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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迷途→


    蒋闻舟步子放慢下来, 冒着热气的早餐还拎在指尖,生硬僵直着。


    男人早有预感, 但仍抱着希望,伸手推开房间门,屋子暗沉沉的透着股冷气,唯独从窗边打进一束阳光,照亮空气中细碎的尘埃浮动。


    陆淮栀不在家,床铺没人睡过, 或许再准确的来说,只要自己不在,他就会离开。


    这间房子倒真像是用来两个人私会的,只要不做那件事,或者少一个人,就失去了作用,而不能称之为家。


    蒋闻舟莫名来火, 没有思考的时间,转身就朝陆淮栀工作的地方走,要抓那狐狸精个正着。


    早高峰的研究所附近人很多, 蒋闻舟的车给了陆淮栀开,自己只能乘坐公共交通挤过来, 到门口又要登记个人信息。


    等到急匆匆地追到办公室里,只看到办公桌前放着杯他常喝的冰美式,人却不在那里。


    蒋闻舟随手抓了个人问,对方瞧着脸生,应该也不认识他, 便随口答:“陆老师开会去了。”


    蒋闻舟问:“会议室在几楼?”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遍:“请问您是?”


    蒋闻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和陆淮栀的关系, 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来找人。


    对方看他迟疑, 便体贴道:“您要不先到会客厅里休息一下,等陆老师忙完过来,我再和他说一声?”


    若是在研究所的老员工,看见蒋闻舟必然是能认出来的,可就算认得出,也只以为他们碰面是一些工作往来之事,不会往别的更亲密的地方去想。


    这时候到会客厅等待,才是正常之举。


    蒋闻舟暗叹口气,心想是他莽撞,着急忙慌追过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把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吗?


    堵到别人工作的地方来要名分?


    简直不可理喻。


    男人理智回溯,转身刚要离开,便见楼道口一袭雪白长褂,高挑挺拔的身姿,手里抓着一份病历板,专业性十足的在和身旁人说些什么。


    蒋闻舟脚步一顿,呆愣住,眼神下意识打量起陆淮栀身边的年轻男性,看对方年轻又开朗,刚毕业的大学生模样,周身完全没有做研究的文雅书生气。


    嘴角常含着笑,说两句,视线就落到陆淮栀的脸侧,眸光中带着藏不住的喜爱和欣赏。


    而陆淮栀则完全没在意,神色淡淡地认真盯着手中的文件资料,一边走,一边指点身旁的人,在和他说些什么。


    直到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黑影,陆淮栀才把头抬起来,诧异过后眼底里流着笑,顺手把文件夹交给身边人后,他才快步上前问:“你怎么来了?”


    给蒋闻舟指路的新人问:“陆老师,这位是您的朋友吗?我还以为是有工作,来做司法鉴定的呢。”


    陆淮栀看着蒋闻舟:“啊,他是……”


    要给身边的新人介绍,蒋闻舟也看着陆淮栀,表情凝重,似乎在等一个答案,而后见他笑着,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说:“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蒋队长,可不是普通人,下次他来,直接请进我办公室就好了。”


    小年轻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好,好勒,是我眼拙了,居然没认出蒋支队。”


    陆淮栀带着蒋闻舟回到办公室里,客气礼貌地拿纸杯给他泡了茶:“你怎么来了?最近支队好像没什么鉴定书压在我这边的吧。”


    蒋闻舟心情复杂地往玻璃落地窗外看一眼,心想陆淮栀这房间门,关不关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男人放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纸杯,没打算喝,只抓奸式地追问一句:“刚刚和你一起上来的人是谁?”


    “啊?”陆淮栀忙着整理桌案上胡乱堆起来的资料,听他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说:“啊,你说小陈啊,新来的实习生,怎么了?”


    蒋闻舟继续审问:“是你在带吗?”


    陆淮栀漫不经心地答:“算是吧。”


    蒋闻舟莫名其妙地冷声:“什么叫算是?”


    陆淮栀视线往外瞧一眼,发现桌子搭在窗外的那两名实习生,正好奇心极强地偷偷往里张望。


    他没忍住笑,主动凑到蒋闻舟面前,仔细打量对方:“大清早的跑过来找茬儿,干什么,吃醋啊?”


    蒋闻舟没否认,总之叉着腰,把身体转向另一侧,陆淮栀黏着他也跟过去,完全不避讳旁人目光,伸手抱着男人细窄的腰,放软了架子摇摇他,哄哄他。


    “是许教授的学生,许老师这几天正好不在,拜托我帮忙照顾他的爱徒几天而已,你怎么这么小气?”


    蒋闻舟越上火,陆淮栀心里越满足,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男人一副事不关己,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自己越能挑动他的情绪,就越能证明蒋闻舟对他的重视程度。


    陆淮栀两眼亮晶晶的,蒋闻舟本来也只是短暂有些郁闷,他看陆淮栀在外也并不排斥与他亲热,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这气便散了大半。


    甚至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看着陆淮栀满脸精明的和他撒了会儿娇,自己的心理被满足大半,于是说看他不在家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蒋闻舟没有太多时间,焦急的情绪一旦被安抚下来,整个人就变得理智又沉稳。


    他突然想,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跟喝酒上头了一样跑过来,像个高中早恋又没大脑的毛头小子,简直是十万分的不cool。


    在明知自己已经丢脸失控了的前提下,蒋闻舟临离开前,还拿走了陆淮栀桌子上的冰美式,并叮嘱他:“少喝点这些东西。”


    他知道陆淮栀不爱吃早餐,就爱喝这些冰的苦的,啃那些干巴巴又硬邦邦的面包,口感不好也不健康。


    于是在过来讨要说法之前,还气鼓鼓地用手机在附近点了一份中式暖胃餐,大概再有五分钟就能送过来。


    男人拿着那杯咖啡离开办公室,走到实习生的背后,刻意拿嘴猛吸了一口,发出声响,用这样的方式展现自己对陆淮栀的所有权,吓得人背脊绷直,不敢回头,才大摇大摆的离开。


    陆淮栀只要知道蒋闻舟在家,就一定会回来的,当天被人追杀到办公室后,晚上又拿了些工作资料开车返回。


    但没过几天,蒋闻舟又发现他不在,陆淮栀好像没有打算好好住在这个地方,不固定的行踪像他们不稳定的感情关系。


    蒋闻舟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变得计较,可又不由自主的想:陆淮栀究竟要干什么?


    他那天实在没忍住,决心要和小少爷好好谈谈,电话打过去,陆淮栀说在自己家。


    蒋闻舟刚要叹气,陆淮栀又立刻补充:“在你家对面的那个家,不是爸爸妈妈家,你要过来吗?”


    蒋闻舟握着手机的指不断收紧,合着陆淮栀前几天回家,也只是单纯换了个地方自己住着,而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回家去陪父母。


    男人冷声道:“我马上过来。”


    陆淮栀知道应该就是今晚了,小少爷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窗外美景,又特意去泡了个澡。


    他湿乎乎地裹着浴巾刚出来,就听见有人克制着在门外敲门,陆淮栀光着脚把门拉开。


    蒋闻舟高大挺拔的躯体,几乎堵住整张门,黑影投射下来,自带冷意和凶气。


    可陆淮栀却并不怕他。


    小少爷非常满意男人这幅阴冷的表情和造型,挑着眉尾上下将他打量一遍,然后扑过去环住男人腰身,又仰头看他。


    “大老远这么着急跑过来……”再用膝盖撞撞男人大腿,陆淮栀轻声道:“就这么想做?”


    他其实知道,蒋闻舟和自己在一起并不单只是为了那档子事,尽管伴侣之间的“爱”与“性”密不可分,可陆淮栀现在非要把两个人的关系,往没有爱的那方面去扯。


    把蒋闻舟来找他的事情,变成要来找他“做”,似要借此故意激怒那个清高的蒋闻舟,恶意满满地去挑衅一个最恨乱来的人。


    果然下一秒,蒋闻舟看他主动贴过来的身体,牙关就咬紧了。


    陆淮栀假装没看见,黏黏糊糊靠过来,植物沐浴露的清香顺着领口,一阵阵直往上蹿。


    蒋闻舟看这场面头昏脑涨,极致的愤怒让他没有被这些小把戏勾引,反而猛地抓住陆淮栀那只乱摸的手。


    小少爷指尖缠在自己浴袍的腰间系带处,手腕被扯开的时候,带子一起被拉出来。


    蒋闻舟看都不往下看,只盯着陆淮栀的脸,那副模样显然是来算账,讨要说法的。


    陆淮栀耸耸肩:“看来是有别的事。”


    他拿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拢起自己敞开的衣衫,本想收回被蒋闻舟紧攥住的那截手臂,可试了好几次也无济于事,索性放弃。


    陆淮栀头抬起来,神色变得疏离,像在和他谈公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要做,还是不做?陆淮栀在等一个答案。


    蒋闻舟往里逼近一步,他也半分都不退让,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对方忽然弯腰,将他扛到肩上。


    陆淮栀惊慌,刚挣扎两下,就稳住身形抱住了蒋闻舟的脖颈,他看着那个男人:“你要干什么?”


    蒋闻舟头也不回的往房间里走:“我来负责。”


    他回答了陆淮栀刚刚的问题,也回答了半个月前,双方短暂失控滚到床上,陆淮栀为了得到更多和他相处的机会,脱口而出的那句:“不要你负责。”


    他的本意是不想让蒋闻舟瞻前顾后,喜欢了就大大方方的活在当下,而不是连谈次恋爱都要前怕狼后怕虎,要把退休后二十年的问题都考虑清楚了才能在一起。


    可哪晓得就是这样的方式,给了蒋闻舟最大限度的自由,同时也让他感受到把控不住的恐慌,所以才主动迫切地要确认关系。


    陆淮栀就知道这欲擒故纵的招数好使。


    他一路被人从客厅扛到卧室,又被扔进床铺里,蒋闻舟按着他的肩膀刚压下来,自己就撑着手肘忙往后退,直到背脊贴住床头,才用掌心推住那男人靠过来的胸口。


    努力和他保持一段确认关系前的安全距离,两个人都轻轻喘着。


    陆淮栀走着形式的和他确认:“没结婚,没对象,单身对吗?”


    蒋闻舟嗓音沙哑:“……之前没有。”


    陆淮栀:“那现在……”


    蒋闻舟闭眼:“现在有了。”


    陆淮栀再次确认:“是我吗?”


    蒋闻舟鼻尖靠近,贴上他的,用交递的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是,是你。”


    从今天起他们是正式交往的恋爱关系。


    陆淮栀唇角勾起笑意,松开推拒他的双手,两个人瞬间陷入松软的床铺里,薄荷绿细格纹四件套像春天的花园,浇灌新生。


    雪白的脚背绷得紧直,小腿悬在床沿边,头顶的蝴蝶吊灯悠悠晃着,细碎的明黄色光影聚拢又发散。


    陆淮栀很快意识到,自己这盏由法国空运回来的重工水晶吊灯是不会轻易晃动的,而且今晚无风,窗户他也只开了一条小缝用来透气。


    由此反推,晃的不是吊灯,而是他的身体。


    陆淮栀显得疲惫,完全没有力气,他微眯了眯眼,伸手替蒋闻舟捋了把额前湿汗,而后闷闷笑道:“真有劲儿。”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男人不由自主的愣了下,随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凶狠猛烈的亲热,陆淮栀痛并快乐着,一次比一次满足。


    他得到了,用尽手段但终究是拿下。


    热的手指尖都浸了一层汗意,眼皮松松地抬不起来,但仍时不时地发笑。


    蒋闻舟结束后起身,扯过毯子把怀里的人一裹,扛着他准备进浴室里洗漱,谁料陆淮栀精神不正常,小腹抽搐着笑得直抖。


    男人问了好几次他在笑什么,陆淮栀说不清楚,只管闭着眼睛懒洋洋的抖。


    蒋闻舟得不到回应,反复几次没了耐心,抬手往他臀间扇了一巴掌,当做惩罚。


    陆淮栀不生气,蒋闻舟没用什么劲儿,也不疼,所以自己只软绵绵的搭在他身上,少爷金贵难伺候的秉性尽显。


    由着对方把自己打理干净,又干净清爽地倒回床铺里,蒋闻舟手脚麻利,自理能力极强,趁着陆淮栀趴在浴缸里泡澡的时候,迅速从衣柜里翻出新的四件套来替换。


    两个人干干爽爽抱在一起,很快捂热了身体。


    蒋闻舟摸了摸陆淮栀的头发,安抚他,又伸手关了灯,转过来抱着怀里人,垂眸吻他的额头:“睡吧。”


    陆淮栀闭着眼往他怀里挤了挤,又笑起来。


    蒋闻舟无语,“嘶”了声后又拍他:“快睡。”


    因为太累,陆淮栀很快进入深眠,第二天早上被两只手机轮番吵了五六遍,也爬不起来。


    蒋闻舟倒是自律,昨晚全靠他出力,还能按时起床,洗漱做早餐,和闹钟一起叫陆淮栀起床。


    可不管怎么喊,陆小少爷都像一滩稀泥,怎么抓都抓不起来。


    蒋闻舟衣着板正,单膝跪地,拿着行李箱装填物品,准备把这祖宗重新接回家里,谁料东西刚装到一半,他手突然顿了下,而后莫名其妙地说:“不如我们搬回来住吧。”


    陆淮栀迷迷瞪瞪的眼倏然睁大:“为什么?”


    他觉醒了大半,身子撑起来,盖在身上的薄被微往下滑,露出泛着红痕的肩侧和锁骨。


    蒋闻舟没发觉他的情绪,只自顾自地说:“这边房子大,住着舒服点。”他自然是误会陆淮栀老跑回来,是因为觉得这边住着更好。


    “而且之前租那套房子,是因为你腿受伤,为了方便我照顾,才做的应急之策。”


    “现在你腿恢复不少,也不影响日常作息,我们都有车,来回也方便,干脆把那房子退了吧。”


    省得我一加班你就跑回来,反反复复的折腾着也累。


    陆淮栀没想到他这样说,脸色垮下来:“你不能退租,我喜欢那套房子。”


    蒋闻舟完全不理解:“那地方采光不好,环境也差,除了离我工作的地方近之外,其余也没什么优点了,你喜欢它什么?”


    男人意有所指,却不挑明,只等他自己讲出来。


    陆淮栀遇到对手,打了个磕巴。


    他总不能直说那房子虽然小,居住条件和自己的大豪宅自然比不得,但又难得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间,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房间逼仄到连进厨房里拿东西,两个人面对面擦肩而过,都要撞在一起,强行被拉进的距离,和蒋闻舟这样必须贴的很近的感觉,他真的很喜欢。


    也包括那张质量很差的床,劣质木头搭建起来的,平日里正常睡觉翻个身,都要嘎吱嘎吱响,就更别说蒋闻舟那样体型的那人按着自己,用力的摇晃。


    陆淮栀被这响动臊了好几次,到后来也逐渐找到些隐秘的趣意,他喜欢这样和蒋闻舟亲近,也喜欢因为床铺太窄,太小,所以蒋闻舟必须和他紧紧抱在一起的感觉。


    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陆淮栀从床上爬起来,盯着蒋闻舟半晌,到后来恼羞成怒,随手捡起件衣服套在身上,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来。


    “你别管,总之是不许退租,我就要住在那里。”


    他说完,转身朝浴室里走,连背影都在生着闷气,直到陆淮栀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以内,蒋闻舟才笑着摇摇头,继续收捡起了行李箱里的衣服。


    男人心想:总算是起了。


    看来必要的时候,他也得动些心思,才能和这娇生惯养又不讲道理的小少爷,来回过过招。


    第62章 迷途→


    陆淮栀起的得有些晚了, 收拾到一半开始着急起来,好在有蒋闻舟赶在他之前, 把出门要带的东西全都准备的妥帖。


    可即便是这样,小少爷仍然忙里慌张地来回兜着圈子的喊:“完了完了,早餐肯定来不及吃了,走吧走吧先走吧,我路上随便买些咖啡和面包就好了。”


    男人早知道他来不及悠闲地坐下吃饭,所以包裹好自己手中的食物, 再走出来。


    陆淮栀催着厨房里的人,正急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忽然蒋闻舟转身,跨步而出,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陆淮栀低头,看到那是个用防油纸包起来的三明治,给他带着路上吃。


    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 手里的文件夹就被人接走,蒋闻舟胳膊搭在陆淮栀的肩上,半抱着将他带出门外:“走了。”


    陆淮栀踉跄两步, 又跟着他走,视线一会儿看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一会儿又抬头看看蒋闻舟,热意顺着指缝涌上心底。


    男人轻声催促:“快些吃,一会儿凉了。”


    陆淮栀第一次在电梯里,就把外包装拆了开始进食,三明治外层吐司很松很软, 里边夹着生菜、培根、鸡蛋、番茄、鸡胸肉, 再挤上些沙拉酱, 口感极佳,满满当当的一口都塞不下。


    蒋闻舟看陆淮栀唇角边沾了些酱料,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擦去,哪晓得手还没碰到,陆淮栀湿润的舌尖一卷,唇角边便又干干净净的了。


    男人半扬在空中的手进退不得,却也没觉得尴尬,只看着他,就觉得生活很好,很幸福。


    自己唇角边也不自觉挂起笑意,自然而然虚摸了一下他的头,而后把手收了回来。


    陆淮栀大口大口吞了三明治,刚坐上车子副驾,咀嚼半晌也没能咽的下去,噎得直垂胸口。


    痛苦的正伸脖子时,眼下忽然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豆浆。


    蒋闻舟赶紧给他吹了吹,香甜的饮品冲进咽喉里,总算顺下了堵在喉间的那一团。


    陆淮栀一连喝了好几口,蒋闻舟也缓慢将车身驶离停车场。


    一杯豆浆很快见了底,陆淮栀喝完才发现那杯子是蒋闻舟平常用来泡茶的,也是嫌弃他居然不担心这样喝东西会窜味儿。


    陆淮栀把杯子反反复复确认两遍,才问:“你给自己带的啊?”


    蒋闻舟坦然回应:“给你带的。”


    陆淮栀抿唇,强压下难忍的笑意,他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一副“还算你会说”的模样,眉眼间染上得意。


    他心情好了就愿意交流,随口闲聊几句后,陆淮栀主动和蒋闻舟提起了邓宜。


    他说:“申请出院的资料已经提交,评估鉴定也做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手续办完她就能出院。”


    蒋闻舟问:“邓瑜呢,还没回家吗?”


    陆淮栀摇头:“她换了个酒店,换到精神病院的附近了,空的时候自己学习,但每天都会申请过来探望邓宜,姐妹两个瞧着感情挺好的。”


    蒋闻舟又问:“邓宜出院之后,你是打算让她们两个一起回家,和傅平住在同一屋檐下?”


    这个嘛……陆淮栀其实也不清楚。


    他没有经验,不懂那些案子应该怎么办,即便下意识的直觉在说,邓宜和邓瑜回到傅平身边的处境会很危险,可截至目前,傅平仍是邓宜法律意义上的另一半,是邓瑜的姐夫,也邓家的唯一话事人。


    他就算有心阻拦别人一家团聚,也没有立场。


    陆淮栀愁容满面地望向蒋闻舟,又灵机一动:“要不然我把她们送回去,再每天过去看看?傅平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使手段,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杀人灭口。”


    “我每天去他们家活动活动,也能给他施加一些压力,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这样邓宜和邓瑜也能安全一些?”


