻舟手抬起来,虚放在陆淮栀的头顶。
常年紧绷的神色难得松懈下来,眉眼间蕴上无奈,但也显得温和,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没有打破这样的相处模式,窗户纸也有好好保护着。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揣着心思,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段日子,如同做了夫妻一般,不知天地为何物。
陆淮栀捂嘴偷笑,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
蒋闻舟每天上下班,几乎就是医院和市局两头跑,刚开始只是给陆淮栀带饭,后来干脆两个人一起吃,回家去帮他收拾换洗衣物,打电话问他这个要不要拿,那个要不要拿。
等到了病房就忙得团团转。
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伺候人伺候特别的熟练麻利,还知冷知热。
盛着温水的保温杯,永远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洗手间铺满了防滑垫,早起洗漱,挤好牙膏的牙刷平放的在漱口杯上,擦脸的毛巾也每天都换洗。
等到陆淮栀要用的时候,干净清爽,埋在脸间闻到的都是香香的味道。
水果削皮,柚子剥粒,饭菜清淡但也顿顿不重样,全是陆淮栀的口味。
看到陆淮栀爱吃多吃的,男人筷子都不会落过去碰到,只等他吃完了,剩下些,自己也会安安静静的收尾,半点都不挑剔。
衣食住行没得说,相处时间短不足一周,陆淮栀就养成了半夜迷迷糊糊,伸手就叫“蒋闻舟”的习惯。
而男人也会在黑夜中回应:“怎么了?”
他清冽温润的嗓音,裹着些睡意的慵懒,又强撑着要让自己清醒的声线,欲气十足,简直天籁。
陆淮栀听得上瘾,有事没事就爱喊他:“蒋闻舟,蒋闻舟……”
但等男人应声后,又说不出个什么123来,索性又装睡着,当是在说梦话。
蒋闻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声,也不会不管,每次都爬起来看看他怎么了。
若是人醒着,就问是不是想喝水,或是要上洗手间,若是睡着了,就拍拍他的额头,再掖掖被子。
总归是要检查一遍。
日子就这么过到出院那天,陆淮栀早起被护士送去做检查,等回来的时候,蒋闻舟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他们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各种日用品添置,竟也装了满满两只大行李箱。
蒋闻舟楼上楼下跑了两趟,把东西全搬下去,才又上来接陆淮栀。
本来说是把人抱下去,但陆淮栀却坚持要他背,因为考虑到今天得搬去蒋闻舟在市局附近租的新房子,虽然年份数起来是老的,但他们算乔迁,那就是新居。
陆淮栀在心里藏了一点小小的仪式感,蒋闻舟不明所以,他要背,那就背了。
出门的时候天气不好,堵车到半路就下起了细密的雨,但陆淮栀完全没受影响,一直很兴奋的问这问那。
“房子在一楼?”
“周边有好吃的吗?”
“住过去你每天都能回家?”
“采光好吗?”
“通风透气吗?”
“有阳台吗?”
“周边有商场吗?”
“我点外卖方便吗?”
蒋闻舟没回答的太详细,他租的房子很普通,和陆淮栀常住的地方自然没办法比,要价也不高,老小区内各项设施都跟不上,连停车都有些麻烦。
唯独的优点就是离他上班的地方近,来回照顾伤患会方便一点。
蒋闻舟不敢把陆淮栀的期待值拔得太高,担心他真正到达后会失望,所以路上敷衍了事,但陆淮栀的热情却浇不灭。
他欣喜地睁大了眼,乖乖趴在车窗边,隔着被雨雾淋湿的玻璃,好奇向外张望。
看着蒋闻舟的车经过市局门口,转弯进了隔壁小巷子的居民区里,窄窄的一条单行道,两边楼房都很矮,街边被雨水刷洗的干净,完全没有积水。
从家家户户窗台边伸出来的绿植也浓郁繁密。
阴沉沉的天色,像是要压下来。
蒋闻舟把车停在自己提前沟通好的位置,推开车门,冒雨下车到后备箱拿了雨衣,又绕到副驾驶。
陆淮栀拿手擦擦玻璃上的水雾,四周打量了一番,他不知道蒋闻舟租的房子具体在哪个方向,因为下雨,四周也显得灰扑扑的。
但目光意外被不远处的一楼小院落吸引。
入户的铁门,缠满了花枝藤蔓,蒋闻舟急匆匆拉开车门,自己湿透了,但拿雨衣把陆淮栀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弯腰把人背到背上,刚脱离车身,狂风暴雨席卷而来,雨点子噼里啪啦的直往人身上砸。
陆淮栀缩了下脑袋,又伸手护着蒋闻舟的头,替他挡雨:“你都淋湿了,怎么不拿把伞?”
蒋闻舟背着人走得很快:“车里没找到。”只剩件雨衣,估计是孟昊之前借用,忘了给他还回来。
男人直奔陆淮栀刚刚锁定的小屋子方向,伸手推开门,缠在铁架间的花枝轻颤,细雨又窸窸窣窣往下抖落。
入户要穿过一楼的小院子,踏上几步楼梯,庭院角落里放置的大水缸,铺满翠绿的小荷叶,还有唯独一株摇摇晃晃的粉睡莲。
蒋闻舟踏进房檐下:“把雨衣扔外边,我等会儿出来收拾。”
陆淮栀按他说的做,虽然被人保护得很好,但雨太大了,自己的小腿还是被淋湿了一截。
被背着进入房间里时,因为是一楼,天气又不好,光线极其黯淡,像是晚上,蒋闻舟必须把灯打开才能照亮。
约仅有七十平米的室内空间,两居室,陆淮栀没见过这么小的房子,比他在云坞山庄的卧室还小……但很温馨。
尤其想到未来一段时间,他会和蒋闻舟住在这个空间里,就恨不得房子能小一点,再小一点。
陆淮栀被蒋闻舟小心放进沙发里,探索欲极强的四下张望。
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复古风十足,也很干净,别有一番韵味,在住进来之前,蒋闻舟还特地找了三位阿姨来打扫,并且添置了许多新物品。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体在狭窄的房间里绕来绕去,他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了件宽松的套头帽衫,褪下往日里死板的精英模样,倒更年轻了几岁,像个学生。
拿吹风机简单吹干湿透了的发。
用拖把擦干门前的水,捡起雨衣挂在门口护栏边,给陆淮栀泡了杯祛寒的姜茶,看他脚湿了,又打开行李箱,非常快速的找到一双换洗用干净袜子。
到沙发边,顺势屈下膝盖,像要求婚那样,捧起陆淮栀那只没打石膏的脚,把湿袜子给他换下来,又用干毛巾擦了受伤的那条腿。
蒋闻舟把电视打开,遥控器递到他手边:“你先休息,我去做点饭吃。”
陆淮栀偏头望过去,瞧见厨房灶台上,竟还真放着些新鲜蔬菜,应该是蒋闻舟今天上班路上抽空买的。
男人到厨房里烧了两壶水,又顺手把陆淮栀的袜子拿到阳台上洗了。
他做不来那些复杂的东西,但家常菜都很拿手,香味很快从厨房里蔓延出去,陆淮栀馋得很,坐不住,拄着拐杖又蹦到门沿边。
蒋闻舟回头瞥见:“这里油烟大,去客厅等着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陆淮栀鼻尖嗅了嗅:“好香呀。”
男人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突起,技巧性极强,也不排除刻意显摆的颠了个锅,还用的右手,动作干净利落。
陆淮栀看得眼睛都直了:“哇,蒋闻舟,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呀。”
男人紧抿着唇,努力压下一丝笑意。
陆淮栀又问:“你做的什么?”
蒋闻舟告诉他:“白油丝瓜,鱼香肉丝,还有青菜豆腐汤,吃吗?”
“吃。”陆淮栀当然捧场:“你这么辛苦做的饭,我要吃三碗,一根菜叶子都不留下。”
他说到做到,还真把那一桌子菜给吃的干干净净,吃完把碗往外一推,拍拍肚子,就躺到沙发上休息,翘着腿偷看蒋闻舟在厨房里洗碗。
心里期盼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蒋闻舟打扫好家里,又接了盆热水,帮陆淮栀擦擦手脚,身上私密的部位他不方便碰,只好把人放在浴室里,等他自己擦洗。
这边锁了门,等在外头,陆淮栀打理好了叫他,蒋闻舟又才推门进去,把人抱出来,放进他卧室的床铺里。
“我房间就在隔壁,你晚上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房间有些小,隔音也不好,你将就着住,等腿伤养好了,我再送你回去。”
陆淮栀不情愿地撇了撇嘴,那他的腿干脆永远都不要好算了:“你晚上不去局里加班吗?这段时间因为我的事,耽误了你很多工作的进度吧。”
蒋闻舟否认:“没耽误,案子一直在往前推,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加班,但是明天早上得走,中午之前我会赶回来给你做饭。”
陆淮栀皱着眉,心疼他来回跑:“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点外卖吧,你别折腾了。”
蒋闻舟看着他:“你能自己点外卖就回家去点。”
男人把他接过来,就是要担起责任照顾的,不然那天陆淮栀遭遇袭击,他完全可以扭头就走。
但是既然回来了,就不能随随便便的糊弄,选择把陆淮栀接到身边,就不能以任何理由推卸怠慢。
陆淮栀盯着那张认真的脸,突然噗嗤地笑出声来,他没想到蒋闻舟是吃这一套的,太善解人意了人家还不喜欢,就要他这样难伺候又不讲理的小作精。
“知道了,我才不回家呢。”
我就要赖在这里。
实施权利,狠狠使唤。
陆淮栀掰着手指头:“那你明天中午要回家,明天晚上也要回家,八级台风要回家,24小时暴雨也要回家。”
“要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换药。”
“还有……”收紧的视线紧紧勾住男人,暗黄色的壁灯给陆淮栀冷艳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润的柔。
因为蒋闻舟刚刚是把人抱进来的,所以陆淮栀的双臂一直缠在他脖颈间,没松开,挂着往下。
两个人额间贴的很近,一呼一吸之间,甚至能互相闻到对方唇齿间浅淡的薄荷冷香。
陆淮栀拉过蒋闻舟的手,顺着自己腰侧扯开的衣衫,探进去,偏头靠进他颈窝里,热气萦绕,嗓音低而哑的轻声请求。
“你帮我弄弄,背好痒。”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最近好忙,每天下班就半死不活了,还要被各种zz同事气到胸闷气短高血压,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码了一章,请读者大人们尽情享用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2章 迷途→
薄茧生硬, 按住清瘦的背脊骨,蒋闻舟有力的臂膀单手托住陆淮栀, 让那妖精顺势勾住自己脖颈,借力能贴得更近。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眼尾微往上翘,带着生命力十足的绚烂鲜活,眉目间满是热烈主动的邀请。
陆淮栀全然不知羞赧为何物,用尽浑身解数, 蒋闻舟却也无动于衷。
以那样亲密的距离,带着满身正气,丝毫不沾染其他,背脊直挺,指尖缠绕着勾在一起。
随即反手,用非常巧妙的招式,把陆淮栀按住自己的手, 变成自己按住陆淮栀的,
又藏进衣衫里,慢吞吞攀爬在细腻的肌肤间。
男人嗓音低沉:“还痒不痒?”
陆淮栀靠到他耳边:“痒, 更痒了。”
狐狸媚眼如丝,连语调里都藏着钩子, 没有人能不吃这一套,但蒋闻舟似乎更享受自己拥有坐怀不乱的定力,喜欢这样势均力敌的拉锯。
双方互相压制,又成对手,没有稍显逊色的一方, 撩拨之下也点到为止, 总之又硬按着男人上下左右再绕了几遍, 陆淮栀才松开蒋闻舟。
等门一关,就滚在床铺里偷笑。
他们现在拥有共同的爱巢,又有合理的理由能同居很长一段时间,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亲热。
蒋闻舟离开房间后,到浴室简单洗漱,用毛巾擦拭头顶湿发,踩着拖鞋穿过挂起珠帘的客厅,留下一连串的水渍痕迹。
两间卧房紧邻着,只隔一堵墙。
蒋闻舟行至陆淮栀房门口,见缝隙里已无光亮,猜测他是熄灯休息了,于是轻轻推开门。
看窗外月色照亮被褥间的影,即便光线昏暗,陆淮栀的脸庞也莹白如玉,带着清冷的皎洁。
男人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暗黄色的壁灯,背脊轻贴在房门侧,靠过去合上门锁。
与陆淮栀之间千推万阻也拦不住的缘分,总要聚在一起,或许是上天注定,要不然相处试试?
抱着这样的心情,蒋闻舟常年结霜的脸色,难得浮现一抹松懈,紧锁的心房被人用力撬开缝隙,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好看的弧度。
像拿他彻底没了办法。
桌案上堆积起部分案件资料,蒋闻舟很快整理好情绪,又投入工作之中,半秒都不敢停歇。
这几日筛选出来的卷宗资料,每一份都由他亲自过目,且详细分析,从作案动机,到施暴过程,隐藏罪行,被发现,警方立案调查,重组证据链,抓捕嫌疑人归案,一审,二审,最终判决。
又受外因影响,受害者家属不服,但无力回天,加害人避过风头逃往国外,逍遥自在,而受害者家属却要独留伤心地,备受亲人离世的折磨。
想要报复的心情自然日积月累。
可问题是……要达到能周密部署,行动迅而敏捷,且完美串联起如此多的涉案人,甚至到目前为止为了隐藏真正凶手的存在,已经出现三名用以顶罪的羔羊,且其中两名已然“意外”离世。
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是不可能沾血的,所以行凶作案人必然与何正清、舒岳、水工这些人一样,只是他们利用的棋子。
只要警方挖的足够深,就离真相越近,躲藏在层层叠叠阴影之下,罪大恶极的人,终究要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有了这么多的前提条件,筛选范围变得更细更小,蒋闻舟逐一分析,要达到他划出来的几项条件也并非易事。
正在推演过程中,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重响,混着稀里哗啦带翻杂物的动静。
蒋闻舟猛站起身,轻喊陆淮栀的名,男人一刻也不敢停,推门冲过去,生怕他出什么事。
房间壁灯被拍开。
陆淮栀抱着拐杖摔到地上,床头的水杯,闹钟,手机,还有几本用来解闷的书,全在他拼命自救的过程中被拉翻在地。
蒋闻舟担心的把人抱起来,塞回床铺里,眉间紧拧着反复检查了一遍陆淮栀那条受伤的腿。
陆淮栀也不是故意的,还小声同他解释:“在医院住习惯了,下床的时候没留意,还以为是那个高度,踩空了过去。”
蒋闻舟捡起地上的东西:“要去洗手间?”陆淮栀点头,男人便伸手:“我扶你过去。”
“不用了。”陆淮栀阻拦,又推着他往后退:“我自己适应一下就好。”
他虽胆大主动,但也实在不好意思和蒋闻舟干这么私密的事,尤其陆淮栀又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觉得在蒋闻舟面前应该永远都是漂亮完美,香喷喷的。
陪他洗澡还行,但上洗手间的话……男人不管是陪着进去看,还是站在外边听,陆淮栀都觉得别扭,想到就没办法方便,没办法解决了。
他拄着拐杖,坚持自己处理,等结束后再回来,乱七八糟的房间已经被蒋闻舟完美复原。
男人把案件资料和小桌板全搬过来,在角落处牵来一盏灯,调试着尽量不要光线直照在床铺方向。
陆淮栀看着他:“你要在这里休息吗?”
蒋闻舟头也不回:“嗯,你先睡,晚上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一会儿我在这边打个地铺。”
陆淮栀抱着被子躺了会儿,睡不着,又爬起来:“蒋闻舟,你过来看吧,我想你离得我近一点。”
若在以往,听到这些话,蒋闻舟或许不会理会,他只要保证能照顾好陆淮栀就足够了,可偏是在方才,自己有动摇的心思,想和他试一试,所以沉默数秒后,还是搬着小桌板靠来了床边。
陆淮栀脑袋探过来,刚贴在蒋闻舟的肩侧,又立刻敏锐的缩回来,然后询问:“我能看吗?”
蒋闻舟侧目瞧他一眼:“何正清已经落网了。”
陆淮栀完全不清楚这件事:“啊?”他惊讶,也不敢相信:“是他杀了秦域所长?”
蒋闻舟摇头:“人不是他杀的,但中间或许有什么牵扯,我还没有找到能联系在一起的证据,”
“目前他只承认了伪证鉴定的案子,不过也只坦白了不痛不痒的那几件,还咬死了秦域,说自己都是被强迫被指使着做的。”
陆淮栀看着蒋闻舟:“他们的事情我真的不太清楚。”如果自己了解内情,都这种情况了,也一定不会隐瞒。
蒋闻舟自然相信:“我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事情是因为,现在我更倾向于动手作案的人与秦域之间或许有什么仇怨。”
“但查了一圈,他身边的人都说他为人宽厚大度,实际并没有仇家。”
也正是因为调查过程中反常的风评,让蒋闻舟产生一丝疑虑,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从事鉴定伪证的真实原因,扯出来伪装起来的何正清,排除了已经离世的水工和舒岳。
“我现在相信提供杀人计划的是一个团队,但真实的作案人,极大概率是这部分因伪证造成的不公平的判决而遭受伤害的受害人家属。”
陆淮栀听明白了,所以现在是蒋闻舟把秦域管理研究所期间的所有判定结果为精神病的案例,全部提取出来,再逐一筛选分析,最后锁定出一个具备作案条件的小范围。
“那……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陆淮栀问的谨慎,没有贸然插手他的工作,也不确定蒋闻舟的态度,怕他对自己还有防备心。
正觉忐忑时,男人竟主动把资料递过来:“鉴定资料的复印件我都拿到了,你能看出来哪些是有问题的吗?”
陆淮栀伸手想接,但他明显察觉到,蒋闻舟在把资料递过来的过程中有瞬间停顿,像是迟疑。
两个人的视线交接,各怀心事,蒋闻舟真的很想问,陆淮栀之前为什么要把案情的细节透露给程景延。
又为什么要让程景延小心提防自己。
在陆淮栀心里到底是他重要,还是程景延重要,蒋闻舟说不清楚,更不敢妄下定论。
不过之前因为此事,他已经狠心和陆淮栀结束过一回,现在决定从头再来,那也该翻篇,旧事不宜反复提起。
非要争个高低对错对谁都没好处。
他是一无所有,但陆淮栀拥有的太多了,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有自己的坚持,那日在医院里仗义执言,不得不说,蒋闻舟很受感动,
能亲耳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值得再重新交托信任,男人下定决心,把资料递出去。
陆淮栀接过来翻了两页,刚想靠近他,但身子探出去,又收回来,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动手拍拍身旁床铺。
“我腿不方便,你坐上来吧。”
蒋闻舟看他一眼,只思索片刻,便起身上床,陆淮栀惊呆了,心想蒋闻舟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狗男人开窍了?
