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嗓音嘶哑, 神色惊恐。
不出所料,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脸也脏的不得了,鼻尖和眼侧都有擦伤,像只狼狈的小花猫,周身也被火势燎得不成样子。
蓬松香软的发丝被烧卷了一整片,肩上还搭着被自己强拉硬拽给救出来的邓瑜的手臂。
蒋闻舟看着那个人,从极度激动的情绪里突然放空了几秒, 陆淮栀松开邓瑜,快速朝他靠近两步。
消防员看他不再拼命地要往危险处跑,也松开手。
蒋闻舟腿软,险些没站起来,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后,踉跄着赶到陆淮栀的身边,眼神上下将人确认一遍, 再用力将他搂进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心跳,确认他还活着。
陆淮栀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尤其是大腿和右侧手臂,和衣服粘连在一起, 那伤口又恰好被蒋闻舟按住,疼得人倒吸一口凉气,却也忍住没把他推开。
陆淮栀是没想过他会来的。
但蒋闻舟出现了,以这样出乎意料的崩溃方式,和往常自己了解到, 看到的模样大不相同。
即便被紧紧抱住, 也能感受到男人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后怕到了骨子里。
他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生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淮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这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可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拥有的时候,心脏却还是难以抑制,出现被针扎着那样细细密密的疼。
蒋闻舟没办法松开抱住他的手。
陆淮栀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只好用公事来转移两个人差点就经历生离死别这样巨大冲击的注意力。
“邓宜没出来。”他艰难开口,告诉对方:“应该是……”没命了。
蒋闻舟背脊僵硬,呼吸猛窒。
有人死了,真的有人死了,他的爱人或许也在死亡名单之内,只不过出于幸运,逃出生天。
男人心口闷地发紧,他反应慢半拍地收回理智,抱住陆淮栀的力度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些。
蹭在自己脸侧的温度,带着些湿意,陆淮栀发现那是混着汗液的眼泪时,心里的感觉更加复杂难受。
他无法设身处地去感受,蒋闻舟失而复得,像坐过山车一样的情绪,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除了确认陆淮栀还活着的这件事,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别的,也分不出精神去想邓宜死了又要怎么办。
陆淮栀仰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难受,自己鼻尖猛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指尖紧抓住男人的手:“蒋闻舟,邓宜死了,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是我坚持把她从精神病院里带出来,她可能就不会死。”
蒋闻舟脱下外套,盖在陆淮栀那身被烧坏的衣服上:“别说了,先去医院。”
陆淮栀跟随大量伤患一起,先是被送进急诊,后又转入烧伤科的普通病房,由医生处理伤口。
邓瑜是他救出来的,他也把人保护的很好,邓瑜基本上没有伤口,只是呛了些浓烟,但精神也遭受重创,同样办理了住院手续。
蒋闻舟按着脑袋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满是烟尘的外套也来不及换下,孟昊和谭玫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
孟昊跑得快,从走廊口一闪而过,被跟在身后用余光瞥见蒋闻舟的谭玫,伸手扯着帽子再拉了回来。
两个人担心地靠近蒋闻舟。
孟昊上前:“没事吧,蒋队。”
谭玫也紧跟着问:“陆医生还好吗?”
蒋闻舟头抬起来,显得憔悴,仿佛遭遇过一劫生死的人是自己,他摇摇头:“没事了,你们呢?火灾现场的情况怎么样?是意外还是恶意纵火?”
谭玫翻开报告坐到他身边:“蒋队,我们在消防的协助下进入现场,通过燃烧的痕迹及消防经验的判断,确定了燃烧点在后厨冰柜所使用的插头处。”
“但是很奇怪,我们询问了负责人,说因为店铺在商场,消防要求非常的高,所以他们后厨的墙体,出餐台,各项设施都使用了防火的材料,就算是电路接触不良,引起明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蔓延的如此严重。”
“故而不排除有人恶意纵火,并且使用助燃剂导致火情扩大。”
蒋闻舟太阳穴抽痛:“监控看过了吗?”
谭玫咬了咬牙:“店内的监控被拔掉了,在火情发生的十分钟前,探头被大火烧毁,没办法提取到指纹痕迹,商场店铺外的监控我们还在联系提取,恶意纵火的可能性很高。”
“且经过消防清点,现场共33人受伤,1人死亡,唯一的死者就是和傅平有关联的邓宜,她被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店内洗手间的角落里。”
蒋闻舟点头,又看向孟昊:“你那边呢?”
孟昊也坐过来:“蒋队,我们调查走访了方行在惠萍之前的感情经历,得知他婚前的确还有一段长达七年的恋爱关系。”
“女方是他的中专同学,两个人十六岁就在学校谈起了恋爱,一直到毕业,又共同来云京市打工,听说早期感情很好,但在见父母商讨结婚的时候遇见阻力。”
蒋闻舟问:“什么意思?”
孟昊说:“就是女方父母嫌弃他们家穷,不同意两个人结婚,要求男方买车买房,还要拿彩礼给保障,否则不同意这桩婚事,但实际方行家的条件,蒋队你也看到了,他们里哪拿的出来?”
谭玫坐在旁侧补充:“但我猜测女方家也不是真想要这笔钱,主要还是没看上,方行这个人本来就眼高手低,一穷二白,脾气还不好,又好吃懒做,女方父母不同意,也不好明说,总得找点理由把他吓回去。”
孟昊说:“总之这桩婚事没谈成,女方也因此和方行分手,离开了他们一起打工的工厂,但奇怪的是,我们联系过女方老家父母,父母那边却说女儿不孝顺,从婚事谈崩之后,她就和方行私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
蒋闻舟头抬起来:“女方人在哪?”
孟昊摇头,蒋闻舟又问:“失踪状态?”
孟昊又点头,蒋闻舟立即发布指令:“去采她父母的DNA样本,拿回来和方行家门前芦苇荡里的女尸做对比。”
孟昊起身去打电话:“是,蒋队。”
蒋闻舟回头,正想和谭玫再商议一下火灾现场的问题,哪晓得门后诊室忽然传来陆淮栀的厉声惨叫:“啊……”
嗓音震颤着发抖。
“阿栀。”男人表情突变,当即站起身来闯进门内,被几个护士和谭玫一起拦住。
谭玫轻声制止:“蒋队,你冷静一点。”
蒋闻舟心痛无比地看着不远处的清创床,蓝色床帘拉起来,让他看不见陆淮栀痛苦的脸,但露出来那条被烧伤的腿,血肉模糊,要和皮肉一起撕扯开来的衣物,裹着血丢进药废桶里。
蒋闻舟被拦下来,他明显意识到,在自己蛮横闯入处理间的动静传出来时,陆淮栀吃痛的呜咽声明显变小了。
那么娇气又怕痛的人害怕他会担心,所以生生忍着,男人心如刀绞。
谭玫拉着蒋闻舟,把人按到自己身后,又忙问护士:“怎么会痛成这样,没打麻药吗?”
护士赶着他们出去:“我们会有专业的医生来处理伤情,请你们立即离开。”
蒋闻舟被推出门外,孟昊跟过来:“怎么了?”
谭玫冲他摇摇头,孟昊又立刻汇报:“已经通知下去了,尸源的DNA鉴定会立刻去做,蒋队你……我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这里让我和谭玫守着。”
这种情况蒋闻舟怎么可能离开,男人甚至都没有回答他的这句建议,只是又坐回走廊的椅凳处,手掌撑着头,恢复到刚刚颓废的模样,继续等待,
谭玫和孟昊对视一眼,又推推孟昊的手说:“你去买点吃的来,我在这里陪着,陆医生好像伤得有点严重,蒋队怎么能走。”
孟昊点点头:“那行。”
他本来还想叮嘱什么,但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转身快步离去。
谭玫看着蒋闻舟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她刚准备坐下,耳边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赶来,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程景延就已经冲到了蒋闻舟的面前。
蒋闻舟刚抬起头,衣襟就被程景延拽住,一把拉起来,再狠狠一拳砸在脸上,应对不及只“轰”地声倒地。
谭玫立马扑过去拦着:“先生,你在做什么?”
陆母裹着披肩,急匆匆地追上来:“景延。”
蒋闻舟唇角渗了血,反应还是很慢,回不过神,谭玫看到陆母拦住了程景延之后,自己才赶紧去扶蒋闻舟。
“蒋队,你没事吧。”
蒋闻舟摇摇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淮栀的母亲,倒是陆母主动上前看了他的伤势,又骂程景延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哪能随随便便动手打人?”
程景延怒火冲天,他用手指着蒋闻舟骂道:“伯母,这就是个灾星,我看他八成是八字克我们家阿栀,阿栀从和他在一起,就没好过一天,不是被砸断腿就是被烧伤,再这么下去不还得被他害得丢了命?”
蒋闻舟本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但这一刻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冥冥之中似乎认可了程景延对他的灾星指控,陆淮栀从和自己在一起后,好像确实没有顺利过任何一次,男人胸口更是闷得发疼。
谭玫没来得及拉他起来,身后处理室的病房门却忽然拉开,陆淮栀脸色苍白,虚弱地被护士扶着出来。
蒋闻舟一看到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需要谭玫帮忙,自己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拉陆淮栀,可又不知道他哪里有伤,不敢轻易下手。
倒是陆淮栀主动伸手抓住了他。
护士在身后提醒:“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你们在外边又打人又骂人,惊动了伤患,让他坚持要出来,还好我们处理烧伤的工作已经完成,不然出现了感染的情况谁来负责。”
蒋闻舟仔细看了陆淮栀一遍,他焦急地问:“是不是很疼?”
陆淮栀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我不疼。”
他不笑还好,一笑,蒋闻舟更难受了。
护士整理了治疗车,推着离开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伤患需要多休息,你们别再闹事啊,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谭玫尴尬地扣扣脑袋:警察就在这儿呢。
陆淮栀拽着蒋闻舟的胳膊,两腿有些站不住,他扯扯那蠢男人的手:“你抱我起来。”
他身上实在是很疼。
蒋闻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机械地执行指令,一把将陆淮栀打横抱起。
陆淮栀龇牙咧嘴地看向母亲:“妈,这是意外,商场突然失火,还好蒋闻舟来的及时,不然我死里头了。”
实际蒋闻舟就算不来他也不会有事,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护着邓瑜逃了出来,但还这么努力的把功劳往那男人身上推,就是希望在父母面前替男朋友多争取一点印象分。
蒋闻舟抿着嘴没说话。
陆母靠过来,也想摸摸他,可又和蒋闻舟一样害怕碰到他身上的哪处伤,所以掌心只是贴贴孩子的脸颊,又和蒋闻舟说:“多亏你了。”
她显得不放心,所以又问:“听说邓宜那孩子是……”
陆淮栀点头:“出事的时候她去洗手间了,火势来的突然,我本来想去救她,可是根本进不去,我只能后退打算带着邓瑜先逃,谁知道咖啡厅的玻璃门又故障,自动门锁打不开。”
“我和几名店员一起拿凳子砸了好久,才把玻璃砸开,然后大家都逃了出来。”
但是当时浓烟弥漫,又有明火,伤员很多,不少人还没有离开十六层就晕倒在了各个角落里。
陆淮栀和邓瑜也被大火围剿,无法脱身,所幸是他们命好,藏身地不远处发现一桶扫地阿姨擦洗放置的污水。
那时候邓瑜已经走不动了,陆淮栀没办法,只能冒着火扑过去,把衣服全部打湿,又折返回来,给邓瑜也做好防护措施后,才又把人拉了出去。
陆淮栀说:“妈,你们别骂蒋闻舟了,是我最近倒霉,改天跟你去庙里拜拜就好。”
“这几次受伤,都幸亏有蒋闻舟及时出现,上次被柜子砸断腿,那个歹徒还带刀了呢,要不是有他在,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陆母连忙作势要打他的嘴:“胡说八道什么?”
陆淮栀吐吐舌头:“真的不关蒋闻舟的事。”
陆母无奈叹息,后知后觉也有些抱歉的意思,其实刚刚程景延先入为主,倒让她也对蒋闻舟有了些不舒服,但陆淮栀这时候解释一通,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了,你这孩子尽知道惹事,仗着父母疼爱就无法无天,以后再敢断手断腿的,妈妈可就真不同意你们两个再住在一起。”
陆母了解陆淮栀,知道在这段感情里,是自己儿子先喜欢的不得了,她只有这样才能唬住那孩子再多爱惜自己一丁点。
话毕又转头看向蒋闻舟:“景延这孩子也是心急,担心弟弟,他脾气冲了点,你也别跟他计较。”
这话其实是护着程景延的,毕竟蒋闻舟如果真要追究,这一拳头可能还说不清楚。
但蒋闻舟现在哪有心情去置这些气,给他一点苦头,他心里还能舒服点,免得让陆淮栀一个人受罪。
时间已经不早了,伤患也需要休息,陆淮栀没和程景延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生他那句说蒋闻舟克自己的气。
“小谭警官,辛苦你送我妈妈下楼。”
陆淮栀知道母亲是带司机来的,身体明明很痛,可还是俏皮耍宝地对着谭玫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谭玫自然是向着蒋闻舟的,她连忙上前圆场:“阿姨您放心,我们蒋队最会体贴人了,他听说陆医生受伤,急得跟什么一样,不管不顾地就往火场里跑,还冲撞了消防,回去肯定得挨个处分。”
“不过您放心,那毕竟是陆医生嘛,我们蒋队的心头肉,不管发生什么,哪怕丢了工作也得救,来来来,您走这边。”
陆淮栀明显察觉到蒋闻舟情绪低落,他看一眼程景延:“你也回去吧,景延哥。”
这一句话实际听不出什么情绪,程景延在他面前也翻不起什么波浪,男人踌躇着前进,看了陆淮栀一眼,又伸手拍拍蒋闻舟的肩膀:“是我冲动了,兄弟,你多见谅。”
话毕也不多纠缠,他知道辩解越多,陆淮栀就会越不高兴,所以走的果断。
蒋闻舟沉默地抱着陆淮栀回病房,陆淮栀也小声和他说:“你别生景延哥的气,他就是这样的。”
蒋闻舟把陆淮栀放到病床上,眼皮掀到一半,没敢看他,又垂下来了:“嗯。”
陆淮栀拉着他的手,强迫那男人坐下:“你怎么了?怎么不理我?”
蒋闻舟还是丧气着:“我没有。”
陆淮栀突然撇下嘴,带着哭腔:“我腿可疼了,刚才问过医生说极大概率会留疤,身上本来就难受,你还给我摆脸色。”
蒋闻舟哪有那个意思,听见这句话,一下子急了:“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我怕你还被锁在火场里出不来。”
“什么疤不疤的,我不在乎,但我不能接受你可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是想一想我都会马上抑郁,我现在提起来我就不能呼吸。”
“我、我……”
蒋闻舟看起来真的很痛苦,他突然伸手抓住陆淮栀的肩膀:“要不然我们去找个大师算一算,如果真的是八字不合……”
第72章 迷途→
他那句话没说完, 但格外认真的表情惹得陆淮栀有些想笑:“不合要怎么样?你还想和我分手?”