    蒋闻舟大差不差地猜到他的想法,当即阻止:“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等到邓宜回家之后你就不要再管她们。”


    陆淮栀还有些担心:“可是……”


    可是邓瑜是他叫回来的,邓宜也是他救出来的,就这样把这两个原本看似安全,却在摇摇欲坠的邓家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的人,重新丢回狼窝里,他实在放心不下。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自己就更难安心了。


    陆淮栀心里焦躁着,又听蒋闻舟仔细和他分析:“首先,你必须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蒋闻舟不否认在这个案子里,陆淮栀帮了他们很大的忙,但这样频繁插手邓家的事,难免适得其反,给自己带来危险。


    他们的对手使用粗暴手段,强行掐断证据链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陆淮栀莫名其妙被绑走,可能就是某种变相的警告。


    蒋闻舟实在不得不提防:“这次邓宜出院后,你不要再管她们家的事情,通通都交给我处理。”


    陆淮栀看着他,眉尾微挑:“蒋支队这话说得可不公正,就为了自己男朋友的安危,连人证都不管了?”


    他不做中间人接头,警方想要拿到证据又得费好多力气。


    尽管蒋闻舟能做得到,可陆淮栀想要他能轻松一些,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开起了玩笑。


    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对方的长篇大论,诸如这么做的目地不止是为了保护你,而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也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之类。


    却没料到蒋闻舟只轻轻应下声:“嗯。”


    他说:“你的安危最重要。”


    陆淮栀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转头望过去,在他的意识里,蒋闻舟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更不会把私人感情凌驾于公事之上。


    男人这样平静自然的承认,给了陆淮栀天大的震撼,让人一时分不清他说的真话,还是只为了哄自己开心。


    总之这样的结果,陆小少爷非常受用,虽然满脸都是“我才不在乎”的模样,鼻息间也溢出轻轻的“哼”声,可实际心里乐开了花,也决定要听蒋闻舟的。


    两个人在研究所分开后,陆淮栀整理资料,带上副手又前往邓宜所在的精神病院。


    他在门口遇见邓瑜,没多说话,只点头打了个招呼,进门后又按照流程进行了最后一次精神鉴定。


    邓宜完全有自理的能力,情绪稳定,饮食睡眠正常。


    在陆淮栀的帮助下,她也表示愿意配合治疗和服药,没有不可控的行为风险,能与人正常沟通交流,没有出现幻觉、妄想这之类的病情症状,对药物也没有不良反应。


    综合前几次的结果合并分析,邓宜完全符合出院条件。


    钢笔划下的墨色签名和医院公章印下,邓宜手腕间缠起来的个人信息标签被解开,她的出院手续还需要一些流程,大概在半个小时以内就能全部解决。


    这种不真实感,在没有完全离开这个牢笼之前都不会消失。


    她坐在病床边,揪着自己发白的手指,手背间打来一束亮金色的光,自己也不敢抬头去看,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迫切的想要抓住身边的每一个人,想告诉他们自己根本没病,是傅平冤枉她、陷害她的。


    傅平在害死她父亲之前,就和她的母亲有染,被她发现之后两个人又合伙将她关进精神病院里,还强行送走了她的妹妹。


    这期间邓宜无数次的尝试求救,可是这边的人几乎都被傅平买通了,她越是激动越是焦躁,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鉴定结果的报告上就会给她写的愈发严重。


    她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可是精神状态也出了一些问题,在狭窄逼仄的病房里,出现些循环重复的刻板行为。


    如果不是复仇的决心坚定着自己,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一份不服输的韧劲,邓宜想她大概早就如傅平所愿,会在这个地方变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病。


    一直到陆淮栀出现。


    在生的希望出现的那一刹,邓宜拼命抓住救命稻草,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叙述,她知道自己一旦失控,迎接她的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三年。


    所以在陆淮栀递出手来的那一刻,她紧抓住自己的恩人,压低了嗓音,带着希望带着恳切,一遍又一遍地和对方说:“我没病,我没病。”


    陆淮栀温和地点头,没急着反驳她,但在来回周折好几个流程中的鉴定报告里,她还是看到了那句【重度焦虑】的判决。


    可所幸是这样的结果并不会影响自己出院,陆淮栀还是叮嘱她要按时吃药治疗。


    出院手续很快办理完成,关押的铁门发出一声直击心理的脆响,邓宜的心狠狠抖了一下。


    随即她听闻一声尖利的哭喊:“姐姐。”


    邓瑜得到进入允许,扑到床沿边,抱住她的腿放声痛哭起来,眼泪濡湿自己的手背,泪珠儿挂在她指尖,感受到流动的液体和湿润的温度。


    邓宜唇角微微打颤:“阿瑜。”


    能出去了,她们能出去了。


    她们可以出去和傅平对抗,战斗。


    邓瑜坚定信心,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她拉着姐姐站起来:“走,我们回家。”


    下楼时傅平场面样子要做足,早早开着车等在大门边,鼻梁间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活脱脱的斯文败类。


    明明可以在车里等,却偏要显得那样深情地站在车门外,在邓宜和邓瑜拎着行李下楼来时,陆淮栀正好和傅平对上视线。


    陆淮栀不客气地回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傅平咬碎了牙,也只能回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邓瑜看见楼转角那一抹雪白的褂,难掩欣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来:“阿栀哥哥。”


    陆淮栀回身,两手揣进兜里,笑看着她们:“还是决定回家去?”


    其实之前深思熟虑,他觉得最好的方式是这两姐妹在没有绝对安全的前提之下,应该暂时先和邓家人分开来。


    这样傅平就算想下手,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布局,在他不熟悉的地方,动用手段更容易留下破绽和痕迹,陆淮栀也可以加派人手保护。


    在双方对抗博弈的过程中,邓家姐妹可以争取到更多生存的机会,陆淮栀确信自己有能力把她们两个保护下来,可偏偏蒋闻舟不许他再插手去管,邓家姐妹也坚持决定要回到邓家的祖宅里。


    邓瑜冲着他轻轻点头:“阿栀哥哥你放心,我们这次回家是要解决问题的,躲着当缩头乌龟还得等你们去出头,这肯定不行。”


    “而且你已经帮的我们够多了,我和姐姐现在能站在这里面对傅平,全靠你出手相救,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依仗着你去做,这是我们邓家的家事,该由我们自己处理。”


    如果真把陆淮栀卷进一场无关他的纷争之中,那岂不是恩将仇报了?


    “总之,阿栀哥哥,谢谢你。”


    陆淮栀没多挽留,依了她们姐妹俩的意思,心里百分百的信任蒋闻舟,没打算和自己的男朋友对着干,没多阻拦,便也轻易答应下来。


    傅平的车停在大门口,面带笑意,眸光却冷冰冰地盯着楼内那三人。


    陆淮栀没和他们多说,简单的点头微笑,始终保持安全距离,手也揣进白大褂的衣兜里,远远瞧见只像是医生在招呼叮嘱自己的病患,与她们没有半分亲密逾矩。


    邓宜和邓瑜很快和他告别,陆淮栀微微点头,目送她们走。


    傅平那边看着姐妹俩过来,立刻再挺直了背脊,迎接她们,当年他狠心把邓宜关起来,两个人早已经撕破了脸皮,邓宜也知道了他的很多秘密。


    如今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碰面,双方都要有很强的心理素质,邓瑜能感受到在靠近傅平的那一刹,姐姐邓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那是下意识恐惧的反应。


    邓瑜抓紧了姐姐的手,捂着指尖传递温度,给她力量,傅平伸手打算来接走自己的妻子,邓瑜则不动声色的避开,绕到后排车门,把邓宜送进去。


    自己紧贴着姐姐坐下来,护着她,让她有安全感,也感受到邓宜十指收紧,用力抓的她很痛。


    邓瑜没说多余的话,只不停的拍她手背,耐心安抚,又转头去看车窗外还没反应过来,手悬空着的傅平。


    抬高了声调笑着催促他:“干嘛呢,姐夫,开车呀。”


    傅平回过神来:“啊,好。”


    他自然不至于被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片刻后就定下心神,开车调头朝家的方向走。


    而在不远处,掩在树荫下,同样的黑色轿车里藏着一个人影,防窥玻璃透不进丝毫光线,狭窄的空间里阴暗沉闷,只剩下一抹微亮。


    是男人手腕间佩戴的限量版劳力士手表。


    前排司机看到邓家的车开远了,陆淮栀也早已不在视线范围内,身后的大老板迟迟不发话,他等了一阵儿,又主动去问。


    “程总,走吗?”


    程景延的视线锁定在陆淮栀刚刚站定的地方,尽管那个位置现在没有人影,他也同样有些出乎意料,毕竟根据自己最初的猜测,陆淮栀至少也要亲自把邓家姐妹送回家里去,再给傅平一些下马威才对。


    可偏偏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像是从来没有插手参与过,只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师的职业道德,救一个无辜的人于水火,但救出来之后,自己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


    助理也觉得奇怪,没忍住问了句:“小少爷好像不关心这件事情了。”


    陆淮栀一直都是那样见义勇为、锄强扶弱的英雄模样,在救死扶伤的路上,从来都没有怕过谁,更不可能在困难面前退缩。


    程景延静默半晌,收回目光,嗓音沉沉地应了句:“恐怕是有人不敢让他管了。”


    知道怕了。


    助理听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车子在精神病院附近停了许久,才听程景延说:“邓家的事情让傅平自己处理干净,阿栀那边继续派人盯着他,如果发现他和邓家人来往,就简单给他一点教训尝尝。”


    这教训不单是给陆淮栀的,更是要提醒蒋闻舟,是不是真的要拿自己男朋友的性命来赌,如果识相的话,就最好适合而止,别来挑衅。


    男人低头翻阅两页手中文件,又摆摆手:“回去了。”


    助理应声:“是,程总。”


    他发动车子,缓慢驶离现场。


    在一辆车又一辆车的之后,又有两颗头从挡风玻璃后里冒出来,孟昊把报纸顶在脑袋上,看着身旁同样蜷缩着,手指扒在车沿边仔细向外张望的蒋闻舟,问:“蒋队,我们要跟上去吗?”


    蒋闻舟摇头,示意他走:“别跟,容易被发现,把车牌抄下来,拿回去查一下车主信息。”


    尽管这辆车,并未直接登记在程景延的名下,但根据关联出的姓名稍微结合调查一下,再分析之前车辆的行驶轨迹,蒋闻舟基本能够断定,这辆车就是在为程景延服务。


    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关联到案情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蒋闻舟回到支队办公室里,拿到确切的信息,震惊之余,眉间微皱,他目光锁定住这个人,不想过于的大张旗鼓,在把资料反复翻看数遍之后,又压到了抽屉的最底层里。


    孟昊举着新的文件夹跑进来:“蒋队,凌鹏那边的行政拘留期满,可以提审了,您看您现在有时间吗?”


    蒋闻舟匆忙站起来,整整齐齐摞了一遍桌案上乱七八糟的资料:“准备审讯室。”


    他不敢懈怠,必须快马加鞭,立刻提审。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争取早日完结。


    下一本一定全文存稿。


    第63章 迷途→


    凌鹏那边是老油条了, 面对警方根本不带怕的,问什么都是“我犯法了吗?我回老家修大别墅犯法了吗?我花钱犯法了吗?”


    蒋闻舟问他钱从哪里来的, 他大言不惭道:“我打工赚的不行吗?这年头打工也有错了?”


    蒋闻舟冷静道:“在哪里打工赚这么多钱?工资连你银行卡都不过的?”


    那人破罐子破摔,直接往后一躺:“前老板出手阔绰,直接发的现金行不行?”


    孟昊快受不了他这样的态度,可看蒋闻舟仍然淡定,自己也不好意思发作,只能咬牙切齿的继续笔录。


    蒋闻舟:“老家建房的钱是你一个人出的吗?”


    凌鹏:“忘了。”


    蒋闻舟:“房子修下来一共花了多少钱?”


    凌鹏:“忘了。”


    蒋闻舟:“每一笔钱你都是付的现金?”


    凌鹏:“记不住。”


    孟昊忍无可忍, 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事了吗?”


    凌鹏无所谓的耸耸肩,一副“有能耐你们就去查咯”的样子,也学着孟昊拿手敲敲桌子:“两位警官,等你们拿到证据了,再来和我说话,骂骂咧咧的吓唬谁呢?想空手套白狼?”


    “我没那么好说话。”


    孟昊手指着他:“你……”


    蒋闻舟把人重新拉回座位里坐好,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 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地说:“证据我们自然会查,不过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查到你身上的吗?”


    凌鹏吊儿郎当的表情忽变, 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他张了张嘴, 那句“方行”就挤在牙缝里,恨得咬牙切齿,又硬吞了回去,而后阴恻恻地笑起来,身体往前倾, 最大限度的靠近眼前那两人, 言语挑衅道:“我、不、在、乎。”


    他摊手:“你们要查就去查好了。”


    查到了他就认栽, 但查不到的,他也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可不是方行那个蠢货。


    好不容易匹配上的心脏,客户也大方,一口价没回的砸了七位数买下来,上头分成抽了一半,到他手上的也还剩下很多。


    考虑到第一次和方行合作,对方还是他老乡,那个混蛋心狠手辣,连亲儿子都能掏出来换钱,拉他入伙,说不定还能达成长期合作。


    于是心一狠,数了二十万出来扔给他,还说事成之后会再给他一些好处。


    哪晓得自己还是高估了方行,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把自己的亲儿子给活生生的打死,白瞎了一桩谈好的生意。


    买方那边已经做好了一切手术的准备,知道出了事,病情不等人,自然也怒不可遏,要求说法。


    上头更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他的脑袋上,现在自己不仅要平息上头的怒火,把钱全退回去,方行那边挥霍一空的资金,也要他来补上。


    凌鹏本来就是一肚子火,更关键的,那个方行做事也不干净,他动了手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被警察抓了个现行。


    要是他直接承认,自己顶了罪也就算了,可偏偏还要拖累一大帮人下水。


    蠢,实在是蠢。


    能找到他合作的自己更是蠢上加蠢。


    凌鹏紧闭上嘴,半点信息都不肯透露,看样子如果警方掌握到了证据,他也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不向警方招供相关人员。


    案情提审断断续续进行了六个小时,孟昊终于跟着蒋闻舟从审讯室里出来,又气又饿又累,毛头小子一样跟着直属领导喊。


    “蒋队,我们就这么放过他了?”


    蒋闻舟扯着领带,头也不回,显得懒散:“他不说,能有什么办法,你还想严刑逼供?”


    严刑逼供那自然是不行,可不从凌鹏嘴里撬出点什么,他也浑身难受。


    孟昊从毕业起就跟着蒋闻舟混,对方既是领导,也是哥哥,是并肩作战的好朋友,孟昊对他百分百的信任,所以这时候跟着人团团打转,问他这样怎么办,那样又怎么办。


    蒋闻舟听的烦了,拿着资料站起来,打发他走:“他不说,你不会追着查?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差。”


    “出差?怎么又要出差?”孟昊叫苦不迭,但略一思衬,又明白过来:“哦……蒋队,你是要去查凌鹏他们家建房子的那笔钱的来路?”


    这笔钱非常关键,只要能找到资金流转的路线,锁定源头,就能挖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孟昊愿意查案子,喜欢查案子,即便身体疲惫,精神也一下子雀跃起来。


    “好,好好好,蒋队,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你还没有买票吧,我马上来订,订好了的车票信息我发你手机上。”


    孟昊抱着外套跑到支队门口,朝他招手:“蒋队,你也赶紧回家准备,我们晚上车站见。”


    这人风风火火,一惊一乍的毛病就没改过,蒋闻舟拿他没法子,只好笑着摇摇头。


    自己刚坐下来,又想起什么,决定把打算出差的消息提前告诉陆淮栀。


    自从两个人确认关系之后,陆淮栀才重新把他放进了微信联系人里,并且用手机互相设置了联系人置顶。


    这样即便不联系,他们也互相存在于对方列表最显眼,最好找的位置。


    蒋闻舟拿手机告知了陆淮栀自己的工作安排,也说了出差,可能会去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不闹别扭的陆淮栀,回他消息回的很快:【什么时候走?】


    蒋闻舟手指按着屏幕:【晚上吧,一会儿我要回家收拾东西,你……】


    他本来想说,如果你不愿意退租,那也就不要乱跑,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可手指尖戳戳打打,输入半晌,也还是把那些婆婆妈妈的话都删掉了。


    反倒是陆淮栀着急问:【你现在就要回家?那你等我半小时,我马上回来。】


    蒋闻舟不知道他着急回家要干嘛,自己本来也没有立刻就要折返的打算,但听他这么说,简单签了两个字后,便也起身走了。


    陆淮栀很快开着车赶回来,他到的时候,蒋闻舟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小小一个书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陆淮栀拎着两个大包,急匆匆的跑进门,看见蒋闻舟从卧室里出来,手里的东西被扔到门边,自己跳着一下子扑过去,抱住蒋闻舟的脖颈。


    男人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个踉跄,但搂着腰,把陆淮栀抱得很紧。


    对方体型瞧着虽然清瘦,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的身量,撞过来的又急又狠,蒋闻舟背脊“砰”地声砸在门板上,被硌的生疼。


    陆淮栀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的热情像火一样,把蒋闻舟团团围住,越燃越烈。


    挂在身上的人,手臂力气一点也不肯松,蒋闻舟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他的怀里。


    男人不自觉也收紧了手臂。


    鼻尖贴近陆淮栀的颈,轻轻闻嗅他身上的甜香气息,而后听他撒娇道:“你怎么走那么久,我想你了怎么办,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吗?”


    蒋闻舟把人放下来:“案子查完我就回来。”


    他实在没有办法给陆淮栀承诺一个具体的期限,只能模糊笼统的,最大限度的给出一个最晚的日期,以免他失望。


    陆淮栀被哄了一阵儿,心满意足,其实他也没那么不讲理的想要阻止或妨碍蒋闻舟的工作,单纯只是想和那男人亲热,再闹闹脾气,也就好了。


    自己脚尖踩到地面,又去检查蒋闻舟的行李,包里不过随手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笔记本,别的就什么都没有。


    陆淮栀一边骂他是个狗男人,一边又学着照顾人,把那些东西全抖出来,又挑着重新往里叠,往里装。


    蒋闻舟看他笨手笨脚,并不熟练,也不懂什么节省空间,还乱七八糟的准备了许多。


    什么充电宝、创可贴、感冒药、止血带、暖宝宝,乱七八糟的全往他书包里塞。


    一个书包装不下,又加了个手提包,到后来手提包也满满当当,连拉链都拉不起来,陆淮栀便又换了行李箱。


    蒋闻舟哭笑不得,眼见着被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只好上前按住陆淮栀的手:“好了,我是去工作,不是旅游的。”


    陆淮栀撇嘴:“又没让你背在身上,下车后你就把箱子放酒店里,然后自己去办案不就好了,这些东西又不会妨碍你,万一能用得上呢?”


    蒋闻舟半蹲着,看陆淮栀那一脸无辜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小祖宗,我是要去村子里,下了火车还要转大巴,哪有什么酒店,走访结束了能找到村委会借住就谢天谢地了。”


    东西他都得一直带在身上,拎着个箱子多新鲜呀,孟昊都能把他笑死。


    蒋闻舟以为陆淮栀能明白点,这些东西带上是累赘,他会很不方便,可哪晓得陆淮栀眉头更皱起来。


    “条件那么艰苦,那就更要多带些东西了,你现在着不着急走,我找朋友送一套旅行装的洗护用品过来,睡衣睡裤还有拖鞋,要不再准备个干净的四件套?”