蒋闻舟大大方方坐上来:“我总共筛出了嫌疑度较高的三份资料,其中第一份是三年前的被害人,女大学生秦凡。”
“她因家境贫困,父亲重病,在拿到全额奖学金的前提下,坚持勤工俭学,上午做家教,下午摇奶茶,晚上还得到大学城附近的酒吧里兼职保洁及送餐等工作。”
“在初见当晚,酒吧接待了五名年轻的男性熟客,是当地有名的二世祖,点了价值上五位数的名酒数瓶,也正好是由秦凡将这批客单送进包厢里。”
但她是不拿提成的,这些酒卖五位数还是六位数,开得多还是开得少,都和秦凡没有关系,她也不做其他额外的工作,不提供某些灰色地带的服务。
长相清纯的女大学生,手脚麻利送完酒后正欲离开,却被不怀好意的客人拦下来,强迫灌了她好几杯酒。
蒋闻舟指着卷宗内的信息陈述:“根据当年的调查,有监控视频佐证,秦凡在晚21点进入包厢后,一直到次日凌晨2点才离开。”
案发资料里贴着两张照片,有监控录像显示,秦凡进入包间后,未再离开,直至次日01点43分42秒,五名二世祖叼着烟大摇大摆推开房门,而后02点05分54秒,秦凡衣衫不整,跌跌撞撞捂着胸口,从包厢里跑了出来。
陆淮栀看向蒋闻舟:“你不会是怀疑……”
蒋闻舟摇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案发过后秦凡也没有报警,没有留证,包厢里每天接待无数的客人,就算是第一施暴现场,能留下什么证据,也早就被破坏的干干净净。”
陆淮栀继续翻页往下看去。
离开酒吧的秦凡,第二日没有再准时到岗工作,但也很有礼貌地给经理发送了辞职短信。
她消沉了几日,又重新振作,换了几份环境相对简单的工作,也在年末的期末考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父亲的病情得到控制,逐渐好转。
待次年返校后,又在好友的介绍下,前往某五星级酒店兼职工作,平时帮客人拿拿行李,按按电梯,既轻松也能拿到高昂的报酬。
却没料到某晚夜班,竟又让她接待到了那帮二世祖的头目老大——常深。
“与常深在酒店碰面后,两个人并未多言,外人看起来,倒像是他们不认识,秦凡取完行李后替客人送往房间,半小时后,她从24楼,也就是常深所开套房的卧室窗户处坠楼。”
尸检结果有推打纠缠的痕迹,女方的衣衫同样有部分破损。
但受害者已身死,无法开口,所有供述均由加害者提供,据常深说,他们第一次在酒吧包房里见面,确实是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秦凡送完酒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他们出手阔绰,所以借故留下陪酒,并顺手偷了好几只名表及戒指、手镯等奢侈品。
想要溜走时,被眼尖的朋友发现,拦住了她,众人起初质问,秦凡拒不承认,直至他们提出要报警,秦凡才拿出东西来,并哭诉请求他们不要追究。
但东西掏出来,还是少了些许,所以大家要求秦凡脱衣搜身,用这一点来解释女孩子离开包房时,为何会有衣衫不整的模样。
这一点说辞漏洞颇多,本不被法庭采纳,但由被告律师后续提交了一份二手奢侈品的交易资料,时间在秦凡离开酒吧之后,而交易的物品被常深一口咬定,正是自己之前丢的。
而那只手表二手交易价也在16万左右。
经核实资金走向,这笔钱的确是打在了秦凡的账户,而秦凡又拿出来给父亲做了手术,且再由被告方律师提供,于各大精神科医院提供数份秦凡的就诊的资料。
确认其身前患有重度的抑郁及焦虑症状。
蒋闻舟说:“他们把秦凡意外坠楼离世的过错,全数推在对方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上。”
“常深说他知道他的那只手表,是被秦凡偷走的,不过他可怜秦凡家境贫困,故而没有追究。”
“搜身只是为了讨回朋友们的所有物,而他那只表,是他刻意留给秦凡的,秦凡也因此对他暗生情愫,但两人没有互留联系方式。”
“约半年后,双方于酒店再次碰面,秦凡意欲以身相许,但被常深严词拒绝,双方在沟通过程中,秦凡突然情绪激动,砸了屋子里好些东西,常深阻拦,因此与她产生些许肢体冲突。”
“争执不下间,秦凡突然扑往窗边,一跃而下,常深施救无果,慌乱之下只好报警。”
陆淮栀张大了嘴:“他这不胡说八道呢吗?”
蒋闻舟叹息:“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可每一环的证据,常深都能拿的出来,且秦凡在此之前,也多次展露轻生的念头。”
“常深他们家拿了一大笔钱,用做民事赔偿,取得了受害者家属的谅解,免除重罚,又通过秦域的手出具了一份精神鉴定证明,又把刑期缓了两年。”
“总结下来就是没有得到任何惩罚。”
“在国内观察两年后,刑期再次减免,常深直接带着自己的网红女朋友前往国外,逍遥自在,到现在也没回来……”
陆淮栀把秦域签的那份鉴定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过程和结果倒是都没有什么问题,但那明显不是真的,充其量只是一份完美的病历模板。
更何况如果他们有心造假,什么证明做不出来?
蒋闻舟说:“秦凡去世后,她父亲郁郁寡欢,无心治疗,很快离世,母亲常年奔波生计,在外打工,也和老家失去联系。”
“但这个案子不太成立的是,秦凡身边并没有和她交好的亲友,除了已经离世的父亲以外,没有能够站出来替她申冤出头甚至是报仇的成年男性。”
陆淮栀反反复复翻动那页纸。
常深,常深,这名字好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抬头看蒋闻舟:“那第二个案子呢?”
男人没隐瞒地继续递来第二份资料:“第二个案子是市二医院前院长的女儿邓宜,和他们心外科的主治医生傅平。”
“二人于工作结缘,邓老院长十分看好傅平的个人能力,便把膝下独女介绍给他,双方一见钟情,很快成婚,婚后不久,傅平便被一路提拔到副院长的位置。”
“待他站稳了脚跟,稳固地位,不足三年,邓老院长便被人举报行贿受贿,并有匿名人提供充足的证据,庭审入狱。”
“傅平本与邓宜夫妻情深,邓老院长下狱后,他跟着律师跑前跑后,陪同辩护,争取减刑,也自然而然被推举到院长的位置,手握实权,却在某个突如其来的夜里,邓宜突然举着刀要砍死傅平。”
陆淮栀震惊:“难道她发现了,其实是傅平举报的邓老院长?”
蒋闻舟摇头,他并不清楚:“那晚邓宜情绪极不稳定,被傅平制服后,以过度思念父亲而产生精神问题的由头,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这期间邓宜一直努力自救,不停往外写信申冤,但她信中并未提及父亲与丈夫之间的纠葛,只是反复申明自己并没有精神问题,要求出院。”
“好不容易争取到重新诊断的机会,结果又被秦域一纸鉴定书打回精神病医院里,并言词犀利的指明此人精神异常,攻击性极强,需要接受强制治疗。”
陆淮栀听完,伸手擦擦额间的汗。
完了,这个傅平和邓宜他倒是也有人脉能接触到。
“那第三个案子呢?”
第43章 迷途→
“第三个案子就更离谱了。”蒋闻舟说:“卷宗里讲的是一对夫妻, 早年间在云京市做建材生意,白手起家, 感情极好。”
“但事业稳定下来后,他们发现自己怎么也要不上孩子,于是求神拜佛,试遍了各种方法,最后竟剑走偏锋,决定借腹生子。”
陆淮栀完全没听过:“什么叫借腹生子?”
蒋闻舟告诉他:“就是找个年轻漂亮, 有生育能力的女孩儿,给她一笔钱,让她留下替男方生个孩子,然后记在夫妻俩的名下。”
陆淮栀目瞪口呆,一时间三观尽碎:“真有人愿意做这种事吗?”
蒋闻舟说:“他们当时的目标,锁定在厂房里做文员的小姑娘身上,不知道用什么条件, 总之说服了对方,在同居一段时间后,女孩儿查出有了身孕。”
“刚得到消息的三个人本来都很高兴, 但渐渐的,男方原配夫人心里又觉得有些难受, 无法接受深爱着的丈夫与别的女人有血脉相融的骨肉,心里跨不去这个坎儿,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而男方又与妻子伉俪情深,风风雨雨这么多年, 见不得她痛苦难过, 于心不忍, 深思熟虑之下决定拿掉这个孩子。”
陆淮栀莫名其妙地看着蒋闻舟:“可孩子不是他们非得要的吗?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呀。”
蒋闻舟摇摇头,男人从事刑侦工作多年,再奇葩、再无厘头的案例他都见过,接受度自然很高,心里波澜不惊:“孩子被拿掉后,女孩儿收了一笔钱,离开了这里。”
“夫妻俩继续如胶似漆的过着日子,生意也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可伴随着时间流逝,两个人年近四十,见身边亲友儿女绕膝,觉得孤独,于是又起了同样的心思。”
陆淮栀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有毛病。”
蒋闻舟说:“他们的目标,同样锁定在厂房里工作,家境贫困的小姑娘身上,开出高额报酬说服对方,但这一次却不顺利。”
三个人一起同居了两年,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却始终怀不上,夫妻俩一致认为是女孩的肚子不争气,要求她退还钱财,却被拒绝。
女孩坚持自己没有问题,要求进医院检查,这不查不要紧,一查竟查出男方患有弱精症。
陆淮栀睁大了眼:“这也就是说,第一个意外怀上他孩子的女厂员,很可能也就是最后一个?”
蒋闻舟点头:“他亲手拿掉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一个孩子,因为这件事情,男方心里难以接受,甚至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当时不支持,不大度接受孩子出生的原配夫人身上,两个人因此有了嫌隙。”
“从原本情比金坚,你侬我侬的模范夫妻,逐渐反目成仇,相看两相厌,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
“在争吵不休中起诉离婚后,女方因条件不错,很快再嫁,并在42岁高龄顺利怀孕,平安产子,二婚家庭幸福美满,小朋友乖巧可爱,聪明伶俐。”
“这一点引起前夫的疯狂记恨。”
“男方那边照样结了离,离了结,可没有任何一任妻子的肚子再有动静,他几乎发了狂,恨极了前妻当年动摇他的意志,吹枕头风害他失去自己的血脉,于是某日趁前妻携子前往幼儿园途中,此人驾车冲入人行道,将前妻撞翻在地后,反复碾压,又持刀下车劈砍,致人死亡。”
所幸是在路人的帮助下,小孩子被救了下来,但女方在救护车还未赶到时就咽了气,男方被捕后,又经秦域之手出示了精神病鉴定证明,未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
蒋闻舟把资料递给陆淮栀:“这三份鉴定判罚,我觉得都有问题。”
陆淮栀眉间轻蹙,他手里拿着纸页,翻来覆去地看:“常深是肯定有问题的,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不可能突然患病,不过他人在国外,现在的确很难复核。”
蒋闻舟把话接过来:“明天我打算带着谭玫和孟昊,重新去查一下秦凡这个人,就算她真的有轻生意向,被常深指控为自杀,我们也需要弄清楚她的自杀倾向究竟是在遇到常深之前,还是之后。”
陆淮栀头偏过去:“那我明天去见见邓宜?我去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
能被秦域连出两封鉴定判决打回强制医疗的病院里,想必也还有内情。
蒋闻舟本想点头,可看到陆淮栀那条腿,又显得有些迟疑:“你还是在家休息,万一出去把腿伤得更严重了。”
陆淮栀笑着敲敲右腿那条石膏:“小伤呢,明天我叫个朋友开车过来接我,再说这也不算什么,以前我们所里,有个姑娘伤了腿,推着轮椅都得来上班,我还有一条腿是好的。”
蒋闻舟勉强应下:“那你有什么紧急情况,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陆淮栀点头:“知道了。”
他没放在心上,但男人说完这句话,却突然愣住了,后知后觉想起之前,自己拉黑陆淮栀微信和电话的事情,本想和他道歉,但看对方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又开不了口。
陆淮栀扯着被子躺下来:“蒋闻舟,晚安。”
蒋闻舟看着他:“晚安。”
夜里两人同处一室,陆淮栀睡觉很安静,后半夜又下起细密的雨,拍在窗户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
蒋闻舟枕着手臂,半晌没能入睡,眼皮掀起来,看到挂在床沿边的指,伸手想去触碰。
男人想不通,自己当时是怎么头脑发昏,神志不清地删了陆淮栀的联系方式。
这时候也不能舔着个脸,再让人家把自己加回来。
他从手边摸出手机,凭借记忆,在无数的数字中,精准找到了属于陆淮栀的那一串,并重新保存了联系人。
但这个微信……蒋闻舟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要怎么再悄无声息的把陆淮栀给加回来。
他想到天亮,也没琢磨出什么好主意,闹钟响了,赶紧伸手关掉,护着陆淮栀能多睡一会儿。
自己迷迷糊糊爬起来做早饭,清粥和油饼的香气很快漫进屋子里。
陆淮栀有赖床的习惯,起床气也很大,可这段时间里,他除了休息还是休息,倒没了什么脾气,更何况还有蒋闻舟陪在身边,心情更好了。
小少爷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宽松干净的衣服,脏的就丢在衣篓里,反正蒋闻舟会洗。
他拄着拐杖蹦到厨房外,刚靠在门边,蒋闻舟就赶着人走:“去餐厅坐着等。”
陆淮栀眼珠子一转就开始挑刺:“这么早就上油锅了?可我不爱吃太腻的东西。”
蒋闻舟头也不回:“给你做了土豆泥三明治,放了玉米粒还有火腿粒,培根、蟹棒、煎鸡蛋、番茄、生菜、蛋黄酱、芝士。”
都是陆淮栀爱吃的,小料丰富的能堆成一座山,垃圾桶里还有新鲜削下来的土豆皮。
蒋闻舟起这么早,忙着工作,忙着出门,又还要分出时间来给他做工序如此复杂的餐食。
陆淮栀心里热热的,蒋闻舟稍微做一点事情,他就会立刻软下来,乖乖听话坐到餐桌边,等饭菜上来,一边吃,一边和蒋闻舟聊,还不停的夸赞:“嗯,真好吃。”
他有些埋怨,又像是炫耀那样:“蒋闻舟,再和你住几天,我都得长胖了。”
男人置若罔闻,反倒再给他添了小半碗粥,推过去:“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趁着这个机会,本来好几次想同他开口,诚恳道歉,询问微信能不能再加回来,可始终张不开嘴,蒋闻舟只支支吾吾的。
等到吃完饭后,他来不及洗碗,一边整理资料,赶着离开,一边又着急叮嘱陆淮栀:“水池里的碗你别碰,我晚点回来收拾,市局就在出了巷子口往右拐的方向,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找我也行。”
陆淮栀拄着拐杖送蒋闻舟出门,难得看那男人火急火燎的模样,一时间不由发笑,他站在门边踮脚向外张望,直至男人身影消失不见后,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
陆淮栀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安排辆车过来接我,地址定位已经发给你了。”
他昨天想了整晚,确认自己确实是认识常深这个人没错,只不过双方交情不深,也没什么来往,自己来回倒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常深朋友的联系方式,并与人约好今天见面。
而傅平那边,他稍微要熟一些,但相比起他,对方与程景延的关系可能更好,陆淮栀本来想求助程景延的,可又记起之前那两名涉案医师的事,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干脆不问了。
还是自力更生吧。
更何况前几天,又因为蒋闻舟和大家闹了不愉快,他心里也憋着气儿呢,自己不打算先低头,所以全程瞒着程景延,什么都没告诉他。
负责接送的宾利很快驶进小巷子里,陆淮栀拄着拐杖上车,司机吴叔在陆家工作十几年,平常疼他的要命,一见那条腿,就担心的问前问后。
陆淮栀没空理他,只是报了常深朋友提供的地址后,又开始拿手机联系傅平。
他平常不和程景延那样善于社交,圈子里只知道有陆家小少爷这个人,可都不大熟识,以致于自己现在找起人来有些吃力。
不能直接说是来查案的,所以只能编些别的理由。
“常家就是做沙石生意的吧,我手里正好有几个项目,想和他们家合作。”
莱姆石地砖通铺的高级茶室里,胡桃木桌面,手边放着盏复古做旧的黄铜香炉,泛着沉静淡雅的乌木沉香,跟随升起的缕缕白烟缓慢扩散。
常深的朋友方徐弯腰,殷勤伸手给陆淮栀添茶:“小少爷既有心牵线,我自然应该从中协助,可常深这人不学无术,贪图享乐,常家这几年也愈发有走下坡路的趋势,小少爷若真有好的发财路数,不如让与其他人?”
陆淮栀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掀开眼皮看他:“你想要?”
方徐点头,倒不遮掩,又给他递了支烟来。
陆淮栀按下那只手:“我不抽。”
他眼珠子灵巧地转着:“油水多的项目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想了解一下,常深之前那份精神病的鉴定证明,是怎么开出来的。”
方徐顿住,明显变得谨慎:“小少爷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
陆淮栀漫不经心地:“写论文要用。”
他半扶着额,显得很头疼:“我最近刚换了个的德国的读博导师,难应付的很,正缺素材呢。”
方徐恍然大悟,这才笑起来:“嗨,那你也找错人了,那常深哪有什么病,不过是以前年轻莽撞犯了事儿,父母出钱替他摆平,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敢留在国内,跑出国外去躲着了。”
陆淮栀:“那你有没有法子能把他叫回来?”