蒋闻舟摇头:“当然不可能分手,但是可以找大师想想办法, 改改风水,给我们戴点转运的东西或者别的。”
不然一连串的倒霉事压上来,弄得人焦头烂额,应接不暇。
陆淮栀显然是不相信什么命格八字,他完全嗤之以鼻,并且伸手贴在蒋闻舟的额头上:“没发烧吧你, 再说这些封|建|迷|信的话,我可上支队举报你去。”
蒋闻舟病急乱投医:“我说真的。”
本来他也不相信这些,但想到陆淮栀的安危,就恨不得什么招数都用上,哪怕只能求个心理安慰都是好的。
陆淮栀不耐烦地轻轻踢他一脚:“得了吧你,赶紧去洗脚然后过来睡觉,还合什么八字, 尽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我俩合出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下下签, 你都别想和我分开。”
“我变成鬼也得缠你一辈子。”
蒋闻舟按着他的手:“你别说这种话,什么鬼不鬼的, 我们做人不好吗?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从今天起要学会避谶,不许说这种话。”
蒋闻舟是真被吓到了,陆淮栀也不和他叫板:“知道了,你赶紧去洗漱, 然后过来陪我睡觉, 我真要困死了。”
“再说我们最近倒霉, 应该是身边有小人,但指不定这个小人是谁呢,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好工作,赶紧破案才是正事,”
陆淮栀说的这话,蒋闻舟没法反驳。
孟昊那边倒是聪明,下楼不单买了吃的,什么漱口杯、毛巾和拖鞋都挑了个齐全。
蒋闻舟接过东西感谢他后,又叮嘱他和谭玫早点回家休息,说自己这几天得在医院里看护,有什么事情就往这边汇报。
孟昊和谭玫点头应下,蒋闻舟回到病房里,打理好自己后,打算铺开简易床躺下休息,可陆淮栀坚持要让他来自己的单人病床上挤。
蒋闻舟不是不想亲热,只是怕碰到他的伤口,两个人周旋几个来回,谁也不肯让步。
后来陆淮栀情绪上头,扯到伤口,痛出一身冷汗,蒋闻舟才赶紧妥协:“好好好。”
两个人调整了半个多小时的位置,才终于睡到一起。
陆淮栀抱着自己男朋友的胳膊,脑袋枕在他肩头,很快就安安心心地熟睡过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查房,护士看见这一幕,又劈头盖脸的给了蒋闻舟一顿臭骂。
然后忙上忙下的检查,幸好陆淮栀身上的伤没什么问题,男人闭着嘴也不敢说话。
陆淮栀看他委屈的模样,觉得好笑,心情很不错,在蒋闻舟工作结束后,还会抽空推他下楼去晒晒太阳,把病患照顾的十二万分周到。
然后夜里趁护士不在,又偷偷挤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住了一周,到了出院的时候,蒋闻舟没把人安置在家里,而是直接背到了市局。
“各位同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家属受伤很严重,支队里的案子也追得急,我实在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把人暂时带在身边,如果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包涵。”
同事们哪能不理解他:“蒋队别说这些,有什么麻烦大家肯定帮忙。”
孟昊也跟着应和:“商贸大厦恶意纵火的案子,陆医生还是我们的重要人证呢,他能跟着大家一块儿办案,我们也更方便。”
蒋闻舟本来就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但是之前工作,和大家讨论案情总是不太方便,所以他主动把办公桌搬到了楼下,和大家待在一起。
谁曾想现在又遇到陆淮栀受伤,本来也想过把他安置在休息室里,可如今只要一秒钟见不到自己的心上人,他都焦躁难安,于是又让谭玫帮忙把之前的办公室给收拾了出来。
和楼下支队的同事打过招呼后,蒋闻舟又快步上楼去找局长汇报。
他这样的行为本身是不合规的,但架不住自己的确也有难处,在请假照顾家属和坚持上班这两者之间,他选择了坚持带家属上班。
领导那边也是叮嘱几句,要他自己把握分寸,蒋闻舟在心里千恩万谢,表情却也是沉稳的。
他下楼后,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陆淮栀穿着宽松的衣裤,把鞋子放在简易床边,背对着打理自己的枕头。
连背影也显得那样单薄可爱。
两个人没来得及说话,孟昊就敲开门进来:“蒋队,我们有两份报告都出来了,一份是芦苇荡的女尸,确认是方行的前女友孟梦没错。”
“第二份报告是血迹鉴定,根本鉴定科出具的结果显示,他们在皮带的带身及金属锁扣处都提取到了死者的血迹,另外在右侧贴近锁扣的位置,应该是凶手行凶时用力过猛,所以锁扣的尖头划破了掌心,也留下了血迹。”
蒋闻舟刚抬头,孟昊就立马说:“确认是方行作案,证据确凿,蒋队,要不要突击提审。”
蒋闻舟都来不及坐下,就迈腿往外走:“要审,现在就审。”
他们一秒钟都耽误不下来,只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蒋闻舟脚步一顿,停下来。
孟昊极有眼色的明白过来:“蒋队,我先去领人进审讯室,你这边准备妥当了再来。”
蒋闻舟点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里,他走到陆淮栀的床边蹲下,最近因为受伤,对方的脸色愈发苍白,窗边的阳光打进来,衬得肤色几近透明,连脸侧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楚。
男人掌心贴上他脸颊,满眼心疼,又小声地说:“我去忙一下,你自己乖乖休息,有什么要帮忙的就给谭玫打电话,如果她不方便,你就给我打。”
陆淮栀故意说:“那万一你正在审讯,接了电话又不会立刻回来。”
蒋闻舟坚定道:“我会立刻回来。”
陆淮栀愣了一下,他实际没有争抢的意思,自己本来裹着被子,躺在办公室里休息,也根本不会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
他只是顺嘴那么一提,并不会去做这样故意让蒋闻舟为难,让蒋闻舟在工作和自己中二选一的幼稚行为。
可能得到这样的答案,却也还是惊喜,因为他逐渐发觉,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蒋闻舟已经开始把他放在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且还连续不断地一直往前排。
陆淮栀主动贴近,仰头轻轻吻了蒋闻舟的下巴,而后哄着:“知道了,你快去工作吧。”
他不希望自己留在这里会变成负担。
蒋闻舟安置好陆淮栀后,带上资料,匆匆前往审讯室,孟昊已经把方行带过来,并押着他坐进询问椅中。
被拘留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方行状态显得不好,情绪也非常差,暴戾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
骂骂咧咧、不堪入耳的言辞,在气势同样逼人的蒋闻舟进入后,戛然而止。
男人用了非常大的力气把资料拍在桌案下,发出“嘭”地声巨响,吓得方行一个哆嗦,瑟缩起来。
孟昊狗腿地给直属领导拉开椅凳,并送上一杯热茶,蒋闻舟视线紧盯住方行:“说吧。”
方行结巴着:“说,说什么?你们少来诈我,我没犯罪,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蒋闻舟嗓音不高,但很重,一字一顿砸得人喘不过气:“三条人命,你还想出去?”
方行激动地开始挣扎:“什么三条人命,你胡说八道是吗?我要投诉,我要举报,你们警方逼供。”
男人完全没反应,不会被他慌不择路的大喊大叫所影响,只冷眼看着:“孟梦的尸体我们已经在你家门口的芦苇荡底找到了,还有你行凶用的皮带。”
“皮带上有死者的血迹,且符合被勒死的形态,死者头部还有被你用金属锁扣打砸的痕迹,且!”
蒋闻舟扔出那份确凿的证据:“我们还在凶器上提取到了你作案时,因为过度用力,掌心被皮带边缘拉伤而遗留下来的血迹。”
方行张了张嘴,完全想不到这桩尘封多年,甚至在前期都无人提及的事,会再次被翻出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要嘴巴闭紧,就能把买卖幼童器官的灰色产业链掩盖为失手杀人。
只要他能护住背后的一整片,坐完牢出来就会有出头之日。
可蒋闻舟完全不给这个人喘息的空间:“孟梦的死,惠萍的死,还有你儿子方成杰,三条人命,你死刑没跑。”
惠萍的离世实际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蒋闻舟提起来的时候,方行并没有坚决否认,因为警方交代孟梦死亡细节交代的太清楚,导致他都没有任何怀疑,仓促间眼神乱瞟,就默认下来。
蒋闻舟乘胜追击:“如果你愿意用自己的死,去换取凌鹏及他背后人的生路,也没关系。”
“你今天不说,我们就准备进入移送检察院的程序,你等待判决就好了。”
“凌鹏那边的案子我们会继续追查,不过你放心,他来见你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方行的心理防线逐渐被击溃,他张了张嘴:“如果我无论如何都是死刑,你们来找我的意图是什么?”
蒋闻舟没什么可隐瞒地:“如果你愿意主动招任,提供线索,配合警方破获重大恶性案件,法院会酌情量刑,争取个死缓或者无期也还不错。”
方行:“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万一我招认了也必须要死呢?”
蒋闻舟耸耸肩:“首先,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我在给你主动说的机会,你愿意说,可以争取活下来,但你不说,你就一定会死。”
“而即便是你死了,你儿子的器官究竟是要提供到哪里,我们也会继续追查下去。”
“现在物证已经指到了你的上线凌鹏身上,警方破案不过早晚的事情罢了。”
“你要不愿意说,我们就走。”
男人话毕,作势起身,孟昊也配合着伸手拉开门,蒋闻舟还没离开桌案前,方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喊。
“等,等一下。”
蒋闻舟步子顿住,但身体还是朝向门边,只是眼神微微侧过来,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给他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方行忙不迭地喊:“我说,我说。”
蒋闻舟这才又坐下来,方行求生欲望极强,眸光猛烈震颤:“但你们一定要告诉法官,我是有主动自首的情节的。”
孟昊拍拍桌子制止这些没用的废话,并且不耐烦地催促:“赶紧说吧,每一件事,任何细节,都必须详细供诉。”
方行知道自己拿捏不了这些警察,根本没有和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如今到这一步走投无路,唯有配合,于是埋头回忆起了那些往事。
“孟梦是我杀的,她是个好女孩儿,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我没想到她会为了十几万的彩礼就要和我分手,她说她看不到未来,实际她就是嫌贫爱富,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我恨她。”
“所以我把她骗到老家,我说我们分手之前,至少再和我父母好好道个别,我父母也很喜欢她,她答应了和我一起去。”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舍不得,我又求她能不能不分手,可她很坚定地要离开,我就想钱有那么重要吗?我们的感情在钱面前就不值一提?”
“愤怒之下我把她拖进芦苇荡里,扯下皮带勒住她的脖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在那个当下只是愤怒,只是生气,只是想杀了她。”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飘在芦苇荡里,没有了呼吸,我也坐在水里,缓了小半天,心想不能被人发现,于是回家拿了编织袋和铲子,把她埋进淤泥里。”
“那条皮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我本来想着要找,可怎么都找不到,后来也就算了,只和父母说她嫌我们家穷,要分手,然后自己收拾了行李继续出门打工。”
“但你们也知道,男人,要成家,要传宗接代的,父母不能看着我打光棍,就天天找人再给我介绍对象,然后我又认识了惠萍。”
“她也是个好女人。”
“我们相处的不错,她也对我很好,结婚的时候,她们家要了十万块的彩礼……”
孟昊没忍住打断:“前任家要彩礼你就给不起,还把人杀了泄愤,现任家要你又给得起了?”
方行不觉得丢脸,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问题,总之是破口大骂:“那我们的感情是要用金钱来衡量的吗?我不给钱她们就不结婚,我看她们就是图我的钱。”
孟昊无语:“我的天,你有钱吗人家就图你的钱,人家要图钱人能看上你?”
事实证明这十万块钱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方行在婚后原形毕露,很快就把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到惠萍的头上。
惠萍又因为生孩子耽误了一年的工作,整天缝缝补补,还得养孩子,早把那笔钱用来填窟窿给填了个干净,最终不得不在孩子一岁时,将小成杰放置在爷爷奶奶家,自己独自奔赴,外出打工。
孟昊实在是听得生气,恨不得骂他两句,但是同时又感受到隔壁投来震慑的冷眼,不太服气的闭上了嘴。
蒋闻舟手指敲敲桌子:“继续。”
方行只好又说:“然后我寻思她拿了我们家十万块钱,有些必要的开支就应该她出,正好那段时间我打牌输了,找她要钱,她说没钱,我一生气一上头就动了手。”
然后从这日起,就动手成了习惯。
惠萍是个软性子的人,为了孩子处处忍让。
结果有一次,方行又把孩子的生活费挥霍掉了,惠萍难得和他吵架,自然又挨了打。
就这样日复一日,惠萍终于难以忍耐,提出离婚,谁料迎接她的是更变本加厉的施暴。
女人学聪明了点,不敢再说,但却偷偷谋划,又倒霉的被方行发现。
只不过这一次方行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看她忙碌,再趁惠萍找借口回老家,实则想偷偷带走孩子的那天晚上,他故技重施,把人拖进芦苇荡里,将惠萍的脑袋死死按进淤泥中。
“直到她不再挣扎,我的心里才彻底痛快,然后我把她扛回家里,埋在了猪圈的石板下边。”
蒋闻舟给了孟昊一个眼色,孟昊立即明了,他出门招呼谭玫马上安排人去方行的老家,要尽快把惠萍的尸体给挖出来。
蒋闻舟继续问:“孩子的事呢?”
方行低下头:“我对这个孩子,实际没什么感情,我想要传宗接代,但是他每天哭每天吵,我就觉得很烦,他又要花很多钱。”
“尤其惠萍死后,父母那边经济拮据,也养不起他,要求我往家里拿生活费,可我手上哪有钱。”
“一次同乡聚会,我借着酒劲儿抱怨了几句,然后凌鹏就来找我,说我既然那么烦孩子,为什么不把他卖掉。”
“当时我心里还有点犯嘀咕,毕竟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买卖人口还是犯法的大罪,我不敢答应,然后他就经常来游说。”
“他说孩子直接卖,卖不掉几个钱,但是拆开卖,运气好的话半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跟着他吃香喝辣,不由也有些心动,然后半信半疑地带着孩子去医院做检查,谁知道就那么好运,一下子和需求方的心源要求匹配上了。”
“凌鹏二话不说给我拿了二十万现金,说事成之后还有补偿,我就……”
第73章 迷途→
方行欲言又止, 说不出话。
蒋闻舟只好主动来问:“知道这颗心源的流向吗?比如买主信息之类的?”
方行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倒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就算是上头放线,也不可能让方行这样的低级参与者了解太多, 蒋闻舟略微思衬,又问:“你只和凌鹏做了这一单生意?然后还搞砸了?”