    他越说越离谱,到后来恨不得立刻买辆房车,再找个司机给蒋闻舟开上。


    男人被他逗乐,觉得可爱,伸手把陆淮栀抱进怀里:“好了好了,我出个差而已,在遇到你之前也出过很多次差,小事情,没关系的。”


    “东西拿多了反而不方便,轻装上阵,很快就回来了。”


    陆淮栀一头扎进他怀里:“可是我担心你。”


    他手臂环住那细窄的腰身:“万一有紧急情况呢?万一能用得上呢?万一就差我准备的某样东西,就能救你的命。”


    陆淮栀头仰起来:“要不然你带我一起去吧。”


    别的东西都可以不带,把他带上。


    陆淮栀言辞恳切,倒不像玩笑,是当了真。


    蒋闻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唇角一直挂着笑,不觉得他烦、不觉得他吵,只觉得好黏人好黏人,但是他喜欢的黏人。


    陆淮栀心想自己当个游客就好了,他又不会耽误蒋闻舟做事,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也好。


    他们做警察,尤其是刑警,涉入这样的利益链案件中,又要去那么偏远地方。


    他怎么能放心。


    蒋闻舟自然不可能答应,耐着性子继续哄,又讲道理又说情话,总算把那小祖宗给安抚下来。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在感情方面迟钝,原来只是没有遇到自己愿意用心的人,嘴皮子都磨干了,才终于拿回自己准备好的包,带着出了门。


    陆淮栀开车送他去的高铁站。


    孟昊站在约好的位置,不停探头张望,陆淮栀把车开过来,孟昊眼尖,忙朝这边跑。


    哪晓得车窗刚按开,他还没来得及喊蒋队,就看见主副驾驶位交缠在一起的两只手。


    这……孟昊呆住了。


    陆淮栀依依不舍地松开蒋闻舟,又叮嘱他:“早去早回啊,每天都要给我报平安,早晚各一次,出发一次,回家一次,还有三顿饭也要报备,吃什么了,喝什么了,身体不舒服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蒋闻舟捏住他的嘴:“只要有空就给你发。”


    他忙起来哪有什么三餐早晚的事,陆淮栀不情不愿,但也不好要求太多,磨磨蹭蹭松开他的手,蒋闻舟拿着背包下了车。


    身后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车流,按着喇叭催促他走,陆淮栀刚刚驶离,蒋闻舟就转身前往候车大厅。


    孟昊追着他:“蒋队,你们……”


    尽管之前多多少少也有猜到,看见他们住在一起,共用洗漱间,可是这些东西都比不上直面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来的更加冲击。


    他以为蒋闻舟不会回答,毕竟这个人从来就对自己的私人生活闭口不提,哪晓得蒋闻舟很轻易地说出口:“陆淮栀是我对象。”


    孟昊一下子哑了,连别的八卦的心思都不再有,震惊,唯有震惊,但与此同时,复杂的情绪里又糅杂着一丝理所当然。


    好像蒋闻舟和陆淮栀就应该在一起。


    他们天生一对。


    上了绿皮火车慢慢摇,要摇到第二天早上,孟昊玩了会儿手机,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蒋闻舟还埋头在认真整理资料。


    一直到22点后,硬座车厢调成弱光,蒋闻舟才勉强阖眼休息。


    早7点准时亮灯,广播也在通报下一站的目的地,孟昊不停埋怨自己腰疼腿疼胳膊疼,哪哪都难受。


    蒋闻舟虽没说什么,但孟昊也能看出他并没有休息的很好。


    快到站前,两个人提前拿下了头顶置物架的行李背在身上,到门口去排队下车。


    孟昊趁这时间,拿手机查了村镇的班车信息,又订了两张票,两个人顺利到达了凌鹏与方行的老家镇上。


    他们订了一间卫生稍好的宾馆,简单休息后,就上街去走访。


    场镇上认识凌鹏和方行的人还挺多,评价都是两个街溜子,不过好的地方是,凌鹏有能耐赚钱,给家里搞了一套大别墅,让他那本来就尖酸刻薄,蛮横无理的爹妈在村镇里横着走。


    孟昊吐槽:“他们一家人是螃蟹投胎啊,这么喜欢横着走。”


    蒋闻舟假装没听见,只再问些其他重要的,比如街上有人听说了,凌鹏父母吹嘘他们家的房子花了两百多万才彻底完工。


    但又有人说,他们家的房子也不是一下子就修好了的,中途还缺了好几次钱,停工复工,停工又复工,断断续续好几年,好不容易才能住人。


    街上没人知道他们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凌鹏在外发大财,可做的是什么工作,什么门路也没人清楚。


    方行被牵扯进命案里,为求自保,必然也是协助隐瞒,不可能主动透露。


    蒋闻舟又问了些他们家以前建房子请过的工人,负责提供水泥、沙石、砖瓦、钢筋的中间商,买过沙发、窗帘的家具店。


    所有商铺无一例外,大家全部都表示:“没有什么打款账号,他们家付账都是用的现金,一摞一摞的,连零头都要赖掉。”


    在电子支付如此盛行发达,还能便捷留痕的时代下,到底是什么理由才必须要用现金来支付。


    两百多万元的支出,全部用现金,这得是多大的一摞钱?孟昊没有概念。


    他兜里连20w的现金都没有,更无法理解200w拿到手中的实感。


    就在谜团越滚越大,但毫无头绪的时候,突然迎来转机,有家出售水泥的店老板主动告知他们,之前从凌家收了一笔钱,大概有六七万左右,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里,在他家的抽屉里放着。


    蒋闻舟和孟昊赶紧跟着他去,拿到了那笔钱。


    整整六沓,每一沓是一万块钱,拿白色的细纸捆起来区分,还有一些零散的钱。


    蒋闻舟仔细看了,那些钱都是新的,而且整整六摞全是连号。


    他喜不自胜,忙叫来孟昊,两个人拿纸笔按照顺序一摞摞的抄下首尾号,迅速发回支队,要求转至各大行,确认这笔钱究竟是从哪里取出去的,又是谁取出去的。


    他们查到这里,好歹有了希望,两个人心情都好了一些,眼见天色微暗,收工折返,到路边吃了两碗牛肉面,孟昊还没吃饱,又点了烧饼。


    谭玫本来就在这边查方行和惠萍的案子,听见他们来,抽空跑到镇上,刚依着房间号找到二楼,就听见孟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嗯,这烧饼真好吃,我给谭玫也买了一个,她说她一会儿忙完了就来找我们。”


    第64章 迷途→


    谭玫听见他们声音, 忙跑到楼梯转角处,孟昊正跟着蒋闻舟上楼, 抬头看见她已经到了,自然喜不自胜地喊:“谭玫?”


    谭玫也和他们打招呼:“蒋队,孟昊。”


    孟昊喜滋滋地:“你倒会掐着时间来,刚买的烧饼,还热乎着,赶紧拿着吃。”


    东西被塞进谭玫怀里, 她却没有胃口,满脑子只想着工作:“蒋队,重大发现。”


    蒋闻舟眼皮微掀,视线扫过一遍眼前人,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若无其事地说:“进房间里。”


    他拿房卡打开门,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先推开一条细缝,确认自己早些时候离开前留下的记号没有被破坏,这才放下心来。


    在狭窄的标间里, 床铺显得有些潮湿,环境并不好, 卫生间里也反起一些臭味。


    男人脱下外套,正要扔在床上,但想一想,又收回手来,把外套搭在座椅的椅背上。


    他坐下来, 谭玫和孟昊也挨着床脚边坐下。


    孟昊催着谭玫赶紧吃东西, 可谭玫却没心情, 又靠得离蒋闻舟近了些才说:“蒋队,惠萍的案子有进展了。”


    三年前的事情,凭空消失的受害人,被时间带走的痕迹和证据,想要再翻案,本就是难上加难。


    起初谭玫申请过来,蒋闻舟赞同归赞同,可考虑她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也始终不放心。


    所以特意和当地派出所打过电话联系,希望能得到些帮助与配合,其中包括从手底下给她组建的小分队,也花了许多心思,男女比例均衡。


    蒋闻舟点燃一支烟:“说说吧。”


    谭玫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蒋队,从上周到达场镇后,我们就一直在基层走访,通过惠萍的照片在各大车站、主街、农贸市场等人流量多的位置,还有方家人的邻居亲属。”


    “共计137家商铺,323户人家,由许多碎片化的口供及指证,我们确认,在惠萍被警方记为失踪人口之前,足有五份口供明确告知,曾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她出现过。”


    “其中有零食糕点铺,有玩具店,随后又购买了孩童衣物及鞋袜,以及一些正当季的水果,最后又有人看到她在往东走的候车点处停留。”


    “到这里为止,这个人才彻底消失。”


    蒋闻舟来过这地方几次,他知道往东走的方向是去方行家的必经之路,再结合惠萍购买的物品,猜测她大概率是要带着礼物回婆家去。


    这样有着明确行动目标的人却凭空消失,任谁都是会察觉到不对劲的,谭玫又立刻找到负责跑车的师傅,可谁知道那师傅新接班,才刚开了两年。


    而两年前负责这条路线的师傅,正是他那得了肺癌,已然离世的舅舅。


    人证线索猝不及防的断掉,谭玫也不敢松懈,于是又顺着那条回方家的路,一边走,一边打听。


    这之中有些人觉得惠萍眼熟,又有些人对她完全没有印象,有些人说是两年前看见过,又有些人说是三年前的事。


    时间太久了,大家都记不清楚,在时间线上不具备参考性。


    谭玫头疼,但咬牙坚持,绝不放弃。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距离方家不远的地方,她从一位神志不清的老婆婆口中听说到一个明确的日期:“3月17日。”


    而这个时间,正好是三年前,惠萍购买返回场镇车票的日子。


    于是谭玫赶紧问她,这个时间究竟代表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老婆婆语序混乱,一会儿说有人在尖叫,一会儿又说天色好暗好暗,她什么也看不见,但路边白茫茫的芦苇荡,却不停的摇啊摇啊。


    一定是有鬼。


    谭玫不知道那片芦苇荡代表了什么,只好带着人跑过去瞧,哪晓得刚跨过那片低洼湿地,对面就是方行的家,两处重要地点简直近的离谱,她当即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可又不敢胡说。


    常年潮湿的地界,泥泞的土地,自然不可能留得下三年前的犯罪痕迹,谭玫看着这一滩湿泥,无从下手,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听见救世主蒋闻舟来了。


    孟昊听完大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方行杀了惠萍,然后就地掩埋,把人藏进芦苇荡底下的烂泥里?”


    谭玫小声反驳:“我可没这么说。”她转向蒋闻舟所在的方向:“蒋队,你说怎么办呀。”


    我们要去翻那片泥巴地吗?可片面积那样大,又要从哪里开始挖呢?


    蒋闻舟笔尖轻轻戳点在纸页上,在此前,他去方家走访时,也有见过那片苍茫的芦苇荡,觉得漂亮,但却没上心,不觉得与案件有什么关联。


    谭玫给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他自然诧异,但也不好盲目定论,便说:“明天一起过去看看。”


    孟昊往床上一倒:“天呐,我真的要累死了。”


    谭玫嫌弃地踢他一脚,又转向蒋闻舟说:“蒋队,那我再开一间房,就住你们隔壁。”


    蒋闻舟点头:“去吧,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或者砸东西,总之能让我听见声响就行。”


    谭玫点点头,面露一丝恬淡笑意。


    蒋闻舟夜里睡得浅,尤其换了陌生的地方,神经更是警惕。


    大家分开,又躺下休息,孟昊胡乱洗了把脸,倒头就呼呼睡着了,他把呼噜打的震天响,蒋闻舟也头疼,本就难以入眠的人更加睡不着觉。


    他们和谭玫隔着一堵墙,呼噜声传过去,尖锐刺耳的声响平缓许多。


    谭玫抱着被子,感受着工作中最信任的两个人就在不远处,反倒觉得平静,很容易就进入了梦乡。


    到第二日早,孟昊神清气爽地爬起床来,敲开谭玫的房间门,谭玫正忙着洗漱,请他进来坐,自己一边梳头一边问:“蒋队呢?”


    孟昊慢吞吞地在房间里游走:“蒋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个地方睡觉,就等于要他的命,我早上起床看他精神很不好,就说先出门买早饭,把空间留给他好好休息一下。”


    谭玫脑袋伸出来:“那我们去买什么?多买一点吧,我看蒋队昨天吃饭也没吃好,脸色很差。”


    孟昊自然做好攻略,提前了解许多当地特色,等谭玫收拾好,两个人就上集市去搜罗美食。


    什么茴香小笼包,椒盐活珠子,炸糍粑,羊肉粉……把谭玫和孟昊吃的路都走不动。


    他们按照自己的口味,挑了几样最好吃的给蒋闻舟带回去。


    孟昊带头打开门,谭玫紧跟着进来。


    他们一踏进房间里,就听见浴室的流水声停止,蒋闻舟浑身湿淋淋的,穿着条黑色短裤就走出来。


    他上身肌肉紧实,腹肌分布均匀,手里拿着条浅灰色的浴巾擦拭湿发,那东西明显不是宾馆里配备的,而是自己自带。


    视线里突然闯入这么一具男|性|肉|体,冲击力极大,谭玫完全没预料,被吓了好大一跳,赶忙回过身去躲避。


    蒋闻舟随意瞥她眼,完全不在意的走到床铺前,伸手捞过自己的行李包,掏出件干净衣服来套在身上,然后当没事发生。


    孟昊拿手撞撞谭玫:“好了,他穿好了。”


    说起来也是他们冒昧,进门之前也不先敲敲,问下人家在干嘛,抬腿就走了进来。


    谭玫脸皮薄,不好意思,一言不发的拎着早餐放到桌子上,又细心的打开盖子,摆好汤勺。


    孟昊看蒋闻舟用完浴巾,没有像以前那样揉成团,再往自己的书包里一塞,反倒还整整齐齐的叠好,又挂起来,放在通风处准备吹干。


    他笑道:“行啊蒋队,出门在外,嫌宾馆里的东西不干净,还知道自己带了,你也不早说,早说我也带,我带床干净的四件套铺上,省得昨天晚上睡个觉,今早起来我这身上就痒得很。”


    孟昊话多,蒋闻舟平常听见废话都不大理他,哪晓得今天偏偏就回了一句:“四件套?你嫂子差点就给我装上了。”


    谭玫听见这话,手一顿,热汤险些泼在身上,惊恐的眸色四下张望,却又找不到落脚点,仿佛在求助,在质问:“嫂子?什么嫂子?谁是嫂子?”


    孟昊笑着撞撞她胳膊,压低嗓音道:“是陆医生呢,之前和蒋队地下恋爱,两个人偷偷摸摸不知道藏了多久,最近刚刚公开。”


    谭玫吃惊:“陆医生?”


    她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孟昊说:“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回去就知道了。”


    蒋闻舟没管他们两个,躲在背后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孟昊了解自己的口味,打包带回来的羊肉粉没加葱和香菜,汤头鲜亮,嫩滑入味。


    男人打开盒盖,迅速吃完了早餐,外加两个包子和一根油条,正常成年男性一顿饭的食量,孟昊准备的刚刚好。


    三个人把肚子填饱,准备工作,前往芦苇荡之前先到镇上买了三把铁锹,又和村委打过招呼,得到挖掘允许,也被叮嘱不要损伤周围村民的农田,工作结束后要尽量复原。


    蒋闻舟了解这些,自然千般保证。


    等到达地点后,他们没有贸然行动,芦苇荡的范围不算小,无头苍蝇一样发掘才是费时费力,很有可能还会做成无用功。


    蒋闻舟很谨慎,他特地确认了提供线索的阿婆所在地,确认以她的视野能看到的大概位置,又根据方行家的地点,大致推演一遍发生冲突后可能的藏身地。


    在划定可疑区域后,几个人挽起裤脚,脱下鞋袜踏入沼泽湿地里。


    孟昊刚往下走,就“扑咚”一下摔进淤泥中,他挣扎着大喊:“我靠,这地方根本动不了。”


    蒋闻舟刚试着往里踏入一条腿,右脚就瞬间被稀泥紧紧咬住,并持续下陷,他使了很大的劲,才勉强把身体往外拔出一点点。


    谭玫紧跟着下地,她也遭遇了和蒋闻舟一样的困境,刚踏出第一步就动弹不得,这样看起来,反倒是摔了一跤的孟昊走得最远。


    三个人面面相觑,来到这地方的真实感受,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男人再低头,试着拔了几次腿,直到用力扯出来,好不容易再往前一步的时候,他才终于得出结论:“范围可以再缩小一圈了。”


    假设方行是在这个地方,与惠萍碰面再发生冲突,为了掩人耳目,将受害人拖进芦苇荡中,也决计走不了太远。


    而且按照水边的深度……蒋闻舟弯腰往下摸了摸,差不多到自己小臂的位置,如果方行发了狠,按住惠萍的脑袋,将她钳制在水中,是完全足以溺死一个成年人的。


    蒋闻舟赶紧问:“阿婆说她听见有人尖叫求救,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能再说的详细一些吗?”


    谭玫摇头:“阿婆年纪大了,三年前的身体就很不好,平常不大出门,都在家里,只唯独这件事情记得清楚,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只重复芦苇荡不停得在摇啊摇啊……那时候天色太晚了,我估计她也害怕,不敢出来确认。”


    孟昊艰难靠近他们:“那会不会是刮风之类呢?农村夜里芦苇荡会摇晃也很正常的吧。”


    谭玫拿不准,也不敢笃定说惠萍的事情一定和这里有关,便只和蒋闻舟重复自己的心结:“可是那天是3月17日,这个时间能和惠萍失踪的日子对上,蒋队……”


    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这么就回去吧。


    蒋闻舟看着这片沼泽地,下定决心:“挖。”


    他们先是沿着路边那一片,如果找不到线索,就得再往中部靠近,如果人力挖不出来,就得动用机器。


    谭玫分组内部的成员,接到消息,也很快带上工具赶了过来,和蒋闻舟打过招呼之后,纷纷开始下水参与挖掘,干得热火朝天。


    可仅凭不到十个人的力量,挖掘工作显得那样遥遥无期,孟昊好几次都想要撂挑子放弃,可抬头看到蒋闻舟一言不发,又咬牙坚持下来。


    清理淤泥地本就不容易,靠近村户里,又总会挖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香烟盒、塑料瓶、烂衣服这些,都要统一仔细的分辨。


    烂泥掀开在路边,又缓慢沉下来,效率颇慢。


    还没到动用机器的时候,蒋闻舟深信方行即便将尸体就地掩埋,以个人的力量也挖不了多深,他们人力工作反倒是最贴近凶手作案的行为。


    就在自己想着再坚持一下的那瞬间,手里的铁锹铲到硬物,一只女性高跟鞋被撬飞起来,又迅速回落,陷入泥水中。


    蒋闻舟赶紧上前两步,弯腰去摸。


    他先是摸到鞋子,而后紧跟着又摸到一只女人的手,头皮发麻:“孟昊,谭玫,赶紧过来。”


    那边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蒋闻舟的语气急切,便立即召集身边的人迅速聚拢。


    孟昊问:“怎么了,蒋队?”