方徐迟疑:“这……恐怕有些难度。”
陆淮栀伸手同他交易:“岭山道一二期的贯通工程,都给你,但你要叫不回来,我就只能亲自联系常深,叫他回来拿合同了。”
方徐笑道:“叫得回,叫得回。”他忙又给陆淮栀添满一杯热茶,打起主意:“那我扯个幌子,就说与你们陆家有生意往来,常深这人浮躁,也没心眼儿,不能脚踏实地,又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只要有这机会,他定然想也不想就立刻赶回。”
“我念在往日的交情,也可以分他一杯羹吃,但这项目的主导权,小少爷可还是得给到我手上才行。”
陆淮栀收紧视线:“你可别耍什么把戏,否则我也让你在云京市待不下去。”
方徐赔笑道:“我哪敢呀,就算这事儿办不成,我也不敢捅您的篓子不是?”
陆淮栀这才没再说了,方徐同他保证,三天之内定能把人叫回来,话毕又留陆淮栀吃饭,说茶室的三楼是宴客厅,有从日本和法国请回来的大厨,务必得留下来尝尝味道,但被拒绝。
陆淮栀只喝了两杯茶,便拄着拐杖起身来:“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陪你了,总之记得我的嘱托,要是弄砸了,可有你好看的。”
方徐满脸堆笑送他出门,只等人一走,面上才显出几分焦急来,捏着手原地绕了几个圈子,慢半拍想起来,才赶紧给程景延打电话。
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又着急询问道:“我看这陆小少爷是发现什么了,常深之前犯的那桩命案,不会再被翻出来吧,景延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人要是带不回来,我可也在云京市混不下去了。”
听筒另一头的男人,气定神闲,指尖夹着烟,不紧不慢地吞吐着,喉间溢出些轻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既然是我们家阿栀开口要见,那就让他麻溜的滚回来。”
方徐却急道:“圈子里谁不清楚,这陆小少爷做的是学问,他平常就不和我们这些人在一块儿玩,又跟那秦域有过节,他肯定是发现什么了。”
“若是让他晓得,常深那份精神病鉴定是秦域做的伪证,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程景延慢吞吞地敲着桌子:“那份鉴定报告是签的你的名字?”
方徐摇头:“这自然不是。”
程景延笑他:“那你心虚个什么劲儿?”
方徐愣住:“那我们……”
程景延吩咐:“就按阿栀说的做,把常深叫回来,别的事情不必多言,就说有赚钱的门路,让他回来分点好处。”
方徐心里还有顾虑,但也不敢多说,只能连声应下:“好,好,我这就去办。”
只待通话结束后,程景延微眯起眼,掐了手里的烟,身子往后半倚半靠,忽冷笑一声:“好你个蒋闻舟,动作还挺快,敬酒不吃吃罚酒,倒跟我动起主意来了。”
陆淮栀从方徐的茶室里出来,腿疼的要命,他在一楼大堂里坐着揉了会儿脚,接到傅平欣然应邀,约他在医院附近见面的消息。
心想今天的事情都办的很顺利。
他心情不错,也来不及吃饭,很快再赶到下一个目的地,哪晓得偏又撞上傅平临时有个急诊的手术,赶着去手术室了,自己只好在外溜达着等。
陆淮栀没走几步路,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阿栀?”
那声音都不必回头确认,便能分辨出是程景延的,陆淮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头猛地一惊,无缘无故就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他,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帮蒋闻舟做些什么。
于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赶紧朝外跑了,陆淮栀着急忙慌,走得很快,但那嗓音却同索命般,越追越近,
“阿栀,阿栀……”
陆淮栀满头冒汗,只想装没听见,可程景延追他追得紧,自己走到电梯口,连戳几遍下行键,电梯迟迟上不来,他没法子干等着,转头左右打量两遍,干脆从安全通道跑了。
下楼梯的时候左脚绊右脚,险些滚下去,再断一条腿,幸而被人眼疾手快,一把再抓回来。
程景延嗓音里带着亲昵的笑,又显得无奈:“阿栀,你躲着哥哥做什么?前两日的事儿还记着仇呢,心眼儿真小。”
第44章 迷途→
陆淮栀走投无路, 脸色红白一片。
他自知今日躲不了,干脆就留下来, 但略显生疏地扯开程景延搂住自己腰身的手,客气敷衍:“是你啊,景延哥。”
装作与他偶然碰面的样子。
程景延笑着,倒不拆穿,只伸手捏捏陆淮栀的脸:“好了,别生气了, 是哥哥错了,哥哥向你道歉。”
陆淮栀倒没记这个,只是觉得时间不凑巧。
程景延主动伸手搀着他胳膊,扶着人亲昵地往外走:“今天听说你来找傅平,我正好也有笔生意要和他谈,我们一块儿过去吧。”
陆淮栀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他?”
但很快反应过来,以傅平和程景延的关系, 他听说了也不奇怪:“景延哥,你们今天有事要谈的话,那我明天再来好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蒋闻舟说给他听的事儿,无论如何都得瞒着, 调查进度更不能随意向外泄露,陆淮栀赶紧止了脚:“我还是先回去了。”
程景延拦着他:“傅平这人嘴紧,做事沉稳难对付,你有什么事,他未必告诉你, 不如让我跟着卖个人情。”
陆淮栀对他倒不设防, 有程景延在, 事情自然好办多了,可这事儿不单是他自己的,如何都得考虑到蒋闻舟,迟疑权衡之下还是紧守住嘴:“我真没什么事。”
陆淮栀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倒让程景延脸色有些僵住了,他实际知道陆淮栀是来做什么的,想着若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自己才能顺理成章地插手进去。
可偏偏对方什么都不和他说,心里头的那把天平明显是无条件的偏向了蒋闻舟的那一方。
男人心里怨憎,这二十多年来,他对陆淮栀掏心掏肺,有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能全拿给他,自以为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情谊,现在竟然连个半路出现的人都比不过。
于是胡搅蛮缠着:“阿栀,这样你还不能原谅我吗?就因为我说了蒋闻舟的半句不好,你就连哥哥都不要了?”
陆淮栀哪里想到他会扣这样的帽子。
上次也是,这次也是……分明每一次自己都很确切的表达了不想、不喜欢、不需要,程景延也总要打着这样那样为他好的旗号,违背本人意志的去说很多话,做很多事。
以借此达成某些图谋,目的性极强。
陆淮栀有些恼了:“我说了我没生气。”
程景延拦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防备着我,你现在有什么事情,也是我不能知道的了,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蒋闻舟,你也会这样拒绝他,这样撇下他就要走?”
陆淮栀被程景延拽的那几下,险些没站稳:“你为什么总要和蒋闻舟比?”
程景延从未显得如此固执:“那我和谁比?你以前说过除了爸爸妈妈就是我最重要的。”
陆淮栀慌张去扯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重要,景延哥,可你是亲人,他是爱人,你们不一样的。”
程景延红着眼:“所以我在亲人行列排第三,但他在爱人行列排第一,是不是?不,他还不止是第一,他是唯一。”
陆淮栀莫名其妙地被人抓住肩膀,手里的拐杖不慎掉到楼梯下边去,程景延的攻击性和侵略性,第一次让人感觉到那么的害怕。
陆淮栀慌张去掰那只手:“景延哥,你干什么?”
程景延红着眼:“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是不是非得要逼我去和他低头认错?”
陆淮栀睁大了眼:“我没这么想。”
他不明白程景延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自己简直无从辩驳,明明心思简单地只不想把别人的事情和蒋闻舟的事情混在一起,变得复杂。
就无端端地被生出这么多的歧义。
陆淮栀憋了满身的热汗,他不明白程景延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明明以前不是的,那样礼貌绅士,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哥,竟也能偏执疯狂成这副模样。
双方撕扯着正暗自较劲时,忽从身后伸来的手,骨络分明,一把按住程景延的指,使着巧劲儿掐住他,轻轻松松地将人往后掰去。
陆淮栀失了钳制,手上松懈不少,但雪白的腕间难免印上几条绯红的指印,伴随着熟悉的木质香,他抬头望去,随即脱口而出:“蒋闻舟?”
男人不知从何而来,面无表情地压制着程景延往后,不动声色将陆淮栀给护在身侧。
陆淮栀倒也很给面子,一见蒋闻舟来了,两眼倏地亮起光来,随即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蒋闻舟,你怎么在这里?”
孟昊跟上来,捡起掉在楼梯口的拐杖:“我们正在楼底下办事儿呢,听见这上头有人说话,我刚寻思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还没来得及吱声儿,我们蒋队扭头就往楼上走。”
陆淮栀略显惊喜地抱着蒋闻舟的胳膊:“你认出我的声音了?”
蒋闻舟默认,男人视线紧盯着程景延,眉眼间蕴上层淡淡的傲气,像在挑衅:“不是要道歉吗?趁热的吧。”
程景延脸色难看的要命。
陆淮栀没想为难谁,两头都护着。
蒋闻舟和程景延两个人能相处的好就最好,实在处不来,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反目成仇。
他拉着男人胳膊:“蒋闻舟……”你别这样。
蒋闻舟多少要体贴些,没仗势欺人,更不会过多为难,只甩开程景延的手,顺势把那男人往后推了一把:“开玩笑的。”
陆淮栀轻轻打下他肩膀:“你别闹了。”
这两个人明显要更亲近,举手投足间,字字句句都扎着程景延的眼,倒像他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程景延刚还和陆淮栀争个对错,这时看见蒋闻舟倒突然冷静下来了,察觉到危机感。
男人抖抖自己皱了的西装外套:“是我失礼了,一时情急,让外人看了笑话,阿栀,你真不和我一起去?”
蒋闻舟看着他:“你们要去哪?”
程景延笑着,又说些含混不清的话:“阿栀有事要去找傅平,我正好认识,说带他一起去聊聊呢?”
蒋闻舟眉间蹙起来,心想这事儿怎么又和程景延搅在一起了,只没来得及细想,陆淮栀就再把他的胳膊抱紧了些,并着急解释:“我没说要去。”
蒋闻舟刚刚上楼,就是因为听到了争执声,明显是双方意见未能达成一致,起了冲突,他审视的视线从程景延挪到陆淮栀,落在那双缠紧了自己的手上,然后再从陆淮栀挪到程景延,心里有了考量,便忽地冷笑声。
“我们的事情,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随即转身,拿了孟昊递过来的拐杖,另一只手搀着陆淮栀:“走吧。”
陆淮栀没多逗留,程景延刚刚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他很不舒服,于是自己顺势往蒋闻舟身上一靠,打算跟着他离开。
只没往外踏出两步,又听身后有人讲说:“若是错过今日的机会,往后你们还想再见傅平,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陆淮栀脚步猛顿,扯着蒋闻舟:“诶。”
男人也停下脚,但没说别的,只把陆淮栀交给孟昊帮忙扶着,便掉头往回走去。
他气势汹汹地一边走,一边从外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审许可文书来,用单手抖开给程景延看:“我想见什么人,想问什么话,还需要你同意?”
真是可笑!!
两个男人目光对上,暗流涌动,谁也不肯退让,陆淮栀担心他们打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但好在蒋闻舟有分寸,不和程景延那样定要死揪着他不放,男人点到为止,转身到陆淮栀身边,一言不发,弯腰把他抱起来就走。
陆淮栀猝不及防,只搂紧蒋闻舟的脖子,唇齿间溢出声始料未及地:“诶。”
那双眼睛越过肩膀,还能看见程景延铁青紧绷的脸,双方视线恍然对上,陆淮栀又立刻心虚地躲了起来。
自不必讲,程景延和蒋闻舟,他自然是想也不想都会选蒋闻舟的,可也正是这样的念头,让陆淮栀诧异于,难道自己竟真是“见色忘义”的人?
程景延之于他,小打小闹,也不该这样。
想来二十余年的情分,更何况自己欠着程家一条命,程景延自幼也真心实意地待着他好。
从没计较过那些。
陆淮栀暗叹口气,思索着找个机会,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才好,他们两个人总不能一直僵下去。
孟昊抱着拐杖跟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谭玫打印好资料,也和大家聚在一起。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往日里这样跟着蒋闻舟出任务,都是顺路走到哪家去吃哪家,诸如炒饭面条的,什么方便就吃什么。
可今日四个人,却破天荒地转入一间创意泰式料理店里,一桌子漂亮饭点上来,孟昊和谭玫面面相觑,连筷子都不敢动。
蒋闻舟沉默着替陆淮栀摆碗筷,又添了茶,看对面那俩如坐针毡的模样,才漫不经心地说:“这顿我请,不算公费,放心吃吧。”
谭玫和孟昊这才喜滋滋地动了筷子。
陆淮栀体贴地把菜都往对面那俩的眼跟前推了推,又看蒋闻舟:“你们来医院是办什么事的?”
孟昊抢话:“我们是来……”
他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能不能讲,于是视线偷瞥蒋闻舟,看到领导点头说:“他知道的。”
自己才赶紧补了下半句:“我们查到秦凡之前就是在这间医院确诊的抑郁症,所以过来提取打印病历来了。”
陆淮栀问:“资料我帮你们看看?”
蒋闻舟点头,谭玫忙将文件袋递出去:“时间我们看了,确诊抑郁症是在那晚酒吧冲突的半年之后,期间秦凡一直频繁进出医院治疗。”
“而且在调取病历的过程中,我们还提取到了一份信息,在当日酒吧冲突的一个半月后,秦凡有在医院里做打胎手术的记录。”
“打胎?”陆淮栀吃惊地望向蒋闻舟:“那不是能证明当晚在酒吧包房里,常深一行人有对秦凡施暴的行为?”
蒋闻舟摇头:“没有确切的DNA鉴定证明,他们不会承认的。”
陆淮栀看了那几份诊断书,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合起来又递还给了谭玫:“我今天早上见了常深的朋友,他说有办法能把人给叫回来,到时候我约个地方和他见面,你们也来?”
孟昊欣喜:“那感情好呀。”
陆淮栀总算为他做了些什么,心里舒坦起来,转头看见蒋闻舟沉默着给自己剥了一碟子的虾,半只都不给别人留,便又笑他:“就只给我一个人吃,他们都不吃了?”
孟昊难得有眼力见儿,忙摆手道:“不吃不吃,我不吃,我吃虾过敏。”
谭玫反应慢半拍,但也赶紧接了话:“我也过敏,我也不吃。”
他们三个人都笑话蒋闻舟一个人,男人也不觉得有什么,总之全剥给陆淮栀了,倒是陆淮栀不好意思吃独食,又给谭玫和孟昊分了一些出来。
几个人有说有笑,聊得兴起,到快用餐结束的时候,店家才又紧赶慢赶地再上了盘酸辣柠檬虾来。
孟昊衣服都穿一半了,看见这个,又停下来:“怎么又上了一份,服务生,端错桌子了吧。”
蒋闻舟冷不丁在旁边说:“没端错,给你俩点的,上菜有些慢。”
男人后知后觉想要补救,只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偏心,但又拿碗把陆淮栀刚刚分出去的那只虾拨回来,递到他面前:“这个你吃。”
倒是又算得明明白白。
几个人捂嘴,又笑起他来。
谭玫和孟昊吃不下,找了盒子打包,便到店门外去等着,只有陆淮栀还坚持要把那些东西吃完,蒋闻舟剥一只,他就吃一只。
身边没人更加肆无忌惮,到最后直接让蒋闻舟往他嘴里投喂,男人的指尖修长有力,擒着香气。
陆淮栀很快起了坏心思,在蒋闻舟第一次不小心撞到他的牙齿后,第二次他就偷偷用舌尖撩了一下对方的指。
湿湿热热,像条细滑的小蛇,缠在人的指尖上,惊得蒋闻舟心脏猛跳了一下,
男人慌张望去,陆淮栀却半点也没有做了坏事后的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托着下巴,满眼得意调笑,还冲着他眨了下眼睛。
蒋闻舟哭笑不得,碗里还剩最后两只虾,他总要剥了,只不过这次留了个心眼儿,提前预判了陆淮栀肯定会张嘴来咬,所以指尖微往上翘,抵住他的牙。
可谁知这狐狸精也不是好对付的,直接双唇紧闭,吮住他的指,薄茧蹭过温热的软意,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酥麻感顺着背脊骨向上攀爬,直冲天灵盖。
陆淮栀是撩拨人的一把好手,斗到最后,终究还是蒋闻舟慌了神,男人向窗外打量,确认谭玫和孟昊没有往里看,才试图收回手,但又怕蛮力伤到陆淮栀的唇齿。
便压低声音服软道:“好了。”还不快松开?