方行没有隐瞒减刑的意识,只老老实实点头,他脑子的确不活泛,情绪暴躁又难以控制,干什么都会搞砸。
这时后悔自己不该下手太重, 如果买卖顺利,他此时此刻结了尾款,不知道有多逍遥自在,何至于被这银手镯给铐在冷板凳上。
把孩子打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惹得这一身腥,又后知后觉担心凌鹏以后出狱会报复自己,于是痛哭流涕。
“警察先生, 我可是你们抓到的人里第一个开口招认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你们破获案情提供线索, 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等到上法庭,无论如何, 你们也要帮我多说两句话,至于凌鹏那边,你们往他身上判。”
“具体的数目我不清楚,但他至少成交了十几二十单的生意,不然他们家的大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是他在谋财害命, 坏事做尽, 你们一定不能让他太早出来, 无论如何都得给我留一条活路。”
蒋闻舟摆摆手,示意孟昊把方行带走,换凌鹏过来继续审讯,孟昊略微担忧的看他一眼:“蒋队,中午休息一下吧。”
蒋闻舟眉间蹙起来:“时间紧迫,赶紧去。”
孟昊知道他工作狂,事情不做完也是无心休息的,只好加快推进的速度。
凌鹏过来正好撞见方行离开,男人看他视线闪躲,目光回避,便知这混蛋为求自保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做什么事情都要掉链子,没用的东西。
他们干的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最清楚,和警方对着咬,死不认账还有一线生机,期间但凡有一个人松了口,一个供一个,牵扯出一连串的,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若让他从方行身上得些好处,享受过几年,那也好说,可问题是一毛钱没捞到,心源还没了,他本来就和上线那边没法交代。
结果方行这边还闹出人命,惊动了警方,事情没办成不说,还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就算这次侥幸能够逃脱出去,他也要伤筋动骨,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了,看见方行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扑过去就和他扭打在一起。
“方行,你个混蛋、蠢猪,老子当你是同乡,好心带上你一起发财,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凌鹏两只手也被铐住,做不了太大的动作,只和方行像两条上岸的鱼,翻滚着摔在一起,踢打撕咬,破口大骂。
“你他妈就活该穷一辈子。”
孟昊很快带领警员把这两人分开,各自训斥了几句,当着警察的面都敢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蒋闻舟待在房间里听见门外动静,非常淡定,动也不动地垂着眼拿笔记录。
凌鹏被押着进来的时候,眼角还有擦伤,他满是不服气地被按进讯问椅里,带着狠劲儿,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战斗状态狠瞪着蒋闻舟。
蒋闻舟却不理他。
男人连个多余的眼色都不给,沉默着拿笔在纸页上梳理案情,把密密麻麻繁复如蜘蛛网的人物关系,逐一做了拆解。
孟昊等在旁侧,又饿又困,疲得直打哈欠,心想蒋闻舟刚刚还着急审讯,这会儿又不开口,有这时间等着,不如抽空下楼吃顿饭了。
他肚子饿的咕咕叫,烂泥一样瘫在桌子上,身旁的蒋闻舟倒坐得板正,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提了起来,像是永远都不会垮下去,正义的气势压人一头。
直到凌鹏周身戾气被磨掉,从一开始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状态,变成如今浑身刺挠,腿一直抖的焦躁情绪,坐立难安又动弹不得。
一句话没说但却口干舌燥,到后来不得不开口求助:“我要喝水,给我拿杯水。”
孟昊看了蒋闻舟一眼,蒋闻舟点头,自己才起身去接水,满满的饮用水拿纸杯装了两次,好不容易将喉间的嘶哑干裂给浇熄下去。
蒋闻舟收起手中的资料,抬眼看他:“方行已经把你们干的事情全部都说了,你想好了没?”
凌鹏终于不口渴了,但却没来由的心虚,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支支吾吾地:“我,我想好什么?他那都是在污蔑我,他有证据吗他?他自己伤天害理还想把我给拖下水,他就是嫉妒我,见不得我好。”
“你们警察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有罪,张嘴就胡说八道也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蒋闻舟淡定道:“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凌鹏畏畏缩缩地喊:“我,我想什么我想?”
蒋闻舟镇定自若,有条有理地同他分析利弊:“当然,你可以不供出你的上线,但方行已经招认了他把孩子接到城里,是和你谈好了一笔生意,至于这桩生意嘛……”
蒋闻舟话锋一转:“我们的法医在尸检时并没有查出孩子的心脏有问题,而在医院负责出具手术通知的医生在听到风声,就马不停蹄地连夜出逃国外。”
“他在害怕什么?”
“医院的这条线断了,你们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这名医生身上,如果警方追得太紧,这名医生就很有可能会被灭口,这叫再次斩断证据链。”
“我相信这些事情,在你们内部也很常见吧。”
没有用的人,甚至有可能牵扯出更多更大利益链的人,就应该被除掉。
凌鹏脑子比方行活泛,听懂了蒋闻舟的暗示,这也就是说,如果警方在他身上追查到过多的信息,凌鹏即便是嘴硬不说,硬扛下来。
他们的上线也会因为担心泄漏,而去清洗与凌鹏相关的证据链,其中就包括凌鹏的家人,以及那些来路不明的钱财流向。
凌鹏终于慌了:“我,我……”
蒋闻舟抬手敲敲桌子:“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只有协助警方尽快破案,你和你的家人才能平安。”
凌鹏捏紧了手,思绪混乱,双腿控制不住抖得更加厉害,经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后,他背脊一垮,终于妥协。
“我,我还有一个上线,他是‘裂风堂’的老板,叫陈望月,我没见过他,但手里的路子都是报给他手底下的管事,结算交易和行程发布也都是由他们通知。”
两个人的笔录总共做了六个小时,每人吐出一点信息,也算是能把证据链给串起来。
蒋闻舟拿着资料离开审讯室,孟昊追在他身后:“蒋队,这个陈望月我倒是听说过,市里的纳税大户,和咱们魏局还有好几个支队的领导都很熟,他在民间声望还挺高的,也做慈善,往福利院里捐了不少钱,还资助了许多贫困学生。”
“如今没有明确的证据,就凭凌鹏的几句口供,我们直接上手查他,恐怕有些困难。”
蒋闻舟面无表情:“有什么困难?”
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要查。
“凌鹏和陈望月的事情我们慢慢来,贸然拿着这条口供去问话,自然容易打草惊蛇,对方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
蒋闻舟想了想:“你这样,还是把调查的警力重心放到医院,让他们误以为凌鹏供的是医院这边的信息,然后安排便衣去盯着‘裂风堂’,再抽时间把程家那位黎姓长辈黎尊和陈望月之间的经济往来查个清楚。”
根据凌鹏供诉,他到手的钱就是从陈望月那边拿到的,而这笔钱的源头却又是齐明从银行取出,以现金行贿的方式流向了黎尊。
几个人至上而下的关系不言而喻。
蒋闻舟下楼梯的时候撞见谭玫上楼,谭玫手里抱着资料,正好和他说:“蒋队,纵火的案子有着落了。”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在案发起火前,有一名身着黑衣黑裤黑鞋黑帽黑口罩,身高约一米八,体型精壮偏瘦的男性进入咖啡厅后厨。”
“仅两秒钟,监控电源便被切断,三分钟后起了大火,浓烟漫出来,此人确认火势凶猛,又破坏了自动门锁的控制器。”
“再通过西南方向的消防通道逃往人群密集的广场中心,一直到消防赶来进入,才朝南津关大桥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全程目标明确,不拖泥带水,显然是有备而来,行凶结束后果断脱身,随后在南津关大桥东段彻底消失。”
蒋闻舟指示:“带人到他消失的位置仔细摸排。”这人不可能凭空不见。
谭玫点头:“是,蒋队。”
蒋闻舟又垂眼看一眼腕表,心里着急:“这个点儿食堂还有饭吃吗?”也不知道陆淮栀饿没饿。
谭玫捂嘴偷笑:“放心吧蒋队,刚刚我已经去食堂抢了饭,准时送到您办公室里了,还亲手交到陆医生的手上,我看他胳膊疼,本来想帮忙喂,结果他还不好意思,说自己能吃。”
孟昊把资料卷起来,敲了一下她的头:“我们蒋队都还没喂过呢,你倒捷足先登上了。”
谭玫“哎”了声,又伸手打回去:“你又知道了,人家小两口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甜蜜呢。”
说不定还嘴对嘴的喂。
他们两个人在蒋闻舟背后打的火热,男人也镇定自若,快步赶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打开门。
流动的空气骤然停滞,空空如也的办公区域连个人影都没,谭玫没想到他突然停下,一头撞到蒋闻舟紧实的背脊,猝不及防地“哎”了声,脑袋又探进来。
“咦,陆医生人呢?”
陆淮栀并不在办公室里,简易床边放置的拖鞋也消失不见,孟昊说:“可能上洗手间去了吧。”
蒋闻舟预感不详,快步进入,看到谭玫打来的饭菜被人顺手放置在桌案边,他拔开盒盖子,看到满满当当的饭菜一口都没动过。
恰好这时门边有人经过,谭玫拦着她:“诶,小赵姐姐,你看见咱们蒋队的对象了没?今天早上一直都在办公室呢,刚刚突然就不见了。”
那短发姐姐答:“你说陆淮栀医生啊,中午的时候我看好像是有访客来,他就出去了。”
蒋闻舟从办公室里出来:“访客?”
哪里来的访客会跑到公安局来找陆淮栀?
男人突然想到什么,推开门前人群挤了出去,但没走两步,又想陆淮栀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可也没给他留个纸条,或者托人给他捎个口信。
蒋闻舟突然打了个激灵,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果然瞧见置顶的红色未读提醒,是陆淮栀发给他的信息。
【景延哥过来了,我担心他直接进你办公室影响不好,就先带他回家去坐一下。】
蒋闻舟折返拿了外套,又匆匆离开,临走前叮嘱孟昊和谭玫:“我耽误半小时,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孟昊和谭玫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担心的看着蒋闻舟走远。
男人路上跑得很快,快到家门前时,还特意绕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程景延那辆骚包的豪车。
他紧赶慢赶进了家门,步子刚踏进来,就立即顿住。
客厅里大大小小堆了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同样熟悉的场景,陆淮栀身形单薄,站在远处,慢吞吞又没什么精神地收拾着,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响动,回头看见门口站立的身影,手里的动作停顿两秒,眉眼间显出惊喜:“蒋闻舟?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至少得等自己睡过两觉,那男人才能到家。
蒋闻舟表情不太好,他看着满屋子的东西问:“这些是什么?程景延拿过来的?”
陆淮栀没上心,他把礼物都扔在一起:“啊,有些燕窝和花胶是给我妈妈补身子的,还有这些茶和酒是拿给我爸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景延哥说他今年有事要去国外一趟,没办法来我家拜年,就把礼物先拿过来,托我到时候带回去,聊表心意。”
“不过我们家不缺这些东西,每年都有客人拿过来好多,都给家里的司机和阿姨分掉了。”
“你放假应该也要回老家吧,不如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好了,给叔叔阿姨,还有爷爷奶奶,就说是我送的,也让他们留个好印象。”
陆淮栀已经让步许多,他本来今年就打算带蒋闻舟回家的,却被那男人婉拒,心里堵着一口气,想等对方邀请,可蒋闻舟也没有要带他回家的意思。
自己又不能上赶子。
男人表情不大好:“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家不需要这些东西,程景延给你的,你就拿回你家去,而且他不能安排助理给你父母送吗?非得大老远跑过来交给你一个受伤的人?”
蒋闻舟话中带刺,陆淮栀也把嘴闭上。
现场的氛围不大好,又过了几十秒,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蒋闻舟态度又软下来。
“我不会拿这些东西的,不管你是给司机也好,保姆也罢,都和我没关系,给你父母的礼物我会单独准备,这些东西我爷爷奶奶也用不上,你要真想送,过段时间就跟我一起回去,拿些水果牛奶就好,别的东西都不需要。”
陆淮栀眼底亮了亮,但很快又暗沉下来。
他想起程景延刚刚无意间说的那些话,甚至连最不看好他们的人,都认为蒋闻舟应该会很着急地和他得到父母的认可,还推荐了好几个同性合法的国家,告诉他们可以领证,可以公证财产,可以成为对方的第一责任人。
结果人家根本连想都不带想的。
陆淮栀不由逼问:“去你家?什么时候?元旦?春节?还是这之后哪个周末?”
男人轻声应下:“什么时候都行,只要我有空。”
又是一张空头支票。
陆淮栀撇嘴:“那你什么时候能有空?”
蒋闻舟迟疑道:“……等我们这个案子办完,我应该就能休息几天。”
等他把案子办完,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陆淮栀懒得理他,把身体转过去,安排见父母的事情只有自己着急,蒋闻舟好像就打算这么跟他谈一辈子。
何况刑侦支队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狗男人这是在给他画饼呢。
蒋闻舟没办法给出具体的时间,也知道是自己安排的不妥,他在感情方面是不善言辞的人,也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只看陆淮栀不高兴,又试探着靠近一步,试图化解。
“阿栀……”
陆淮栀背对他的背影更加显得决绝。
蒋闻舟走到他身后,本来打算伸手抱住,可又担心陆淮栀身上的伤,怕他会疼,只好握住对方肩膀,把人的身子轻轻掰过来。
男人双手捧住他脸颊,低头吻了下那唇角。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蒋闻舟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负责任,所以你不用着急以见父母这样的方式去确认我们的关系。”
“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们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前走,别着急好吗?”