    蒋闻舟指指脚下:“这下边有东西,别用铁锹,用手,小心一点把她抬出来。”


    孟昊听闻,弯腰去摸,果然和蒋闻舟摸到了一模一样的人形肢体,他大惊失色:“来来来,赶紧都过来。”


    众人齐心协力,一起把那只绑着大石块,被沉进淤泥里的编织袋给抬上来,放在路边。


    周围村民闻声赶来,看见开了口的袋子里滑落出一只死人手,已有了白骨化的趋势,吓得都不敢动。


    在当地派出所的帮助下,他们拉起了警戒线,剩下的人继续在尸体附近打捞相关证据。


    孟昊刚刚挖泥巴最卖力,现在累的够呛,想拿手擦汗,结果糊了自己一脸泥。


    谭玫工作起来也不甘示弱,脖子以下都被淹地不成人样,他们下水前把身上的贵重物品都拿出来,放在岸边。


    孟昊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见谭玫比较近,便催着她去帮忙接:“谭玫,赶紧把手洗了帮我接个电话。”


    谭玫正想反驳:你自己不会接吗?


    结果就听见孟昊说:“指不定是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事情呢。”


    他们平常斗嘴归斗嘴,工作的事情可不能玩笑,谭玫立刻就着身边的泥水洗了手,孟昊的手机铃声跟催命符一样。


    她洗完又把手上的水珠甩甩,这才接起电话,刚听了没两句,眸色底的光亮起来,快步跑到蒋闻舟身边:“蒋队,蒋队,你和孟昊找到的那笔现金编码,银行那边已经查到来源了。”


    “什么?”孟昊站在池子里大喊,顾不得许多,也赶紧连滚带爬的来到岸边。


    蒋闻舟接过谭玫手里的电话,对面负责调查的同事听闻是他,立刻把所有情况全部重讲了一边。


    原来这笔钱是云京市某位姓齐的商人取走的,起初警方通过银行提供的信息,上门调查,他表示不了解情况,警方又告知了他取钱的具体时间,金额,他又矢口否认,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若是别的,几百几千几万的也就罢了,偏偏那次他是足足取走了三百万的现金,一只行李箱都装不下的程度,怎么可能会毫无印象。


    于是在与警方的周旋的过程中,了解到这笔钱或许是涉及某项灰色产业的人口器官买卖,他若不招供去向,就得算到他的头上,这人坚持不住,才终于松了口。


    “这笔钱是齐某作为行贿金额,送给某黎姓企业家,试图通过中间的私人关系拿到西城新区开发的某块地皮,牟取暴利。”


    “我们根据招供人提供的信息,已经调查了这位黎某的个人资金流水及名下控股公司,暂未发现任何资金异常,看来钱已经被洗掉了。”


    “并且奇怪的是,他手下还管理了一间公益性质的机构,每年都会捐出去不少钱,却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另一个人。”


    蒋闻舟顺口问:“哪个人?”


    那边说:“好像叫什么程景文。”


    “叫什么?”蒋闻舟拿着手机的指尖猛颤:“程景文?”他惊讶的嗓音都有些变了调。


    “啊,对对对。”负责调查这条线的小警员,确认自己手中的资料绝对没有看错,便又告诉他:“就是那个程氏集团的程,程景延的程,这个程景文好像是程景延的哥哥,然后这个程景延又是西城新区开发的项目总经理。”


    “那个姓齐的商人送了钱,却并没有拿到开发权,不过更奇怪的是,这个程景文已经死掉很久了诶。”


    第65章 迷途→


    蒋闻舟眉头皱起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突然之前全部涌到自己面前, 比毛线团还乱。


    他仓促间无法细致梳理分辨,只好招呼孟昊和自己赶回云京去,确认线索。


    谭玫则继续留守乡镇,需要完成今日挖掘的收尾工作。


    蒋闻舟和孟昊紧赶慢赶,回了镇上的宾馆去洗澡,冲刷淤泥, 又收拾行李前往大巴车站,踩着检票的最后一秒钟,坐上了火车。


    车子刚往前走,孟昊就肚子疼跑去了厕所。


    蒋闻舟脑袋晕晕乎乎地,刚倒过去,突然跟中邪了似的整个人直起来,他终于在忙到现在的时候, 脑子能抽空想起陆淮栀。


    伸手翻开手机,发现对方极有“骨气”地没有主动给他发送任何一条关心的消息,并且坚持到了现在, 两个人的聊天对话框内也是以蒋闻舟的最后一条信息作为结束。


    还真是倔啊。


    男人哭笑不得,开始给他传信:【明天早上到云京, 先回市局处理公事,这几天出差忙顾不上你,等有空的时候又太晚,怕影响你休息。】


    他说:【别生气。】


    陆淮栀那边像盯着手机似的,几乎秒回:【谁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不给你发消息是怕你臣服于我的魅力, 会分心,真当我离了你活不了?】


    蒋闻舟笑着发送:【很想你。】


    陆淮栀撇嘴:【切,我知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发条消息能花多少时间?不过呢,你还是比我想象中回信的更早,为了鼓励这样的主动行为,我决定送你一朵小红花。】


    他发了一朵鲜花的表情,又说:【集齐七朵可以获得到你男朋友家拜年的机会。】


    再见见岳父岳母,这算是恋爱关系里的最高礼遇,陆淮栀是认认真真的想和蒋闻舟过一辈子。


    他装作无意的提起春节安排,想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但蒋闻舟并没有接这个茬儿,也没说去或者不去。


    总之巧妙的避开这样重要的问题,后又说自己有些累了,需要抓紧时间休息,陆淮栀只能体贴的放他走。


    可抓着手机纠结半晌,又主动问:【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我能来支队看你吗?给你带些吃的和换洗衣物。】


    陆淮栀想着蒋闻舟可能已经睡着了,他的火车得跑二十多个小时,这条消息明天早上回复也行。


    自己心情略显失落,神色恹恹地抱着枕头,刚倒下去,扔在一旁的手机又“叮”了下。


    陆淮栀一个激灵,眼睛睁开,身体翻起来解锁屏幕,他的这个请求蒋闻舟倒是回应的明确:【可以,过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不过就是一条街的路程。


    陆淮栀确认了刚刚那个问题他就是不想回答。


    自己本来义正言辞地手打了一大段质问的话,可到最后,又莫名其妙的理解他的迟疑,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没必要这么赶。


    哪有刚谈上就催着正式上门的?于是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


    而手机另一头的蒋闻舟,眼睛紧盯住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中……】又迟迟等不到回音,便也猜中了陆淮栀纠结的心思。


    男人心里有些难受,却也说不清楚,思来想去只能把这些情绪统一归结为,他们进展的太快了。


    和陆淮栀说服自己的理由一样,所以在这种关头下把步子慢下来,才是正确的。


    蒋闻舟心安理得的阖眼休息。


    他睡醒发现陆淮栀半夜给他还发了几条信息,其中一张是图片,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狭窄的小房间,老旧木板床上是新换的水蓝色花纹四件套。


    被褥干净且蓬松,纤细白皙的指,撩开床边一角,露出被窝里的猫猫头,亮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是他们院子里那只蹭吃蹭喝的小家伙。


    陆淮栀说:【你不回来,它就鸠占鹊巢了。】


    这句话颇有些埋怨的意思,带着些矫情的嗔怪,浅看一眼平平无奇,但偏是蒋闻舟眼尖,一下子就瞧见掩在薄被下,那条若隐若现的腿。


    笔直雪白,纤长匀称。


    以及偷偷从床缝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挂在床沿处,轻轻的晃啊晃啊,晃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他常用手抓住,又用力下按的位置。


    蒋闻舟喉间不自觉吞咽,一时口干舌燥。


    他伸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吞了半瓶,浇下些许燥热,这才又点击回复:【当心它抓到你。】


    那猫平日里凶得很,胆子小又容易应激,多亏了陆淮栀天天喂,才难得和它们亲热来些。


    但以这种条件,也决计达不到会主动上床的程度,所以一定是陆淮栀亲自邀请,指不定还动用了些武力,才好不容易拍下这张意有所指的照片。


    蒋闻舟一眼看穿,又忍不住发笑,然后再回了一句:【腿很白。】


    如果刚刚那条陆淮栀还在观望,那么这条是真的忍不住了,即便自己挑衅在前,也立即抓住蒋闻舟的把柄,他秒回了一句:【大胆狂徒。】


    蒋闻舟:【拍出来不是给我看的?】


    那当然是给他看的,但陆淮栀不会承认:【谁要给你看,我是拍给我男朋友看的,我男朋友可是警察,小心他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话说的倒挺威风,隔着屏幕,蒋闻舟都能看到陆淮栀那副作威作福的模样:【嘘.jpg】


    【你男朋友只是个小小的支队长,还没那个能耐滥用私刑。】


    陆淮栀又“切”他:【别拿支队长不当干粮。】


    不到三十岁呢,在公安系统完全没有背景,纯靠自身能力爬到市公安局,又坐上支队长的位置,陆淮栀对自己挑中的这个男人简直十二万分满意。


    刚刚动了心思的时候,因为许多原因,他们实际很难接触,陆淮栀快恨死了,心想他要是个基层交警该多好啊。


    那自己天天开着车,就在他管辖的附近转悠,排队等他查酒驾,也总能找到说话的机会。


    可偏偏是个干刑侦的,一头扎进案子里,还算是个中坚骨干,那就更难接触了。


    能涉及到精神鉴定的案件本来也不多,何况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凑巧,刚好每份都能送到他的手上来。


    为了和蒋闻舟有更多交集,陆淮栀也花了不少功夫,从一开始就是一盘大棋,但好在最后白子黑子都被攥进了他的手里。


    和蒋闻舟闲聊几句后,来了倦意,陆淮栀迷迷糊糊合上双眼。


    在那男人离开的这几天,自己没有一秒钟是睡得好的,连懒床的毛病都快治好了。


    从蒋闻舟亲口确认关系后,陆淮栀就一直住在他们的小家里,那张照片发出去,除了给他看猫、看腿、还有就是看他们的这个家。


    陆淮栀知道蒋闻舟对自己谈恋爱,但不住在这里的事情非常介意,那个男人好像对“家”的概念特别执着,又出奇的敏感。


    他想要,但却不敢靠近,怕一伸手就会戳破,怕那是镜花水月,是浮在半空中的泡沫。


    陆淮栀理解他,也愿意花时间陪伴他,在这样好睡的清晨,抓紧时间从床上爬起来。


    拿袋子整理他的换洗衣物,用箱子装零食宵夜,还买了许多当季的水果,全部搬到了刑侦支队去。


    蒋闻舟和孟昊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大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分东西。


    男人拎着包进门,看到这一幕,不由怀疑自己走错了办公室,他后退一步确认门牌,没走错,才又踏进来,压着嗓音问:“干嘛呢?”


    蒋闻舟平常对大家还不错,但领导的威严也在,众人看见他来,猛地静了一下,一些新人陆陆续续回了座位,只剩几个平常胆子大的靠过来。


    “蒋队,是陆医生刚刚来过了,带了好多水果和零食给我们吃。”


    蒋闻舟随意往那桌上扫一眼,看到几箱车厘子、黑草莓、蜜瓜……都不是便宜的东西,零食也以巧克力这样补充能量的为主。


    蒋闻舟没说什么,只摆摆手:“拿去分了吧。”


    众人欢呼,这才又立刻围上来。


    孟昊顺手捞了两颗果子,在衣服上随便擦擦就塞进嘴里:“给我留点儿啊。”


    这些好东西落到那帮大馋鬼的口中,不叮嘱一声,待会儿连果皮都没得吃。


    孟昊跟着蒋闻舟到他办公桌位前,蒋闻舟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瞧见自己桌角边还单独再放了一只行李包,应该是陆淮栀给他带的换洗衣物。


    男人本没在意,结果孟昊的脑袋从他身后探出来,盯着那只包:“嚯,驴包。”


    蒋闻舟不懂这些,就问:“什么是驴包?”


    孟昊给他科普:“这包叫路易|威登,简称LV,江湖人称驴,所以叫驴包,一只大概好几万吧。”


    蒋闻舟眉尾抽了抽,他已经不止一次和陆淮栀说过,别拿这么贵的东西来市局。


    一是自己不讲究这些吃穿用度,也不好花陆淮栀的钱,二是在公职单位影响不好。


    男人沉默着把包里的衣物全掏出来,另找了处柜子放好,包则拎到一旁存放,打算晚上抽空再拿回去。


    他做好这些事情就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凳坐下,手一伸,又打到角落处放置的餐盒。


    蒋闻舟伸手拿过来,把餐袋的拉链打开,看到是三只玻璃盒垒起来,分别放置洗好切好了的那三样水果。


    倒是用心。


    男人微勾唇角,又问孟昊:“这包不是驴吧。”


    孟昊看着那只小熊印花的图案:“那不是。”


    蒋闻舟心里舒服多了,等大家简单的把水果分一分,吃一吃,他才把人叫过来讨论案情。


    根据资料显示,那笔现金的第二道周转,黎姓商人是陆淮栀青梅竹马的好哥哥程景文的亲舅舅。


    手里掌握了不少云京市待开发的地皮,商业经济区,和程景延有合作,还控股了两家医疗器械公司和制药厂。


    蒋闻舟问:“你们找过他?”


    负责调查的小警员摇头:“蒋队,没有你的指示,我们哪敢打草惊蛇。”


    他们只是接到了银行提供的信息,找到齐明,再想方设法从他嘴里挖出了这个姓黎的人。


    “不过这个黎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几天我们暗中收集许多有关他的信息,什么拖欠工资,收钱不办事儿,恐吓威胁,问十个人有八个都在骂他,还揪出了两个情|妇。”


    “听说在娱乐圈是挺有名的女明星。”


    蒋闻舟捏着手:“这人和傅平有没有联系?”


    小警员靠近他一些,放低了嗓音:“蒋队,我们之前不是查到,陆家……就是陆淮栀医生他们家,每年都会给二院捐不少医疗器械吗?”


    “他们的物资采购就是从黎家,也就是黎尊手底下出的订单。”


    “相当于陆家出钱,黎家赚钱,然后东西归二院了,而傅平现在是二院的院长。”


    这样的联系足够紧密,有人想要从中谋利捞钱,应该也不是难事,仔细查查说不定还能扒出大案子。


    男人指尖略显不安的点着桌面,而后话锋一转:“齐明呢?还在云京吗?”


    警员回答:“在的,刚被我们找上门的时候,当天晚上他就想逃,被我们给拦住了,现在还在出租房里,有兄弟在那附近守着,一时半会他逃不掉。”


    孟昊站在旁边“嘶”了声:“我靠,能拿出三百万现金的人,现在沦落到住出租房了?这姓黎的人够狠的呀,也不怕人家狗急了跳墙,把他全抖落出来。”


    蒋闻舟深思许久:“加派人手保护他。”


    不知道算不算大鱼,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开始冒头了。


    男人想起秦域的案子,就问何正清,那小子认是认了做假鉴定的事儿,不过他比方行聪明点,不打算招供太多,只招了几件不算严重的,打算自己全抗下来。


    目前秦域及何正清经手过的鉴定,全部被发回重审,因为这件事,陆淮栀还时不时被找上门问话,烦的他头疼。


    但又因牵连涉案,被避嫌,因祸得福,不用参与进重审的工作中。


    而被安置在国外,被何正清好好藏起来女朋友,也已经产子,有人好吃好喝给她安排着,住大别墅,请住家保姆。


    她无业却能如此奢靡花销的这笔钱还没查清。


    不过孟昊说:“顾茵已经去国外了,带着仇恨,在她月子里就闹过好几次事,等她出院之后也找过她的麻烦。”


    “何正清的女朋友在国外确实是不缺钱,但也没自由,应该风土人情都不习惯,也没人脉,完全是被顾茵压着欺负。”


    顾茵现在恨死他们两个人了,自己弄得家破人亡,何正清被抓了,却也难解心头之痛。


    她愿意配合警方调查,可惜她实际知道的也不多,只要与何正清碰头对质她都要臭骂,可这样的机会也很少。


    她憋了一肚子的火,万般无奈只能远赴国外,把气再撒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孟昊说:“要不让谭玫劝劝她?”


    听说上回事情闹得大,还进警察局了,不过顾家有些钱和背景,没吃什么苦头又被放出来。


    但总这么纠缠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男人间的争斗作恶,又何苦让女人来承担。


    顾茵是一时糊涂,受人蒙骗不错,可另外一个也未必不是,最恶心的就是那个何正清。


    蒋闻舟想了想,扬手阻止:“先别管,你去安排几个人,想办法联系到何正清女朋友的家属,看看她们家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把人给劝回来。”


    “只要配合警方调查,交出不正当得利的资产,她们在国内照样能安稳的生活,但如果劝不回……”


    “就让顾茵处理。”


    孟昊听懂了蒋闻舟的意思:“我这就去办。”


    大家简单制定了一下后续的排查计划,又叮嘱法医室,要加紧时间确认女尸是否为方行失踪的妻子惠萍。


    黎尊那边暂时不要惊动,齐明的话,他明天会抽空过去再和那人聊聊。


    待确定好这些工作安排,蒋闻舟又处理了几份文件资料,陀螺一样连轴转结束,一看时间已经夜里22点,该回家了。


    男人舒展了一下身体,关节被拧的“咔吧咔吧”直响,他站起身来拿外套,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七七八八已经走了不少。


    剩下几个值班的,也搭着简易床躺下休息,或者直接倒在桌案上趴着睡着了。


    蒋闻舟临离开前,还帮他们关了办公室的灯,自己步行下楼,在楼道间点燃一支烟,咬在齿间。


    到大厅时,还有其他部门留守加班的同事,热络地和他打着招呼。


    “蒋队好、蒋队晚好……”


    “哟,蒋哥,今儿个这么早就走了。”


    “金屋藏娇呀。”


    蒋闻舟笑而不语,只依次点头。


    什么金屋藏娇,他藏娇倒是不错,只不过那屋子和金屋相比较,只能算是茅草房。


    也难得陆淮栀不嫌弃。


    他该待他好的。


    白色烟雾自唇齿间溢出,缭绕在男人周身,熏出浅淡的烟叶香,再混着室外湿冷的空气,倒别有一番滋味。


    蒋闻舟看着阴湿的地面,踏步正要往外,余光一闪,又折回来。


    男人顺着那块硕大的落地窗玻璃,弯腰贴近,热气细细的喷洒在窗前,密起一小块白色的雾气。


    陆淮栀乖乖趴在靠窗后架起来的实木吧台桌,毛茸茸的脑袋下垫着双臂,脸微侧着。


    他双目紧闭,该是睡着了,模样显得疲倦,露出小巧的鼻尖,还聚起些轻微热气蕴起来的汗珠。


    蒋闻舟手伸过去,指尖点中窗面,用体温晕开雾气,又轻轻擦拭,露出陆淮栀的全脸。


    两个人中间挡着一层透明的阻隔,可那手却像是探上陆淮栀的颈。


    把完全没防备的小少爷被冻了个哆嗦,双眼睁开来,雾蒙蒙的,和他四目相对。


    第66章 迷途→


    还以为在做梦呢, 陆淮栀眼皮又垮下来。


    但没几秒,倏地睁开, 漂亮的脸蛋靠近,确认窗外的人是蒋闻舟没错,忙收拾东西跑了出来。


    男人站在门外,张开双臂,接住他:“来了怎么不说?”要不是自己多看一眼,怕是今夜就错过了。


    陆淮栀嫌冷, 双臂抱住他腰身,缩进男人怀里,不知是不是受凉的缘故,鼻息有些重:“以为你会早点出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说:“本来想在大厅蹲守,等你一下楼,我就从拐角处跳出来, 然后给你个惊喜。”


    陆淮栀慢吞吞的说着自己的设想,可惜没成功,所以也有些失落。


    他困了, 累了,到这个时间也没心情折腾, 能真真实实的抱住蒋闻舟,感受他的体温,这一瞬间就比什么都强。


    男人似乎察觉他的疲惫,拍拍那颗小脑袋:“走路来的?”