陆淮栀笑着看着他,用那么游刃有余的表情,一颗,两颗,三颗……慢吞吞放开咬住他的牙齿,并刻意发出很响亮地一声“啵”。
是唇齿纠缠的声音。
好像他们利用时间,只是为了在躲在小包房里接吻,蒋闻舟耳尖不自觉染上一层绯意。
男人手忙脚乱地将目光从陆淮栀嫣红的唇面挪开,匆匆忙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得去洗手。
温热的水流掺着洗手液的泡沫,反复搓洗遗留在指缝间的油渍,可右手食指却始终残留着陆淮栀的温度,怎么都冲洗不掉。
蒋闻舟举起自己湿漉漉的右手,眼前又莫名出现陆淮栀吮住他指尖的模样,是那么的动人。
在卫生间亮黄色的光线下,原本修长白皙的右手颜色,被阴影晕染掉了些,但食指处艳红齿印,却仍然那么明显。
低头凑到鼻息间,明明不可能有什么味道,但蒋闻舟始终觉得陆淮栀周身馥郁芬芳,也给他留下了一抹淡雅。
男人自觉变态地偷偷含了一下。
等出来的时候,陆淮栀已经拄着拐杖到店外,开朗地和孟昊谭玫他们聊了起来。
蒋闻舟原本还担心自己耽误的太久,陆淮栀会不会已经把单给买了,但还好出来算账的时候,前台收银员很认真给他报了个数额,又打印了小票。
蒋闻舟等待扫码的时候,视线顺着落地窗的玻璃往出来,定点在陆淮栀漂亮干净的脸侧,看他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嘴角溢着难掩的笑。
胡桃木门被推开,身后挂起来的珠帘,晃动着,砸的“叮叮当当”地响。
孟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蒋队,我们下午约了秦凡的闺蜜,还有她的大学老师,以及以前一起勤工俭学的好几个朋友,行程太密集了,陆医生说他腿不方便,就不和我们一块儿去了。”
蒋闻舟走出来:“我知道。”
男人说:“你和谭玫先开我的车过去,我一会儿打车过来。”
陆淮栀应该是猜到了蒋闻舟要送他回去,便主动说:“我自己打个车就好了,你和他们一块儿去忙吧,不用管我。”
实际打车也很方便,就算不方便,陆淮栀一个电话也能立马叫七八辆车过来接他,没必要浪费蒋闻舟来回两趟的时间。
可蒋闻舟也不假思索地说:“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作者有话说】
快要拿下了[撒花][狗头]
第45章 迷途→
陆淮栀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原本一整天都生龙活虎的,拄着拐杖到处奔走, 结果这一下子就动不了了,手也疼脚也疼,哪哪都不舒服。
上下车也要蒋闻舟抱着。
男人一手扛着人,另一只手还得拎着两只拐杖,出租车只开到巷子口,他就这么抱着陆淮栀, 不顾旁人目光,两个人稳稳当当回了家。
推门时特意弯腰,小心护住陆淮栀的头,花枝从他发间拂过。
把人放回房间里,问他要不要上洗手间,端茶倒水,又挽起袖子去洗厨房里的碗, 弄得四处都在叮叮当当的响。
一楼光线昏暗,但家里满是生活的气息。
陆淮栀本来还想见不到傅平,下午干脆抽出时间去看看邓宜, 确认一下她的入院病例,如果有问题, 报给蒋闻舟又是一条新的线索。
哪晓得稀里糊涂就跟着人回来了。
蒋闻舟洗完碗,拎着水壶到院子里浇了两趟花,嘴里念叨着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野猫,总躲在他们养睡莲的水缸后头,冷不防的伸出爪子来挠人。
男人回房叮嘱:“你进出小心点。”
陆淮栀见他打算走, 急忙再喊:“蒋闻舟。”
男人仓促回身, 脑袋探进房门里, 陆淮栀招手叫他:“你进来,我刚才看见你脸上有东西。”
蒋闻舟胡乱摸了一把脸,没寻到什么,本来心里起疑,又架不住陆淮栀一直喊他:“过来呀。”
男人缓步靠近到床边,弯下腰来。
陆淮栀按着他的肩膀蹲下,手捧住男人脸,左右端详两遍后,突然低头吻住蒋闻舟的唇。
牙关紧闭,含混湿润。
白茶香与木质香交叠,裹着沸腾燃烧的热气,蒋闻舟猝不及防,眼睛睁得大了,下意识伸手想分开彼此,可哪晓得手刚贴到腰上去。
陆淮栀就偏头,一个巧劲儿吻得他更紧。
身体的重量从床上全扑下来,男人被砸倒在地,一只手撑着身后,保证两个人不摔翻过去,另一只手还得护着陆淮栀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就这么被人牢牢钳制,予取予求。
陆淮栀饱饱吃他这一顿,松开缠住蒋闻舟颈间的手,又恢复成捧住男人双颊的模样。
看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惊慌失措的眼搭配嫣红微肿的唇,更让人想狠狠地欺负了。
陆淮栀心里半点愧疚也没有,满脸只剩得逞后的快活,高兴极了,他见蒋闻舟还没回过神,不说安抚,反倒趁机又往男人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巨大巨响地一声“啵儿”。
让蒋闻舟慌张之余,颊边又迅速飞起红意来,陆淮栀拍拍他的脸:“好了,这下干净了。”
蒋闻舟难得体会被人拿住七寸的感觉,说什么也不是,气也气不起来,高兴更谈不上,只是显得慌乱,剩下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着。
小少爷理直气壮的使唤:“还不快把我抱起来?”
他倒是还记得两个人都摔到地上来了,蒋闻舟无奈,自己的尾巴骨还撞得生疼呢,要不是他反应快撑住了,陆淮栀恐怕都能直接骑到他身上来。
男人被拿捏的服服帖帖,一声不吭,好像陆淮栀本性如此,他做出什么来都是应该被体谅的。
蒋闻舟小心翼翼把人抱回床铺里躺好,又掖好被子,他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踌躇半晌最终也只留下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们的微信还没加回来。
蒋闻舟急匆匆穿过小院,走到铁门处,指尖按住门把,陆淮栀扒在窗台边好奇地往外张望着他。
男人背脊僵直,呆愣了好一会儿,粉白色的花枝簇在他身旁,背影显得有些迷茫,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陆淮栀很明确地看到他叹了一口气。
小少爷心里愤愤地想,该死的蒋闻舟,超级笨蛋蒋闻舟,喜欢我就这么难吗?就这么下不了决心吗?
他气鼓鼓地把枕头想象成那个该死的男人,一拳接一拳,泄愤似的打了他一通,打完又舍不得,摸了两把那张帅脸,又低下头去猛亲。
一通见鬼的操作下来,抱着枕头滚在床上,和发神经了一样莫名其妙就开始笑,笑完又把捂得热热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陆淮栀眼睛亮亮的,鼻尖湿湿的。
他横着仰躺在不算大的双人床里,头发乱七八糟地往下掉去,眼神略显空洞,但又努力锁定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
嘴里喃喃念道:“快了,快了……”
蒋闻舟那边仍然以最高速的效率,收集所有和秦凡有关的信息,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当初在夜场包间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站出来指控。
哪怕同宿舍与秦凡关系最好的朋友,也只是说:“她那天早上应该是七点多回的宿舍。”
根据前期的监控内容,事发后,秦凡是凌晨两点左右离开的包厢,但因为学校宿舍门在早上七点才会打开,中间这一段时间她无处可去。
躲在哪里也没人知道。
朋友说:“我记得天色还没有大亮,她平常没有这么早回来的,那天一进门就把自己反锁到洗手间里,洗了两个多小时的澡。”
蒋闻舟拿笔的手紧了紧。
朋友到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奇怪:“后来还是别的室友憋不住了,一直敲门,她才出来,但是整个人的状态很不正常,头发都没吹就上床睡觉了。”
孟昊问:“你们都不关心一下她出什么事情了吗?”
朋友摇头:“我们只知道她在哭,问了两遍不回答之后,也就不敢一直没完没了地问下去。”
“她只说身体不舒服,又和辅导员请了假,我们只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那几天连电话也没和男朋友打了。”
蒋闻舟眉间蹙起来:“她有男朋友?”
朋友点头:“有一个在老家的,我们都知道,听说是没念高中就去学汽修还是电工了。”
提到电工,蒋闻舟和孟昊两个人的耳朵几乎是立刻就竖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显得警觉。
朋友说:“他们的感情特别好,每天晚上都要煲电话粥,秦凡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学毕业之后,回老家考个公务员,然后和男朋友一直在一起。”
“她说她男朋友特别特别好,工作赚的钱有一大部分都拿来补贴她了,还给她爸爸攒医药费。”
蒋闻舟问:“你们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朋友还是摇头:“我们没有见过她的男朋友,不知道叫名字,什么都不了解。”
但好歹是有了一条新的线索,确认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交谈结束后,从约好的地点分开,天色也完全暗了下去,秦凡的好朋友如今就职于云京市某国企单位,她礼貌的和蒋闻舟一行人告别后,转身进入的地铁站里。
蒋闻舟看着女孩纤细高挑的背影,想着如果不出意外,秦凡大抵也会像这样普通但又鲜艳的活着。
孟昊在旁边斩钉截铁地说:“蒋队,如果是电工的话,那他很有可能与秦域的案子有关联。”
谭玫也出主意:“如果是老家的男朋友,那秦凡的初中同学或者高中同学,他们会不会更清楚一点?”
这个建议很明确,他们可能又需要往秦凡的老家走一趟了,可蒋闻舟却显得迟疑,就目前陆淮栀的这个身体状况,他又怎么能放心撒手两三天不管?
蒋闻舟有考虑,干脆放手让谭玫和孟昊两个人去算了,可思衬起上一次小旅馆的袭击事件,他又有些犹豫。
三个人没合计出结果,雷雨声倒是轰隆隆地提前来了,大雨倾盆,浇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好在蒋闻舟的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男人把孟昊和谭玫依次都送回了家,轮到自己的时候,街上几乎都已经没有行人了。
雨刮器必须不停地刷洗着挡风玻璃,一下接一下,半秒都不能停歇,才能达到勉强视物的程度。
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这是个麻烦事,也就是说,蒋闻舟等一下把车停到固定点位,还是得冒雨跑回家里。
他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拜托陆淮栀拿把伞出来,可心里却不想折腾他,从停车的位置正好可以望见家里卧室的方向。
一盏亮黄色的壁灯穿透花枝树丛,正在等他回家。
蒋闻舟动作果断麻利的解开安全带,冲进大雨里,他本可以只用五秒钟的时间回家,可偏偏踏在院外铁门间的空隙中时。
他看到陆淮栀穿着宽大的藏青色圆领卫衣,露出细长白皙的颈,头发应该刚刚洗过,蓬松又柔软地铺散下来,随意落在额间。
垂眼坐在靠窗的小桌子后,埋头翻看些什么,写两个字,又要认真想一想,模样看着乖巧极了。
蒋闻舟恍惚间,似乎忘了自己还身处暴雨之中,看得失了神,倒是陆淮栀抬眼的瞬间瞧见他,本没反应过来,眼皮又落下去,结果下一秒忽地就撑起身子站起来。
推开窗户大声喊他:“蒋闻舟,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男人这才慢半拍地感受到大雨,立即进了屋子里,陆淮栀拄着拐杖着急出来,手里还拿着条灰白色的干净浴巾,递给他擦水。
蒋闻舟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
陆淮栀急的绕着他团团转:“你怎么回事,这几天降温降的这么厉害,车里没伞你打电话叫我呀,就那么几步路,也不至于淋成这样,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蒋闻舟像个晚归理亏的丈夫,紧闭上嘴,一言不发,任由陆淮栀绕在他身边斥责埋怨。
男人一边处理身上的水渍,一边小心避开陆淮栀的身体,怕把水弄到他身上。
寒气渡过去,恐怕会生病。
陆淮栀好几次想帮忙擦水,见蒋闻舟反复的躲,猜到他的意图,也赌气似的扔掉拐杖,扑进他怀里,紧抱着住那细窄的腰,和他贴在一起。
“诶。”蒋闻舟急了,伸手扒拉他好几下,但也不敢用力,一则是担心那条受伤的腿,二来也怕把陆淮栀给弄疼了。
可陆淮栀却不管不顾地,硬是把胸前蹭湿了一整片,干净的头发贴在男人颈间,也湿了些,直到把自己也弄的乱七八糟了,才把头抬起来。
嗓音强势又得意道:“这下能帮你收拾了?”
蒋闻舟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把套在自己身上的毛巾拿下来,仔细笼在陆淮栀的发丝间,瞧着那双灵动漂亮的眼,小心翼翼把额间水渍一点一点给他擦拭干净。
“好了,你去换衣服,我去洗澡。”
陆淮栀笑着,闹了他会儿,这才把人放走。
蒋闻舟洗的很快,热水兜头一冲,原本自己洗头洗澡洗脸就一块儿香皂,结果陆淮栀住过来,顺手就把那破东西给他丢了。
理直气壮地,说也不说一声。
取而代之换了满满当当,各种精致漂亮的瓶瓶罐罐摆过来,蒋闻舟分也分不清楚。
尽管陆淮栀指着窗台,和他说过好几次,这个是洗头的,那个是护发的,这个是沐浴露,那个是精华油,他也总记不住。
轮到要用的时候,就盯着那瓶身上刻的英文说明,分辨小半天,时间全花在找东西上了。
等到洗完出来,想起换洗的衣服没拿,本想裹条浴巾自己回房间里找,哪晓得一开门,发现浴室门口的矮柜处,已经整整齐齐放了套白底黑纹的睡衣。
蒋闻舟本来没有这套,他以为是陆淮栀的,结果抖开发现完全是自己的尺寸,连叠在里头的内裤都是新的,应该是陆淮栀特地买来给他换洗。
男人抬头往卧室的方向望一眼,瞧见那小黑影被台灯的光线拉长,明明腿脚不方便,偏又倒腾着绕来绕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蒋闻舟赶紧换了衣服,走到房间里,看陆淮栀跪坐在地上给他铺床,默认两个人今晚还是要待在一个房间里休息。
忙得额间的汗都出来了。
小祖宗看见他在门口,还显摆得把床单翻起来:“看,怕你夜里睡着冷,我还把沙发垫子拿过来铺着了。”
陆淮栀话没说完,但明摆着是在炫耀,想告诉蒋闻舟说:我比你自己收拾的细致多了吧。
男人只靠在门边看着,表情复杂。
陆淮栀换了一件卫衣,图案与上一件相同,只是变了个颜色,他明艳的眉眼在壁灯的柔光下被虚化掉不少,显得那么让人想亲近。
蒋闻舟实际对吃住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哪怕直接躺在地板上,他也能休息,但陆淮栀头天晚上注意到他只给自己铺了层薄褥子。
心里左思右想着不舒服,怕他睡得难受,所以今晚特地加了垫子,又加了两层褥子,厚厚的好几层,按着就软乎乎的。
蒋闻舟突然很想抱抱他,可又恨自己没有身份立场。
以前只觉得一个人待着清净,可就在刚刚,从暴雨外的车窗里,看着小破楼里亮着盏独属于自己的灯,蒋闻舟就忽然很想要身边能有个人再陪着。
而那个人,只能是陆淮栀。
他也只想要陆淮栀。
陆淮栀把床铺好后,等了半晌不见有声,他奇怪地抬起头来,见蒋闻舟两眼空空,但死盯着自己出神,便不由发笑道:“想什么呢?”
蒋闻舟思绪拉回来,陆淮栀又拍拍身侧:“你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男人以为是两个人的关系,需要重新确认,毕竟他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接下来也要一起住很长的时间,陆淮栀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和他在一起,要个正式的确认也是理所应当。
蒋闻舟就这么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陆淮栀开口提起,那他就答应下来。
虽然自己没谈过恋爱,也完全没有两个人长时间相处的经验,但既然决定要和陆淮栀好,那他必然也会尽心尽力的对待。
会好好疼他,爱他。
心里做好所有的预设,可谁知道陆淮栀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蒋闻舟下午奔波来去,但他在家里也没闲着。
陆淮栀从枕头下边把笔记本电脑拖出来。
“我托朋友调取了邓宜强制医疗的入院报告,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
“邓老院长出事后,邓宜原本提起了上诉,结果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一纸鉴定送进精神病院里,根据当时各项行为能力的分析,得出的结论实际没有达到必须强制医疗的结果。”
“但最终却判定为需要强制医疗,且家属坚定要求入院。”
“哪知道入院后的定期检查,推翻了之前的结果,邓宜意志坚定,在那样的环境下硬扛住了,又被放出来,结果出院后没半月,家属以其精神状态不正常,有伤人杀人倾向的理由,又送了进去。”
“然后这一次的鉴定结果,就没问题了,包括再之后的反复鉴定,换了许多专业医师处理,资料报告都完全看不出任何错漏。”
“这也就是说,除却第一份报告是秦域协助伪造的外,第二次再被强制入院,邓宜的精神就真的被折磨到出了问题。”
傅平这个人绝对不干净,也还有的查。
陆淮栀邀功似的,把自己整理出来的确切信息,全部铺开给蒋闻舟看。
“我还打听到邓宜有个亲妹妹,才上初中,事发后被傅平送到国外,至今都没再回来。”
“我找了几个朋友到她念书的学校帮忙打听,联系方式应该很快就能要过来。”
蒋闻舟不是不想聊工作,只实在是没有想到,与预设的话题天差地别,短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迷迷瞪瞪地:“啊,啊?”
陆淮栀不是要和他谈恋爱啊……
第46章 迷途→
蒋闻舟隐隐失落, 但后知后觉地又松了口气,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只想着这样也好,思虑之间,尽快投入到工作里,和陆淮栀说了今天下午的事。
陆淮栀大抵猜到蒋闻舟要走,连忙张嘴和他商量:“那你能不能再等两天?”
“我催着常深尽快回来,怕你走了, 时间刚好和他错开,我理由不充足留不了他太久。”
可蒋闻舟实际没打算走。
但也说不出“我放心不下你”这样肉麻的话。
最终还是决定把任务交给孟昊和另一名男警员去处理,自己这边第二日一早,又带着陆淮栀和谭玫出发前往强制医疗的精神病院里,探望邓宜。
通过三个多小时的单独面见,陆淮栀病历信息密密麻麻填了许多,得出来的结论和此前医院里其他医师的鉴定结果并无二致。
但他还是怀疑, 担心邓宜必须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隐瞒什么,借此保全性命,韬光养晦。
所以临离开前, 陆淮栀把所有的纸页都装进文件袋里后,突然伸手握住了邓宜的指。
原是书香门第、高知家庭里的千金大小姐, 一双手却粗糙苍老,饱经风霜,破裂不规则的指甲间藏满了血污,看起来是发狂时经常会去抓墙,或者不管不顾的攻击封住门或窗的铁栏杆。
长期处于混沌或暴躁的间隙之中。
陆淮栀抓住那双手, 邓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望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些意料不到的无措。
就在那一瞬间, 陆淮栀直觉此事还有反转,便把声音压至极低道:“我正在想办法联系你妹妹。”
邓宜神色骤然变化。
陆淮栀担心走漏风声,手指再抓紧了些,用力按住她,并用眼神左右示意两边的监控探头。
邓宜当即明白过来,随即又恢复成之前的状态,眸色变得浑浊不清,唇齿间喃喃念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装成个疯子的模样。
陆淮栀本想嘱咐院长和工作人员对她多关照些,但自己今天过来,必然也逃不过傅平的耳目,所以干脆不做这些让人起疑的事。
只指望蒋闻舟能快些破案,救人于水火之中。
陆淮栀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与谭玫碰头,拿着资料赶紧上了车,和他们说了刚刚的事。
蒋闻舟伸手接过资料,谭玫也赶紧说:“傅平干嘛要这么对邓宜,就算两个人没了夫妻情分,也不至于把枕边人给害成这副模样。”
“更何况他还是靠邓家出的头,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简直猪狗不如。”
陆淮栀系上安全带说:“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凤凰男,靠岳父发家之后,就想着要一脚踹掉原配。”
谭玫捏起拳头:“这太可气了。”
但是说完又想起来:“可是她妹妹年纪还小,就算我们能找到人,傅平作为配偶的权利也要比兄弟姐妹大的多,但凡他不配合,这案子仍然很难继续往前推进。”
陆淮栀说:“这个你放心,邓宜的母亲尚在,你们警方一次两次问不出结果,傅平又难对付,不配合,阻碍翻案,但是没关系。”
他眨眨眼,显得很俏皮:“因为我妈妈还认识她呀。”
谭玫背心冒了点汗:“为了这件事情还要惊动伯母,不太合适吧。”
陆淮栀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要让傅平白吃了这个绝户,我妈知道了心里才难受呢,她这辈子最恨这种骗财骗色还图财害命的事,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谭玫脑袋伸出来:“陆医生,这次的案子可多亏你帮忙了,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倒不是不能办,就是调查的过程麻烦的很,根本撬不动。”
“等孟昊从秦凡的老家回来,我和他一块儿请你去西乡里吃烤肉,感谢你的大力支持。”
陆淮栀笑着:“就请我,不请你们蒋支队?”