他们在相处过程中,就算有什么磨合不好的地方,蒋闻舟也希望陆淮栀能有退步的余地,而不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人捆在自己身边,那样太自私了。
但他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好,如果足够体贴,陆淮栀不至于这么没安全感,不至于这么忙上忙下,忙里忙外的去巩固一段关系。
所以这时候不得不被动开口,把自己那些还没有计划的特别妥善的行程全说出来。
“我今年的安排还是以工作为主,但在春节,会特地抽出一天回家去看爷爷奶奶,具体是哪天还不知道,作为男朋友,我也会带上礼物去拜访叔叔阿姨,但是要送什么也还没有列好具体的清单。”
“初步打算是一些家乡特产,不过以我的经济能力,在你家可能上不得台面,所以这件事情我也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但我还是会拿出最大的能力和诚意,不让你在父母面前没面子,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会承诺照顾好二老的独子。”
“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因为来回的时间有些紧张,大概率要走夜路,我不想你跟着我在路上受罪,你就乖乖回家,在家里等着我来就好。”
陆淮栀看着他,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这段行程安排的合理合据,可偏偏……
“蒋闻舟,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确实会负责,但你只是对这段关系负责,不管是谁和你处在这段关系里,你都会负责,你不会抛弃任何与你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我对你来说并不特别。”
这段话的逻辑乍一听无懈可击,但蒋闻舟很快找到漏洞,男人腰背微弯,视线与他平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淮栀,你要清楚,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这段关系。”
在遇见他之前,蒋闻舟没想过谈恋爱。
那是自己第一次的心动,可惜他没能做到满分。
第74章 迷途→
陆淮栀听到这些话, 本来应该高兴,可又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蒋闻舟给他的感情太谨慎,太细致,太过小心翼翼,轻到几乎都感受不到的程度。
可自己明明需要的是明确的,强烈的,无论如何都撕扯不开的汹涌爱意。
是遍体鳞伤, 相爱相杀,哪怕靠近对方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也要坚持往前的决心。
而蒋闻舟,似乎轻轻一推就会离开,陆淮栀必须要很用力的绑住他,才能把人留在身边。
还有双方家庭实力的悬殊,以及每每涉及这方面的抉择, 即便各自都会让步,可横亘在心里的阶级,却是不知如何才能化解开的矛盾。
陆淮栀好像突然没了力气。
他没办法给出很积极的回应, 因为蒋闻舟一直在拒绝,那个男人有自己的原则。
即便剖白心意, 在这样的场景,效果也显得并不那么的好,蒋闻舟沉默着低头拍了几张照片留证,避免有人陷害,他不会允许这些东西在自己身边停留超过两个小时。
男人坚持道:“我把东西给程景延拿回去, 他要给你父母就让他自己去送, 别过你的手, 也别进我们家门。”
男人沉默又迅速的把东西全收起来。
平和的语调里,带着不容反对的倔强。
陆淮栀看他随手拎起的一只纸袋,那是程景延特地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新茶,说是要给蒋闻舟。
这两个人素来不对付,但程景延最近有了要低头求和的意思,也给陆淮栀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希望他能从中调和。
还说上次在医院里动手,是他关心则乱,冲动犯错,一直想找机会和蒋闻舟好好道个歉,争取和平相处。
陆淮栀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就像……就像程景文以前还在的时候一样。
仅仅因为一段亲密关系,就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青梅竹马的玩伴彻底划清界限,他也做不到。
只自己酝酿半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捆住茶盒的缎带就忽然断裂,十几摞的红色纸币混着茶包全撒出来,铺了满地。
陆淮栀本就混乱,完全没有心理预设地看到这些,掌心按住桌沿边猛站起来:“这……”
他是绝对不知情这件事情的,但抬头时,还是看到蒋闻舟也下意识把疑惑吃惊的目光,投射到自己的脸上。
陆淮栀短时间想不清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唇齿间只喃喃道:“不是我……”
下午18点整。
程氏集团的双子塔大楼,坐落于城市商贸中心,本是下班高峰期,整栋大楼却也灯火通明,走廊及大堂空旷冷清,落地玻璃封起来的办公区,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加班的员工把格子间填的满满当当。
蒋闻舟这一路进入的无比顺畅,甚至还有人在前方引路。
程景延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上上下下都打过招呼,而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答案自然也不言而喻。
身着职业装的女秘书伸手推开总经理的办公室门,侧身礼貌道:“蒋先生,请进,程总,客人给您带上来了。”
程景延左手自然垂落,立在落地窗前。
板正的整套西服衬托得男人身姿挺拔,他听见这响动,回过头去,视线和蒋闻舟撞在一起,又同秘书使了个眼色,女人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程景延冲着蒋闻舟挑眉,神色间带着挑衅,语调却温软的和电话另一头说。
“好了,我知道了,那茶叶是我托朋友去拿的,那小子滑头,不知道我是拿来送人,自作主张往里塞钱,才闹了这个误会。”
“好好好,我会好好和他说的,你别着急,身上的伤口还疼不疼?”
“累了饿了就早些休息,别操这些心,我叫人送些东西过来给你吃,放心吧,我还能和他一般见识?我会让着他的,阿栀,就算是为了你,这一次,我也不会再说难听的话。”
“我会告诉他,之前是我莽撞,闹了误会,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该好好相处,嗯……乖啊。”
蒋闻舟没有立刻发作,他的耐性还行,也给陆淮栀留了情面,只等程景延的那个电话打完,男人一扬手,拎着的礼盒才全部扔出去,砸在程景延脚边。
盒扣散开来,里头价值不菲的礼物撒了一地,其中包括那笔猩红刺目的现金……
两个男人怒目而视,谁也不肯退让,蒋闻舟面无表情,程景延唇角边还带着丝诡异的笑。
他用脚尖踢开那些礼物和钱,靠近蒋闻舟,走到男人眼前站定。
蒋闻舟不开口,程景延倒主动说。
“刚刚我和阿栀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原因我就不重复了,这事儿是个误会,你也动动脑子,我平白无故给你塞什么钱?”
“大家闹一阵儿也差不多得了,别得理不饶人,拿这事儿蹬鼻子上脸,阿栀他不欠你什么。”
程景延话说完,又绕着蒋闻舟走了两圈儿,把这人仔仔细细瞧过一遍,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像啊,真是像啊。”
蒋闻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结果下一秒,又听见程景延道:“我可真是羡慕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我这么多年想要的一切,我喜欢阿栀,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蒋闻舟白眼:“你要说什么?”
程景延低头笑着:“没什么,只是说起来奇怪,明明我和景文哥才是同宗同源的亲兄弟,怎么会是你和他更像呢?”
男人身体倏地冷了下,随即回过神,又嗤笑道:“你当我没查过程景文?”
那照片他都看过几百回了。
像个屁像。
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阴阳两隔,除了都是男的,简直两模两样。
程景延想用这样的手段来挑拨离间,伤害他和陆淮栀的感情,手段实在过于低级和幼稚,蒋闻舟一眼识破。
可程景延却也不恼,他镇定自若道:“我不是说你们长得像,是讲说话,做事,还有我哥生气的时候,和你刚刚站在那里的神情一模一样,我都差点恍惚了,也难怪阿栀他……”
蒋闻舟:“别说这些没用的。”
程景延无可奈何地耸肩:“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就算是像我哥,那也是你有福气,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赘进陆家。”
“便宜你了,傻小子。”
蒋闻舟气的够呛,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景延弯腰,屈膝蹲下,把茶包捡进礼盒里,纸币扔到一旁,站起来,又把礼盒递给蒋闻舟。
“这些东西是给你的,拿回去吧。”
“我也知道你们这些穷人,什么都没有,自尊心倒强得很,一点点茶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这么敏感?阿栀跟着你过什么好日子了?连口水都喝不上纯净的,你没那个本事让他享福,总不能阻止我们对他好吧。”
蒋闻舟冷的像冰刀一样的眸子,死死扎在程景延的身上,看他占了点嘴上便宜,就得意忘形,男人静了半晌,也莫名其妙地发起笑来。
“你有本事,他也不要你。”
这话说得稳准狠。
虽然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却四两拨千斤,程景延原还游刃有余的表情,当即僵硬,脸部抽搐。
蒋闻舟冷笑两声后离开,他从程氏到大楼里出来,空着手,破茶叶就算价值六位数,自己也不稀罕。
男人坐进车里,踩下油门,努力镇定地朝家的方向走,结果开到一半又停在路边,心绪略显混乱的把手机翻出来,找到程景文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照进行反复比对。
说实在的,两个人半点也不像。
无论眉眼还是神态,甚至于性格都相差甚远,但偏偏有种先入为主的心理预设,蒋闻舟是抱着找相同点的心理在看。
男人一会儿觉得头发丝儿的弧度像,一会儿觉得眼睫毛的长短像,心里正觉焦躁时,正好孟昊发来工作信息。
蒋闻舟都没来得及细看,就把自己和程景文的两张照片发给对方,然后问:“这两个人像吗?”
孟昊都没空去好奇蒋闻舟问这个干嘛,莫名其妙拿自己的照片去和一个死人做比对,他用第一直觉做了判断,并且迅速回复。
【不像。】
蒋闻舟看着那两个字,逐渐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多么愚蠢可笑,便暴躁地拿手砸了一下方向盘,身体后仰靠在主驾驶的椅背处,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正要离开,余光又瞥见路边有间花店,店门外摆着朵巨大的半成品玫瑰花束,三五个店员正忙着往上插花。
蒋闻舟视线落到那簇淡粉色从花心处向外晕染的洛神玫瑰,不由出神。
陆淮栀实际上没和蒋闻舟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也从未向他索取过任何,但蒋闻舟隐约能想得起来,在两人还未同居之前,自己有好几次在陆淮栀家的花瓶里,看到过插着这样的花。
于是猜想他应该是喜欢的。
平白念及这个人,混乱复杂的心情还是瞬间软化下来,男人推开车门走到花店处,想买一束花。
可花店老板却抱歉告知,这是明日客人结婚要用的花材,店内所有东西都已被悉数包下,没有剩余的洛神可以卖给他。
“但是这里还有三支向日葵,是昨天剩下来的,今天我们也用不上,我包一下您拿回家送给爱人吧。”
因为店主很忙,所以向日葵包装的也并不好看,没什么搭配,蝴蝶结也扎的敷衍,蒋闻舟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冷风中,手里抓着这束花出神。
忽然身后有人喊:“蒋支队?”
蒋闻舟回头,看到是裹着白色短款羽绒服,带着鹅黄针织帽的言喻,他皮肤很白,作为演员也保持着十分清瘦的体型,清纯的长相让人很有保护欲。
“真的是你啊,蒋支队,我们好有缘分。”
完全没有联系的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偶遇,并且不是第一次,言喻也显得惊喜。
蒋闻舟看他一眼,又看到他身后的搬家公司,便问:“你要走了?”
言喻点点头,蒋闻舟又问:“和程景延谈好了?他答应放你走?”
言喻又点头:“嗯,其实我对程总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再说他现在身边又有新人了,我要不要走的,也根本不重要。”
蒋闻舟问:“你什么时候走?”
言喻说:“我今天把出租屋的东西收一收,租个车把这些行李先送回老家去,机票买的是后天的,程总约我明天晚上再一起吃个散伙饭。”
“本来还遗憾没办法和您说再见,今天倒是正好遇到,再见了蒋支队,我还完家里的债,应该不会再来云京了。”
蒋闻舟点点头:“一路顺风。”
言喻轻轻的笑,他目光看到蒋闻舟手里拿的花,又问他:“这个是给陆小少爷送的吧,你们感情真好,真羡慕啊,陆小少爷是很好的人,蒋支队,祝你们幸福。”
蒋闻舟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向日葵,有些犹豫道:“他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吧。”
最好的陆淮栀就应该搭配最好最精致的礼物,花店里没卖出去,剩下来的,也没收钱,随手撕了张牛皮纸简简单单包扎一下,拿回去他说不定还会生气。
蒋闻舟这样想着,便把手伸出去:“我明天再给他买玫瑰,这个送给你吧。”
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也是没机会再见的了。
言喻听见这话,显得惊喜:“给我吗?”
但又立即察觉不妥,便摆手拒绝:“这不合适吧。”
蒋闻舟把花塞给他:“没什么,这本来也是老板随手送给我的,正巧是遇见你,当做告别吧,祝你未来人生光明,万事顺遂。”
言喻听他这样讲,才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接下了礼物,蒋闻舟看时间也不早,便和他说:“那我先走了。”
言喻抓着花点头,目送蒋闻舟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又原地兜着绕了一圈,带着些不舍和解脱:“再见了,老朋友们。”
半小时后车辆停在小巷子口的家门附近。
蒋闻舟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房间漆黑,灯光都暗下来,陆淮栀没有等他回家。
男人在车里静坐十几分钟,整理好情绪才踏入家门,因为怕打扰到陆淮栀休息,所以脚步一直放的很轻。
他小心翼翼拧开房间门把,坐到床沿边去,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陆淮栀裹着被子,脸朝窗户那侧,背对着。
蒋闻舟手伸过去,还没来得及搭上他肩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男人连忙起身站到角落处,压低嗓音接起电话:“喂?”
听筒对面传来孟昊急切的大喊声。
蒋闻舟听清后,背脊猛地挺直:“好,我马上过来。”
男人走的果断,完全没有停留,他刚离开,陆淮栀就马上从床上翻起来,只追到家门口,就被一闪而过的车尾灯晃了下眼睛。
他手指抓住门框,表情显得委屈。
脑海里一闪而过,十分钟前程景延给他发来的信息:【没事了,我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刚刚有朋友在路上还遇到他在买花呢,你好好休息,等他回家哄你就好。】
【别想太多了,乖啊。】
聊天对话框里,还附赠了一张蒋闻舟手拿着向日葵出神的照片,但在他面前,就是大把大把垒起来的洛神玫瑰,那是陆淮栀最喜欢的花。
不过向日葵也好,只要是蒋闻舟给的,陆淮栀都会开心,可等来等去一句话也没等到,蒋闻舟就来了又走了。
陆淮栀失落的不得了。
孟昊那边传来消息,是在南津关大桥东段发现了纵火犯的行踪,这是非常重要的破案关键点,蒋闻舟自然要立刻赶过去。
深夜23点,大桥底部架起了照明灯,各项救援的工具都停在岸边。
蒋闻舟赶到的时候,纵火犯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根据现场初步判断,嫌疑人至少死亡一周以上。
孟昊追在蒋闻舟身边汇报:“尸体是附近的钓鱼佬发现的,说是沉江的时候腿上绑了石头,但尸体浸泡过久出现膨胀上浮,被人发现。”
蒋闻舟站在岸边,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就摆在不远处,由法医做些简单处理。
男人略一思索,便喃喃道:“一周前,那不就是纵火当日,嫌疑人从火灾现场逃离后,消失在大桥东段,一周后在同一地点被打捞上岸,这也是说他作案结束后,就被杀人灭口?”
孟昊纠正:“蒋队,不是杀人灭口,根据现场初步尸检,受害人周身没有明显的搏斗伤,绑在腿部的石头,根据绳结方向判断,应该是他自己系上去的。”
“自己系的?”蒋闻舟眉间轻蹙:“那他是自杀?纵火烧死邓宜之后逃跑自杀?为什么?”
“是这两个人之间本身就有仇怨,还是单纯的买|凶?死者的身份确认到了吗?”
孟昊摇头:“我们还没有查到他的身份。”
目前最紧急的工作就是确认尸源,尸体带回市局后,现场还地毯式的搜查了一遍,可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收队后的孟昊差点没被累死,蒋闻舟坐在返程的车里,天色刚蒙蒙亮,男人没时间回家,但是不忘在手机上预约了一份9点的早餐外卖,并且给陆淮栀留言说明了情况。
他的职业特殊,注定没办法分出太多时间给自己的爱人,对于陆淮栀和自己在一起,必须要牺牲掉的一部分,蒋闻舟心里也很愧疚,想要拼尽全力的去弥补。
调查新案情,又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一大早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战略部署和人员调整,调查方向,重点分配全部都要重新安排。
蒋闻舟咬紧了牙,等做完这些事情,也快没了半条命,男人回到办公室,倒在皮质座椅里,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头疼的要命。
他低头看看手机,陆淮栀没有新的信息进来,也没有告诉他早餐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
自己正准备主动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倒是先响起来。
蒋闻舟伸手接起:“喂?”