    陆淮栀点头,声音闷闷地:“想着很近, 就直接过来了, 好惨, 现在还要走回去。”


    “坐在那里睡了那么久,腿都麻了。”他说完,怕指向性太强,又摇了摇手:“手也疼。”


    蒋闻舟看着那张皱皱巴巴的脸,没忍住笑,他怎么会听不懂陆淮栀的言外之意,于是伸手捏捏他的脸,又转身蹲下:“上来吧。”


    时间很晚,天色很暗,周围行人也少,陆淮栀完全没有心理负担,欢欢喜喜地就趴了上去。


    他看着清瘦,但个子却不矮,掂在手里分量是有的,蒋闻舟双腿微微用力,才撑着站起来。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很快就变得暖和,陆淮栀脑袋懒懒的埋在蒋闻舟颈间,闻他的味道。


    又随口问:“去了这么几天,查到什么了?”


    蒋闻舟对待工作谨慎,听他突然提起,想起黎家和程景文的事,心里更犯嘀咕,所以决定瞒下来:“没什么。”


    陆淮栀没当回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蒋闻舟问:“怎么了?”


    陆淮栀懒洋洋地闭着眼:“我的朋友半嘉和舒曼,还有景延哥,他们想和你一块儿吃顿饭,让你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出席,就……重新认识一下。”


    和以前那几次不一样,算正式的。


    陆淮栀嘴上装作不经意,但实际心如擂鼓,怕蒋闻舟会拒绝。


    没想到男人应承下来:“你约时间吧。”


    陆淮栀歪来倒去的背脊,一下子直挺挺的撑起来:“你答应要去了?”


    蒋闻舟不知道他反应怎么这么大,“去啊。”


    他说:“为什么不去?”


    见见陆淮栀的朋友而已,融入他的生活,加上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小打小闹的矛盾,还能请他们出面调停求情。


    恋爱应该就是这么谈的。


    蒋闻舟暗自笃定,陆淮栀也高兴的抱住他脖颈,使劲摇了摇:“那明天晚上可以吗?你白天忙工作,忙完了就过来吃饭。”


    蒋闻舟点头:“好。”


    陆淮栀:“我会提前把时间和吃饭的地方发给你,你可不许放我鸽子,早点把工作都安排好。”


    他说完,又拎着男人的耳朵:“听到没有。”


    蒋闻舟:“听到了。”他是有时间规划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只不过……


    “你那个驴包。”话说到一半,又改口:“是那只LV。”


    他撤回的太慢,陆淮栀已经听到:“驴包?”


    小少爷重复一遍,又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哈哈,驴包。”


    蒋闻舟没觉得丢脸,他确实不了解这些,也不明白一个装东西的容器凭什么能卖到五位数以上,是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特别顶尖,特别难以达到甚至拥有专利的工艺吗?


    不过他也理解,以自己的消费水平,根本不是人家品牌的目标客户。


    在自己眼里完全没必要的支出,对陆淮栀而言,也不过是如吃饭喝水般平常的事,他没有资格去干涉或者降低对方的生活水准。


    所以……


    “陆淮栀。”


    “嗯?”


    “我的钱是你的,但你的钱只是你自己的。”


    不用给我花那么多。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其妙,陆淮栀偏头分析半晌,才稍微明白了一些他的意思,于是抬腿轻轻踢了那男人一脚:“这是什么攻的自尊心?”


    蒋闻舟没吭声,但能感觉到陆淮栀已经在他背上叉起了腰,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同意你在上边,是我让的你好不好,哪里来的大男子主义,什么臭脾气都上身了?”


    蒋闻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淮栀打断他:“什么你的钱我的钱,既然都是我的钱,那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不着。”


    小少爷说的极有道理,倒让蒋闻舟一时接不上话,男人沉默下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和陆淮栀去沟通。


    自己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接受,来自他家庭的经济资助,但同时也没有办法去要求陆淮栀跟着自己一起降低生活质量。


    这件事情大家没有办法达成一致,思来想去的最好处理方式就是,他把积蓄全部交出去,陆淮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是没必要给他花。


    更不能拿家里的钱来补贴他。


    乱七八糟的心事像秤砣,压的人心头喘不过气,转进小巷子里,亮黄色的路灯光从顶部投射而下,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拉的斜斜长长的。


    夜风湿冷,陆淮栀有分量,但不重。


    蒋闻舟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


    背上暖烘烘一团,从脖颈处探出来的另一颗脑袋,印在水泥地上,黑乎乎一团都显得可爱。


    蒋闻舟盯着他的影子,满足又难受。


    直到热气喷洒在颈窝之间,他才听到陆淮栀趴在耳侧,轻声和他说:“我知道了,蒋闻舟。”


    “那些几十几百万的东西,让你有压力了是不是?我以后会注意的,其实上次那套十万块钱的行头,你说过之后我就记着了。”


    “但今天早上实在是事发紧急,我没找到合适的袋子,就随手拿了一个,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以后不会了,之前没机会和你说,我有个舅舅还在省厅工作呢,他也特别忌讳这些。”


    “妈妈有时给他拿些茶啊酒啊的,他都要生气,说这是在害他,只欢迎大家空手上门团聚。”


    蒋闻舟喃喃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淮栀闷闷地笑:“没关系,你说了以后我就知道了。”


    蒋闻舟又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陆淮栀顺杆就爬:“那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即便他自己并没有这么认为,可是能抓住机会向蒋闻舟示弱请求,想要保护这段感情能够更长久一些,陆淮栀违心应下。


    但实际在相处的过程中,他很满足,能够得到自己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要的男人,又怎么会不幸福呢?


    果然下一秒,蒋闻舟背起他的手臂紧了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的。”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陆淮栀高兴地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


    两个人很快到家,进了门,房间里的灯被打开,人影晃动,却始终紧贴着分不开,亲亲热热。


    而躲在门外小巷子的阴影里,紧扒着墙面的人,手指快要扣出血来,脸侧湿淋淋的泛着水光。


    姜越视线紧紧盯着那扇门,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蒋闻舟在自己心目中一直是如天神般的存在,不容染指,男人疏离矜贵,清心寡欲,又怎么会……


    姜越不敢信,痛意席卷,他快走两步到院门前,拿手摇了摇,门框被撞得“叮铃哐啷”直响。


    惊动了躲在水缸后的小狸花,“喵喵”地走出来,看他还在摇门就跳起来给了一爪子。


    姜越只觉得手背猛痛,皮肉被划开,血痕极深。


    他把手收回来,看到那抹艳红,像是被激活了某项开关,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扑过去更加用力的摇晃大铁门。


    头顶树枝的雨水,残花,全落下来。


    他一边摇还一边喊:“哥,哥,哥……”


    这样的动静太大,卧房里的灯很快亮起来,蒋闻舟穿着一条黑色短裤,遮到膝盖的位置,赤膊绕出来推开房门。


    他隔着院子,和姜越远远对望,表情非常难看。


    陆淮栀晚一步出来,同样只裹了件蒋闻舟的外套,连鞋都来不及穿,雪白的双腿露在衣摆下,颈间和腿侧都被印了几颗鲜红的吻痕。


    很显然刚刚是在做什么的,但又被他这个不速之客打断。


    姜越两手紧抓住铁门栅栏,看起来没打算走,蒋闻舟认识他许多年了,知道这个人纠缠的功力,并且深受其害。


    于是回头叮嘱陆淮栀:“你先进去。”


    陆淮栀担忧的抬头望一眼,但没多说,他知道这是蒋闻舟和姜越的事情,自己不该插手,只能让出空间让他们两个自己去解决。


    他也应该相信蒋闻舟。


    所以自己没有坚持,也不多说,男人低头吻他的发,又轻拍他的背脊,示意要他安心。


    陆淮栀不依不舍,转身走了,蒋闻舟这才冒着薄雨,踏步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铁门。


    蒋闻舟面色阴沉,周身染上绝情的冷酷:“都看到了,回去吧。”


    姜越摇头:“哥,我没地方可以去。”


    他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试图抓住蒋闻舟,可男人精准计算了他们应该保持的距离,所以姜越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他。


    “哥,哥……”


    “我只有你了,我只要你。”


    蒋闻舟盯着那只什么都抓不到的手,无奈、怜悯、厌烦,各种复杂的情绪什么都有,但是绝对没有爱情,他没办法回应姜越。


    或许在小孩子的视角中,他们两个都很无辜,错的是大人,所以姜越才会从小就那样叛逆,那样扭曲,那样拼尽全力想要脱离,做一切离经叛道的事。


    可蒋闻舟没有责任去救赎他。


    男人突然抓住姜越伸出来的那只手,在对方还没来得及高兴的时候,就慢吞吞地把那只手推出了铁门外,划清距离。


    蒋闻舟说:“姜越,你搞清楚,你有爸,有妈,没家的人是我。”


    是他妈妈死了,是他从小就住在爷爷奶奶家,是他好不容易拥有了陆淮栀,又有家了,连这样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姜越也要来破坏吗?


    “你妈破坏了我父母的感情,你也要来破坏我的吗?一定要看我难受你才高兴是不是?”


    姜越从没有这么想过,也没料到蒋闻舟会这么说,他掏心掏肺的喜欢,他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负担,是一把刀子。


    被剜走了心的人脸色惨白,又张了张嘴,在什么都没能说出口的时候,蒋闻舟又赶他走:“回去,立刻。”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想再追究当年的事,如果可以,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就最好,以后不要在见面,就当不认识,他那个没良心的老爹,也不许再去祭拜他的母亲。


    他不配。


    蒋闻舟说完,也不再管姜越,转身回了屋子,反手关门的时候还顺道落了锁,屋门外打了两个响雷,他也没心情去管。


    房间里灯又熄下来。


    陆淮栀凌晨三点醒了一次,挣扎着探起身,想要看看姜越走了没,结果被蒋闻舟一把掐住腰身,又给拽了回来。


    男人心狠:“别管,别看……”


    陆淮栀脑袋被按进他的颈窝里,动弹不得,自己死命翻腾了两下,鼻息露出来,才勉强得以呼吸。


    黑暗中,男人心跳平稳,丝毫不受影响,却抱得他很紧,陆淮栀沉默一阵,又突然问:“那我们以后分手了,你也会这样吗?”


    蒋闻舟没犹豫:“我们不会分手。”


    但说完又觉得太笃定,于是改口:“除非你想。”


    陆淮栀当然不会想,可是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像蒋闻舟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难把控了。


    他同情姜越的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焦虑,不知道哪一天,哪件事,就会踩到这头猛兽的尾巴。


    这样迷迷糊糊的思绪,一直持续到第二日,蒋闻舟比陆淮栀的起床时间更早半小时。


    男人勤快体贴,也愿意照顾人,趁陆淮栀还睡着的时候,就起床熬了一锅蔬菜粥。


    抽空还打扫了家里,把脏衣篓的衣物分拣出来,一部分进洗衣机,贴身的则单独手洗。


    另一部分价格高昂又金贵的,就需要单独收起来放在门边,会有人特地过来收走处理,等清洗干净后,又罩上防尘袋再送回来。


    蒋闻舟把这些家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陆淮栀躺在床上,突然惊醒,蒋闻舟不在身边,但从门缝边溢入的饭菜香和一些轻微的响动,让他能确认家里是有人的,心情瞬间稳定下来。


    反应再慢一拍,从床上爬起,凑到窗户边看见室外已经没有坚守的人影,也松一口气。


    陆淮栀刚准备起床,就摸到枕边叠好的睡衣,是干净全新的一套,前段时间穿过的已经被收走。


    应该是拿去洗了。


    床头柜还有一杯伸手就能碰到的温热水,放在保温杯里,是给他起床喝的,昨晚睡觉前随意踢开的拖鞋,也端端正正摆在床边,方便他穿。


    陆淮栀喝完水,把脚塞进去,心里美滋滋。


    谁不想被心上人这么宠着,伺候着呢?


    他开门到厨房,又绕到阳台边,看到蒋闻舟身着挺拔的衬衣西裤,齿间咬着烟,立在水龙头边,双手裹着细白的泡沫,为他搓洗昨夜换下来的……内|裤。


    表情冷淡,但洗的很认真。


    陆淮栀从小到大没自己洗过这些东西,和蒋闻舟在一起之后,蒋闻舟也把他照顾的很好。


    可直接拿到干净的东西,和亲眼看到别人处理的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陆淮栀从身后抱住蒋闻舟,指尖无意划过水边,便问他:“怎么是冷水?”


    男人视线轻飘飘地向后:“老房子,这根水管没接热水器,所以只有冷水。”


    陆淮栀撇嘴,嫌他笨:“那你不会接盆热水洗吗?冬天呢,管子里的生水多凉?”


    蒋闻舟嘴角弧度勾起来:“我没那么金贵。”


    他们干刑侦的,平日里上刀山下火海的都是常事了,现在碰碰凉水而已,还真算不得什么。


    陆淮栀脑袋探过来,靠在他肩膀上:“什么意思,现在就嫌我多事?”


    蒋闻舟侧目望他,把手伸到水管下,将泡沫冲洗干净,修长骨感的指,冷白肤色间泛着冻出来的红意。


    浸过寒意的手指往后,抓住陆淮栀的下巴,冻得小少爷一个哆嗦,下意识后撤,却又被男人强硬的拽回来,不容许他逃。


    陆淮栀两眼圆睁,惊恐又迷茫地盯着他。


    蒋闻舟仔仔细细把那张脸反复打量,最后笑着说一句:“娇花,就应该养在温室里。”


    陆淮栀白眼,又生气打掉他的手:“你才是娇花,你是坨牛粪。”


    小祖宗发了脾气,蒋闻舟又是好一通哄,才伺候他吃完了早饭。


    着急上班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门口穿鞋,陆淮栀忙着给蒋闻舟整理外套,蒋闻舟也忙着给陆淮栀的颈间套围巾。


    临坐上车前,陆淮栀着急忙慌,还拉着他的手在叮嘱:“千万别忘了今晚的饭局,如果有特殊情况,必须提前和我沟通,如果敢临时放我鸽子,我就……”


    他本来想说“我就和你分手”,可又怕一语成箴,于是硬生生把那句话改成:“我就一个星期不给你碰。”


    龇牙咧嘴,本以为很有杀伤力的话,结果蒋闻舟还觉得他在小孩子过家家,忍不住笑。


    陆淮栀气得叉起了腰:“我真的会生气的。”


    第67章 迷途→


    他生起气来很可怕, 是要吃人的。


    蒋闻舟无可奈何,于是伸手拍拍他的头:“知道了, 我会来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来。”


    陆淮栀这才心满意足,开着车走,蒋闻舟目送他离开,摇摇头,自己又转身步行前往市局。


    因为要下早班, 所以没有安排太多工作,只决定了突审齐明,其他的就都视情况而定。


    哪晓得一行人赶过去,连敲了几次门,都无人响应,负责蹲守的警员和蒋闻舟说:“这不可能呀,我们在楼道和窗台底都安排了眼睛盯着,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


    孟昊说:“是不是害怕了故意不开?”


    可是这有什么好害怕的,上门问话而已,那三百万的去向还没敲定, 就算要定他行贿的罪名,姓黎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这些拿钱不办事的, 背景深厚,平常小打小闹的根本撬不动,难得碰上这种警方调查的机会,应该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才对。


    蒋闻舟心底生疑,靠近门框, 透过猫眼往里却只看到漆黑的一片。


    男人顿觉不妥, 开口喊了句:“不好。”


    他从腰间摸出一条随身携带的硬铁丝, 不由分说,直接扎进锁孔里,技巧性十足的捅|了两下,房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一股浓烈难闻的刺激性气味,蒋闻舟眉间紧拧,他捂住口鼻大喊:“不要开灯,不能见明火,后退,全部后退。”


    孟昊瞬间明白这是煤气泄漏,他跟着蒋闻舟迅速进入,开门开窗后又快速退出,蒋闻舟冒着危险,找到泄露的阀门,将其关闭。


    等到气味消散的差不多之后,现场查勘的队伍也及时赶到,专业人士戴上手套鞋套,拎着工具箱依次进入搜查。


    屋内干净整洁,没留下什么线索,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醉酒,床边随意扔放着好几只空酒瓶。


    他仰躺在床上,双手合并置于胸前,神色安详,而煤气阀门处只提取到两枚指印,一枚是死者齐明的,而另一枚属于蒋闻舟。


    很明显是由一人打开,又有一人关闭,所以是……他是自杀?


    从案发现场退出来后,蒋闻舟又拿到了一份资料,这是齐明从三年前开始,他名下公司的运转就出现极大的问题,资金链断裂。


    在这样难熬的时期,他还拼尽全力去挽救,去贷款,去试图抓住一切能翻身的机会,却依旧回天乏术,欠下巨额债务。


    因无力偿还,压力过大故而只能寻死,似乎也说得过去,但蒋闻舟始终觉得奇怪。


    有个人从负债累累,到拼死一搏,结果有人拿了他的救命钱,不还也不办事儿。


    这不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可齐明却仿佛默认了这种强盗行为,半分也不反抗,直接认命,属实是奇怪,完全不合常理。


    蒋闻舟决定从这方面下手再详查,在折返市局途中,他询问黎尊那两个娱乐圈情|妇,结果孟昊说:“那边儿估计是听到了些风声,早上我们去联系的时候,就说一个去了马代,另一个在巴黎有工作,暂时都回不来了。”


    现在贸然和黎尊对上,他们两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蒋闻舟回到支队,焦虑到绕着办公桌兜了好几个圈子。


    却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与程景延有过亲密关系,也向他释放出些许善意,话少温和,看着干干净净不像作恶的人。


    男人猛地站定,拿了外套就走,孟昊快走两步追上他:“诶,蒋队,你去哪里?”


    蒋闻舟头也不回:“你去查齐明,我晚点有事就不回来了,你们工作结束早点下班。”


    孟昊莫名其妙,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想起蒋闻舟以前去哪都带着自己,今天不带,把他丢下,转身就走,大概是有别的原因。


    要说失落吗?


    不,半点没有。


    孟昊兴奋的差点跳起来,他终于不用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工作了,带刀侍卫转头就在群里传达上司的旨意:【蒋队说大家可以下班了。】


    蒋闻舟不在这个群,所以孟昊可以肆无忌惮的胡说八道,看到这条违反常理的消息,有人跳出来喊:【你要死啊孟昊。】


    也有人说:【我不信,除非你让蒋队发语音。】


    孟昊捂嘴偷笑:【我可是蒋队的心腹,我说的就是他说的,我天天传话,你们还不相信吗?】


    谭玫跳出来:【还心腹,我看你是蒋队的大患差不多。】


    蒋闻舟平常让人加班还合理。


    下班?没听说过。


    众人说笑一阵,调节气氛,放松之后又继续投入紧锣密鼓的工作之中。


    男人从市局跑出来,翻找联系方式给言喻打电话,言喻是程景延的前男友,勉强算是前男友吧,蒋闻舟始终觉得床伴这个词不太好听,也不想给别人冠上这样的名头。


    他们之前碰面,互换过联系方式,言喻存下了他的号码,所以对面很快接起来,但又不是本人。


    “我是言喻哥哥的助理。”对面传来轻轻的女孩声,“他现在在拍戏,您稍等一下好吗,等下休息的时候我和他说。”


    蒋闻舟只好挂断,但刚在便利店买了盒烟,还没来得及拆开,对面就回过电来,男人当即接起。


    “蒋支队?”言喻先他一步喊出声。


    蒋闻舟愣了愣,又答:“是我。”


    对面问:“您怎么突然联系我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里可能不好说,也容易被监听,蒋闻舟谨慎和他约时间:“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情想问你,最好是今天。”


    言喻捏紧手机,显得为难:“可是,我一直到明天凌晨都有剧组的拍摄工作,实在抽不开身和您见面。”


    蒋闻舟:“我可以过来,方便吗?”