谭玫说:“我们蒋队从来都不爱吃这些呢。”
“他不吃啊……”陆淮栀故意拖长了尾音:“那我也不去了。”
谭玫为难地看向蒋闻舟:“啊这。”
男人知道这话是冲着他来了,翻动资料的指尖微顿,眼皮掀起来,落在陆淮栀朝他挑眉的眉眼间,不自觉笑了。
蒋闻舟说:“你和孟昊请客的事儿先放一放,今天是陆医生请。”
从朋友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常深今天下午就会回国,陆淮栀约了他们晚上见面,宴客用的酒店餐厅早已经订好了。
孟昊打视频汇报情况,听见他们的安排,悲愤大喊:“这种好事儿怎么就轮不上我呀。”
他止不住地埋怨:“有我在的时候,咱们不是吃饼干泡面,就是睡车里,有时候还得挂树上。”
“结果我一走你们就吃上米其林餐厅了。”
孟昊快哭出来:“谭玫,你一会儿去了,一定要敞开肚子吃,听到没,把我的那份也吃上,如果还有剩下的,汤汤水水什么都行,你给我打个包,带回去冻冰箱里,我后天就回来。”
谭玫笑着挂了视频:“我们也是出任务呢。”
今天这趟确实有些麻烦,没有人是冲着吃饭去的,陆淮栀带着谭玫和蒋闻舟提前到了餐厅,把他们安排在隔壁包房。
包房墙面上有一幅画,画框底部有处小孔,弯下腰来就能看到隔壁房间的景象,陆淮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会儿你俩就在这里,千万别出声,我先陪他们套套话,找到机会把其他人支走,只剩下常深的时候,我就想办法把他带过来。”
谭玫满脸认真:“没问题,陆医生。”
陆淮栀和他们点头,正要离开时,蒋闻舟却突然拉住他胳膊说:“注意安全”
这倒是难得,就这两步路的距离,能出什么事?猜来也是顺口叮嘱的话,但陆淮栀却没那么好糊弄,拄着拐杖的步子往后退一步,靠在他身边来。
“担心我呀,那你亲我一口。”
蒋闻舟顿时慌了,当即就转过身去,确认谭玫有没有听到,但看那边的注意力没在这里,才又压低嗓音和陆淮栀说:“还有人在。”
但这话刚说完,他就察觉不对劲了。
有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没人就可以亲了吗?
蒋闻舟神色尴尬,一不留神,陆淮栀就撑着拐杖凑过来,往他脸上“吧唧”亲了口,声音很响。
谭玫正好转过来:“诶,蒋队。”她话没说完,瞧见这场面,忙又转过去:“我什么都没看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显然是看了个真切。
蒋闻舟不许陆淮栀胡闹:“你……”
男人按着他,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总之脸侧红了整片,教训的话没说完,手掌心还得扶着陆淮栀的腰,怕他摔了。
结果对方半点听不进去不说,还故意贴过脸来,用鼻尖去蹭他的下巴:“那边也想亲。”
蒋闻舟急了:“让你别闹。”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手里却也没把陆淮栀推开,下不了重手,倒是要感谢方徐来这边敲门叫人,否则这祖宗还不知道要缠着他多久。
别到时候亲完脸不够,还得要亲嘴。
门外人抬手“叩叩”两下,轻松唤道:“陆小少爷,咱们人都齐了,您这边儿歇好了没?”
陆淮栀与蒋闻舟对视一眼,鼻息间轻轻哼了他声,一副放你一马的模样扯扯衣襟:“来了。”
蒋闻舟招呼谭玫过来躲在门后。
陆淮栀拉开门,方徐连忙伸手来扶着,趁那空隙又探头往里,小心打量张望,陆淮栀问他:“在看什么?”
方徐客套应付:“小少爷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干等?怎么也不找个人陪着?”
陆淮栀瞥他眼:“等我这腿养好了,你给我挑几个来?”
方徐笑道:“那自然给小少爷安排的妥帖。”
隔壁宴会厅的大门拉开,前菜上齐,落座众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空着主位。
陆淮栀由人搀扶着往里走,目光环视一圈,落在他右手侧的位置,那应该就是常深。
美式前刺,一脸二世祖的痞气,领口里的黑色纹身顺着锁骨攀爬到颈间,即便有正式的商务饭局,他身上的黑色衬衣也松松垮垮的。
但见陆淮栀来,还是谄媚地笑着站起身,和他握手:“陆小少爷好,我叫常深,咱们俩之前见过呢,在程景延程总的新酒店开业酒会上。”
陆淮栀其实半点想不起来,但嘴上却道:“我记着你呢。”
常深一下子觉得亲近,伸手扶着他落座:“小少爷常在国外,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却又出去了,你我双方能打上照面也是难得,小少爷能记得我,我更是受宠若惊。”
陆淮栀做了个整局,连带着陆家的核心项目团队都带了过来,方徐和常深只看这场面,就知道是诚心要做的大买卖。
平常谁有那个能耐能和陆家搭上关系?
陆淮栀没急着问秦凡的事,前半场大家一直聊着生意,偶尔穿插几句年少时期的趣事,把程景延抬出来拉进关系。
陆淮栀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们这一顿饭吃下来,酒也没喝多少,平常肯定要一醉方休的,但偏偏陆淮栀没心思碰,所以别人也不好贪杯。
合同里的要求大致带了一遍,但也没完全拍板,还要细谈,双方又互相约了时间。
常深没什么能耐,也听不明白,这生意本来就是方徐做大头,他只能听见好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利润,想着能在父母面前争回脸,自然跟着来了。
可专业的话他插不上,陆淮栀又不抽烟也不喝酒,自己只能陪着干笑,要不就瞧着眼色给那祖宗添茶,心里憋闷的很。
陆家带过来的项目团队,聊完生意后,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寻了个由头都离开了。
方徐那边说是要去接个电话,实则出门买单,尽管是陆淮栀组的局,可他哪能真让这财神出钱?
一点规矩都不懂。
倒意外把空间留给了陆淮栀和常深。
陆淮栀视线往外一瞥,趁这机会说:“我也是听景延哥提起,说你们家做的沙石生意,正好能供应上这边的需求,便想着介绍来合作。”
常深惊喜交加,也全然信任下来:“原来是程总牵的线,等我空了一定要亲自上门去感谢他,不过……”
话锋一转,常深不好开口,但实际想问的是,既然程景延推举的是他,那这项目的大头怎么最后还落到方徐的身上了?
而自己也就是跟着打打杂,从地上捡点儿别人漏下来的油水,实在是不合情理。
陆淮栀看出他的疑虑,正中下怀,便刻意挑拨道:“但我没怎么和你联系过,只好托方徐来打听,可他却告诉我说你有案底,那这就麻烦了。”
“我有案底?”常深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表情登时就冷了下来,他蹭地下站起身:“他真这么说?所以你们因为这个把我刷下来,把项目给了他?”
陆淮栀拉着人坐下:“你先别生气,这项目花落谁家还待定呢,我自然更相信景延哥的推荐,所以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冤枉啊。”常深立即把话接过来:“那女的是她自个儿从楼上跳下去的,我还想救她来着,可没抓住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
陆淮栀又问:“可进门之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跳楼呢?”
常深气不过:“嗨,不就是男|欢|女|爱那点事儿吗,你说她不愿意就算了,又不是没和我做过,装什么贞洁烈女呢在这儿,也太不惜命了。”
陆淮栀捂着嘴:“你们做过?”
他刚刚显得惊讶,又立刻恍然大悟:“哦,那是你们说她偷你手表的那次?在酒吧包房里?”
常深完全没当回事,言语之间还透着些许得意:“我那表可值16万呢,白给她了,不识抬举,换个抠搜小气的,以她那水平,想卖也卖不了这么多钱。”
陆淮栀试探道:“那你们是一起,还是只你一个?”
常深笑着,悄悄靠过去同他讲:“我是第一个,剩下的兄弟们也轮番尝了个新鲜,足足十六万呢,不出点血,哪能这么轻松的就给拿了。”
陆淮栀咬牙,强忍着没往他脸上糊个巴掌,小少爷笑着伸手,常深忙站起来扶着他往外走。
陆淮栀说:“我正好还有两个朋友,就在隔壁等着,你陪我过去见见,他们也有话要问你。”
常深没多想:“小少爷引荐的人,自然是要见的。”
他们两个人推门出去,谁也没注意,迎头就撞上一个黑影,对方手中还端着一壶陈皮绿茶,悉数泼在了陆淮栀的身上。
“诶……”那水温烫人的很,陆淮栀慌忙后退,又用手不停拍打衣服上的水渍。
常深往前一步护着他,又伸手指着,骂那戴鸭舌帽的黑衣服务生:“你妈的没长眼睛啊,泼坏了你赔得起吗?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那黑影显得反常,就那么直愣愣地挡着他们两个人,陆淮栀觉得奇怪,整理衣服的手慢了下来,抬眼去看时,正好和对方掀开了的眼眸对撞。
淡漠且凶狠,又裹着些到此为止的豁达。
陆淮栀心下猛惊,忙扯着常深退后:“小心。”
但终究是晚了,他们靠得那个人太近,常深还在骂着,陆淮栀就瞧见一道白光闪过。
尖利的刀刃直捅心脏,电光火石之间,扎进去,又猛地再拔出来,鲜血滚烫溅了陆淮栀满脸,再准确无误地猛刺而入。
绝不手软。
陆淮栀惊惶大喊:“蒋闻舟!!”
黑衣男人连续三刀狠扎心脏,确认常深无力回天后,用力往后推他一把,常深砸在陆淮栀身上,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上。
蒋闻舟本等着他们过来,突兀听见这一声喊,便知是出了事,打起精神忙追了出去。
哪知道刚一开门,就看陆淮栀眼角脸侧都挂着血水,跌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个心口里插着刀,死不瞑目的常深。
男人追过去:“怎么了?”
陆淮栀着急推他:“快追,快追,是那个穿黑衣服戴黑帽子的。”
那黑影在走廊拐角处晃了一下,蒋闻舟没耽搁,起身便赶上去,但跑了两步还是回过头来叮嘱:“谭玫,你留下照顾陆医生。”
谭玫正准备跟上呢,听到这句话,又停下了,陆淮栀也不管,只看蒋闻舟走了,也催着谭玫:“你也去帮忙,快去,快去。”
谭玫迟疑:“可我们蒋队说……”
陆淮栀着急起来:“这边我会处理,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有什么事,你跟上也能搭把手,别把人放跑了。”
谭玫权衡之下,还是走了:“陆医生,你自己小心些。”
楼上包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人群后知后觉,也全涌上来,但看死了人,都被吓得不轻,支支吾吾不敢靠近。
陆淮栀手忙脚乱摸着手机,想报警,却又不知刚刚摔倒的时候,东西掉到哪里去了。
正忙乱中摸到一只手,是程景延扶着他站起来:“阿栀,这是怎么回事?”
陆淮栀也吓一跳:“景延哥,你怎么在这?”
方徐挤进人群里:“天呐天呐,这是出什么事情了?常深!!”
程景延撇开陆淮栀怀里那具尸体,把人抱起来,又呵止眼前人:“别过来,保护现场,在警察没来拉警戒线之前,所有人都不许靠近。”
第47章 迷途→
蒋闻舟追出去, 闯进消防通道里。
黑衣男子跑的很快,三两下便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 顺着楼梯拐角往下望去,只能瞥见一抹飘逸的黑色衣角,随后便消失不见。
蒋闻舟掏出手机拨通支队内线,紧随而下:“临江区阜平大道西北段,有嫌犯出逃,酒店四楼有命案, 迅速带队支援。”
对面打起精神:“是,蒋队。”
被撞开的钢质防火门发出重响,通往酒店大堂的出入口,蒋闻舟快步踏出,又猛地停顿。
视线左右确认两侧,最终决定放弃主路,调头前往后厨员工操作间, 紧咬嫌疑人不放。
仓皇中难免与人磕碰,招来些许埋怨。
期间有人拦着蒋闻舟,“谁啊你是, 后厨重地,闲人免进。”又有人和他撞在一起, “哎呦,看着点路好吧,跟堵墙一样站在这里。”
用餐高峰期正是后厨忙碌的时候,有人来催菜,“四楼锦绣厅的单子上完没有。”又有人追赶着进门汇报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 楼上出命案了, 有人持刀行凶,捅伤贵客,墙面上溅的全是血,快别做了。”
“什么?出人命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楼上六个厅的客人都在往下疏散,你们快别做了,做了也没人吃。”
猝不及防的人命新闻在后厨炸开,蒋闻舟本就跟丢了人,又被一窝蜂拥着挤着往外来看热闹的,给推到了后厨门口。
套着厨师衣厨师帽的工作人员,连模样也瞧不清,个赶个儿的,只一连串的白影从眼侧闪过。
就在那恍惚不明的瞬间,蒋闻舟果断伸手,抓住人群中的一条手臂,掩在白色衣袖下的一截黑色袖口被攥进掌心里。
——他就知道。
两个人的视线在混乱中对上,蒋闻舟刚收紧了手,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便从眼前划过,逼得他后退。
趁这机会,黑衣男子挣脱禁锢,往外逃去。
他一边跑一边脱下身上用来伪装的厨师服,往后扔去,被蒋闻舟抓住。
两个人前后翻出窗台,绕过地下停车场的通道往外,冲到马路上。
蒋闻舟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危险。”
他没能抓得住,就被闯过来的电瓶车撞开贴近的距离。
蒋闻舟往后踉跄两步,险摔在地,男人刚站稳,转过头来,就见不远处挂起来的红灯闪过三下,变成绿色。
黑衣男子冲进车流里,正是返程的晚高峰,车辆行驶启动,好几次差点酿成车祸事故,神出鬼没的人影,受到惊吓又紧急刹车的司机。
错落停滞着,再有不知情地前仆后继的涌上来,总归是逃得没那么顺畅。
蒋闻舟趁这空隙,目光锁定不远处的天桥,赶紧冲上去确认黑衣男子的行踪动向,穿过马路。
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对向人行道,蒋闻舟撑着栏杆翻身而下。
黑衣男子本以为摆脱了这尾巴,可哪晓得一个抬头,又看见他,一时心头火起,顺手抄起街边的几辆共享单车朝他砸去。
蒋闻舟左避右闪,但肩膀还是被不慎打中,吃了阵钻心的疼。
他们追打的路口临近地铁站,人流量十分密集,蒋闻舟担心影响扩大,只盘算着如何能在最小程度破坏的前提下,捉拿此人归案。
要在顺流逆流的人群中盯紧这个人不丢,也是难事。
黑衣男子几次试图甩开,可无论如何,蒋闻舟都在咫尺的位置,盯得他极紧。
截止目前也没动手,大概是想寻个僻静的位置,以免误伤行人。
可越是看穿他的这份心意,黑衣男子破罐子破摔,反倒更加发了狠地和他缠斗。
期间推搡行人制造阻碍,又拉拽周边商户的柜台货架,向外打砸。
尖叫惊呼声此起彼伏。
蒋闻舟自知不能再放任,推开人群上前,一个扑身将人按倒在地,膝盖抬起猛踹两次男子腹部,踢得他岔了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挣扎劈砍的刀刃,意外划破男人小臂,鲜血渗透雪白的衬衣袖口。
蒋闻舟一个巧劲儿夺下那凶器,收进衣服里,单腿压住男人背脊,反剪住他的胳膊,铐住那双手。
谭玫出门时跑错了方向,幸而及时折返,支援过来,看见这边围着许多民众,便知寻对了地方,她拨开人群挤进来:“蒋队……”
跑这一路,累得也够呛,谭玫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几乎喘不过气,又帮蒋闻舟抓着那嫌犯站起来。
蒋闻舟看见她:“你怎么来了?陆淮栀呢?”
谭玫回话:“陆医生说他自己能行,不要我在那里陪他,催着叫我过来帮你。”
蒋闻舟心急如焚,自然放心不下,正巧闪着红□□的警车拉响警报,赶赴及时,疏散了人群。
男人把嫌犯交给了谭玫:“你先把人带回去,我得回锦绣厅里看看。”
“诶,蒋队。”蒋闻舟跑得很快,谭玫没把他追上,只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挠挠自己的头:“陆医生,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蒋闻舟不明所以,一路往回,又急着给陆淮栀打电话,一连拨了十几个,却一个也没接通。
酒店大堂里围了不少警察,四楼案发点也拉起了警戒线,蒋闻舟仓皇上楼,却没寻见陆淮栀的身影。
负责现场勘查的小警员同他讲:“是个年轻的男人,抱着陆医生走了,说是要带他去医院看看,陆医生还一直叫他什么哥、什么哥来着,两个人看着挺熟的。”
蒋闻舟愣了愣:“程景延?”
小警员眸色微亮:“对对对,就是他。”
一口一个景延哥,叫得亲热着呢。
男人眉间微蹙,怎么又是他?自己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不停地拨打那串号码。
不知疲倦震动着的手机,握在另一双戴着劳力士的掌心里,程景延冷眼看着蒋闻舟的名字,反复跃动在陆淮栀的手机屏幕上。
他不吭声,也不挂断,就这么等着对面一遍一遍地打,直到试图联系的意头终于消停下来。
才眉尾微挑,纤长有力的指尖挑出那列标红了的未接电话,再耐心地一条条删除。
陆淮栀等在候诊室里,医生重新检查了他的石膏板,又听说早些时候摔倒,撞到了尾椎骨。
片子照下来没看出什么问题,所以只吩咐陆淮栀安心休息。
程景延抽完烟进门,陆淮栀看见他便忙问:“我的手机还没找到吗?”