男人嗓音很沉,电话是楼下安保部打过来的,说是有位姓陆的访客来找。
听到这个“陆”字,蒋闻舟脑子里的那根弦立刻就绷紧了,他迅速起身站到窗边,果然看到楼下大门的保安亭边站着个人影。
是陆淮栀。
蒋闻舟的心一下乱了。
男人着急道:“我马上下来。”
第75章 迷途→
楼下冷风吹得陆淮栀把脑袋缩进围巾里, 他手里抱着保温餐盒,蒋闻舟很快从大楼里跑出来。
也顾不得什么, 男人一把就将他抱进怀里。
陆淮栀鼻尖蹭了蹭蒋闻舟胸口,心里泛起酸涩,心想自己和他有什么好闹矛盾的呢?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足够了。
蒋闻舟抱了下陆淮栀,又把他松开。
本来只是看到他来,心里就很开心,结果发现陆淮栀还拿了吃的, 当即又气又急道:“伤还没好,弄这些东西做什么,万一又把自己磕到碰到。”
男人抓着他的手反复检查。
陆淮栀笑起来:“我不会做饭。”他以为蒋闻舟知道呢,“这是去酒店打包的,怕你肚子饿。”
蒋闻舟听到这里,倒放下心来:“那就好,没伤到就好, 先去我办公室。”
他和门卫打了个招呼,拉陆淮栀上楼。
市局这边基本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有不少人和陆淮栀打招呼, 问他的伤好些了没。
陆淮栀一路客气着,进了蒋闻舟的办公室, 男人帮他把围巾摘下来,“先坐一下。”
桌案上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资料,陆淮栀只视线一扫,便猜到蒋闻舟昨晚急匆匆的走。
应该是要来加班的。
男人简单整理了办公桌,又拿水杯给陆淮栀接了热水, 他忙里忙外的问:“你吃了吗?”
陆淮栀抿了口热水:“刚吃过早饭, 肚子还不饿, 我是专门过来盯着你吃饭的,你别想着还要给我分一半。”
蒋闻舟都从抽屉里拿了一双新筷子出来,听见陆淮栀这么说,又笑着放回去:“真不饿?”
陆淮栀撇嘴:“骗你干嘛,又不是缺这一口吃的。”
蒋闻舟这才扯着领带坐到陆淮栀身边。
他们贴的很近。
餐盒盖子打开,满满当当的肉类和海鲜,七分熟煎的正嫩的牛排,剥好的甜虾,鲜掉牙的口蘑,还有一份清炒的芦笋头和爽口的丝瓜虾仁汤。
热气往上一熏,本该是温情的场面,可蒋闻舟却不受控制的想到自己早上给陆淮栀点的那餐饭。
虽然也有蔬菜鸡丝粥,鲜肉烧麦,水煮鸡蛋这些看起来很丰富的早餐种类。
可实际两厢一对比,高下立判。
实际程景延说的也没错,陆淮栀跟着他,的确一直在吃苦,少爷从小到大哪里住过那样小的房子,吃那么便宜的外卖。
蒋闻舟正出神时,又听见陆淮栀催促:“想什么呢,快吃吧。”
他夹了几块儿裹着酱汁的牛肉,盖在男人的米饭上,陆淮栀自然是不知道蒋闻舟在想什么。
只视线扫一圈他的办公室,也没看到那束向日葵,真奇了怪了,这男人能把花儿放到哪里去。
难道是藏在车里的?
可那样的话,向日葵很快就会被闷坏,他就没办法插到花瓶里了,陆淮栀愁得不得了。
可他又不想直接问蒋闻舟要,希望那男人能主动拿给自己,制造惊喜。
陆淮栀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打。
正在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程景延的来电,自己下意识捂着手机想起身,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接。
结果就是这个举动,引起蒋闻舟的注意,男人敏锐抬头,看着他。
陆淮栀后知后觉,心想有什么好怕的,总归是想说和这两个人,便又坐下来道:“是景延哥。”
蒋闻舟没什么表情:“接吧,我听听他说什么。”
于是陆淮栀按下了接听键。
开头两句就是正常的招呼,后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陆淮栀显得有些为难:“今晚吗?时间订的太仓促了吧,你要提前问我们有没有时间的,蒋闻舟这几天工作忙呢,下周都不一定有空。”
蒋闻舟问:“什么事?”
陆淮栀捂着手机话筒:“景延哥好像和之前的男朋友分手了,现在谈了个新的,说想约我们一起吃个饭,大家见见面。”
这倒是稀罕,蒋闻舟挑眉。
他昨天遇见言喻,刚听说程景延有了新人,结果今天别人就要把新欢推到他们的眼跟前来显摆。
那混蛋口口声声说喜欢陆淮栀,因此也处处和他作对,结果身边的床伴从来就没断过。
这份心意说出口都显得廉价,恶心。
蒋闻舟略微思衬,也有些兴趣,正好他最近在查程家和黎家的人,就应该想办法多和他们接触,陆淮栀正好也是桥梁,给他行了方便。
男人答应下来:“今晚抽个两小时,没问题的,你和他约地方吧。”
陆淮栀吃惊,视线下意识往他桌案上堆成小山的资料看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景延哥换男朋友很勤的,见不见也没关系。”
蒋闻舟随口胡诌:“万一这个不一样呢?”
陆淮栀看他没拒绝,便也不坚持:“那好吧。”
于是自己很快和程景延定下了时间和具体的餐厅位置。
他下午就留在蒋闻舟的办公室休息,曲着膝盖蜷在沙发里,蒋闻舟还是很忙,一下午不停有人进进出出。
电话电脑……四面八方都在响个不停。
在这样重复的噪音干扰下,陆淮栀竟然还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待他口干舌燥醒来之后,伸手去摸杯子,发现杯沿边竟还是热的。
那只是蒋闻舟平常用来喝水的一只普通马克杯,并不具备保温的效果,能摸到水是热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蒋闻舟给他换过好几次的热水。
陆淮栀不缺钱,生活富足,反而格外会在意这些小小细节的举动,心里很暖。
他乖乖窝在沙发里等,想等蒋闻舟忙完,眼瞧着越来越逼近约好的碰面时间,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但男人忙的停不住,陆淮栀也没有出声催促他。
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约会,程景延换到第几个男朋友他也不在乎。
陆淮栀实际上很体贴蒋闻舟,他要的也不多,就这样断断续续神游天外,快要再睡过去的时候,不远处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拿外套。
“醒了?还困呢?”
原来他记得。
也一直在留意时间。
蒋闻舟大步靠近,蹲到沙发边,伸手揉了揉陆淮栀微红的眼周:“小猪一样。”
陆淮栀打他:“你才是猪。”
蒋闻舟拉他起来:“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陆淮栀简单整理了头发,蒋闻舟又把围巾给他系上,两个人下楼坐进车里后,少爷又把这车身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也没找到自己的花。
蒋闻舟觉得他奇怪:“找什么呢?”
陆淮栀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小心思,琢磨着蒋闻舟可能还准备了别的惊喜一起?但又感觉牵强,于是干干巴巴地扯过安全带来系上:“没什么。”
两个人这才出发。
程景延订的餐厅略远,但是会员制,VIP套间也很清净,不用排队等位,报上预定姓名后由服务员热情引入。
陆淮栀和蒋闻舟坐下来的时候,程景延还没到,服务生给他们的茶杯添上热水。
蒋闻舟摸摸陆淮栀的手:“怎么这么凉?”
男人拢过那双白皙纤细的指,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陆淮栀也用小手指勾住他,两个人低头轻声说话,额头贴着,正黏黏糊糊的时候,包房的门锁又轻响了声。
程景延带着新男友进入:“抱歉,路上堵车,我们晚了一点,阿越,来。”
陆淮栀抬起头,看到程景延把自己身后的人拉到身前,那张眼熟的脸,让他瞳孔不自觉微微放大,只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蒋闻舟就“蹭”地下从身旁猛站起来。
程景延盯着他笑。
陆淮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姜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蒋闻舟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那个和自己异父异母的继兄弟,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剩生气。
换新人了,他身边换新人了。
如果说言喻跟着程景延,是在生活和债务双重逼迫下的无奈之举,那姜越就纯是自己犯蠢。
言喻那边只要等来脱身的机会,就能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走,可姜越呢?
他就非得要和这些人搅上关系?
陆淮栀害怕这两个人起冲突,顾着所有人的脸面,抱住蒋闻舟的胳膊拉着他坐下来。
程景延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能挑起蒋闻舟的情绪波动,就是他最真实的目的。
“来,阿越,坐。”
程景延体贴地拉开椅凳,扶着姜越的腰身落座,又亲热地给他添茶,捂手,看起来一副比陆淮栀和蒋闻舟还要老夫老妻的样子。
姜越表情不太自然地被他照顾着。
陆淮栀也显得尴尬,掌心死死压住蒋闻舟的手背,想要再弄清楚一下现在的状况。
程景延还在介绍。
“这是阿栀,我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宝贝,你可要好好和他相处,得到他的认可,比得到我父母的认可还更重要。”
“这位是蒋支队,阿栀的男朋友,年轻有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大家认识一下。”
程景延好像并不知道蒋闻舟和姜越之间的关系,他说完后等着姜越开口,姜越却支支吾吾的,视线闪躲着偷看了蒋闻舟好几次,才胆怯开口。
“哥,哥哥。”
程景延故作吃惊:“哥,哥哥?你们两个……是兄弟?可是,阿越你不是姓姜吗?怎么会和蒋支队?”
陆淮栀只好解释:“他们是重组家庭,不同姓的,也没有血缘关系。”
程景延恍然大悟:“是这样吗?我还不知道呢,阿越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说?这真是太巧了,那我们几个人之间岂不是亲上加亲?”
程景延一激动,抓住了陆淮栀的手,陆淮栀很快扯出来,他又看蒋闻舟还压着火,没发作,便旁击侧敲的挑衅。
“正好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我看不如这样吧,今年过春节的时候,就把阿越和蒋支队的父母接过来,我们三家父母一起见个面。”
“住的问题,蒋支队你不用担心,我和阿栀这边的空房子很多,随便挪一套出来就可以。”
他又抓着姜越的手:“叔叔阿姨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两位长辈真是命好,膝下养着的两个儿子都找到了好的归宿。”
这起码是少走两代人的弯路。
一个赘进陆家,一个赘进程家……
程景延意有所指,挑衅意味十足,蒋闻舟终于忍无可忍,拍着桌子站起来。
“梆”地声重响,吓得姜越打了个哆嗦。
陆淮栀没能拉得住蒋闻舟,也跟着站起来。
蒋闻舟手指着姜越,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出来。”他说完就走了,姜越也没犹豫,忙跟着追上去:“哥。”
陆淮栀也喊:“蒋闻舟。”
他本来也想跟上的,可程景延却把人拦下来:“他们两个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聊吧,你别插手了。”
程景延抓着陆淮栀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餐椅里,“肚子饿了?我们先吃饭,服务员,上菜。”
陆淮栀没追出来,也是好事。
蒋闻舟想,他需要和姜越单独聊聊。
男人在餐厅的消防通道口等待,他点了支烟,因为情绪波动过于大,所以指尖微微有些打颤。
姜越跟在身后,很快推开消防门,他本来很想和蒋闻舟单独相处的,可在这种情况下又显得有些畏缩。
他来到蒋闻舟的身边。
等到对方连抽了两支烟,强行把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才转过身,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你到底要干嘛?”
姜越性子很拧,从小的家庭环境也让他的心理并不那么健康,蒋闻舟整个人相对来说,是对他很有耐心的了,他也很珍惜。
“如你所见,我谈恋爱了,你应该会高兴的吧,哥哥,你最烦我缠着你了。”
蒋闻舟无言以对,他焦躁的时候下意识想摸烟,结果发现盒子已经空了,男人掌心用力将盒身攥扁,气得直发笑:“你一定要这样吗?”
“你以为你在惩罚谁?”
“小的时候你要依附父母,很多事情没有办法选择,即便我恨你的母亲,我也没有把这些账算到你的头上,我希望你能好好长大。”
“现在你有了独立的能力,你还是要这样吗?你一定要去发展这些不正常、不健康的感情关系吗?你不能为了自己活吗?”
姜越两眼含着水光看他:“我没有自己的人生,哥,我永远得不到我爱的人。”
蒋闻舟不想和他掰扯这些,也没有帮忙做心理疏导的义务:“程景延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我言尽于此,如果你还是要这样自暴自弃,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我也不会管你。”
“你要带父母来云京,OK,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妈早死了,我也没有爸,以后这种场合我会问清楚,有你们一家人的地方我不会来。”
蒋闻舟说完话,摔门就走了。
姜越情绪崩溃的追上他两步:“哥。”
陆淮栀等在包间里,心不在焉,也没有胃口,可程景延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并轻声道:“看你又瘦了,再多吃一点。”
陆淮栀想不明白:“景延哥,你怎么会和姜越在一起?”
程景延没所谓地说:“和他也是偶然认识,之前的男朋友突然要和我分手,说是喜欢上别人了,我也没办法,心里又难受,就想打算投入一段新恋情试试,说不定能舒服一点。”
“啊,是这样啊。”陆淮栀想起那个小演员,不明白程景延条件这么好的人,居然也会被抛弃。
他喜欢上了别人?难道是攀上更高的枝儿了?但云京市也没有比他们程陆两家更有权有势的了。
真是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么说,姜越也是蒋闻舟的弟弟,你如果只是想玩玩的话,挑他不太合适,万一以后闹得不愉快,我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程景延安慰道:“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就算以后要分开,我也会给到一笔让他满意的分手费,不会让你难办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程景延也耐心给陆淮栀剥了满满一碟的虾,只刚把盘子换到对方手边,蒋闻舟就突然推门进来。
陆淮栀抬头:“蒋闻舟?”
男人没出声,一把抓起陆淮栀就要走。
“诶……”陆淮栀完全没准备,踉跄两步,险些摔了,结果蒋闻舟又停下来。
男人果断迅速地抬手抓起水杯,泼过去,热茶浇了程景延满脸,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对方脸上淌下来,显得狼狈。
陆淮栀猝不及防:“蒋闻舟,你干嘛?”
蒋闻舟没解释,只抓着人走。
这一次,陆淮栀难得有些反抗和挣扎,但却无济于事,他被人强行带到楼下停车场,塞进副驾驶里,然后蒋闻舟再上车,男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陆淮栀也有些生气:“你说话啊。”
“蒋闻舟,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这么对景延哥也太过分了吧,姜越是你的弟弟没错,可景延哥也是我的哥哥,你就这么拿茶水泼他?”
蒋闻舟:“他不该被泼吗?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你不了解吗?”
陆淮栀:“是,我了解,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处理,可是我会拿茶水去泼姜越吗?我会给你难堪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家人?”
“而且景延哥能有什么意思?姜越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如果他不愿意,谁能强迫他呢?何况他们两个在一起,谁占便宜还不一定。”
蒋闻舟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淮栀:“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别做的好像姜越是受害人,他想要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跟着景延哥,哪怕只是短暂床伴,他也能得到他这辈子永远摸不到的财富和资源。”
第76章 迷途→
这几句话说得难听, 但从某种角度来讲,却也是事实, 只蒋闻舟不能接受的是:“所以你认为,程景延这样做是对的?”
“就因为他有钱有势,随随便便扔出些好处,别人就要前仆后继的涌上来被他玩|弄?”
陆淮栀没这个意思,他也觉得今天的蒋闻舟过于偏激:“你别太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景延哥这种条件哪怕只是短择, 那也是姜越能摸到的天花板,难道他不比你弟弟之前找得那些已婚老男人强?”
这话一出口,蒋闻舟瞬间僵住:“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陆淮栀,你调查我?”