    言喻:“这……”


    他迟疑,但终究还是答应:“那我把地址发过来,您到了之后就联系我的助理,我让她出来接您。”


    蒋闻舟点头,挂断电话后把烟塞进嘴里,他刚打上火,手里的手机就猛震了一下。


    本以为是言喻发来的地址,结果低头一看,是陆淮栀的信息。


    男朋友定好了餐厅,拟好时间,连要来参与碰面的朋友姓名都详细的发送过来。


    蒋闻舟特地点进餐厅信息里,看到不是那种夸张的要命的价格,而只是两三百的人均,不掉价,但也不会贵的太离谱。


    陆淮栀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什么都考虑到了,蒋闻舟钢铁一样的心脏,突然变得软塌塌的,快化成了一滩水。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拿指腹蹭蹭陆淮栀的头像,结果不小心又点成了拍一拍。


    陆淮栀:【?】


    他知道蒋闻舟现在看着手机:【你今晚要是来不了,我真的会颜面尽失。】


    男人笑起来:【要来的,我一定来。】


    陆淮栀哼哼唧唧和他撒了会儿娇,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的确认,一遍又一遍的把心放下来,生怕出什么差错。


    蒋闻舟越和他聊,唇角弧度就翘得越高,他是明白了,谈恋爱就得有一个人要娇纵、要胡闹,要被宠到天上去。


    两个人热络了一阵,陆淮栀也没问蒋闻舟,怎么突然这么有时间陪他闲聊。


    言喻的地址也很快发过来,那是个距离市区较远的地方,赶过去又赶回来可能会耽误些功夫。


    男人担心会影响晚上的约会,可又计算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左右,应该赶得及。


    犹豫之后,义无反顾地打车走了。


    待到达影视基地外,寒风凛冽,围起来的现场外却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粉丝,举着言喻的大头牌。


    蒋闻舟这么一个气质出众的大帅哥,突然出现在这里,自然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应援群里很快开始流传起了他的照片:【这个帅哥是谁啊,是不是群演?还是新人?】


    【我靠,这种水平的帅哥居然在娱乐圈查无此人,诶,那个接他进去的工作人员,是不是小言喻的助理呀?】


    蒋闻舟到达地址后,按照言喻的指示,联系了他的助理,进入拍摄区域,又被安置到了休息室等待。


    一路上碰到不少工作人员,还有拍摄其他角色的演员,蒋闻舟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回避,总之一身正气的就进了门去。


    言喻抽了休息的时候跑过来,他身着一袭古代小公子的戏服,唇红齿白,很是俊俏。


    蒋闻舟起身迎接,言喻也有些抱歉的说:“让您久等了,蒋支队,不过我时间不多,只有二十分钟。”


    蒋闻舟表示了解,又示意他坐:“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只是有些疑问。”


    言喻坐下来:“蒋支队,您讲。”


    蒋闻舟单刀直入:“你还和程景延在一起?”


    言喻吃惊,又沉默下来,这问题于他而言或许有些冒昧,但蒋闻舟特地来,也无非就是要了解这些,总不可能问他今天吃没吃饭,昨夜睡没睡觉。


    男人察觉他的难言之隐,又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程景延是不是还有别的人?”


    言喻脸色惨白,抬眼看他,又咬牙点头:“他……身边的人没断过,有时还会同时养好几个,我算是跟他时间最长的,也从他手上拿了不少资源。”


    言喻心软善良,想起程景延以前帮过他,救过他,给他工作,还帮他还债,于是暗叹一口气后又轻声说:“我不该讲他不好的。”


    蒋闻舟问:“你们还没分开吗?”


    言喻摇头:“我们就没在一起过,自然也谈不上分开,但这段关系要不要结束,是由他决定。”


    蒋闻舟挑眉,又想了想:“所以这么长时间,你们也有些感情?”


    诸如程景延这样的风流少爷,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自然不缺,但言喻能跟在他身边留这么久,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应该和别的人不一样的。


    蒋闻舟试探着讲出来,言喻却自嘲一笑。


    很明显,他的情绪在交谈过程中放松许多,早没了之前那样的紧绷。


    “哪有什么感情,如果我们有感情,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糟心事情了,只是程总他总说,我特别像他的初恋。”


    应该是这个原因,自己才能在他身边留这么久,不然早该被踢走了,言喻也显得无奈。


    而蒋闻舟这边,因为程景延屡屡释放而出的敌意,让他断定那家伙是喜欢陆淮栀的。


    可自己这时却没在言喻的脸上,看到丝毫陆淮栀的影子,两个人完全不像。


    言喻胜在清纯,淡雅干净又不招摇,而陆淮栀染着媚气的眼,透出难以捉摸的狡黠,精明且极具攻击性,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他们怎么会有相似之处呢?


    嘶……蒋闻舟想不明白,难道是程景延的心头肉另有其人?陆淮栀只是他打出来的一个幌子?


    言喻见蒋闻舟神色变化不清,便知他是猜到了别的地方去,于是苦笑着站起来:“程总的心上人,就是阿栀少爷没错,是您的男朋友,而我像他的地方也不是眉眼,而是……”


    宽大的朱色锦袍,衣摆垂落,言喻伸手,解开腰间系带,襟口敞开。


    他转身,将长发撩至肩侧,垂落身前,上衣脱落,露出截雪白细长的肩颈。


    蒋闻舟看到那片肌肤,流畅的弧度线条,大脑不受控制闪回到从前,无数个亲密的时刻。


    他按着陆淮栀在床榻,浴室、窗台、沙发里,指腹摩挲,细细亲吻他的后颈侧。


    那是言喻与他有着八分相似的部位。


    男人猛站起来,不由克制地觉得恶心。


    言喻猜他也了解到内情了,惨白着脸色,再把衣服拉起来:“我们做的时候,他总把我的脸按进枕头里,然后掐着这一块儿,一直叫阿栀。”


    蒋闻舟捏着手往桌子上猛砸一拳。


    他自认自己大度,不会和一些沾不了边的人争风吃醋,却没想到实实在在听闻这种消息时,心里竟会产生对伴侣极大的独占欲,以及对情敌的攻击性。


    那个程景延天天跟在陆淮栀身边,心里想的是什么龌龊的事。


    指不定平常借着青梅竹马的关系,偷偷占他男朋友的便宜,更拿别人来代替,意图染指,脑子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更是让蒋闻舟恨不得能把他眼珠子给抠出来。


    言喻知道陆淮栀有人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想要的,明里暗里,偷偷摸摸也要喜欢他。


    自己跟不得那样闪耀的星星比,但也只想做个善良的人,所以……


    “我家里的债马上就要还清了,等这部剧的尾款一到,我会退出娱乐圈,也会请求程总放过我,我不想再过这样屈辱的日子。”


    蒋闻舟看着他,张了好几次嘴,更伤人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倒是言喻笑着安抚他:“您有什么就问吧,我老家离这边几千公里,到时候离开云京,就没机会和您再面对面了。”


    蒋闻舟轻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想知道,你在跟着程景延的同时,还有没有跟别人有这样的关系?”


    言喻摇头:“程总是忌讳这些的,他送到别人床上的就不会再要回来,要到身边来的,也不会随随便便给出去。”


    蒋闻舟:“那你怎么确认他能放你走呢?”


    言喻垂着眼,沉默半晌,又开口:“只能求求他了,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能放我一条生路。”


    蒋闻舟长出一口气,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摆出来:“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言喻看着照片里的黎尊:“认识。”


    他轻轻点头后说:“我刚进公司,就是被他挑中,签了十年的约。”


    “可是这个人很坏,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会给我们赚钱的工作和机会。”


    “没有剧组,没有活动资源,只有一场接一场的酒会,陪不完的客户,性子软的就从了潜规则,骨头硬的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蹉跎。”


    十年合约,想跑就是巨额违约金。


    想要咬牙坚持,可又没有经济来源。


    日子实在难熬。


    言喻性子软,但脊梁硬,他不肯为了这些机会出卖自己,只入行不到三个月就得罪了黎尊,被封杀雪藏。


    平日里靠自己跑跑兼职,到大型景区去做NPC,因为长得漂亮,被路人发下来拍到网上,又小火了一把。


    本来借着这名气,可以变现涨些工资,再搞搞直播,可偏偏这阵子风头被黎尊发现,他之前严词拒绝那男人的利诱,两个人结下梁子。


    旁的同事这样小打小闹,私下赚些零花钱,公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追究较真。


    可言喻总共没赚到三万块钱,黎尊却抓住他的小辫子,当场动用法务,不依不饶。


    家里头追债追得紧,在外工作打拼的城市这边又接连收到好几封法院传票,言喻焦头烂额,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负责带他的经纪人主动上门说和,说可以给言喻一个和黎尊赔罪的机会。


    对方循循善诱:“你也该知道,他们这些有钱有势的老男人,哪里尝过被人拒绝的滋味,你下了他的面子,他自然是记恨你,不能轻易饶过你。”


    “但实际,只需你主动端个杯子,赔个笑脸儿,说你错了,松了他心口处堵着的那口气,这事儿就没了,他哪有那么多闲心盯着你”


    言喻犹豫:“可是……”


    他始终忌惮黎尊,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触。


    经纪人反复劝说:“你看看跟你同一批签约的那些人,他们好几个都有固定的粉丝群了,虽然谈不上大爆,但好歹在娱乐圈露过脸。”


    “你比他们长得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拧巴,否则哪能混成现在这副模样?”


    言喻坚持:“我不能做那种事情的。”


    经纪人说:“我知道,我也不强迫你,但事到如今,困境总要解决,你再继续不服输,面临的就是高昂的违约赔偿。”


    “小喻,你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也不想更严重吧。”


    “我在中间牵个线,去约黎总出来,你好好同他求个情,我们也好从头开始,我手里还有好几个本子的资源呢,你底子这么好,天天蹲在那些景区做NPC逗人开心,多可惜呀。”


    第68章 迷途→


    巨额的债务和高昂的赔偿, 让言喻低头,同意了前往参加向黎尊赔罪的饭局。


    当天晚上到达后, 黎尊带了另一位大老板一起,那人笑眯眯的看着言喻,表情非常满意。


    言喻局促,强撑着端起酒杯,去向黎尊求和。


    他没想过会很顺利,还脑补了许多黎尊会为难, 会逼他喝酒,甚至会打翻他的杯子这类让人难堪的行为。


    但出乎意料的竟什么都没有。


    他敬酒时,旁侧那位满脸横肉的老板,还不断地劝:“少喝些、少喝些。”


    言喻松一口气,只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圆满解决了,还反思之前是不是自己浑身太带刺,不圆滑, 才把这些关系处的这么差。


    他稀里糊涂的多喝了几杯,又听那老板夸赞自己长相不错,可以推荐几部剧让他去试戏


    黎尊出言感谢, 言喻又连忙端着杯子上前,待到发觉不对劲的时候, 自己已经头晕眼花,看人有了重影。


    脑袋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轻。


    完了,完了……上当了。


    言喻不受控制,瘫倒在桌案上, 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酒杯, 眼前两个模糊的身影靠近言语, 又哈哈大笑起来。


    胖老板起身:“那我就笑纳了。”


    他弯腰,一把将软绵绵的言喻扛到肩上。


    言喻使不上力的指尖,酒杯从掌心滑落,滚到地面,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下炸开。


    再从黎尊身边经过时,言喻明明白白看见了那个男人得逞的笑意。


    对方早就想把自己当做礼物送出去了。


    是他蠢,他笨,才会中了这么低劣的手段和圈套。


    从二楼电梯到十二楼的客房长廊,言喻倒挂在男人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侧。


    正在他迷迷糊糊,想自救却又无可奈何时,从身旁擦肩而过一抹挺拔的黑色身影,带着浅淡的檀木香,言喻努力掀开眼皮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旁侧男人余光瞥见他的后颈侧,脚步站定,忽喊了声:“站住。”


    言喻垂着眼:“我就这样被救下来,程总薄情,待我不好,却也是我恩人,跟着他的吃穿用度和随手打发过来的钱,从没亏过我,大大小小的资源也喂了不少。”


    “可如今想来,当初那场意外,该是他把我错认成阿栀少爷了吧。”


    若非是后颈侧影有七分像陆淮栀,恐怕自己哭喊求救,正面迎上来,程景延也不可能多看他一眼,直到如今自己也辨别不清,当初的相遇是福是祸。


    “或许,是福吧。”


    毕竟没有陆淮栀,没有那抹举足轻重的相似之处,他的人生也会烂成一滩臭泥。


    穷途末路,暗无天日。


    不同于某些人好命,出生就在罗马。


    程景延的那些风流烂账,自然不可能叫自己的心上人知道,但也到了他们该结束的时候。


    陆淮栀在这边欢欢喜喜地准备今晚见面的宴会,还特地预留了一间靠窗的包厢。


    顺着手边向下望去,蜿蜒在城市中的长河,河道两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繁荣尽收眼底。


    陆淮栀精心打扮,颇有巧思的约会装束,连V领衬衣的袖扣都是玫瑰金的,身上还喷着淡雅的白茶香。


    他掏出手机疯狂拍摄,从楼下风景到现场布置,再到自己浑身上下散发而出的帅气,每一处都特别满意。


    朋友们陆续赶来,带着礼物。


    想着好歹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怎么也该狠敲陆淮栀一笔,哪晓得他挑了这么普通的餐厅。


    几个人一会儿对茶不满意,一会儿对酒不满意,又嫌弃起了环境。


    黎半嘉吐槽:“陆淮栀,你们陆家是破产了怎么着?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小气呀?叮嘱我们过来要给你男朋友带礼物,结果你就准备这?”


    很明显是不满意的态度,但陆淮栀心情好,不跟她们计较,手指拎着的青瓷小茶壶,依次给朋友们添上热茶。


    到程景延面前的时候,男人顺手接过,用指腹轻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可以来。


    唇角又勾起笑意:“好了,今天这顿饭是阿栀介绍男朋友给我们认识,按理,也该由蒋闻舟买单。”


    “以他公职人员的收入,餐厅订在这里合情合理,阿栀平日里也没亏待过大家,这种时候,我们更该为他考虑,要多体谅。”


    陆淮栀眼底亮了亮,没想到程景延会这么说,他和蒋闻舟两个人明明极不对付,私下里不互相说对方坏话,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还帮他说话?


    陆淮栀吃惊,又有些感动,他是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能和蒋闻舟处得好的,之前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心上人,和朋友们闹矛盾,不开心,自己也特别难受。


    程景延看出他的反应,放下瓷壶,又抓住陆淮栀的手:“阿栀,之前我对蒋闻舟不客气,是怕他欺负你,你坚持要喜欢他,可他又对你不理不睬,我实在是心疼你,所以才看他不顺眼。”


    “但如今,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为你高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你们哥哥,蒋闻舟敢辜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让陆淮栀鼻头微酸,之前因为蒋闻舟和从程景延闹得种种不快,都能一笔勾销。


    他们手拉在一起,实际是程景延单方面拉着陆淮栀,但从视觉效果来看,总之是两只手交叠紧握。


    包房的门被服务生礼貌推开,紧随而入的蒋闻舟,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男人脚步猛顿。


    陆淮栀看到他进来,心里没由来的慌了下,知道蒋闻舟不喜欢程景文这样,于是忙收回手。


    男朋友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哥,这两个人的关系堪比婆媳,甚至比婆媳还难相处。


    陆淮栀起身接蒋闻舟落座,语气里带着些埋怨:“你怎么才来,我都打好几个电话了,”


    蒋闻舟拉着他一起入座:“工作忙完,我又回家换了身衣裳,不是给你回消息了?”


    陆淮栀:“我当你蒙我呢。”


    电视里不常那样演,明明还没出门,就和对象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总之看蒋闻舟没追问刚刚的事,他也松一口气,想着回家再好生解释,总比当着面,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好。


    蒋闻舟拉开椅凳落座后,依次与方舒曼和黎半嘉点头打过招呼,视线转过去直直对上程景延,不紧不慢,含着挑衅。


    “菜都点好了?”


    陆淮栀把菜单递给他:“让经理按照五人份定制的套餐,酒是景延哥带的,罗马尼康帝。”


    蒋闻舟问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只想着大家吃好喝好,总得尽兴,但偏偏程景延转过话头,招呼服务生把酒打开,自己亲自来添。


    “这酒是我一定要拿的,价格不便宜,但你别怪阿栀,他是处处都在为你着想。”


    红酒添进陆淮栀的高脚杯中,程景延伸手:“来,阿栀,哥哥先敬你。”


    “祝你幸福,未来人生坦途,平安喜乐。”


    陆淮栀拿着杯子正要起身,身旁男人掌心用力,又硬按着他坐下来,蒋闻舟神色尖锐:“阿栀就不喝了吧,这杯我替他。”


    程景延问:“喝一杯又有什么关系?”


    蒋闻舟坚持不许:“我们还得留一个人开车。”


    程景延笑着:“我替你们叫代驾。”


    两个人各有坚持,互不让步,陆淮栀满脸为难的和黎半嘉、方书曼对视一眼,不知道他们两个又怎么了,怎么又僵成这样?


    蒋闻舟不想让自己接这杯酒,陆淮栀也明白,但男人没说不喝,而是用代喝的方式挡了下来,给大家都留着情面。


    陆淮栀只好出声解围:“我就不喝了吧,景延哥,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不好喝酒的。”


    “你和蒋闻舟喝,你们说说话,不过他明天还得工作,也不能喝太多。”


    陆淮栀把自己的杯子,递到蒋闻舟的面前去,态度很明确,他今天也不会碰酒了。


    程景延对他倒是言听计从,看陆淮栀护着蒋闻舟,也不生气,反倒又笑着坐下:“阿栀不想喝,那就不喝。”


    黎半嘉活络气氛,忙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掏出来:“蒋支队,阿栀能和你在一起,我们也特别高兴,你以后一定要对他好,要多让着他、包容他。”


    “这是我给你们挑的礼物,祝你们长长久久。”


    礼物蒋闻舟是不想收的,他也不好拿这些东西,但陆淮栀看他半晌不伸手,气氛冷下来,便主动从黎半嘉的手中接过。


    他笑起来,检阅似的打开盒盖,看到是两颗情侣对戒,梵克雅宝,蒋闻舟不了解这些,陆淮栀却是门儿清。


    “还不错嘛。”他表示对这个礼物非常满意,又转头问方舒曼:“你的呢?总不能是空手来的?”


    方舒曼也拿出盒子:“我怎么敢白吃你的饭。”


    她准备的是宝格丽情侣手镯,价格不便宜,蒋闻舟不理解行情,所以暂且还显得平静,再加上礼物不止是给他一个人,而是双人份的情侣款,又是陆淮栀收下的。


    所以蒋闻舟只当他们是给了陆淮栀。


    连续两份礼物收下来,陆淮栀欢欢喜喜,视线转向程景延,俏皮地问:“景延哥,你不会没准备吧。”


    程景延笑着看他:“怎么会,我怎么会舍不得给你花钱?”