男人坐下来拍拍他的腿:“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已经联系了酒店,说找到了会给你送过来,要是有什么着急的,你就先用我的手机。”
陆淮栀抿着嘴没吱声。
他倒不着急联系谁,就是担心蒋闻舟电话打过来,自己接不到,可又不好意思说,怕程景延笑话他自作多情,万一蒋闻舟又根本没想过要打。
陆淮栀委委屈屈地。
本来好端端的一件事,该顺利办成,哪晓得中途又出这样的差错,即便心里多少猜到那行凶的人,大概率就是秦凡的神秘男友。
所以才这么准确的挑中罪魁祸首,把刀子狠狠扎进常深的心口里,报仇雪恨。
可问题是,他找常深回来配合蒋闻舟调查案情的事,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做,身边知道的人也不多,这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还那么精准的投放到了秦凡男友的耳朵里呢?
蒋闻舟那边找不到陆淮栀的消息,没办法只好先回了局里。
谭玫把孟昊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送到了蒋闻舟的手里:“蒋队,嫌疑人的身份确认了,就是秦凡的男朋友没错,他叫蒲兴平。”
人已经被扣押到了审讯室里,蒋闻舟捏着手机,咬牙再给陆淮栀打了一遍电话,确认无人接听后,男人才暗叹口气。
“走吧,进去看看。”
谭玫负责笔录,而蒋闻舟的疑虑却和陆淮栀相同,男人坐下来:“说吧,是谁告诉你常深今天会到酒店餐厅的包房里?”
能让蒲兴平精准定位到受害人出入的位置,扮作服务生,提前埋伏等候,在管理那样严格的酒店里,要达到这样行云流水的上行下转。
绝不可能对他的行踪是只知晓皮毛的程度。
但了解其中内情细节的,只有三个人,除了自己和陆淮栀,那么剩下来的那个人就是负责组局的方徐。
蒋闻舟没直接问,反而兜了个圈子:“你是不是认识程景延?”
蒲兴平懒懒地,并没有什么反应,倒像是第一回听见这名字,他微微抬起的手指尖处还染着常深的血迹:“不用查了,都是我干的,我认罪。”
蒋闻舟眉头拧起来:“你认什么罪?”
蒲兴平像没了力气,连眼皮都不想掀开:“秦域、常深……这两个人都是我杀的。”
蒋闻舟提高了声调:“秦域是你杀的?”
蒲兴平点头:“对,是我杀的。
“那天早上我扮作电工混进研究所,趁没人的时候,从隔壁配电间的通风管道里,穿进两间房的夹缝处,假意修理空调外机,实则从摄像头盲区的小窗口处翻进秦域的办公间里。”
蒋闻舟手指点着桌面:“你和秦域之前认识?”
蒲兴平摇头:“不认识。”
蒋闻舟:“那你怎么对他动的手?”
蒲兴平:“我说我是来做空调维修的,他也就没防备,我怕动手的时候他会反抗,不敢贸然行事,只好等待时机,反复在他身边兜着圈子。”
“正当他起身打算上洗手间时,我便冲上去……”
蒋闻舟眉尾微挑:“从背后动得手?”
蒲兴平:“正面动得手,一刀毙命,切断咽喉,他完全没有挣扎的机会就咽了气。”
蒋闻舟拿出一张秦域办公室复原后的照片:“死者倒地的是哪个位置?”
蒲兴平准确的说出来:“办公桌往前的那块地毯上,我杀完人直接就走了。”
蒋闻舟:“没做别的事?”
蒲兴平摇头:“没有。”
蒋闻舟又拿出水工的照片:“这个人你也不认识?”
蒲兴平摇头:“不认识。”
蒋闻舟满脸的果然如此:“那就奇怪了,你作案后,这个人紧跟着进入过案发现场,为尸体注射干扰尸检死亡时间的药液,事后还告知警方说死者当时还活着,想方设法替你脱罪。”
“又引诱另一名嫌疑人前往现场,栽赃嫁祸,在当事人意外身亡后,线索查到他身上,他又在警方赶到的前一秒自缢而亡。”
蒋闻舟目光紧盯着蒲兴平:“还没听出什么问题来吗?”
蒲兴平显然是不明白,满脑子只有报仇雪恨过后的释然。
蒋闻舟又细细和他说道:“这是一张巨大的棋盘,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棋子,被放到了各自应在的位置,互相不认识,但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环接一环。”
“每当警方查到些什么,就会有人被推出来顶罪。”男人细细数着:“舒岳、水工、何正清、你……到目前为止已经四个人了。”
蒲兴平脸色沉下来:“我不知道什么顶不顶罪的事,秦域和常深确实都是我杀的,我承认。”
蒋闻舟无可奈何:“我知道,为了给你那无辜惨死的女朋友报仇,你有明确的杀人动机,但问题是,你怎么做到的?”
蒲兴平沉默,蒋闻舟只好接着说:“我姑且不追究秦域那边,你是怎么混进的研究所,又是怎么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天衣无缝地配合你洗脱嫌疑。”
“但常深今天回国的事情,就没几个人知道,你也打不进他的朋友圈子,是谁告诉你的?”
“是谁,能准确到哪个厅哪个门?助力你下手下的这么顺畅丝滑,毫无阻力?”
蒲兴平云淡风轻地说:“碰巧罢了,我正好今天在酒店做兼职,看见他进来。”
蒋闻舟:“做兼职还随身带刀?”
蒲兴平:“我是先看见的他,后去厨房拿的刀?”
蒋闻舟:“这么说你是提前就知道厨房的位置了?”
男人步步紧逼:“可我刚才追着你下去的时候,你正是因为不熟悉路况,所以才错跑进了厨房,那边只有一个出入口,你无路可逃,未避免被人瓮中捉鳖,才伪装成厨师的模样又往外跑,结果与我撞了个正着。”
蒲兴平瞳孔收紧:“……”
他没想到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被人看穿说破,后知后觉多说多错,反倒愈发露出破绽,索性闭了嘴不再吭声。
蒋闻舟与人周旋多时,从审讯室里出来。
谭玫追上他:“蒋队,孟昊那边的查了,蒲兴平和秦凡的确是男女朋友,两个人谈了很久,感情特别好,他们老家附近的人都知道。”
“但蒲兴平这个人的命也不好,他父亲酗酒赌博,又常年家暴,在他14岁那年失手打死他的母亲,被判了十年。”
“他在爷爷奶奶的帮助下读完初中,就辍了学,跟着同村里的前辈去学汽修和电工这些技术活儿,勉强谋生。”
“原本秦凡成绩优异,但家庭条件不好,好几次也有退学和他一起出去打工的念头,都是蒲兴平坚决反对,又鼓励她一定要念完书,也攒钱帮扶,才让秦凡顺利上了大学。”
蒋闻舟点头:“我知道了。”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母亲和女友都含冤惨死,这也就是说蒲兴平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一条小命死不足惜,也再问不出别什么来了。
蒋闻舟坐回办公椅里,点了支烟。
他现在查谁谁死,抓谁谁认罪,倒是突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自己闷闷地想了会儿,暂时没了头绪,又翻看手机,也没有新的消息和来电,一反常态,于是厚着脸皮又继续给陆淮栀打电话。
哪晓得对方还是没有音讯。
蒋闻舟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焦躁地起身来回兜了两个圈子,这一刻无比憎恨自己没有任何去追问陆淮栀行踪的渠道,甚至连他身边亲近的人,也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只思索着陆淮栀可能遇到了些麻烦,比如手机坏了?丢了?没电了?也许先回了家?
只想到这里,蒋闻舟赶紧起身拿了外套,匆匆忙忙就往他们租住居所的方向跑。
其实只走到巷子口,男人就已经瞧见门窗紧闭,整间房子都黑洞洞的,明显是没有人在。
但他依旧倔强地开门、开灯,把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搜寻一遍,试图找到陆淮栀回来过的证据,捕捉他留下来的气息。
慌乱的情绪不断蔓延,像突然没了主心骨。
蒋闻舟就这么来回的找,来回的绕,看过的房间也要一遍又一遍的再推开来看,窗帘后边也要拉开,桌子底下也要弯腰翻来覆去的去摸去看。
最着急的时候自己也想打110报警。
男人正想联系道路交通监控组,调取今天晚上陆淮栀离开酒店后的行踪去向,忽然从窗口处闪过的一道车灯光,晃了他的眼。
紧接着熄火的声音,是有人回来了。
蒋闻舟反应不及,一个踉跄,又忙追出去,哪晓得正看见程景延的劳斯莱斯停在转角的路口。
对方西装笔挺,先行下车,快步绕到副驾驶,扶着陆淮栀的手下来。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是已经和好了,上次在医院里因他而起的争执也不过是个小插曲,不值一提。
程景延拉开后排车门,取出拐杖,陆淮栀一转身,视线正好和情绪冷下来的蒋闻舟撞到一起。
第48章 迷途→
掺着寒意的夜风, 刮在人脸上生疼。
陆淮栀眼睛很亮,黑色的毛呢大衣披在身上, 脖颈间还裹着条并不属于的他的蓝色羊绒围巾,很是厚重,倒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更小了。
蒋闻舟看着眼前亲密的两个人,双臂交缠搀扶,程景延几乎把陆淮栀大半的身子,都抱进了自己怀里。
陆淮栀靠着他, 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他和程景延本就亲近,再加上自己腿脚不方便,要借着旁人的力,也是万万想不到蒋闻舟会吃程景延的醋。
这事儿放到他身上,就好像自己会吃蒋闻舟和孟昊的醋一样离谱,但又明明白白瞧见男人眼底里的失落和不快。
视线扫过一遍他们贴近的手, 又佯装不在意地挪开眼,带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我说服。
程景延乐见于此,心想他们之间能再多生出些嫌隙来才好, 他知道蒋闻舟这个人清高,又受父母家庭影响, 实际在感情方面并不自信,是个哑巴,不会争不会抢,更不会追着问。
程景延抓住这一致命弱点,猛烈进攻, 他悄然笑道:“阿栀, 我先扶你进去。”
蒋闻舟沉默着, 侧身让路,没拦他们。
心想确认陆淮栀没事,程景延又把人送回来了,那他干脆回局里加班得了,省得杵在这碍眼。
反正也就这几步路,走十分钟就到了。
男人这么想着,却被陆淮栀看穿了心思,回避型大鸵鸟,哪怕现在自己开口说要搬走,那狗男人也不会多问一句。
说不定还会主动把他的东西往程景延的车上搬呢。
陆淮栀嘴角微撇,视线紧盯他:“愣着干嘛?”
蒋闻舟略微吃惊地抬起眼来,又看陆淮栀朝他伸出手,有些发脾气的迹象,又理直气壮地使唤道:“过来扶我呀。”
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语气里带着责备,像是怪他不积极,不主动。
蒋闻舟反应不及时,陆淮栀也不生气,反倒推开程景延搀紧了他的手:“景延哥,谢谢你送我回来,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家这几天忙着没空收拾,乱得很,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他说的是“我们家”,说的是“送我回家”,给足了蒋闻舟来争来抢的主动权,让人心头猛动。
男人上前两步,接过陆淮栀的拐杖,才刚伸手,那只腿脚不方便的小家伙,一个踉跄就扑进怀里来。
陆淮栀看着虽清瘦,可实际却也是把男人的骨头架子,结结实实的重量砸过来,撞得蒋闻舟还往后退去两步,才抱紧了他的腰。
冷调的白茶香一下子撞进鼻息里。
蒋闻舟心脏紧了下,前几日与陆淮栀亲密无间的感受,又一点点的回溯,珍宝一样的人真像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竟破天荒起了些想要独占的心思。
他的小太阳热烈明媚,先是埋进自己颈窝里,又把脸抬起来,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蒋闻舟,下午出事你先走了,景延哥正好在附近,他看我摔倒,坚持要送我去医院,做了好一通检查,所以才回来这么晚的。”
三两句话,就把那段引人遐想的单独相处,给解释了个清楚。
蒋闻舟扶着他:“我不是把谭玫留给你了吗?”
陆淮栀说:“那家伙手上有刀,你一个人跟过去我也不放心,所以才催着她赶紧过来支援你的。”
蒋闻舟暗叹口气:“顾我之前先顾你自己。”
陆淮栀笑着:“我不是没事儿吗?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他说着,就开始翻看蒋闻舟的身,原本也是玩笑着检查,可哪晓得,还真摸到那条受伤的胳膊,脸色骤然冷下来。
蒋闻舟心里还真莫名慌了:“只是皮外伤。”
陆淮栀黑着脸,真的生了气:“刀子扎进你心口里也是皮外伤。”
蒋闻舟不敢吭声,只任由陆淮栀撸起他的衣袖去看,实际也确实只是皮外伤,消个毒,避开水,养两天自己就好了。
不必花什么心思,男人糙些也没关系。
但陆淮栀眼底里掩不住的,是明晃晃的担心,蒋闻舟只好哄他:“我下午一直给你打电话,没人接,以为你回来了,所以又赶过来看,你手机怎么了?是坏了?还是弄丢了?”
他相信陆淮栀不会故意不接他电话的。
果然这话说出口,对方眼睛都睁得大了,但陆淮栀的注意力却在:“你给我打电话了?真的?”
蒋闻舟点头,还把手机拿给他看。
陆淮栀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是要证实什么般,打开通话记录,一条条往下数去:“才打了四十多遍。”
他嘴上埋怨,实际心里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蒋闻舟说:“手机都快打没电了。”
如果再找不到人,他就真的要报警了。
陆淮栀雀跃地抱着他手机:“我的手机丢了,真奇怪,明明常深倒过来的时候,我记得我手还碰到过,转头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才没接到你电话的。
不然早让你放下工作过来陪我了。
倒是程景延一下午都在帮他照顾人。
蒋闻舟下巴抬起来,越过陆淮栀的肩膀,目光与站在豪车旁的程景延锁定在一起。
对方情绪的自控力很强,即便垂落在衣摆边的手指握拳,攥的骨节泛白,恨不得他能死的眸色里中,也闪动着沉默的淡然。
摆出一副得体的兄长模样。
完全理解他们旁若无人的亲热,把自己晾在一边,甚至甚至忘了还有个人在的行为,简直是在挑衅。
陆淮栀捧着蒋闻舟的手机,反反复复的看,从那些紧凑连续的拨号时间里,窥见一丝男人的慌张焦急,在不知不觉中把他放到了心上。
蒋闻舟拍拍陆淮栀的头:“丢了就丢了吧,明天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陆淮栀不可思议,更惊喜了,他没说酒店那边还在帮忙找,只忙不迭地确认:“两个半月的工资,再买一个,不是就花你五个月的工资了?这半年算你白干?”
蒋闻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日常花销的欲望也低,但为陆淮栀花的这笔钱,他不心疼。
可也没办法那么直白肉麻的说出这些邀功的话,只希望陆淮栀自己能懂。
好在他喜欢的人,是个从来不缺爱,也善于发现爱,感受爱,随时随地都在闪闪发光的皓月宝石。
是只伸着手引人上钩的小狐狸。
陆淮栀能读懂他的意思,能感受到男人话里话外交托出来的真心,便更与他显得亲近,像是完全忘了程景延的存在。
他们额头贴在一处,手臂也缠到一起,舍不得脱离对方身体半寸,连头发丝儿都不清不楚地搅到一块儿。
自己完全意识不到,外人瞧见了,却能明白他们的关系,已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程景延轻咳两声,想提醒陆淮栀注意些分寸,可哪晓得陆淮栀完全不在意,记起他在,转过身时还顺手抱住了蒋闻舟的胳膊。
“景延哥,一会儿下雨了,你赶紧回去吧。”
蒋闻舟也送客:“辛苦你了,程先生。”
陆淮栀没有注意到程景延丝毫的情绪,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蒋闻舟身上,视线就没离开过。
听他讲话如此生硬,还笑着撞撞那男人的肩膀:“叫这么生疏呢?”
等以后确认了关系,可得跟着他叫“景延哥”才行。
程景延心里极不爽利,他的那些小把戏,好像在这两个人面前不起作用了,尤其陆淮栀,更叫人恨铁不成钢,好像只要蒋闻舟站在那里,就什么过错都没了。
他刚转身坐进车里,蒋闻舟和陆淮栀就亲亲热热的回了家,甚至都没等到他出巷子口。
程景延气急攻心,强忍了好长时间的怨气,在豪车驶离的那一瞬间通通发泄出来。
他狠狠一拳砸向方向盘,发出尖锐的喇叭声。
藏了好久的杀意,如熊熊大火般爆裂开来,眸色中尽是凌厉的凶光。
轮胎碾过冰冷的水泥地面,留下一条小流浪狗的尸体,从腰部以下被截断,压的是个血肉模糊。
只剩双没来得及闭合的眼,惨烈惊恐、痛苦地圆圆睁着,似还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性命。
陆淮栀回家后坐在床边上,看蒋闻舟忙来忙去,屋子里陈设有些细微的变动,通过这些,他几乎能一比一的还原蒋闻舟十分钟前,在这房间里慌乱寻人的模样。
男人在厨房烧水,泡了杯热腾腾的果茶,把保温杯放在床头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又灌了只热水袋塞进陆淮栀怀里。
近日天气渐冷,老小区里没地暖,空调开着又太干燥,怕陆淮栀受不了,蒋闻舟也在考虑,要不干脆搬回原来的家里住着好了。
他请个阿姨回来帮忙照顾。
自己工作时间虽忙,但晚上总能抽些时间回去,也总比委屈他整日缩在这个小地方的好。
陆淮栀两手都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蒋闻舟塞给他暖水袋时,无意碰到,本想伸手捂住,可又觉得不妥。
正迟疑时,陆淮栀就毫不顾忌的一把抓住男人的手。
蒋闻舟整个人都热腾腾的,他没躲,明明热水袋就放在陆淮栀的手上,但对方偏要抓着他取暖。
男人蹲下来,方便他能更好的握着,陆淮栀顺势问:“你抓到人了吗?等下我给你的伤口涂些药。”
蒋闻舟点头:“抓到了。”
陆淮栀直接问:“就是秦凡的男朋友?”