陆淮栀懒得和他多说,霎那间也觉得车身憋闷,快要喘不过气,于是伸手推开门, 径直朝外走去。
蒋闻舟忙追出来:“陆淮栀,阿栀……”
男人怕他有事,大喊两声, 对方却没反应,无奈之下快步上前, 抓住他的手:“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陆淮栀挣扎着:“不关你的事,快放开我。”
蒋闻舟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手,两个人挣扎着便扭打在一起,陆淮栀一气之下张口咬住他的手臂,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往大脑里蹿。
男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绷紧了, 却也没吭声。
直到腥甜的血气蔓延进口腔, 才强行扯回一丝理智,陆淮栀微松开口,看到蒋闻舟绷紧的手背处盘了一整圈的牙印,又觉得难过,于是再抬手抡他两拳。
蒋闻舟:“是我较真了。”
男人也舍不得,他同样不想为了一点小小的分歧就和陆淮栀产生嫌隙,于是等人发完脾气后,才轻轻拍了下爱人的头。
“不说那些,我们先回家。”
陆淮栀身上的伤还没好,药也刚换过,可每次只要有独处的机会,就都要想方设法地缠着蒋闻舟,控制不住要和他亲热。
两个人才刚到家,打开门,黑漆漆的屋子连灯都来不及开,小少爷的身体就靠过来,双臂挂住他脖颈,交递的呼吸深深浅浅。
蒋闻舟自认自己定力十足,但随着交往时间的深|入,他越来越发觉,自己实际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尤其经不住喜欢的人的撩拨。
三两下就动了心思。
越不想伤害他,抓住他手腕向上按去的指尖力道更紧,小腿绕在一起,整整三次,两个人都精疲力尽,等到洗漱完毕后才倒在一起。
蒋闻舟抱着陆淮栀睡得很香。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一觉能到天亮,可偏偏凌晨四点的时候,支队里就打来了出警电话。
响亮的铃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格外刺耳,陆淮栀捂着耳朵,不大舒服地闷头朝蒋闻舟的怀里钻。
男人更是睁不开眼,但下意识搂住怀里人,又安抚地拍拍他背脊。
蒋闻舟伸手接起电话:“喂?”
孟昊慌不择路地在听筒对面大喊:“不好了蒋队,出人命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言喻,今天凌晨在南门天誉府小区六栋楼下的公共绿地里,有保洁发现了他的尸体。”
蒋闻舟“腾”地下从床上翻起来:“什么?”
孟昊尽可能冷静地汇报:“我已经到现场了,目前死者坠楼的区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勘察小组马上就到,另外……”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死者是自1401房间主卧坠楼,我们上去敲门,发现房主人是程景延。”
程景延、程景延……
是那个前一天还带姜越和他们见面的程景延,是言喻释然过后,心平气和地说出已经答应要放过他的程景延。
蒋闻舟彻底清醒过来。
男人迅速起身穿好衣裤,陆淮栀裹着被子挣扎:“出什么事了?天还没亮呢,你要去哪?”
蒋闻舟匆匆低头,吻他前额:“有新案子,我得立刻去现场,你别管了,乖乖睡觉。”
陆淮栀全程没睁过眼,懒洋洋地又倒下去,
蒋闻舟临离开前,小心合上房门,他手指抓住门把,犹豫之下又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透过那条门缝,看到床铺里拱起来的黑影,蒋闻舟内心不安。
如果可以,他希望陆淮栀能置身事外,永远不要被卷入这样复杂的案情伦理之中。
但如今程景延开始动手,极大概率是与陆淮栀有关的,蒋闻舟一脚踩紧油门赶到了案发现场。
由于天色未亮,所以没有围观群众,现场被保护的很好。
警戒线也拉起来,部分物业人员赶到配合调查,孟昊在场安排众人工作,余光瞥见蒋闻舟,忙迎上来:“蒋队。”
蒋闻舟拉开警戒线弯腰进入。
言喻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装备齐全的勘察人员蹲在地上,仔细翻找、搜查及还原现场。
蒋闻舟只远远看了眼,死者的身体已经盖上了白布,但根据显露出来的弧度判断,应该是没穿衣服的。
而孟昊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桩案件很奇怪,我们上楼敲门的时候,程景延也还在主卧里睡觉,听到言喻从楼上跳下去的消息,他也很吃惊。”
“房间里没有发现什么扭打搏斗的痕迹,但肯定是发生了亲密关系的,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他们确认死者身上遗留的是欢|爱痕迹,应该不存在被人暴力推搡下楼的情况。”
“但如果是自杀,自己跳下来的,那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14楼1号房间的房门半掩着,房间内灯火通明,蒋闻舟搭乘电梯进入时,谭玫正带着另一名警员在对程景延录口供。
程景延裹着浴袍,按住额头倒在单人沙发里。
谭玫看见蒋闻舟,便站起来:“蒋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当事人只说和死者见面亲热之后,两个人就一起睡觉了,之后再被吵醒,打开门就是警察,他那时候才得知言喻跳了楼。”
所以是自杀?
蒋闻舟不愿意相信。
男人视线穿过谭玫肩侧,正好和程景延撞在一起,对方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反而还挑眉看他。
蒋闻舟扬手:“先把人带回局里。”
程家律师来得及时,试图与警方沟通,但蒋闻舟态度坚决:“重要涉案人证,有任何话,也等我们警察先问完再说。
警车就等在楼下,程景延大概是人生中唯独的狼狈时刻,被谭玫和孟昊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消息传到程家,传到陆家,再传到陆淮栀的耳朵里时,天色才刚蒙蒙亮。
手机铃声连响了五六遍,陆淮栀才不耐烦地把脑袋从被褥里探出来,他眼睛都很难睁开:“谁啊……大清早催命似的打打打,打打没完了还。”
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母亲。
陆淮栀赶紧把嘴闭上,卸了周身的力气,他重新倒回床铺里,嗓音软下来,懒洋洋地接起电话:“喂,妈妈。”
陆母在电话另一头说:“阿栀,你现在人在哪里?你景延哥出事了,说是被闻舟的人抓走,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他,你黎阿姨已经到了我们家里。”
陆淮栀消化了两秒钟这段话的信息,眼睛睁开,突然从床铺里坐起来:“蒋闻舟抓了景延哥?为什么?”
陆母问:“他没和你说吗?”
陆淮栀愣了下,想起蒋闻舟后半夜起床翻身就走的事情,心情有些复杂:“好,我知道了,妈妈,你和黎阿姨先别着急,我打个电话问问蒋闻舟,他……他昨天晚上加班还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母连声应下,只催着他快些去打听,陆淮栀没思考什么,翻出蒋闻舟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第一遍对面没有接听,铃声响到挂断,陆淮栀又点了拨号,这次倒很快被接起,但也不是蒋闻舟的声音,而是孟昊。
“喂,陆医生。”
陆淮栀表情突变,隐约失望,但他没时间去想蒋闻舟是不是故意不接,只着急地问:“孟昊,出什么事情了?听说景延哥被你们抓走,蒋闻舟人呢?”
孟昊有些为难地说:“陆医生,程景延确实是被我们带回警局了,但现在……在案件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这些都属于支队里的机密信息,蒋队他不方便和你多说,这个案子你最好也别打听,别插手。”
“无论如何,程景延和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但你又是我们蒋队的对象,这事儿吧,你最好也避点嫌,别让蒋队为难。”
陆淮栀:“是他不接我电话吗?”
孟昊:“蒋队和谭玫在审讯室里,不太方便和你通话,他让我帮忙把手机拿出来,再和你说一声。”
陆淮栀有些难过地闭上眼:“我知道了,但是……我现在能来局里吗?我不会干涉你们调查的结果,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孟昊婉拒:“陆医生,你,你最好还是别来了吧,蒋队这时候也抽不出时间来见你,我们也不方便和你多说些什么,现在案情还调查过程中,警方也没有掌握具体确切的情况。”
“你实在要问……就去问程景延的律师。”
陆淮栀抓着手机,坐在床上缓了会儿,打算起身先回家去看看。
他还没来得及联系律师询问情况,就已经看到手机的新闻推送,说是今日凌晨四点有明星意外从市区豪宅坠楼。
陆淮栀忙着穿衣服的手顿了下,视线落在言喻那张被放大的照片上。
一开始只是觉得眼熟,但很快就认出来那是程景延的前男友,陆淮栀直觉这个案子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于是拿起手机点开新闻确认。
根据现场记者收集到的信息,以及编辑执笔表述,娱乐圈小透明言喻,佛系低调,兢兢业业拍戏多年,人品很好,但就是不红,
他没什么绯闻,还有一帮数量极少的死忠粉丝,突然死在某位商界大佬家的楼下,又牵扯出一系列有退圈、解约计划的消息,难免不让人阴谋论地猜测起来。
【是潜规则吧。】
【言言的剧基本都是这个姓程的投资的。】
【可是我听说他又谈新男友了。】
【圈内的朋友说是自杀,因为接受不了金主喜新厌旧,所以选择了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去报复。】
陆淮栀坐进车里,他一边刷着实时新闻,一边给程景延的律师打了电话:“景延哥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律师是清楚陆淮栀身份的,所以完全没保留的和他沟通:“陆小少爷,我们现在还在警局,但是没能申请到和程总见面,警方那边正在提审。”
“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言喻和程总是协商过后的和平分手,分手费折合总金额价值大概一千多万,另外与经纪公司签署的合约暂未到期,念及双方相处的情谊,这部分违约金也是由程总私人替他赔付。”
陆淮栀没什么耐心:“所以他为什么要跳楼?”
律师那边简短停顿:“说实话,我们也很费解,言喻先生在和程总见面之前,已经订好了第二天回老家的机票,按道理不应该有想不开的动机。”
“当天晚上是两个人做分手前的最后告别,那套大平层虽然写着程总的名字,但在交往期间,一直是以无偿的方式让言喻先生免费居住。”
“案发前六个小时,程总与您和蒋支队在餐厅用餐,用餐结束后,蒋支队带您先行离开,程总则是将现任男友姜越送回家后,才又驱车前往言喻先生的住处去送别。”
“根据我们从住家保姆的口供中得知,程总到家后,和言喻先生碰面,两个人的情绪都很稳定,进门后正常的交流沟通,言喻还帮程总脱了外套,又拿了水,闲聊几句后才回到房间里。”
“之后全程安静,绝对没有发生任何言语及肢体的冲突,凌晨四点是楼下巡逻的物业发现异常,随后警方赶到,上楼敲门,程总和保姆才被人吵醒。”
“对了,小少爷,我这里还有一些拍到的现场照片,你要不要看看?加上保姆提供的口供,情况应该是对我们有利,程总并没有杀人的动机和行为。”
陆淮栀把车停到路边:“发给我看看。”
连续不断的“叮叮”声和新消息提醒一起,弹了十几条过来,陆淮栀点开微信,放大照片,确认细节后逐一往上滑去。
照片的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一些房屋布局,但家具摆放的位置没有异动,在某方面能证明程景延和言喻没有发生冲突,所以言喻大概率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陆淮栀百思不得其解,手指缓缓向右滑去,突然映入眼帘的一张照片,抓紧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这是……”
按住照片的指尖一顿,又猛地被拉回来。
陆淮栀视线紧锁住言喻卧房的床头那侧,一束绽放鲜艳的橙黄色向日葵,虽然包装纸被拆下来,花束精心养护在了水晶花瓶里,但陆淮栀还是一眼认出。
脑子里几乎同时响起程景延和他说过的那句:“之前的男朋友突然要和我分手,说是喜欢别人了。”
喜欢……别人了。
自己朝思暮想却始终没能收到的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手边。
陆淮栀不想这么莽撞的给蒋闻舟定罪,所以立刻翻出程景延之前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反复比对。
确认了花枝的数量,以及系带处打印的花店品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反驳的事实。
陆淮栀拿住手机的指尖猛颤。
他好几次想要冲动的打电话过去问问蒋闻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残存的理智又把自己撕扯回来,残忍的事实让他明确清楚。
蒋闻舟不会接的。
就算接起来,那男人也不会在这样忙碌的当头解释什么。
陆淮栀停在路边整理了很久的情绪,直到家里再打电话来催,他才又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往前驶去。
到达陆家宅院附近,远远就瞧见几台眼熟的车堵在家门口,刘伯迎上来帮陆淮栀拉开车门:“小少爷。”
陆淮栀问:“黎家的人来了?”
刘伯点头:“是,听说他们那边遇到了点麻烦。”
陆淮栀没阻拦,刘伯四下打量没有外人,又凑过来小声和他通风报信:“听说程家老爷在外边又养了一个私生子,已经14岁了,一直藏在国外。”
“从景文少爷意外离世后,黎夫人迫于无奈,只能把景延少爷当做亲生儿子来培养傍身,哪晓得偏偏在这个关头出了这档子事。”
“现在不管程家老爷怎么想,黎夫人拼尽全力也一定要再拉景延少爷一把的。”
不然她就完全没有底牌和外边的女人斗。
可偏偏蒋闻舟铜墙铁壁,硬生生拦住了所有试图从外界插|入的手,要确保办案绝对的公平公正,不允许任何关系提前介入。
陆淮栀点头:“我知道了。”
他迈腿朝别墅大门里走,因为陆母和黎夫人从小到大的手帕交,闺蜜情,陆家自然也是站在程景延这边的。
又加上陆淮栀现在和蒋闻舟的关系,出了这样大的麻烦事,黎夫人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他们,要过来寻求帮助。
“阿栀,阿栀……”
陆淮栀才刚进门,保姆拿来拖鞋帮他换上,黎夫人便红着眼睛扑出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臂。
妇人单薄的肩头只披了一条羊绒毯,内里的睡衣还没来得及替换,看得出是从睡梦中接到消息,再着急赶过来的。
陆母紧跟着:“阿栀,进屋里来坐下说。”
陆淮栀只好扶着黎夫人:“阿姨,您别着急。”
黎夫人抓住他的袖口:“阿栀,你哥哥是冤枉的,景延从小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他一直听话孝顺,感情的事也是听从父母安排,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都是拿来解闷儿的,怎么可能闹出人命。”
“我看是那些人贪得无厌,以死相逼,才把事情闹成这样,现在公安那边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就算要刑事诉讼,打官司,至少也得让我们的律师参与进去吧,我们也得早做准备才行啊。”
若是让警方先行掌握了什么决定性的关键证据,那就回天乏术了。
陆母也上前问:“阿栀,闻舟那边怎么和你说的。”
第77章 迷途→
陆淮栀压力很大:“他……”
因为没办法骗人, 又要顾及两家情谊,所以想方设法地把话说平:“景延哥那边事发突然, 具体的细节我也还不了解,蒋闻舟工作很忙,我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开会,就没能问得到。”
陆母眉间轻蹙:“那既然是家里的事情,他怎么也不主动和你说说?接到警情的第一时间就该和我们通气儿的呀。”
陆淮栀无力辩解:“妈,蒋闻舟是警察, 有案子他当然是第一时间要处理案子,本来我们和景延哥就亲近,按道理是该避嫌的。”
以蒋闻舟和陆淮栀的亲密关系,那男人自然是被黎夫人当成了可以解决问题的人脉,这也是事发之后她没找其他人,就直接赶过来了的原因。
而陆淮栀却说出这样划清界限的话,她当即就变了脸色:“阿栀,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避嫌?这案子还没判呢,你就要和我们景延避嫌,你有良心吗?”