    这种话平常说说也罢,可当着蒋闻舟的面,始终有些不合适。


    陆淮栀好不容易放下的戒备心,突然又提起来,他不知道程景延为什么这样,好像每一句话都在反复的挑唆,意有所指。


    可又疑虑是不是自己多心,他和程景延本就亲近,只是现在有了男友,就刻意同他保持距离。


    在改变相处方式的人一直都是自己,而不是程景延,陆淮栀有些难以克制的混乱。


    桌案上推出一只小礼盒,是程景延从手边拿出来的,大家名义上是欢迎蒋闻舟入伙,所以礼物都有他的一份。


    但程景延却偏偏把盒子推到陆淮栀的面前:“阿栀,祝贺你。”


    陆淮栀觉得为难,又把礼物推给蒋闻舟:“是景延哥送给我们的,你打开看看吧。”


    送他的?蒋闻舟不可能要,但还是伸手把盒盖打开确认,看到里边是一把“玛莎拉蒂”的车钥匙。


    于是不等自己反应,陆淮栀就果断做了决定,他把盒子盖起来,再推回去:“景延哥,这个礼物我们不能要,你收回去吧。”


    程景延:“怎么她们的都收,就我的不收?”


    陆淮栀为难道:“你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程景延:“我去年送你的是一座酒庄。”


    陆淮栀张嘴,却一时无从反驳,是,程景延素来给他都是最好最贵的,自己回礼也从不出差错,这样的价位并不是什么不能收的东西,可始终要考虑到蒋闻舟的感受,他不好就这么接下来。


    再加上前几天的事,蒋闻舟也不止一次和他重申过自己职业的特殊性,这些贵重的东西,经他人之手,是万万不能拿的。


    于是深思熟虑后,陆淮栀决定把这些礼物都退回去:“本来也只想图个热闹,大家的心意我都领了,但是既然不能全收下来,那我就只能都退给你们。”


    黎半嘉和方舒曼对视一眼:“这……”


    陆淮栀非常殷勤的朝大家拜托,给个面子,别叫他下不来台。


    礼物是他主动要的,想着给蒋闻舟讨个彩头,哪知道程景延搞辆上百万的车过来,这个东西他怎么能收?平常没谈恋爱也就算了,可现在他是蒋闻舟的男朋友,四舍五入就是刑侦支队长的家属。


    收下来就叫腐败。


    陆淮栀拜托拜的恳切,朋友们不好叫他为难,只好再逐一收回自己准备的礼物。


    程景延迟迟不肯动手,陆淮栀主动把盒子递到他面前:“抱歉了,景延哥。”


    程景延阴阳怪气:“不关你事。”扫兴的另有其人。


    蒋闻舟也不理他,男人端着酒杯径直起身,冲着黎半嘉和方舒曼的方向:“各位是阿栀的朋友,今天能赏光前来,也是看在阿栀的情面。”


    “几份礼物贵重,是各位的心意,我本不该推辞,若只给阿栀也是好的,可偏偏其中还有我的那一份,我们就不好收下来,也望各位海涵。”


    “这杯酒,是我给大家扫兴了的道歉。”


    约有150ml的红酒,男人仰头一饮而尽,陆淮栀看他喝的急,忙递过去一张纸巾:“你慢点儿喝。”


    蒋闻舟把空酒杯放下去,陆淮栀该给他添酒,把瓶子拿起来,可念着私心,就偷偷少倒了一些。


    “这第二杯酒,是我向大家承诺,请你们放心,既然把阿栀交给我,我一定会对他好的。”


    第二杯再喝了个干净,陆淮栀本不想让他喝了,但这一次,蒋闻舟拉着他的手,把他也带起来,两个人十指紧扣,亲密无间。


    “这是第三杯。”男人再主动往杯身里多添了些,大概有半杯那么多:“我代阿栀喝,大家今天吃好喝好,玩的开心。”


    蒋闻舟愿意主动破冰,倒是难得,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平常对谁都爱答不理,大家自然敬而远之,日常又没什么交集,黎半嘉和方舒曼自然不可能主动凑上去,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这时三杯酒下肚,大家立刻活络起来。


    两位大小姐也是社交恐怖分子,蒋闻舟敬了她们,她们自然也要找着由头回敬蒋闻舟。


    陆淮栀怕蒋闻舟喝的多了,想拦着,结果小姐妹们酒精上头,不给面子,伸手指着他鼻头。


    “陆淮栀,你,闭嘴,坐下。”


    “再敢拦着,我们连你一起灌。”


    “就是就是,提前练练酒量,大家摸个底,等你们结婚的时候,还得来一场呢。”


    蒋闻舟很给面子,来者不拒,那男人酒量不错,1V2,给黎半嘉和方舒曼各自喝吐了一回,也连点儿脸红都不带的。


    直到大家吃好喝好,陆淮栀提醒蒋闻舟该买单了,才发觉那男人反应迟钝,眼神迷离,该是喝醉了。


    “蒋闻舟?”陆淮栀有些好笑的捧住那男人的双颊,左右看了看,平日里少见他这副任人拿捏的模样,不由觉得可爱,于是“噗嗤”笑出声来。


    “买单了买单了,想装醉不付钱是不是?”


    男人目光盯着陆淮栀的眉眼,努力聚焦,反应迟钝的重复一遍:“买单,买单。”


    今天这顿饭必须他买单。


    蒋闻舟着急地在身上摸起了工资卡,但实际动作很慢,他掏了半晌,身上没有力气,只好拉过陆淮栀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乖宝,你拿。”


    陆淮栀头皮麻了一下,背脊也绷的很紧,蒋闻舟从没叫过这样亲密的昵称,哪怕是在床上,连“阿栀”这样的小名也很少从他口中听到。


    突然冒出来的“乖宝”二字,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软趴趴没力气的脑袋,靠在陆淮栀的颈窝里,热气喷洒,两个人黏黏糊糊的分不开。


    黎半嘉半梦半醒,醉醺醺地站起来喊:“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肉麻,不就是买个单吗?我买,我买行不行。”


    这桌上就陆淮栀一个人没喝酒,哪能让她买,可从蒋闻舟身上摸到银行卡,也把那男人丢不开。


    蒋闻舟双臂紧抱着陆淮栀肩膀,一直喋喋不休地喊:“乖宝,乖宝……”


    要不是知道他感情经验为零,自己死缠烂打好不容易才追到,陆淮栀是真要怀疑这个“乖宝”另有其人,指不定是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他没了法子,只好架着蒋闻舟一块儿到收银台买单。


    程景延也扶着黎半嘉和方舒曼出来,两只手一边搀着一个,而蒋闻舟则是整个倒在陆淮栀身上。


    因他个子高些,肌肉也更紧实,所以陆淮栀架着他也有些吃力。


    在等待结账期间,男人一直抵在陆淮栀耳边,喃喃自语道:“阿栀,乖宝,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和你的朋友们生分。”


    “逼着你把礼物退回去,扫了大家的兴,都是我的问题,对不起,但你别难过,等我再攒攒钱,也给你买贵的戒指和手镯,然后过两年我们就换车。”


    “我赚的钱都给你用,那些珍贵的,好的礼物,我也都努力给你补上。”


    陆淮栀从来不缺这些,更不会在意,比起那些一长串的数字,蒋闻舟心意才最重要,所以自己拉着他的手说。


    “蒋闻舟,你比什么都珍贵,真的。”


    “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第69章 迷途→


    这样浓烈的情意, 不避于人前,也被一旁的程景延尽收眼底, 男人恨得咬牙。


    陆淮栀把蒋闻舟带到地下停车场,把男朋友安置在车位后排,又给他拿湿纸巾擦手、盖毯子,忙忙碌碌好半晌,才终于空下来帮程景延叫代驾。


    “景延哥,舒曼和半嘉就交给你了, 我先开车带蒋闻舟回去,他不大舒服,得喝点醒酒汤。”


    程景延站在那处不动,只牢牢将他盯着,陆淮栀觉得奇怪,便靠近两步问:“你怎么了?景延哥?”


    程景延突然伸手抱住他,没太用力, 陆淮栀不好反应过激的推开,但还是伸手挡了一下,抵在男人胸|前, 直到对方开口说了句:“阿栀,你要幸福。”


    陆淮栀笑起来:“我会的。”


    和蒋闻舟在一起, 怎么会不幸福?


    他推开程景延的手,不动声色拉开两人距离,等代驾到达后,再依次报出三个地址,要求先把两名醉酒的女生平安送达后, 再送程景延回家。


    完全没有多余的关心和偏爱, 自然理所当然地把他放到了最后。


    陆淮栀仔细叮嘱, 目送车辆走远,自己则转身进入主驾驶位,发动车身缓慢驶离餐厅停车场。


    车身内红酒香渐浓,蒋闻舟身高腿长,身体蜷缩起来不大舒服,脚踢在车门边,不停挪动身体。


    手指胡乱扯开领口处的那两颗纽扣,眸色难以聚焦,呼吸也变得困难急切,气血上涌。


    陆淮栀知道他喝多了难受,于是特意把窗户打开一条细缝,让冷风灌进来,扫去些许燥热。


    自己本想着早点把车开回家,让蒋闻舟不用挤在车上,能舒服点。


    可哪晓得晚高峰,夜生活刚刚开始,几条主路拥堵严重,五公里开了快四十分钟,都没能挤出去。


    蒋闻舟在身后翻动着喊:“阿栀,阿栀。”


    陆淮栀从未听他如此频繁的喊过自己小名,呢|喃时的鼻音也很重,唇齿间轻唤半晌,又莫名给他改了个称呼。


    “乖宝……”


    那动静,黏腻的粘牙。


    陆淮栀背脊僵了僵,不敢相信这么腻歪的昵称会是蒋闻舟想出来的,简直头皮发麻,但紧接着他又迷迷糊糊地喊:“阿栀,我的,乖宝……”


    这一刻坐实了“乖宝”那两个字,是特指的自己,而不是别人,陆淮栀也忍不住得意,偷偷笑起来。


    心想蒋闻舟可真骚啊,闷|骚,私下里这么肉麻的爱,也亏他想得出来。


    行驶途中余光无意瞥见路边药店还开着门,陆淮栀趁空把车停过去,快步跑进灯火通明的药房中,拿了解酒片,口服补液盐,正打算买单时,又瞧见计生区域摆放着种类齐全的套。


    超薄、延时、螺纹……什么都有。


    陆淮栀平常嘴炮厉害,但实际对这些东西也不了解,他和蒋闻舟第一次赶鸭子上架,两个人都没准备,然后就这么真|刀真|枪的完成了。


    事后自己强撑装作没事,可却发炎难受了好几日,又不敢在蒋闻舟面前卖惨,怕被他笑话。


    到之后再做,倒是准备些措施,可蒋闻舟不体贴,东西都是随手拿的,也不晓得挑挑。


    尺寸不合的都是常事,有些材质不好的,味道难闻上头的,还常常折腾的陆淮栀过敏。


    这时倒是机缘巧合,他站在货架前仔细挑了起来。


    偶然间路过一对情侣,本也想拿,但看陆淮栀身体整个挡住货架,不由小声嘟囔起来。


    女孩子看到他仔仔细细,一盒一盒的瞧,不由锤了身旁的男孩一拳,又小声埋怨。


    “你看看人家,对女朋友多负责,哪像你,每次都随随便便的敷衍,弄得人家一点都不舒服。”


    陆淮栀听不见这些,手眼并用还在挑。


    超薄的,嗯,对,薄点好,尺寸的话,大号,还是超大号?


    他脸红了红,又仔细去看两种不同尺寸的标称宽度,正犹豫不决间,身后忽然靠来一道身影。


    蒋闻舟嗓音沉沉道:“拿超大号。”


    陆淮栀吓得一个哆嗦:“蒋闻舟,你怎么来了?”喝醉酒不好好在车上躺着,突然跑出来做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套重新塞回货架中,假装自己没看过,却被人从身后抱住,薄荷冷香裹着酒气,将陆淮栀紧密包裹。


    男人的掌心按住他手背,陆淮栀的指腹再压着包装盒。


    蒋闻舟略一思衬,便抓着那只嫩白纤长的手,把货架上大大小小的安全套盒,全部扫进药篮子里,清空了个干净,连片塑料的包装袋都不留。


    深更半夜跑出来买套的小情侣,看见这操作,下巴都快惊掉了。


    他们一是惊讶两个男人,还是两个超级大帅哥,搂搂抱抱,毫不避讳地出门买套。


    二是买套就买套,就那一兜子的套,掏光药房全部库存,这得用到猴年马月才能用得掉?


    小情侣目瞪口呆,忘了收回打量的目光。


    蒋闻舟路过他们身边时,脚步猛顿,身子微晃了晃,犀利的眸光回望过去,骇得眼前那两人支支吾吾垂下眼,正要逃跑时。


    忽有一只手,捞了盒套子拍在他们身上,像是施舍。


    蒋闻舟高高在上的瞪回去,示意他们拿了就走吧,别在这儿看着了,陆淮栀平常没发觉的这男人脸皮这么厚来着,他是不好意思,拿了这么多套子。


    要再重新摆回去,那只会更加羞|耻。


    陆淮栀如此自信张扬,不顾旁人目光的人,都被蒋闻舟这通操作给整自闭了,他拿着这样一|大盒套子,实在没脸见人,只好把蒋闻舟给推出去。


    男人明明已经醉的神志不清,可仍保持着正常人的步调,大大方方把药篮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台面上,完全不顾收银员惊恐的目光,大大方方扫码买单。


    陆淮栀捂着脸躲在门外,只等蒋闻舟拎着塑料袋出来,他们对视一眼,陆淮栀忍不住,又拽着蒋闻舟大笑起来。


    夜风卷起额前的发,冻的鼻尖微红,陆淮栀眼底却水汪汪的,笑起来时卸下些许盛气凌人的攻击性,显得更加好看。


    蒋闻舟伸手抱他:“你笑什么?”


    陆淮栀捏他的脸:“笑你没皮没脸。”


    关键是以前没发觉,果然喝醉酒了才会露出本体,陆淮栀下了结论:“承认吧蒋闻舟,你就是闷|骚,心里头不知道想多少次了对不对?但就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蒋闻舟像听不懂,更显得单纯,男人好不容易聚拢的眸光,又逐渐开始涣散,酒劲上头。


    陆淮栀拍拍他的脸,又赶着人到车里,连带着那一|大包的套,自己探进半个身子,在那塑料袋中翻找孤苦伶仃的补液盐,拧开后挤进他口中。


    待把人安置好,才又稳稳当当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到半路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雨珠儿蒙在挡风玻璃前。


    陆淮栀为了少淋些雨,把车开到家门口,在尽量不挡着旁周围邻居车进车出的前提下,来来回回挪了快半个小时,才终于停在了合适的位置。


    他顶着外套从车上跑下来,踩过小水坑,匆匆忙忙拉开后排车门:“蒋闻舟,快、快,雨大了,快起来回家。”


    着急的嗓音未落,陆淮栀没能拉起蒋闻舟,反倒被车身内伸出来的一只手猛拽进去,整个人跌进狭窄逼仄的黑暗空间里,完全被压制。


    他条件反射的挣扎两下:“蒋闻舟,这是居民区。”


    微开的车门被人用脚勾回来,“嘭”地声重重合上,把所有的暧昧亲昵全部锁进这方小小的天地间。


    陆淮栀乱踢的小腿被按下来,他停车位置的头顶正好竖着一盏明黄色的路灯,即便前后四扇车窗都贴上了严密隔热的防窥膜,阻挡了大部分的光线,可还是害怕被人看见。


    但蒋闻舟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醉酒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又或许早有预谋,潜意识就想要尝试,只借着这个当口。


    陆淮栀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一套颇有技巧的擒拿招式,就压制的人动弹不得,怀中伴侣身上的白茶香此刻无比浓郁,比暴雨天后的玫瑰还要更加芳香娇艳。


    后半夜雨势较大,钢珠儿一样的雨点“叮铃哐啷”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响。


    陆淮栀瓮声瓮气地喊:“蒋闻舟,套……”


    那兜子刚买的东西,从后排座椅倒下来,悉数撒进缝隙里,男人精壮的手臂垂落,指尖胡乱摸了一只,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抵在车窗处那一株粉白的花儿,微微晃着,陆淮栀眼角被密起来薄汗糊住,眼皮微掀开一条细缝,光影明明暗暗,呼吸深深浅浅,像在做梦。


    直到最后被蒋闻舟抱住。


    男人轻吻他额头:“阿栀,乖宝……”


    陆淮栀被人折腾的没了力气,脑袋往下一砸,就沉沉睡去,丝毫斗嘴温存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像以前那样还讲究爱干净,要催着让人扛自己去洗澡。


    这一觉睡到天色蒙蒙亮,陆淮栀比宿醉的蒋闻舟先醒,周身哪哪都还酸痛着,像被人追着跑了五里地,再刀枪棍棒、拳打脚踢地狠揍了一顿。


    他先闻到了蒋闻舟颈间的薄荷香,裹着丝浅淡的烟草味,慢半拍发现自己把那男人当肉垫,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呼呼大睡。


    醒来时手搭在他胸口,刚用了些力气撑起,又一下子摔进对方臂弯里,砸得蒋闻舟吃痛,男人闷哼一声,捂着心口也醒过来。


    双方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都反应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回想他们为什么会衣衫不整的睡在车上。


    陆淮栀没碰酒,先一步恢复记忆,眼底里闪过一丝震惊,在蒋闻舟为自己喝多了胡作非为而感到羞愧之前,就抡起滚落在脚底的抱枕往他身上砸去。


    “蒋闻舟,蒋闻舟,蒋闻舟。”


    “你……”陆淮栀手指着他:你禽兽不如。


    他是气得够呛,又有些臊得慌,昨天晚上蒋闻舟意识模糊,不管自己怎么挣扎求情讲道理,通通都不管用。


    男人抓住他的手一紧,连受不住的眼泪都成了情侣间的缱绻。


    陆淮栀完全任人拿捏,毫无反击之力,又半推半就,总之是……总之是作为男人,单方面被人压制实在是有些耻辱,太丢脸了,蒋闻舟太欺负人了。


    所以等那男人清醒过来,只好任由他撒气,蒋闻舟下意识拿手挡了两次朝着脸来的进攻,连车身都跟着晃动起来。


    两个人说是在打架,实际上用打情骂俏更为贴切,稀里糊涂就抱在一起,又滚成一团,闹了满背的汗。


    谁知忽从外部传来声:“这车里头有人?”


    陆淮栀举着抱枕,背脊一下子僵住,又听见另一人说:“这大清早哪来的人呢。”


    眼见着话音落下,还以为路过的居民走远了,哪晓得邻居阿姨的双眼忽然贴近,几乎扒在车窗处在往里张望。


    期间为了保持呼吸通畅,实际车门并未锁严,但凡有人在外轻轻一拉,他们都会以这样的姿态露于人前。


    陆淮栀瞧见那双随时随地可能窥探到自己隐私的眼,一下子跌坐回蒋闻舟怀里,被男人抱住,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他微颤的嘴。


    蒋闻舟轻轻摇头,示意他别怕。


    陆淮栀惶恐的双眼圆圆亮亮,像头小鹿,难得乖巧地不敢吭声,直到隔着扇车窗,邻居阿姨没办法通过高隐款单向透视膜朝里看清什么,瞧来瞧去都只是黑乎乎的一团。


    便道:“还真是没有人在,难道我眼花了?刚才明明瞧见在晃呢。”


    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指不定是风吹的。”


    另一人又反驳:“那风还能把车给吹动?”