蒋闻舟点头,陆淮栀便又说:“那真奇怪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里,难道是方徐说的?可也不应该啊。”
蒋闻舟正对此事生疑,便问:“程景延怎么也在那里?”
陆淮栀摇头:“这我倒没问,不过景延哥平常饭局挺多的,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不奇怪,我们平常都爱去那儿。”
蒋闻舟:“他也刚好在四楼?是和谁的饭局,他们是提前约好的,还是临时来的,总不会也在我们隔壁,我一走,他就出来了。”
陆淮栀再迟钝也明白了些:“你该不会是怀疑景延哥吧,他不会的。”
蒋闻舟没立即说话,由下而上地直直瞧着他,喉间艰难吞咽,像是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最终只吐出个:“他不会?”
陆淮栀点头,又立刻慌乱地摇头,他抓紧了蒋闻舟的手:“我不是说你不可以怀疑他,如果有合理的理由,你当然应该按照正常的流程去走。”
“只是……”
“景延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信他会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我的私心会影响你吗?”
蒋闻舟看着他,完全没有犹豫的:“不会。”
哪怕那个人是陆淮栀自己,也做不到让他徇私,就更别提是程景延了。
这样的话题聊起来,气氛又冷下去,只剩还倔强地抓紧在一起的手,陆淮栀试探着问:“那你今晚还在这里睡吗?”
蒋闻舟倒也没那么幼稚,只因为几句话谈不拢,就生气要搬回原来的房间里。
他拍拍陆淮栀的手背,又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把暖水袋塞进他掌心里。
“我陪你,睡吧。”
还是床上床下的距离,两个人背对着,各怀心事,窗外起了风,后半夜里又有大雨,玻璃窗户被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蒋闻舟起床检查了一次门窗,黑暗中听见陆淮栀偷偷出了一口长气。
分明心情郁结,却又怕被他发现,所以不敢有幅度太大的动作,连翻身都是轻轻慢慢的,小心谨慎着。
到第二日一早,天刚亮,男人赶着去局里,又给还在休息的陆淮栀留了早饭,写了字条。
他站在巷子口的便利店买烟,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蒋支队。”
蒋闻舟咬着烟回头,寒风吹开他额前的发,露出冷白的肤色,白烟缭绕。
他瞧见眼前站着个可爱的男孩子,唇红齿白,个子不高,身形清瘦,露出来的两只眼圆圆亮亮,裹着件纯白色的短款棉服,脖颈间围着圈毛领。
男人看着他很久也想不起来,面露疑惑。
对方察觉冒昧,不好意思地低头笑起来:“您应该是忘了,之前在西餐厅里,和陆淮栀小少爷,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蒋闻舟这才记起来:“啊,你是那个,程景延的小男朋友。”
男孩脸色变了变:“我不是他男朋友。”
他不好意思当着蒋闻舟这样的人的面,说什么床不床伴的话,怕被不知情的人误会自己,所以只挣扎着解释:“我叫言喻,是个演员,平常和程总有些往来,所以那天才陪他在餐厅里吃饭。”
蒋闻舟眉头微挑,瞬间明白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关系,他没多说话,只护着别人的自尊心,点了点头:“找我有事?”
言喻不大自在的搓着手:“也没什么,就是正好在这附近,见着您,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完,又往后望了望,像是在找陆淮栀的身影。
蒋闻舟跟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一眼,又上下将他仔细打量一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言喻不曾想他如此轻易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正要惊喜,又犹豫着显现些许愁容,似有顾虑。
他的确是意外遇见的蒋闻舟,可思衬之后,还是难下决心,所以只揪着手,摇了摇头:“那我先走了。”
“等等。”蒋闻舟叫住他,主动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什么时候等你想说了,就随时联系我。”
言喻愣住,望着蒋闻舟,眼眶红了红,又忙收敛情绪,从来没人这么照顾尊重过自己的意愿,不加半点逼迫。
他吸了吸鼻子,忙也拿出手机,和蒋闻舟互换了联系方式。
男人冲他点点头,便离开这里。
言喻目送蒋闻舟走远后,又立刻点开他的头像,按进朋友圈里,本以为能看看这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结果干干净净的一面白板,竟什么都没有。
言喻吃惊抬头,但已经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他完全无意识的往前追去两步。
蒋闻舟回了市局,孟昊也正赶巧儿的碰上他,跟着喊了声:“蒋队。”
蒋闻舟看他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昊说:“昨天晚上呢,累死我了。”
两个人闲话间上了楼,刚进支队办公室,谭玫就闯进来:“蒋队,蒋队,董局……”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董局他让你往楼上去一趟,可能是要催着我们结案了。”
蒋闻舟步子一顿,眉间微微蹙起来。
孟昊问:“可这案子还没查完呢,怎么就催着结案了?”
谭玫说:“蒲兴平已经承认都是他做的了,供诉的细节,全都和现场能比对的上,我们从他家里搜出了作案用的工具和血衣,通通验过了,全是秦域留下的血迹,证据确凿。”
“杀常深那事儿就更不用说,现场几十上百双的眼睛都盯着的,两桩命案已经完全坐实了,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孟昊反驳道:“但我们还没把背后指使的人揪出来呀。”
谭玫急道:“哪有什么背后指使的人,蒲兴平一口咬定就是他自己做的,因为女朋友秦凡被害的事情,秦域和常深这两个人,他都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孟昊还不服气:“可是……”
蒋闻舟扬手,止住这两个人的辩论:“好了,都别吵了,我上去听听董局怎么说。”
第49章 迷途→
董局那边自然不允许他们把案子压的太久, 尤其是这两桩命案,外界的舆论压力也相当大, 新闻热搜满天飞,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随之而来。
蒋闻舟详细告知案情疑点,分析利弊,董局听完后沉思,并未反对,但还是建议他们尽早结案。
至于被怀疑已经成了产业链的伪证鉴定, 也需要更多更清晰的信息来支撑立案,以已经落网的何正清入手。
蒋闻舟作为局里被提拔的第一批年轻人,深受董局的信任和喜爱。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聊了近三个小时,对近期的工作安排都有了非常细致的了解,董局看蒋闻舟沉稳,又提点了他几句有关未来的长期发展。
谈话结束后, 作为领导,也作为长辈,还顺便关心了一句他的个人问题:“听陈副局说, 之前给你介绍的对象,聊了几句也没下文了?”
蒋闻舟想起那个做律师的女孩子。
董局说:“人家学历高, 家境好,个人工作能力强,温柔礼貌又有气质,关键是对你很有好感,可听说你总爱答不理的, 还不回别人信息?”
蒋闻舟有些抱歉地解释:“不是故意不回, 平常工作太忙, 收队后又太晚,怕影响她休息,第二天起床又忘了。”
久而久之,恶性循环。
董局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年轻人,你的心思,我们这些过来人还不明白吗?”
“要真喜欢,不一天打八百个电话?还能扭头就忘?说白了就是不上心。”
蒋闻舟道歉:“是我做的不周到。”他该找个时间和人家说清楚的。
董局看的明白:“是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吧。”
蒋闻舟心里没琢磨过这件事,但猝不及防地被人一语击中的感觉,慌乱中又带着些甜蜜,幸福且满足。
陆淮栀漂亮可爱的模样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男人第一时间的直觉反应,从眸色中溢出来柔和软,毫不掩饰地出卖了他的全部。
董局说:“年轻人有对象是好事,没必要藏着捏着,有机会也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蒋闻舟妥协:“我们也刚在接触,还没确认关系,等以后感情稳定了,一定第一时间带给您看看。”
从董局的办公室里出来,蒋闻舟在门口站了会儿,他掏出手机,想起自己前段时间亲手删了陆淮栀的微信,这么多天也没好意思舔着脸再把人加回来。
陆淮栀最近也不提还要和他谈恋爱的事儿,他倒是想提,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到支队办公室里,大家多多少少也都猜到了董局的意思,没在蒋闻舟跟前煽风点火,只默认了上级的考量和安排,纷纷涌上来提议。
“蒋队,总算结案了,大家最近忙里忙外都觉得辛苦,要不今天晚上你别回去那么早,咱们队内一起聚个餐吧。”
蒋闻舟略显疲惫:“聚吧,想起什么你们订,我买单。”
众人欢呼:“蒋队万岁。”
内部聚餐,没人提起要带家属的事儿,就算可以带,蒋闻舟也不好在这种情况下把陆淮栀叫过来,犹犹豫豫也只给对方发了条短信,说是晚上队内组织了活动,他会晚点回去。
陆淮栀很快回复:【好。】
尽管是蒋闻舟请客,孟昊也没狮子大开口,地点挑在了市局后巷开了许多年的海鲜大排档,价格实惠,分量也多,老板老板娘待客更是热情周到。
孟昊带头喊起来:“今晚不醉不归。”
他们是玩笑,但蒋闻舟却真的一杯接一杯,端起酒杯直往嘴巴里灌。
谭玫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对,用肩膀撞撞孟昊,孟昊也只是摇头,压低声音和她说:“不用管,蒋队遇到烦心的事儿就这样,别人越问他越烦,你让他喝几杯酒,自己安静一会儿就能想通了。”
谭玫似懂非懂,果然到了散场的时候,蒋闻舟已经醉到站起来都费劲。
孟昊找了几个体格好的,把这男人架回去。
陆淮栀夜里正在阳台收衣服,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想起蒋闻舟,忙拄着拐杖出了门,看到孟昊他们被拦在铁门外。
“陆医生,蒋队喝醉了,我们把他送回来。”
陆淮栀把小院儿的铁门拉开,扑鼻的酒气散在冷风中,他像是忘了自己腿有伤,着急伸手去接。
对面的人也没反应过来,再加上蒋闻舟迷迷糊糊看见他,伸手就想抱,整个人的重量砸过去,和陆淮栀连人带拐杖的摔了满地。
“哎呦。”孟昊吓了一跳。
他伸手去拉醉醺醺的蒋闻舟,另外一个则扶起垫在下头的陆淮栀:“嫂子,你没摔着吧,快,快起来。”
陆淮栀扶着腰:“啊?”
孟昊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称呼陆淮栀,他担心冒犯,打算阻止,可又见陆淮栀没有什么反感或不适的表情,果断迅速地接受了这个身份和称呼。
蒋闻舟醉醺醺的,分不清处境,只动了心,本能地想和陆淮栀亲近。
男人挣扎着,又一把将陆淮栀捞进怀里来,掌心揉着他的发,交颈亲昵,像在做梦。
陆淮栀用力掰开他小发酒疯的手:“不用管我,你们两个先把他弄进去。”
孟昊和同事扛着人往里走,房内空间小,三个男人并排有些打挤,磕磕碰碰的。
陆淮栀拄着拐杖紧随其后,孟昊问他:“陆医生,我们蒋队住哪间房啊?”
陆淮栀说:“靠小院儿窗户的那间。”
孟昊把人带进去,刚打开灯,就愣了下,因为那个房间明显是陆淮栀也住着的。
衣柜旁放着许多刚取下来的衣服,还没叠,但绝不是蒋闻舟平常会穿的款,相比之下尺码也小了许多。
陆淮栀完全没意识到不妥,只挤进来,掀开自己床上的被褥,枕头旁边还塞着一本精神学科方面的书籍。
“把他放这里就好。”
蒋闻舟乱糟糟地被人放进床铺中,因为醉酒不大舒服,皱着眉翻了两下身,又伸手扯开领口处系起来的领带。
陆淮栀看到了,过来帮他摘下,又主动解开了两颗扣子,期间蒋闻舟完全没反抗,混乱中摸到陆淮栀的手,还不依不舍地紧紧握着。
挂在床边的脚,鞋和袜子也是陆淮栀亲手为他脱下来的,孟昊帮着把人整个都抬上来放好,陆淮栀再把被子拉过来盖在男人身上。
熟悉的白茶香裹住身体,感觉到陆淮栀就在身边,蒋闻舟脑袋蹭蹭被褥边,很快便沉沉睡去。
陆淮栀替他招呼那两位同事:“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吧,要不要我帮你们叫车?”
孟昊还没说话,另一位同事便抢先道:“不用了嫂子,我们自己出去打车就行,辛苦你照顾蒋队,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极有眼力的推着孟昊往外,却被人白一眼,心想就你嘴甜,孟昊还没搞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蒋闻舟闷着不吭声,陆淮栀不承认也不否认,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昊趁机留下来:“我想上个厕所。”
陆淮栀给他指了个方向:“在那边。”
孟昊溜进洗手间里,并没有方便,而是迅速扫了一遍四下陈设摆放的生活用具。
紧贴着放在一起的漱口杯,牙膏只有一管,是共用的,台面上堆满了各种蒋闻舟绝对不可能用的精致瓶瓶罐罐,连不同颜色的毛巾,都挂了三四五六条。
虽然是洗手间,但完全没有异味,反而透着一点舒爽的香气,浅浅淡淡的,窗户也保持打开通风的状态,洗澡用的拖鞋也只备用一双。
孟昊得出结论,同居,这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同居。
陆淮栀简单打理了蒋闻舟,又赶出来照顾客人,孟昊正好甩着手从洗手间里出来,换了副嘴脸:“嫂子,那我们就先走了。”
陆淮栀愣了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蒋闻舟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公开了?
“啊,好……”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自是喜欢,不可能反对,所以含含糊糊地应承下来:“我还是叫个车送你们吧,就等十分钟。”
那两个人都阻止:“不用不用不用,不用管我们,嫂子你腿不方便,就在家里照顾蒋队好了,我们两分钟出了巷子口就能打车。”
陆淮栀把他们送到院门口,连续被催好几次,才锁上门重新折返回房间里。
他走动不太方便,但还是细心烧了热水,艰难地抱着盆子到床边来,找了舒服的姿势坐下,又拧干毛巾,一点一点细心为蒋闻舟擦拭额间的汗,
从脸侧到耳后、颈间锁骨、双手指尖……
替他脱下沾染酒气与热汗的衣裤,为了能让蒋闻舟睡得舒服点,陆淮栀费了好大的力气,上上下下都把他仔细擦洗了一遍。
累得自己也够呛。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劲儿,回到房间里,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正打算给蒋闻舟换上,哪晓得刚扯出他的手,就被床铺里突然坐起来的那个人给吓了好大一跳。
陆淮栀睁圆了眼:“蒋闻舟……”
猝不及防贴近的距离,让两个人高强度的对视在一起,陆淮栀无措的目光颤动,而蒋闻舟却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眉眼间的某一个点。
视线聚拢又涣散,明显是酒还没醒的模样。
房间狭小,空气仿佛凝固,无法流通,隐隐有了几分窒息的感受,心脏也跟着“咚咚”地跳着。
昏黄的壁灯光线,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到了墙面,又拉得斜斜长长的。
陆淮栀有些紧张,尽管他素来自信,处理什么事情都显得游刃有余,但这一刻蒋闻舟压迫而来的控制感太强,陆淮栀左右两侧肩膀都被人用手紧紧抓住。
他确认对方的视线缓慢往下,最终落到自己唇面的位置,久久停留,而后指尖攀爬向上,抚过脖颈,捧着他的脸侧,侧头靠过来,像要亲吻。
陆淮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蒋闻舟的主动,那男人从没这样过。
自己抓紧了他的衣摆两侧,闭上眼配合,但就在呼吸融合交递,双唇无限接近的当下,男人却突然顿住了。
陆淮栀久等不到,又把眼睛睁开,鼻息间轻轻喘着,他看见蒋闻舟目光迷茫,在这样的关头里竟也能生生扯回一丝理智,像在判断梦境还是现实。
那样温热的触感,细腻清晰的肌肤纹理,所有一切都过分真实,以至于捧住陆淮栀脸侧的手,微微一松,蒋闻舟头疼的厉害。
碎片化的记忆在大脑里困难拼凑,他实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不等蒋闻舟完全清醒,只这一次,他们都应该遵循内心的本能,至少在那瞬间,陆淮栀能够确认,蒋闻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吻他。
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便忽然伸手扯住男人衣襟,把他拉过来,霸道蛮横又强硬地抬头吻住,不容拒绝。
浓烈的酒气伴随着薄荷冷香,在唇齿间蔓延,或许是早早想做的,所以蒋闻舟呆愣住也并未反抗,只由陆淮栀带动。
不知不觉深入的过程中,双手也盘上对方纤细的腰肢,掌握主动权,干柴烈火,一触即燃,熊熊大火猛烈燃烧着。
嫣红的绯意迅速晕染上双颊及耳侧,陆淮栀的强势很快被人轻而易举的压制下来,两个人难舍难分,蒋闻舟更是掐着那人的腰,猛然翻身将他按压在掌心之下。
小木床承担着两个男人翻腾的体重,被晃得嘎吱嘎吱地响。
陆淮栀仰躺于床铺间,心口微微起伏,蓬松的发丝凌乱铺开在枕边,额间泛起晶莹的细汗。
他盯着那座如高山般逼压而来的男人,蒋闻舟两手撑在他脸侧,心里还在挣扎,但右手已经推开了陆淮栀卫衣的一侧。
要做吗?
两个人的眸光都发颤得猛烈。
陆淮栀艰难吞咽,他听见窗外起了风,连续一周的夜雨,绵绵不断,房间里泛起湿意。
雨势缓却长久,淅淅沥沥的拍打在窗户和顶棚,院子里的花枝也微微打着颤。
他们对视了很久,即便双方都想要踏出那一步,可蒋闻舟偏是迟迟下不了决心。
陆淮栀耐心等着,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都走到这个节骨眼了,还能忍得住。
自己不敢有过多过大的动作,担心触碰到那男人哪根敏感的神经,只用目光死死抓住对方,内心还是希望他能主动靠过来。
可又明确察觉到了蒋闻舟的退缩,或许是怕他这个麻烦一旦沾上了就甩脱不掉。
两个人纠纠缠缠这么久,始终守着那条线,也没进展,不知道要细水长流到什么时候。
陆淮栀狠了心,在蒋闻舟右手收起劲力的瞬间,一把将他扯下来。
“你今晚留下,我不要你负责。”
这句话相当于上床前的免责声明,意味着今晚他们不管发生多么亲密、多么暧昧、多么出格的事情,蒋闻舟第二天都可以穿上衣服直接走人。
陆淮栀不会纠缠,更没有立场。
蒋闻舟听到这句话,并没有那样没有责任心的欣喜,反而显得震惊,他不明白陆淮栀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正是因为珍惜这段感情,珍视这个人,所以才显得那样犹豫不爽快,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担心自己的不成熟,走差错了哪怕一步,都会给对方造成伤害。
不能给他最好的感情和保护,那么最好就不要开始。
蒋闻舟这样重视他的心情,到了陆淮栀那里,竟然变成了一纸可以约起来的口头免责书?