陆母一看场面乱了, 也顾不得,只好先拦着自己的好姐妹:“书琴, 你别生气,阿栀他是小孩子,不会说话,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黎夫人怒道:“连避嫌这两个字都说出来了,还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当年景文的事情, 我怪过你们陆家半句没有, 我恨只恨自己命不好, 留不住孩子,可当年要不是因为阿栀,要不是他过生日,我的儿子怎么会死。”
陆淮栀被往事猛击:“不,不是,景文哥不是我害死的。”
黎夫人气急攻心,她往日里最疼陆淮栀,可近日家中琐事缠身,丈夫养在外头的女人贴脸叫嚣,私生子的威胁逐渐增大,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本就孤立无援,厌烦至极。
若不是身体原因,无法再生育,她也不可能去接纳程景延,更不可能把那个野种当做唯一的依靠去培养,可现在比起这些更让人愤怒的,是陆淮栀的态度。
她的好姐妹,她当亲儿子一样疼爱照顾的孩子,连景文死后自己彻夜痛哭,都没怪过他一句的人,竟然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说出了“避嫌”这两个字,属实讽刺。
没有人会为她考虑。
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站在她这一边。
她只能孤军奋战。
黎夫人甩开陆母拉住自己的手:“小小一个刑侦支队长,还给我摆上谱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以为我们程黎两家没人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陆淮栀,就算没有他蒋闻舟,这案子我照样能摆平。”
妇人大手一挥:“走!”
陆母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闹成这样,她慌不择路,不知道是该先稳住自己的好姐妹,还是先和陆淮栀把事情搞清楚。
就在这样两难的处境中,黎夫人带领的车队已然远去,陆淮栀周身无力地跌坐回沙发里,指尖扶着额头。
陆母手忙脚乱地赶回来:“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景延这孩子到底干什么了,你说闻舟他也是,大家都是一家人,这些事情他瞒着我们干什么。”
陆淮栀头疼的不得了:“好了,妈,你别说了。”
黎家并非没有联系到公安的人脉,既然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那自然也没有把他们当外人。
陆母心想不能为了这些事情,伤害两家关系,还有她们这么多年来的情谊,于是急匆匆上楼换了衣服又下来。
她催促陆淮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得赶紧去陪着你黎阿姨,阿栀,你也别坐着了,快去闻舟那边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母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她语重心长道:“阿栀,妈妈知道不该这么说,可景文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你撇不干净的,是我们欠着他们黎家、程家一条人命。”
陆淮栀呼吸猛窒,心脏骤然发紧。
像是被无数根细绳紧紧拉住,喘不过气。
当初程景文意外离世,在他生日那天,自己接到消息,扔下一切,不管不顾地从鲜花蛋糕簇拥的宴会厅内,赶过去目睹了鲜血淋漓的车祸现场。
被醉酒司机横冲直撞挤扁了的半个车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陆淮栀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拿礼物,程景文就不会死,这样的心魔长此以往的纠缠着自己。
陆淮栀没办法原谅,因此也很痛苦。
就在他最悲伤难受的时候,所有人都来开解,说这只是一场意外,怪不到他的身上。
在经过很长时间的调理,以及无数心理医生的帮助下,陆淮栀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程景文的确死于意外。
可今天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因为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所有人都对他恶语相向。
黎夫人骂他“没良心”。
陆母说程景文的死他永远“撇不清”关系。
陆淮栀不由想起以往,想起以前和程景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年幼时期,右手侧永远高出自己半颗头的少年,永远的消失了。
想起程景文在离开他生日宴会的那一刻,自己曾无数次试图在意识里留住他,可最终还是定格在血肉模糊的车祸现场。
想起失去他之后的日子。
陆淮栀痛苦地抱住脑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已经走出来,可以重新投入新生活的时候,又毫无预兆地发生这么多的事,蛮不讲理地把自己拖回原地。
在这样的难过的间隙中,他突然好想蒋闻舟,想和自己最亲密的爱人说说话,想得到他的理解和保护,可是现在,他连见自己男朋友一面都不被允许。
陆淮栀又尝试着拨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有接通,蒋闻舟放在桌案上的手机不停震动,男人视线斜睨一眼,没能狠心按下挂断,于是只好一遍一遍等他响到停止。
直到对面放弃拨打后,他才反扣下手机屏幕,不再去看。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极不适应坐在审讯椅里,憔悴又显得有些狼狈的程景延说:“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程景延懒散嗤笑:“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们只是睡了一觉,睡醒之后,他人就没了。”
“如果你们有证据是我把他推下去的,你们就抓我,可要是没证据,就赶紧放人。”
蒋闻舟不紧不慢地拿笔头敲敲桌子:“你和言喻的事情,他和我说过一些,在案发的前两天,我也意外和他在街头碰过面。”
程景延不屑一顾:“那又怎么样呢?他是和你说过我会杀了他?”
蒋闻舟:“他来云京市最主要的目地,就是赚钱还债,又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委身于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还清债务,你也答应放他走。”
“我不认为他会在回家的前一天,做出如此极端的行为,当天晚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景延耸肩,做出满脸无所谓的表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见面,睡觉,然后警察来敲门,我才知道他跳下去了。”
蒋闻舟:“他起床、开窗、跳楼的动静你就一点都没听到?”
程景延笑起来:“我住在14楼,阿sir,我耳朵的听力没有那么好,他掉下去,你应该去问1-5楼的人有没有听到,而不是反复的来问我。”
“OK,我理解你们警察盘问的心情,但如果是我知道或者看到他要跳,我会起床阻止,他丧命这的件事情对我没有任何好处,you know?”
“并且我已经答应放他走了,我也给了他房子,给了他钱,这一晚过去之后我们两个就会划清界限,我何必要置他于死地呢?”
蒋闻舟:“既然你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要约他见面,为什么要在他离开云京的前一天,到这里和他发生亲密关系?”
程景延如果不来,言喻可能就不会死。
蒋闻舟坚信这一点,可哪晓得自己的指控刚说出口,对方反倒更觉得可笑。
程景延拍着手:“蒋支队啊蒋支队,你真不愧是……光芒四射,怪不得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都要喜欢你,和阿栀在一起是初恋吧,可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的。”
男人闷闷地笑着:“首先,我没有男朋友,一个都没有,姜越,言喻,不过我养在身边解闷儿的消遣罢了,我床上的人不止他们两个,我没理由要害死他。”
“而且男人嘛,感情和身体是分离的,言喻想走,那我就放他走好了,大家分开之前再约一下,回忆一下过去,又怎么了,很正常的。”
蒋闻舟眉间微蹙,他对这套说辞显然是难以苟同:“感情和身体,分离?”
程景延理所当然:“蒋支队,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这世界上不是每两个人分开,都会痛彻心扉,我和言喻之间,没有那种感情。”
“他如果愿意留,我无所谓每个月给他掏点生活费,但是他决定要走,我也不会使这些下作的手段。”
蒋闻舟:“他是说怎么和你说的?”
程景延:“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不想再和我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不过他喜欢的人高高在上,光明磊落,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他,他也心灰意冷,不抱期望,所以决定回家。”
蒋闻舟沉默:“……”
程景延却突然讥讽地大笑起来:“你还没听出来吗?他喜欢你啊,蒋支队。”
蒋闻舟深吸口气:“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
程景延:“我是说真的,他就是这么和我说的,蒋闻舟,你处理起感情的问题还真是迟钝啊。”
若是喜欢别的男人,程景延可能还得考虑考虑,怎么才能收回一些自己投入的成本,但如果是喜欢蒋闻舟的话……那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放出去试一试的。
可谁知道这个言喻就这么没出息,连去和陆淮栀碰一碰的胆子都没有,就决定要这么灰溜溜的走了,没出息的东西。
蒋闻舟始终认为,这其中还有部分被隐瞒了的事实,可是程景延不说,他也无从得知。
现场的确没有撕打推搡的痕迹,甚至于靠近窗边的那一侧,连半枚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可言喻已经决定要离开了,他没理由自杀。
法医尸检出死者生前有过亲热的痕迹,但没有强迫的行为,他们提前有约,程景延这么晚过来,是要做什么,言喻心里清楚。
他坦然接受,也不差这一次。
可是为什么要跳下去呢?
明明马上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开始新生。
蒋闻舟想不明白,恰这时有人敲开审讯室的门,靠到他身边轻声耳语两句,男人抬头,看程景延一眼,又说:“放他走。”
谭玫猛站起来:“蒋队。”
蒋闻舟没说什么。
程景延身前的审讯椅被人拉开,他站起来,眉眼带着挑衅:“蒋支队不再问我几句?”
“言喻死了,我心里也难过,他好歹跟了我这么几年,可拜托您一定要查出他跳楼的原因啊。”
男人恳切地说着,突然又话锋一转:“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因为太喜欢某个干净的人,和我睡过之后,就觉得自己脏了,配不上。”
“于是更深露重,悲上心头,一时想不开就……”
言语间,程景延已经走到蒋闻舟的面前。
蒋闻舟强压着火气,冷眼睨过:“出去,立刻。”
程景延轻轻笑一声:“是阿栀来了吧,我知道他会来的,他不可能扔下我不管。”
陆淮栀带着律师,等在走廊外,焦躁难安的反复兜着圈子,度日如年的等待着。
程景延作为现场第一责任人,嫌疑很大,警方带走他提审,合情合理,但也的确没有指向性证据,无权扣留。
第一现场的卧室、窗边、第二现场死者周身遗留的痕迹,家中保姆的口供,通通在为程景延的不知情脱罪。
他没有伸手推言喻下楼,理应释放。
审讯室的门再度被人拉开,陆淮栀背脊猛僵,而后看到程景延在警员的引导走出来,他忙迎上去:“景延哥。”
程景延拍拍他的头:“我没事,阿栀,让你费心了。”
蒋闻舟紧随其后,手里抓着资料大步迈出房门外,路过他们身边也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陆淮栀拉开程景延的手,追上他:“蒋闻舟。”
男人脚步微顿,停下来。
陆淮栀着急解释:“你别误会,景延哥不会杀人的,这案子我们一定配合调查,但是因为黎阿姨实在太着急了,她的身体状况也很不好,所以我就先……”
蒋闻舟冷声打断他:“无关内容就不要占用我们的工作时间了,孟昊,请他们离开市局。”
孟昊支支吾吾地:“几位,这边走吧。”
陆淮栀心里难受,没想到这样和他好好说一句话都变得困难,只用委屈地眼神盯着那个人,可蒋闻舟并不看他。
程景延见状,主动伸手,他揽过陆淮栀的肩:“好了阿栀,有什么事情等你们回家再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警察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你们别因为我在外头闹得难堪。”
陆淮栀看一眼蒋闻舟:“那你晚上早点回家。”
他们不好争执,尤其是在公共场合,陆淮栀只能跟着程景延先行离开。
蒋闻舟没说什么,孟昊不好打扰,也拦着谭玫跟上去,男人一进办公室的门,就恶狠狠地把手里抓着的资料重重扔出去,砸到书柜上,发出“砰”地声重响,再用两手撑着办公桌,重重喘息着。
他气得头晕。
陆淮栀心事重重地跟着程景延离开,到市局门口,不由回头,目光望向蒋闻舟办公室的窗口,可那里却黑洞洞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黑色迈巴赫停到路边,程景延催促着:“走了,阿栀。”
陆淮栀要送程景延回家,全程坐在车上没说过话,黎夫人那边动了火气,影响两家关系,他作为晚辈还得去道歉,想起这些明明和自己没关系,却莫名其妙把所有人都牵扯进去的事情,心里闷闷地始终提不起劲。
程景延体贴道:“阿栀,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家去吧,我知道你压力很大,这次的事情太意外,我完全没有想到,给家里添麻烦,父母那边如何交代,该是我自己去面对,与你无关。”
陆淮栀神情疲惫:“一起去吧,我也有话要说。”
程景延:“你相信我吗?”
从见面到现在,陆淮栀没问过半句与案情相关的事,没有指责也没有质问,程景延略带期盼的视线望过去,本想抓住那双手,可又能感受到陆淮栀的情绪不佳,身体语言是有些抵触他的,便没有轻举妄动。
果然,陆淮栀听到他这样问,有些不解的接话:“你杀他干嘛。”
完全没有理由啊。
既没有利益的冲突,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没有迫切的杀人动机,更何况大家相处这么多年,陆淮栀很清楚的知道程景延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
他对待感情方面,向来理智冷漠,平常表现出来的状态也并非是非言喻不可,没有轰轰烈烈的投入过任何,对方要走就走了,他并非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又何至于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陆淮栀是不相信的。
程景延松一口气:“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别的,他都不在乎。
到达程家别墅后,车子驶入庭院,男人下车和陆淮栀往家门口走,陆淮栀提前叮嘱几句,告诉他黎阿姨很生气,一会儿得小心些说话。
程景延从小就是依仗着黎夫人,看她脸色长大的,应对这些场合也是信手拈来。
他正安慰陆淮栀,说没关系,自己可以处理,谁料下一秒推开门,在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一个耳光狠甩在脸上,“啪”地声脆响。
程景延脸被打偏过去,口腔里也漫出腥甜的血气,足以证明眼前人下手之狠辣,脸侧肿胀刺痛。
陆淮栀下意识挤上前来拉架:“阿姨。”
程景延拦住他,把人按到身后:“我没事,阿栀……”
他说:“让我自己处理。”
第78章 迷途→
陆淮栀脚底打滑, 腰骨撞到门边。
程景延从小到大在黎夫人身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是知道的,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出于早年间的情谊,自己不希望朋友受到什么伤害,这时本想挤上前来阻拦,但对方却把他死死压制在身后。
黎夫人堵在门口,妇人脸上的表情冷下来, 她身上披着的是水墨画晕染开来的蚕丝睡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带子,眸色中染着狠戾,显然是要秋后算账来的。
陆淮栀有些担心地抓住程景延的手臂:“景延哥。”
程景延像堵墙一样,牢牢护着他,挡在身前。
黎夫人也没客气,视线冷冰冰地盯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她气势强大的逼近,扬手又是一个巴掌,扇在程景延的脸上, 响动比之前更大。
陆淮栀嗓音发紧:“阿姨……”
黎夫人没做理会,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 她像是早想好了,完全不给喘息的机会,照着之前动过手的位置,又扇,再扇, 一连扇了五六次。
一声接着一声地响。
陆淮栀实在看不下去, 想要上前阻拦, 却被身旁的管家抱住:“小少爷,你就别管了。”
黎夫人瞪着程景延:“跪下。”
程景延半点没犹豫,双膝一屈,便跪在门口,他背脊直挺挺的,态度十分端正,但把头微埋下去一些,以免显得挑衅,既是寄人篱下,自然要以投靠人马首是瞻。
看他态度软弱又不反抗,黎夫人好歹冷静下来,忍住了不再动手,但却问:“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程景延是什么身份,没有人比他心里更清楚,程先生能有一个私生子,就能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尤其唯独的婚生子已经离世,剩下的人想要上位,就都各凭本事。
程景延头垂下来:“知道,母亲,是我有错。”
黎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道:“你要养小情儿,养他十个八个的,我都不会管你,但我今天很生气,我气得是你没有能力处理干净后续的麻烦,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还要惊动父母来给你擦屁股。”
“让一个小情儿贴脸,死在你家门口。”
“干什么?他在威胁谁?”