    她们拎着清晨菜市场里最新鲜的菜,议论着走远,陆淮栀又顺手抡了蒋闻舟一枕头,眼睛前后左右都仔仔细细瞧了三五遍,确认没人后,才拽着蒋闻舟连滚带爬一溜烟的跑回小院儿里。


    所幸他们住的是一楼,回家途中不用担心被上下楼的邻居撞见。


    蒋闻舟到家后迅速洗完澡,换了衣服,又回车里把散落的套子全捡起来,收走带回家中,放进床头柜里,满满当当两大匣,整理好了又去厨房做饭。


    这次在车里固然刺激,体验也很新奇,蒋闻舟是神清气爽,但陆淮栀却腰疼腿疼,哪哪都不得劲儿。


    那个混蛋狗男人都不敢往他的眼跟前凑,只远远躲在厨房里忙碌着,打算戴罪立功,伺候的小祖宗周到。


    陆淮栀骂骂咧咧吃完饭,蒋闻舟本想开车送他去研究所工作,但陆淮栀心疼他昨晚喝了酒,虽然也喝了补液盐,可身体难免有些不适。


    再加上不确定酒精是否全部代谢,莽撞开车也不合适,所以自己又凶巴巴地赶着他走。


    即便是担心、是心疼,又不好在气头上表达出来。


    他藏着掖着的这点小心思,蒋闻舟一下子就发觉,男人厚着脸皮跟上去,趁陆淮栀系上安全带,正要和他告别时,猛地伸手扣住他后劲,低头狠吻上去。


    陆淮栀被咬的嘴麻,惊慌之下也推拒不开,直到蒋闻舟主动松手,拉开距离,两个人的视线才重新对在一起。


    陆淮栀看着蒋闻舟那张和自己同样嫣红的唇,不由发笑。


    蒋闻舟问他:“在笑什么?”


    陆淮栀得意挑眉:“想起你以前一本正经的拒绝我,我还真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也只是个普通男人,见色起意,用脚思考。”


    蒋闻舟不生气,也跟着他笑。


    自己以前不觉得,对那些腻腻歪歪,要死要活的爱情不屑一顾,但真和陆淮栀谈上之后,才知道时时刻刻都想要和心爱的人黏在一起的心思,原来是真实存在,也不受控制的。


    蒋闻舟没想隐瞒自己心态的转变。


    他靠在车窗沿,趁人不备,猝不及防又再亲了陆淮栀脸侧一口。


    “蒋闻舟,你……”就在陆淮栀还因为他像鬼上身一样,喝了次酒,脸皮就厚了三圈的行为而感到震惊时。


    蒋闻舟便缓缓道来:“你说错了,我不是用脚思考,而是……”男人低下头,贴近他耳侧,说了某个重要的位置。


    陆淮栀小脸一红,没等攻击回去,蒋闻舟就已经后退一步,和他招手再见:“路上开车小心,我先去市局,晚上加班会提前给你发消息。”


    他看着男人潇洒走远的背影,又摸摸自己还染着湿意的脸,没忍住笑,嘴里又骂了句:“神经。”


    蒋闻舟步行前往支队办案,赶过来时,孟昊那边也刚接到消息:“蒋队,我们从方行老家挖出来的那具尸体,DNA鉴定已经出来。”


    蒋闻舟接过资料落座:“是惠萍吗?”


    孟昊为难摇头:“是女尸,但不是惠萍。”


    男人刚要弯下的腰背,又挺直起来:“不是惠萍?那是谁?”


    孟昊摇头,平白挖出来一具无名女尸,谭玫那边的搜查小组问遍了村子里的人,也没有哪家有姑娘无故失踪的。


    他们手里本来就有一大堆的案子,办起来很是棘手,哪晓得这头大张旗鼓地挖了半天,对案情进展没有任何帮助不说,还又多了一条命案。


    孟昊下意识把这两桩案子分开,没放到一起。


    但蒋闻舟思衬半晌,又坐下来,指腹敲敲桌面:“你重新去查一下方行,看看在惠萍失踪之前,他还有没有谈过别的女朋友,把每一个人的行踪都查清楚。”


    孟昊吃惊不已


    “蒋队,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是怀疑……”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猜想,于是右拳砸进左手掌心里,忙不迭地回应:“好,好,我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抱歉,我来晚啦[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70章 迷途→


    蒋闻舟安排完孟昊这边的事情, 又和谭玫通了电话,确认情况。


    他得知目前警方从淤泥地里抽出不少杂碎物品, 什么手表、包包、运动鞋、钥匙扣……乱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凶手遗留,哪些又是附近村民随手遗弃的无用垃圾。


    谭玫那边照样无法辨别,又怕错失关键性证据,无奈之下只好把东西全部收集起来,再送回刑侦支队。


    蒋闻舟拿到了无名女尸的尸检报告, 由于长期掩埋,不见天日,又受河水中的蜉蝣生物影响,尸身腐烂严重,软组织被彻底破坏,呈现半白骨化。


    但颈部舌骨及甲状软骨有骨折痕迹,疑似被硬索物猛勒过, 法医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属于非正常离世。


    蒋闻舟深吸口气,又用鼠标从电脑屏幕中调取出谭玫上传的证物照片, 顺利从中找出一条不合时宜,但又意外符合凶器形状的黑色皮带, 上头还搭着块金属锁扣。


    男人从已经送去检验科的证物袋中拿到了它,其关联附属报告也有提及,从中提取到了血迹。


    工作人员正在鉴定其是否属于女尸,又或许还残留了凶手不慎遗留下来的痕迹。


    蒋闻舟戴上手套,把那证物反反复复检查数遍, 确认锁扣完好, 不存在物品损坏需要丢弃的情况。


    锁扣能够正常开合, 但皮带尾部表面显现些许不规律的划痕,像是慌乱之中被强行扯开来……


    在这个撕扯的过程中,可能是凶手自行扯下,也有可能是受害人在挣扎时无意拽落,然后被凶手顺手抄起,再勒紧喉间了结了她的性命。


    蒋闻舟仔细翻看证物,倒好运的在其中找到了两枚指甲划痕。


    只可惜受害人尸身腐烂严重,没办法仔细检验其指甲缝里是否残留有凶手的DNA信息,正常反抗如此激烈凶狠的灭口行为,受害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拽下些相关痕迹物证。


    哪怕只是给凶手挠出一道血口子。


    蒋闻舟神情严肃的翻开尸检报告,打算从头到尾再仔细研究一遍,可哪晓得刚看了前两行,陆淮栀就给他发来微信。


    【邓家姐妹约我喝咖啡。】


    蒋闻舟缓了几秒钟,才把思绪从案子里抽出来,他看着这条信息,又被迫把自己代入傅平那一家子的破事里,指尖揉着太阳穴,慢吞吞地回。


    【别去。】


    陆淮栀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反倒诡异的陷入沉默中,蒋闻舟看着头顶对话框反反复复显现的“正在输入中”,又一条新消息没收到,脑袋更疼了。


    男人用脚都能想到陆淮栀在为难什么,于是又主动问:【你们约在哪了?】


    陆淮栀头皮发麻,又吐吐舌头:【在商贸中心十六楼的咖啡店,那个地方人很多,安保也严密,应该不会有危险吧,而且到处都是摄像头呢。】


    只要不往人少隐蔽的地方走,就是再有通天本事的劫匪,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掳走,陆淮栀坚信这一点,也觉得蒋闻舟有些小题大做了。


    不过想着那男人是刑警,警惕性和敏锐力本来就高于常人,对什么事情都抱着戒备的心理,所以也表示理解,这时候好声好气地排解他的疑心。


    【邓宜出院之后的精神状态恢复的还不错,今天也是来拿药复查的,她们顺道想谢谢我。】


    【我中午休息正好也没事,过去看看她的情况,如果她和傅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我也能帮你打听打听。】


    蒋闻舟并不希望陆淮栀卷进这桩案件里,但他也知道,对方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不会完全受自己的摆布。


    总之是关心则乱。


    【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聊完就散了,别的话题不要多提多问,结束前二十分钟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来接你。】


    蒋闻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至少不要让陆淮栀会产生那样被人强烈干涉后的反感和抵触,所以他又说。


    【我很担心你,也很想你。】


    小少爷吃软不吃硬,蒋闻舟心里是明白的,可他又不擅长这一套,也不能和陆淮栀两个人梗着脖子叫板,所以始终要学着让步。


    那句示弱又顺毛摸的话,让陆淮栀很快就把私人聚会的地址主动发了过来,蒋闻舟本还想让他每半个小时报一次平安,可陆淮栀不是他的下属,自己也不能按照公事的要求制定标准,所以只好主动发起询问。


    每隔半小时,陆淮栀那边就会接到一条消息,是蒋闻舟旁击侧敲地问:【到了吗?】


    陆淮栀敲着手机:【刚到呢。】分享欲极强的人,顺手就给他拍了几张咖啡厅周围环境的照片。


    复古的皮质沙发和木质桌面,静谧暗沉的光线中流淌着温暖慵懒的气息,白底紫边的铃兰花像小灯笼一样挂起来,厚重的门帘隔绝喧嚣。


    又过一会儿,蒋闻舟再发来一句:【咖啡好喝吗?】


    陆淮栀又给他拍了许多照片:【这家的话梅青柠美式很好喝,下次我也带你来,我们试了几道甜品,味道都很不错。】


    蒋闻舟就这样一边忙着工作,一边有规律的通过反复的对话,来确认陆淮栀的安全。


    他们警方目前拿到许多零散的证据,但等待鉴定结果和后续关系网的排查,都需要时间,蒋闻舟不能容忍案情推进的脚步停下来。


    男人坐回办公桌前,又拿笔梳理这像蜘蛛网一样繁复混乱的关键信息点。


    他对程家人没好感,尤其是那个程景延,但当所有证据都倾倒性地指向那一处时,蒋闻舟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震惊。


    尤其是查到程家,就必然绕不开那个已经离世,但又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每一个重要人物的成长轨迹里。


    蒋闻舟调查这个人的过程并不愉快,甚至于是十足的膈应,在从他出生到离世的期间,和陆淮栀几乎是达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


    蒋闻舟略显焦躁地翻动着这些资料,看到陆淮栀从小到大和另一个男人一起长大,显得亲密。


    他们从幼儿园春游,到小学一起养猫猫狗狗,再到中学去参加排球和游泳的比赛。


    他们一起出国留学,过每一个生日。


    大概是在小学的时期,程景文被认回程家,也加入这对青梅竹马的小团体里,只不过根据肢体语言分析,陆淮栀的身体和脚尖都更偏向程景文,明显是和他更亲。


    程景延虽然在这张照片里,但又好像没有真正的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尤其在程景文的面前,程景延和陆淮栀相处的更加局促,即便是三人合影,他的膝盖也缩起来,双腿并拢紧贴在一起,表情和姿态都特别的不自然。


    蒋闻舟又快速找到一张程景文去世后,陆淮栀再过生日的照片,这也是早之前,他第一次接触陆淮栀的过去时,从一些社交平台上拿到的信息。


    在这一张照片里的程景延,明显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不安,他的表情特别放松,身体也主动贴得陆淮栀很近,笑容明媚灿烂,眉眼间的自信掩不住。


    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阴郁焦虑、难以融入的畏缩感,贵公子的气质也跟着被抬起来,和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蒋闻舟觉得一个人在成年后,性情还发生如此颠覆的转变,是很不正常的,正当他反复比对,罗列出疑点时,忽然听见有人走进办公室里说。


    “市中区的商贸大厦十六层起了大火,吓死人了,我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乌黑的浓烟一层层卷起来,三辆消防车堵着路,人挤人根本疏散不开,希望别出现人员伤亡才好。”


    蒋闻舟按着头:商贸大厦、十六层。


    等等……商贸大厦、十六层?


    男人背脊发毛,“蹭”地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哪里起火了?”


    因为太着急,蒋闻舟追出来的步伐凌乱,大腿撞在桌沿边,却也顾不得那钻心的疼,踉跄着扑过来抓住提供情报的下属肩侧,心急如焚地问。


    下属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蒋、蒋队……”


    消防问题并不属于刑侦支队管辖的范围内,尽管大火极有可能造成普通民众的生命财产损失,无论发生什么后果都会令人揪心,但蒋闻舟也不该有如此过激的反应。


    下属略显吃惊,但看蒋闻舟迫切询问地模样,也立即告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刚刚归队途中,在堵车队伍里看到远处商贸中心有浓烟卷起,那边的路是一直很堵的,消防车开不进去,交警忙着在路上疏散车辆。”


    “我刚好看见一个熟人,就顺口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才听他说商贸购物中心十六楼,好像是什么咖啡店里起火了。”


    蒋闻舟脑子空了一下,抓着手机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在前往停车场的途中,他掏出手机试图联系陆淮栀,却发现聊天界面停留在半小时之前,最后一条信息是陆淮栀发给他的。


    从窗内向下的一个大视角照片,窗外斜对面的墙体处刻了一个明显的“16”,能确认陆淮栀所处的位置的确是十六层没错。


    再加上落地玻璃窗的窗脚边贴了一连串可爱的咖啡贴纸,也能锁定他此时此刻正处于咖啡店内,位置丝毫不差,打碎了自己的最后一丝侥幸。


    蒋闻舟的心脏紧了又紧,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疯狂拨打陆淮栀的手机,对面却始终无法接通,拨打的微信视频也是相同的结果,完全没有办法可以联系得到这个人。


    蒋闻舟在慌乱中抽回一丝理智,在坐进代步车的同时,又翻出他所认识的消防中队长的联系电话,在通过人脉反复倒了好几次号码,才终于打听到一些信息。


    但目前详细的起火原因大家都不清楚,只能确认第一通报警电话告知的就是咖啡厅着火。


    这实在是非常奇怪。


    首先类似这样人流量密集的商贸中心,各项消防设施配备都非常齐全,其次商业大楼对天然气的使用要求非常高,咖啡厅更是极少使用到明火,会出现大火蔓延至整个十六层的情况本身就不合理。


    除非是意图明确的恶意纵火……


    蒋闻舟又想起来陆淮栀之前被人绑架到废弃的游乐园鬼屋的事,背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的车毫不意外地被堵在商贸中心的两条街之外,远处浓烟依旧没能散去,蒋闻舟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仅仅拥堵不到两分钟,他就弃车狂奔而去。


    不出意外地被人阻拦到警戒线外。


    “先生,目前情况危急,消防正在紧急援救过程中,请站到警戒线外的安全点等待。”


    蒋闻舟焦急地和他们沟通:“我是警察,我的爱人还在火场里,你们让我进去,我得进去救他。”


    负责疏散的消防员死死挡住他:“不,先生,你不可以进去,请退到安全线以外好吗,我们的救援队伍会拼尽全力救出每一个人,没有救援经验的普通人贸然闯入,只会增加行动的负担,还有可能伤害自己的性命。”


    蒋闻舟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尽管他心知肚明自己的要求有多不合规多不合理,但陆淮栀身处危险之中的事实,已经让他彻底丧失理智。


    两个人很快纠缠在一起,被隔壁指挥行动的中队长发现,那人拿着对讲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干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拉拉扯扯,赶紧再来两个人把他架出去,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场合什么地点,捣乱呢,跟他客气什么?”


    蒋闻舟甩开那个人:“放开我。”


    “嘿,你丫的。”那中队长伸着指头过来,看清蒋闻舟的脸,话锋一转显得吃惊:“蒋支队,怎么是你?”


    蒋闻舟没功夫和他解释,手下一个用力甩开阻拦,趁人松懈之际闯入火场,头也不回地冲进大楼里,打了消防中队长一个措手不及。


    中队长回头瞪着负责防守现场安全的同事,大声喊道:“你们几个怎么不抓着他?”


    同事也懵了:“我们看你打招呼,还以为他也是消防的人呢,你们不是认识吗?那人谁啊。”


    中队长急得直跺脚:“什么消防的人,他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赶紧通知里头的人把他弄出来,这不给我们添乱吗这不是,别救火没救到哪,还他妈搭进去一个,我们说都说不清楚。”


    他拿上对讲机:“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蒋闻舟横冲直撞地闯进商贸大楼,在出现火情的状况下,电梯全部停运,他迅速找到消防通道,徒步向上冲刺。


    他跑的腿软,却也不敢放慢速度,但越是靠近起火点,迎面扑来的热浪温度就越高,浓烟也呛得人呼吸道干涩疼痛,难以喘息。


    直到这个时候,蒋闻舟才意识到自己赤手空拳地跑上来是多么莽撞的一件事,但他不能停止,他要去救陆淮栀。


    如果陆淮栀还在火场里,一定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蜷缩在哪个角落,不知道比自己现在难受多少倍。


    蒋闻舟根本没办法理智思考,捂着口鼻闷头就往里冲,在到达十六层时,整层楼都是焦黑一片,三人一组的消防员压着水枪,看不清情况,只能摸索前进。


    他们一边清理可能还存在的明火,一边确认楼层安全,又要搬开掉下来的杂物,翻找死角是否还有遗留伤员。


    蒋闻舟视线横扫一圈,发现咖啡厅的位置烧毁最为严重,浓烟难以疏散,内部不确定是否还有燃烧物,消防员也难以靠近,只能不停地用水枪喷洒降温。


    蒋闻舟不管不顾地往里,外部消防员完全没想过会有无关人员靠近,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但在要两手空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进入重点起火位置时,又不得不被人发现。


    “诶,你谁啊,怎么进来的,这里很危险,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咖啡厅已经被烧成废墟,蒋闻舟两眼被熏得血红,周身灼热,快要被蒸熟的皮肉疼痛感,也阻拦不住要去营救陆淮栀的决心。


    “阿栀,阿栀,咳咳……。”


    男人一张口,浓烟及灰尘就呛进肺里,控制不住地疯狂咳嗽起来。


    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只需要进去,找到陆淮栀,再把爱人带出来就好了,可是三个消防死命按住他,阻止他再靠近,拉着他不停地后退。


    “阿栀……”


    蒋闻舟拼命挣扎,坚持要进入,几个人纠缠过程中,“砰”地一声巨响,是咖啡厅内的不明易燃物发生爆炸,碎渣窸窸窣窣地直往下掉,所有人反应不及,都怔愣住。


    横梁垮下来彻底挡住入口。


    那个时候男人已经被拖远了,双目猩红,目光死死盯着那处又复燃的明火,没有被吓退,表情痛苦又执着地坚持要进入。


    “阿栀、阿栀……”他喃喃念道。


    “你们放开我,放我进去,我的爱人在里边。”


    “我要去救他。”


    他那么爱干净,又很爱漂亮,怎么能这样灰头土脸地就死在火场里,他被火围住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在祈求男朋友能去救他。


    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


    可是蒋闻舟现在连靠近都做不到,男人情绪已经显得有些崩溃,又尽量克制自己一定要冷静,但手脚不受控制,爬也要爬过去。


    “阿栀、阿栀……”


    是他疏忽,他明明知道陆淮栀已经被盯上了,却还放任他孤身一人去见重要指控方的邓家姐妹,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贪图便利,去让陆淮栀插手。


    就算陆淮栀坚持要来,他也应该跟上,守在安全的距离暗中保护,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蒋闻舟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正在他拼命伸出手,扒住地面,即便三个人合力按住他的情形下,自己也坚持往前爬的时候,忽听有人被隔在他身后,远远喊了声。


    “蒋闻舟?”【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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