男人有些生气的重复:“不要我负责?”
陆淮栀完全会错了意,也不明白他的思虑,只当蒋闻舟是在确认,真的不用负责吗?
于是忙点了点头:“你想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蒋闻舟反拧过他的手按到枕头上,对方也是完全放弃反抗的模样,任由自己摆布。
绯红艳丽的颜色顺着颈间向下蔓延,染红锁骨,再往衣襟里钻去,整个人都蕴起一层娇艳欲滴的颜色,像朵易折的花。
似烟拢水,含住雾气的眼眸勾着人,又缓缓挪开不再看他,露出左侧光滑的颈,吸引着蒋闻舟张嘴去咬。
察觉男人视线往下,看到他那条石膏腿,陆淮栀纵是再大胆,也按不住羞耻心,红着脸和他说:“你,你等下抬另一条腿,”
蒋闻舟还打算给他再多一点思考的时间:“家里没套。”
他是打算出去买的,现在两个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又始终担心第二天早上起来,双方都会后悔,或许他们还需要一点冷静的空间。
可无论重来多少遍,陆淮栀对他都是一样的决定和答案。
泛粉的指节抓紧了男人衣襟,不许他离开:“不要套了,我想让你直接……”
最后两个字他也羞于启齿,但蒋闻舟明白。
男人从未见过陆淮栀这样回避但坚定的模样,看得出他是真心要给的,也不是随便玩玩,本来有些窝火的心情,又被压制不住的怜惜所覆盖。
蒋闻舟妥协:“你会受伤的。”
陆淮栀整个人都烧起来,脸色像能滴出血:“柜,柜子里有油。”
第50章 迷途→
那油不是为这个准备的, 浓郁又富有层次的依兰香,隐隐带着些许奢靡的颓艳, 陆淮栀平常大多拿来泡澡用,但这小房子里只有淋浴,连个大些木桶都放不进去,东西托人从国外拿回来,放在这里也只能闲置。
只想着总归都是油,具备滋润舒缓的作用, 无论如何也能将就着,便叫他拿出来了。
南方夜里湿冷的潮,被呼吸的热度驱散。
陆淮栀咬牙没出声,只抓紧了蒋闻舟的胳膊,男人的汗珠滴落在他脸侧,微掀开些许的眼睫,看见头顶光线明明暗暗, 阴影重叠。
视线瞥向窗外一侧,又瞧见一簇粉白鲜艳的蝴蝶洋牡丹,抵在蕴起层薄薄水雾的窗边, 挂着连续不断向下滴落的水珠,花瓣被风吹的直晃, 枝叶也颤动着。
陆淮栀看不清,隔着层朦胧的雾,只唯独能确认眼前的人是蒋闻舟,后半程一直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但把那男人抓得极紧, 嘴里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密起汗意的周身, 像院子里孤独飘零的花一样, 淋了一场大雨,就被浇的湿透了。
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有些难,但只要狠下心,之后就渐入佳境。
陆淮栀的脚趾像猫爪一样,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多次,挣扎坚持着,到最后完全卸了力地瘫软在床铺里,彻底没了动弹的力气。
蒋闻舟撑起身来,靠在床沿边抽了支烟。
陆淮栀精疲力尽地陷进床铺里,侧躺着,手搭在男人腰身上问:“你在想什么?”想翻脸不认人?
他说话的时候嗓音有些哑,连睁眼的劲儿都使不上来,但还是放不开抓紧蒋闻舟的手,露出来的肩膀锁骨尽是红痕指印。
蒋闻舟视线往下,松口的那瞬间不知道是吐烟圈还是叹气,但总归是妥协:“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洗。”
陆淮栀抱住他:“你哪儿也别去。”
蒋闻舟也想就这么睡了,但陆淮栀不要他负责,他心里虽堵着口气,却不能真就撒手不管。
只等把手里的烟抽个干净,披着衣服起身,把陆淮栀连人带被褥地整个裹起来,抱到客厅沙发里,再折返回来看那床单,被濡湿一塌糊涂。
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于是又抽出条干净的来铺上,动作果断麻利。
盆子里的热水调了好几次水温,担心陆淮栀满身汗气,见了冷风会生病,也没心思想别的,只迅速将人擦洗一遍,又连着被褥一起扛回了床铺里。
蒋闻舟转身打算再拿只枕头来,陆淮栀半睡半醒,又紧张地抓住他:“你去哪?”
不在这里睡吗?
蒋闻舟捏捏他的手:“我以后都在这里睡。”
陆淮栀心里欢喜,就更不肯松开了,这小少爷本就是恃宠而骄的性格,蒋闻舟平常不依着,他也作天作地的,就更别提依着了。
男人迟疑两三秒,低头去看抓紧自己的那双手,他拿个枕头也就眨眼的功夫,但不知为何,看见陆淮栀的瞬间又突然不想去了。
蒋闻舟沉默着爬上床,抱住怀里的人入睡,陆淮栀枕在他胳膊上,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胸口处蹭蹭,蹭的蒋闻舟心也软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拥在一起,沉沉睡去。
到次日天亮,床头的手机连响了三四遍,蒋闻舟才胡乱伸手摸过来:“喂?”
孟昊在手机对面大喊:“蒋队,你还没起呢?这都早上10点了,我当你昨晚喝酒太猛出了什么事,就特地打电话来问问。”
蒋闻舟双眼倏地睁大:“几点了?”
男人顺手撑起上半身,晃得小木床直响,陆淮栀被吵醒了不舒服,迷迷糊糊地埋怨:“谁呀?”
他小发雷霆的嗓音在旁侧响起,明显还在睡着的两个人,让孟昊捂着嘴巴不敢吱声,耳朵也竖起来,认真打探这两人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蒋闻舟一看时间,首先确认闹钟怎么没响,随后又琢磨不应该呀,他平常再忙再累,生物钟也是不到八点就会自己醒过来。
怎么今天都快睡到中午了。
视线转向还在补觉的陆淮栀,男人着急起床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布料声,透过听筒传到另一面。
孟昊听见陆淮栀问蒋闻舟:“你去哪儿。”
这明显还腻歪着呢,嗓子黏黏糊糊的。
蒋闻舟顺手掐了电话:“睡过头了,我得先回局里。”
他酒这下彻底醒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也都记得,没打算不认账,但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自己不能仗着支队长的身份,带头迟到早退,不讲规矩。
蒋闻舟急急忙忙起了身,把自己洗漱干净,穿戴齐整,昨晚扔了满地的衣服,也都捡起来。
又顺手往陆淮栀身上套了件宽松的加绒卫衣,见他想睡又想起,委委屈屈撑在那,像是打算起身来送,垮着小脸儿难受极了。
男人无奈笑了下,挽起衬衣袖口的手伸过去,捧住陆淮栀的脸,看那拧成一团皱皱巴巴的小鼻尖,没忍住低头狠亲了口:“困成这样,快睡吧。”
看在他主动的情分上,陆淮栀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蒋闻舟按着肩膀把人重新放回床铺里,又盖好。
银耳汤煲在锅里,陆淮栀一会儿醒了就能吃,给他买的手机和补的电话卡,中午12点之前也会送到家门口,晚些时间就能联系。
男人迟疑了几秒,本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那你……还疼不疼?”
陆淮栀不是脸皮薄的人,但那一秒没忍住,还是弹起来抡着枕头打他:“赶紧走吧你。”
蒋闻舟踉踉跄跄被砸出了门,陆淮栀把自己整个蒙进被子里,直到憋得喘不过气时,才再探出头来,额发被汗湿了好几缕,两只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双颊通红泛着薄晕。
目光呆呆地望向头顶天花板,唇齿间轻喘着,想起蒋闻舟刚才的话,羞是羞了,但也捂着脸偷笑起来。
陆淮栀抱着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一直在敲门,睡不安稳。
翻来覆去又拿双手捂着耳朵,到最后实在受不了,骂骂咧咧地拄着拐杖出来。
“那门口不是有快递和外卖的柜子吗?敲敲敲,敲没完了还,就非得要我起来拿是吧。”
陆淮栀起床气大的很,一路埋怨,哪晓刚得到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就微变了变,他稀里糊涂拉开门:“景延哥?”
程景延笑着晃晃手里的手机:“酒店把东西找到了,我今天刚好有空,特地给你送过来。”
男人话音刚落,笑意也僵在脸上,视线瞥见陆淮栀脖颈间那些意味不明的痕迹,难免猜到些许,心里一时难以接受,只强忍着收紧手指。
陆淮栀完全提不起精神,看见他也没觉得高兴,顺手接回自己的手机便转身往回走,并随意招呼程景延道:“进来坐会儿吧。”
厨房里溢出红枣银耳的甜香,陆淮栀顺手把电给拔了,回到房间里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右手揉着腰,懒洋洋地。
程景延跟着他进来,路过洗手间时,看到角落处放着只衣篓,里头扔着陆淮栀的衣服,还混了几件不认识,尺码也大多了的……那些应该是蒋闻舟的。
男人进屋之后很快闻到沾染着丝丝缕缕欲念的香,没经历过的人不清楚,但经验丰富的一闻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淮栀没避讳,倚在床头处时,宽大的卫衣领口略向下滑,露出排明显的牙印儿。
程景延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过,又瞥见床头放着只没拿走的表,是蒋闻舟之前戴在腕间的。
男人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来:“看你身体不大舒服?”
陆淮栀闷闷地,满眼倦意,原本没什么精神,但听完他问的话,垫着枕头想了会儿,又忽然俏皮地掀开只眼来:“舒服,当然舒服。”
他笑眯眯地:“好不容易才得手了。”
话里话外满是炫耀,半点没觉得见不得人,蒋闻舟这块儿硬骨头,总算是被自己啃了下来。
这是荣誉,是勋章。
程景延看陆淮栀承认的这样爽快,心里更是一紧,闷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帮他掖掖被子:“进门就看见了,也不害臊。”
陆淮栀噗嗤笑出声来,他耳朵红得发烫,但更多的还是高兴,心里知道蒋闻舟不会不负责的。
程景延暗叹口气,心里难受却不能表露,只强硬地抓过那只手,小心把袖口推上去,看到密密麻麻斑驳纠缠的印记,又小声埋怨:“他也不知道疼疼你,第一次还下手这么重?”
陆淮栀撤回手,嘴里仍然还护着蒋闻舟:“是我自己要的。”
再说他那么主动,一次也没躲,哪个男人扛得住?蒋闻舟肯卖力气才好呢,要是做起来半死不活的,还显得他没魅力,勾不住人呢。
程景延默默揉着那只手,替陆淮栀按着肩膀,他伺候这祖宗的手艺也是信手拈来,没两下,床铺里的人就摇摇晃晃打着瞌睡。
蒋闻舟买的手机很快送到家门口,程景延去取过来,陆淮栀看着两只手机犯愁:“白花蒋闻舟的钱了。”
程景延替他出主意:“不想要就退了。”
陆淮栀把东西收起来:“那怎么行,这好歹是蒋闻舟的心意,我退了算怎么个事儿,再说看他那手机也是好多年前的了,我留下把旧的给他用,新的我用。”
也算是情侣款。
陆淮栀三句话离不了蒋闻舟,做什么都想着那男人,程景延留下照顾了他一会儿,又去巷子口买了化瘀和消炎的药。
本来想着能一块儿吃顿午饭,可陆淮栀实在起不来,腰疼腿疼也没那个心思,和程景延一块儿喝了两碗蒋闻舟熬的银耳羹,便送人走了。
好友群里看到陆淮栀晒出来的合照,谢天谢地他们两个终于和好,又眼尖瞧见颈窝侧的吻痕,一连串儿的。
几个人吱哇乱叫了好一阵,又嚷嚷着要拉蒋闻舟入伙,说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淮栀笑着应付过去,只说以后有机会,会安排大家见面的,几个人胡闹了一阵子,陆淮栀抱着手机又睡了过去。
但这次他也没能睡得太久,楼上很快传来嘈杂的异响,叮叮铛铛地,伴着小孩子的哀嚎求饶声,哭喊的撕心裂肺,如梦魇般,叫得陆淮栀心慌。
他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上楼,很快找到了事发点,着急地哐哐砸起了门。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打骂声和小朋友哭喊求饶的声音重复不断,陆淮栀急坏了,这边敲门不开,他只好再去敲隔壁,可隔壁的房间也无人理会。
他出门时走的急,忘了拿手机,实在听不下去,便发了狠地边踢边朝屋子里喊:“里头的人听着,你们再敢动手打小孩儿,我可报警了,开门,赶紧开门。”
陆淮栀动起手来,闹出的动静也大,两拳头下去,像要把门拆了似的,吓唬着里头的人,打打闹闹的动静停下来,门“哐当”一下被人从内侧踹开。
门板险些拍在陆淮栀的脸上。
“谁呀。”尖酸刻薄,透着凶相的大高个儿,典型的三角眼,个子倒和陆淮栀差不多,但模样却像是能活吃了三个他似的,瞧得人直发怵。
陆淮栀看着那张脸,往后退了几步,但随即听到小孩子瑟缩抽泣的求救声,又立刻鼓足勇气往前踏过来质问道:“你们在干嘛?”
三角眼看他拄着拐杖,还瘸着腿,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就没当回事:“你谁呀?”
陆淮栀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打小孩儿?”
三角眼上下打量他一遍,右脚踏出房门外的同时,还伸手把陆淮栀往后推去一把:“你哪位呀?我在我自己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陆淮栀毫不退缩地逼压上去:“打孩子是犯法的。”
那人抱着手:“你丫是刚搬过来的吧,老子在家一直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跟你没关系,赶紧滚蛋。”
陆淮栀手臂挡住门:“把孩子交出来,我带他去医院,要是验出来有伤,你就等着进局子吧。”
三角眼看他是个难缠的:“是你孩子吗我就交给你,你算哪根葱,人贩子吧你,滚滚滚赶紧滚,再不走我他妈要报警了。”
陆淮栀坚持要把孩子带出来,三角眼发了狠地把他往外一推,人脚底打了个绊子,手在栏杆处扒拉两下,没抓住,整个人失控狼狈地滚下去。
所幸是抱住了脑袋,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但也摔得是个头晕眼花,半晌都爬不起来,只吃痛挣扎着。
三角眼下手狠辣,没把陆淮栀当回事,暴力袭击后,也不说拉他一把,反而凶神恶煞地站在高处:“别他妈管别人家的闲事儿,下次再敢来,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房门“哐”地声被拍上。
陆淮栀滚了满身的灰,颊边也也擦出血痕,右手大概率有挫伤,疼得厉害。
他吃力地伸手捡回拐杖,吞了满肚子的气,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不是这条不争气的腿,自己今天非得给那混蛋邦邦两拳不可。
陆淮栀咬牙切齿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蹦到市公安局去找蒋闻舟,坐在接警大厅等待。
谭玫看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吓了一跳,忙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消炎消毒的伤药来替他擦拭。
“我们蒋队楼上开会去了,陆医生,你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跟人打架了?”
陆淮栀憋闷地不得了,他陆小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全是被这条打着石膏的腿给拖累了。
真是气人。
蒋闻舟接到消息就从楼上跑下来,孟昊也急急忙忙跟在身后,男人一眼就望见他所在的方向,绕过人群跑到陆淮栀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担惊受怕地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倒没看见什么大伤,但各种细小的刮擦伤却密密麻麻,尤其是手臂那一侧。
蒋闻舟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陆淮栀添油加醋地把三角眼的暴行控诉一通,蒋闻舟听到他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整个脸色都变得难看了。
孟昊赶紧说:“蒋队,我叫两个人过去看看吧。”
蒋闻舟冷脸扶起陆淮栀:“我亲自去看。”
孟昊震惊:“可像他们这样的家务事……”
碰上国内家长动手教育小孩儿,就算是民警上门,也只能劝导调解,严重点的就批评教育,动手伤人还得赔点钱,再拘留几天。
倒不算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哪犯得着蒋闻舟亲自去处理,这趟大概率是要给陆淮栀出头的。
四个人迅速赶回了事发点,蒋闻舟扛着陆淮栀上楼,他们敲门敲了半晌也没人开,陆淮栀不满头问号:“不可能啊,刚还有人呢。”
他抬手又“哐哐”补了两下:“喂,喂,我报警了,你别躲在里边当没事发生,赶紧开门。”
楼道处仍是一片哑然,孟昊莫名其妙地回头敲起了对面,结果对面也没人理会,像是根本没住人的样子。
四个人正面面相觑时,突然从楼下来了个保安模样的:“你们几个是干嘛的?堵在这里做什么。”
谭玫出示工作证件:“警察。”
对面态度忽变:“警察?”
保安大叔半信半疑,又伸手确认了证件,虽也不会分辨,但看这几个人不像偷鸡摸狗的,便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谭玫说:“这家里刚还有人呢,就报个警的功夫,敲不开门了,隔壁门也叫不答应,动手打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楼上楼下都没人听见?”
保安大叔说:“不瞒各位,咱这片儿住的几乎都是租户,年轻人白天出去工作,家里自然没人,至于你们刚刚说的打孩子那家,我倒确实是碰见过,那男人满脸凶相,爱动手,我都拦过他好几回。”
陆淮栀急道:“那你们怎么不早点报警。”
保安大哥道:“那人家的家务事,我报警有什么用,把孩子爹娘关起来,留下孩子谁养呀?而且我听说那孩子是来治病的,进进出出医院好几趟了,可能人家也就是脾气爆了点儿,但实际还是爱孩子的。”
陆淮栀不相信:“不可能,爱孩子的人绝不可能那么打孩子,他们就是在施暴,我现在都怀疑孩子是他们偷来的,自家骨肉谁下得了那么重的手?”
蒋闻舟听完两边的话,站在原地短暂思索,随后果断从衣兜里掏出工具,掌心一用力便捅进锁孔中。
孟昊忙拦着:“我靠,蒋队,咱犯法呀这。”
蒋闻舟横他眼,孟昊又讪讪地把手放下:“当然了,您也是合理怀疑,合法出警,请、请……”【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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