程景延连忙解释:“母亲,这件事情是我办得不妥,儿子有错,以后也会长个记性,但……此事还有内情。”
黎夫人问:“什么内情?”
程景延视线为难往后,看陆淮栀一眼,但又不得不说:“我留言喻在身边,是看他可怜,他身负巨额债务,图钱才和我在一起,这几年我们维持着这样的关系,言喻也并非无端生事的人。”
“但前几日,他突然和我说……说又遇到喜欢的人了,决定结束这样不健康的关系,提出要和我分开。”
程景延本就只是想找个干净的床伴,成年男人有正常合理的需求,又不想招惹感情上的是非,这个不行了那就换下一个,在二代圈子里实际是很常见的事情。
“我自然是同意,并且念及往日情分,也给了他足够的钱和房产,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没有表达任何的不满。”
“本来今天他就要走,昨天晚上约我最后碰一面,感谢我这些年对他的照顾,谁曾想会……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趁我睡着之后跳下去。”
程景延觉得冤枉:“母亲,你信我,儿子清清白白,不怕被别人查,这件事情一定还有内情,是有人想害我。”
程景延说了很多,但黎夫人却仍不满意:“你坐在这个位置,背后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无论如何,即便是被摆了一道,那也是你自己出的差错。”
程景延没反驳,认可长辈的指责。
黎夫人情绪缓和下来,她话锋一转,抓住重点:“你养得那个小情儿,他是喜欢谁?”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见惯了灯红酒绿,在娱乐圈这样名利场的大染缸里,手拿资源,背靠金主,也毅然决然,扭头就走?
黎夫人没往别处想,还以为是有人给了那个言喻更多的好处,才让他背刺程景延,有心泼脏水,恶意陷害。
而程景延也明显知道那个人是谁的,但又迟迟无法说得出口,他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陆淮栀。
那样隐忍又难堪的目光,如一柄利剑,当即刺中陆淮栀的心口,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想起那束自己没能收到,但却出现在言喻床头柜边的向日葵花束。
黎夫人这样的人精,自然一眼就察觉端倪,她视线抬起来,穿过程景延的肩侧,望向脸色惨白的陆淮栀,又挽了挽睡袍的袖口。
“我们程家的家丑,照例该关起门来处理,当着外人的面总归是不合适,老陈,送陆小少爷回家。”
既然陆淮栀要避嫌,那就该避个彻底。
因为自己此前这样说过,这时候被人拿原话来堵,陆淮栀也不好辩解,尤其在这种情况下,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已经完全占据他的大脑。
蒋闻舟和言喻……
陆淮栀没办法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自己被陈伯半拉半拽着带走,坐进车里,心神不宁,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发生太多事情,陆淮栀来不及消化。
他拿出手机拨给蒋闻舟,来来回回十几次却,一次都打不通。
一时间着急上火,把手机砸到副驾驶,通讯工具顺着车椅缝滑落,消失不见,也没心情再去找。
陆淮栀很难控制情绪,又一连砸了好几下方向盘,等到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深吸一口气,才把车子开回家中。
蒋闻舟自然是不在。
又或许他今天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陆淮栀情绪焦躁地在家里兜着圈子,来回踱步,手心里攥着的满是冷汗,湿哒哒的。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累了就趴在客厅的沙发里,但眼睛一直盯着墙壁处悬挂的时钟。
视线跟随秒针一起转动。
“突、突、突……”
不知不觉间,便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每一个梦境都和蒋闻舟有关,但又偏偏想不起任何细节,只记得他若隐若现的脸,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直到后半夜,耳边传来窸窣的响。
陆淮栀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但门口处留了一条细缝,没有完全闭合,应该是有人回来过。
他倏地从沙发里爬起来喊:“蒋闻舟?”
因为屋子太安静,所以自己发抖的嗓音竟然都那样明显,陆淮栀仓促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卧室里跑,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能够适应黑暗,但因心急,难免撞到一些障碍。
被茶几的桌子腿绊了个跟头,又立刻爬起来。
推门进入房间后,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到男人胡乱拿了几件衣服,正往背包里塞。
陆淮栀本来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但这时喉间却好像堵了团棉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蒋闻舟自然也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男人目光微斜,没完全转过身,确认是陆淮栀醒来,又语调淡淡的说。
“最近手里好几个案子堆着,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得留在局里工作,刚刚是抽空回来拿换洗的衣物,看你在睡觉,就没打扰你。”
这话说的体面,但陆淮栀知道,蒋闻舟是故意不叫醒他的,刻意避开,不打算和他说话,这样冷处理的方式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拿了东西就要走,果断决绝,不拖泥带水,陆淮栀追出去:“蒋闻舟,你不能听我说话吗?”
他语气里有委屈,但更多的还是居高临下质问和指责,在这段感情里即便再爱,陆淮栀也不能允许自己低声下气去哀求。
他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恨蒋闻舟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也不觉得有错,更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和他解决问题。
因为身后的人追上来,所以男人步伐微顿。
蒋闻舟停在门口处,手指已经抓住了门把,但又收回来,他不想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下和陆淮栀沟通,男人自知性格有缺失,不想和爱人起冲突,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而这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可陆淮栀把他拦了下来。
客厅里的光线远没有卧室好,因此也更显得昏暗,空气仿佛凝固,无法流通,让人难以喘息。
在面临他没办法听人说话的无端指控下,蒋闻舟实在没忍住:“你听我说话了吗?”
男人的眸色在黑暗中,像泛着光。
陆淮栀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我是不是让孟昊转达过你,不要来,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插手?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陆淮栀乱了阵脚,他只顾重复:“景延哥不会杀人的,他是被冤枉的,后续如果你还有需要,我们也会配合调查。”
蒋闻舟不甘示弱:“他如果是清白的,我自然会放了他,还是说你觉得我会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代入私人恩怨对他恶意迫害?”
陆淮栀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蒋闻舟靠近两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动用规则施压,逼我放人?你知不知道即便你不那么做,在没有掌握新证据的情况下,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扣留不能超过48个小时,但陆淮栀不到6个小时就把人给带走,蒋闻舟感受到了正义被挑衅,心里是难解的愤怒。
“又或者,哪怕你知道是他做的,你也照样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像言喻这样小人物的命,根本入不了你们这些太子党的眼是不是?你们上流社会高人一等,言喻拿他程景延几个臭钱,就该知好歹。”
“被你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死了并不可惜,但给程景延带来麻烦就是十恶不赦。”
陆淮栀身形微晃。
蒋闻舟义正言辞,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在攻击他们这些所谓的权贵,为言喻鸣不平。
自己本来不该在这样的关头,去提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偏偏鬼使神差,陆淮栀头脑一热,就问出那句。
“言喻喜欢你是不是?”
完全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突然之间被问出口,对他们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更加激化矛盾。
正投入言喻死因不明,为他叫屈,并下定决心要伸张正义的蒋闻舟,身形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怎么都没办法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境地,陆淮栀和他沟通的重心,竟然还在这些有得没得的事情上。
男人的视线在黑暗中锁定陆淮栀的身影。
他控制不住一声冷笑,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
是,是了。
陆淮栀追根究底,也是和程景延同一个阶层的人,他们的本质,就是同一类人罢了。
蒋闻舟没什么好再说的,更没有解释的心情,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带着疯狂刺痛身边亲近的人的本能。
尤其是像陆淮栀和蒋闻舟这样的伴侣关系,他们更知道打对方哪里最疼。
“所以他喜欢我,他就该死?”
陆淮栀没有这个意思,他是怎么信的程景延,就会怎么相信蒋闻舟,甚至比起程景延的困境,陷入泥潭,他更希望蒋闻舟能清白干净,独善其身。
可男人离家前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陆淮栀,我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我对你太失望了。”
蒋闻舟摔门的手很重,“砰”地声,把两个人隔绝在两个世界之中,后半夜的大雨像极了陆淮栀的心情,电闪雷鸣,他也一直在哭。
眼瞧着马上过年,他们本来应该亲亲热热地一起准备年货,再商量春节怎么安排,要不要去见蒋闻舟的爷爷奶奶,什么时候和陆家的父母正式见面吃饭。
他们应该一起挂红灯笼,在门口贴福字,互相准备红包,庆祝恋爱的第一个新年。
可哪晓得所有的好事就这样全被毁掉。
蒋闻舟一连三天没回过家,陆淮栀同样颓废着,整理好心情后也强撑着去工作。
他在国外的导师在这期间发过几封邮件,表达了对他没有继续读博的遗憾。
陆淮栀礼貌回复,还是婉拒,他说自己目前感情稳定,暂时没有离开祖国的打算。
纤长的指节在敲出“稳定”的字母时,心脏也跟像针扎着一样在疼。
在大家分开冷静的这段时间里,陆淮栀不是没尝试过主动破冰,他偶尔还是打打电话,发发短信,蒋闻舟也没狠心的彻底,男人会给回应,但接起来也是敷衍,没有和他谈心的欲望。
这样一来二去,陆淮栀也就不打了。
但也控制不住的想他。
每次心不在焉又强行集中精神,连做了两份鉴定报告的陆淮栀,思绪刚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抽离出来,手旁的手机就突然震了一下。
他先是没理会,直到忙完后才拿起来,看到是孟昊发来的信息,心里也猛地紧张了一下,想着该不会是和蒋闻舟有关?
陆淮栀连忙打开来。
聊天框里的消息,是孟昊转发的两条热搜,陆淮栀点进去,几乎是同时间“蹭”地下就站了起来。
发布博文的IP来自国外,博主什么话都没说,只贴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蒋闻舟和言喻面对面站在一起说话,而另一张,就是蒋闻舟伸手把那束向日葵给了言喻。
再结合言喻的死亡信息刚被爆出来的那一天,由媒体曝光的案发现场,卧室床头处摆放着那束不起眼的花,都在潜移默化之中,把这两个无关的人紧紧绑定在一起。
社交平台也炸开了锅。
【不是,言喻的男朋友到底是谁啊?这个人不是程家大少爷吧,我听说他是死在金主家里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头都快晕了。】
【图片上的这位身份更是不可说,虽然我不赞同娱乐圈的潜规则行为,但金主人确实不错,言喻搭上他之前,过得什么日子,跟了金主之后资源直接起飞,程家大少爷真的没亏待过他。】
【言喻他爸赌狗,他妈绝症,在老家那边负债累累,但从跟了大少爷,妈妈住进省医院享受最顶级的医疗待遇,老爸的赌债被填平,还被安排了闲职,住进大房子里,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是非对错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分开,言喻为什么要跳楼?金主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事情?】
【我有圈内了解内情的朋友说,是言喻要分手的,金主那边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且还给了他钱和房子,但是言喻好像在这期间和外边的男人感情出了问题,可能一时想不开吧。】
【那他和金主只是利益往来?和外边那个才是感情纠纷?到底有没有人能把黑衣男的身份扒出来啊?】
【楼上的,刚刚已经有人扒了,但是评论秒挂,我看到了但我也不敢说,我怕被请去喝茶。】
陆淮栀不可置信的抓着手机。
他猛站起来,盯着屏幕,双眼发花。
这是谁放出来的消息,是谁在引导舆论?
完全是胡说八道,言喻喜不喜欢蒋闻舟还另说,但蒋闻舟……绝不可能。
陆淮栀顾不得这几天的别扭,也忘了还在冷战,他电话赶紧打过去,对面接的很快,但不是蒋闻舟,而是孟昊:“喂,陆医生。”
陆淮栀着急的问:“蒋闻舟呢?”
孟昊说:“被董局请到楼上去问话了。”
陆淮栀身体僵住,他虽然不在市局工作,但也知道这些凭空捏造的花边新闻,不实消息散布开,会对蒋闻舟这样的身份造成多大的冲击。
陆淮栀想马上赶过去,陪在他身边。
但脑子打了个转,又突然想起来,之前同样类似的一组照片,程景延也发给他过一张,只不过那是男人独自出镜,埋头看着花。
大概这之后,言喻偶然撞见他,两个人打了招呼,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蒋闻舟把那束向日葵送给了言喻。
根据构图,光影,拍摄风格。
陆淮栀能确认这组图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紧抓着手机:“孟昊,我应该知道这条话题是谁带动起来的了,我现在要去处理这件事情,如果蒋闻舟出来,你让他别着急走,等下我要来局里,我要找他。”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点小矛盾需要解决[星星眼][星星眼]
第79章 迷途→
孟昊没有证据, 在这样无端的指控出现之前,他的直觉几乎就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某个人, 给陆淮栀发这条新闻的目地也在于此。
他要替蒋闻舟讨个公道。
陆淮栀那边几乎是扔下工作就开车走了,一脚油门踩到最底,直奔程氏大楼而去。
两家此前来往密切,他在这里来去自如,无人阻拦,便径直闯入程景延的办公室。
房间里还有其余三人, 正端正排列着汇报工作。
陆淮栀气急攻心,推开门扑过去,就揪着程景延的衣襟,把那男人从办公桌后扯出来,扬手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程景延反应不及:“阿栀……”
陆淮栀情绪激动地把他按在地上,用膝盖抵着对方腹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几张照片是你授意发出去的对不对?你明知道这件事情会对蒋闻舟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怎么还……”
立在身后的人显得惶恐, 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把他们两人分开,只踌躇着喊:“程总。”
程景延用眼神给了他们示意,勿要插手, 于是那几人很快退出门外,并将房门合上。
陆淮栀那一拳使了力气, 让程景延脸侧的伤势更加雪上加霜,唇角渗出来的血迹显得他无辜又可怜。
“阿栀……”
程景延没有立即否认,他有他的难处:“照片的确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但不是我,你还记得第一张照片发给你的时候, 我有说过是我朋友偶然遇到, 才顺手拍下来的。”
“那时其实是他在问我, 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男朋友,我不知道还有另外三张照片的存在,也不知道他和言喻碰面,就说了是,并且把照片转发给你,说蒋闻舟买了花,我自作多情以为他一定是给你的。”
“哪晓得之后还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阿栀……”程景延澄清之余,又反握住陆淮栀的手,男人示弱卖惨:“你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家里给我的压力有多大,外界舆论影响导致股价大跌,我必须想办法挽救。”
陆淮栀:“那你也不能把舆论转移到蒋闻舟的身上。”
程景延努力解释:“阿栀,我没有这个意思,那几张照片是我朋友未经允许,擅自发布出去。”
“你也知道,我在程家的日子不好过,我朋友知道了言喻的所作所为,也为我叫屈。”
“是他误会言喻为了蒋闻舟,才这样坚决的要和我分手,后续惹出这些收拾不了的事,所以情急之下把照片发出去,只为力证我的清白。”
陆淮栀:“那蒋闻舟的清白呢?”
程景延立刻保证:“阿栀,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我会马上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媒体说明真实情况,也会亲自给公安那边打电话告知实情。”
陆淮栀半信半疑,但好歹,程景延拿出解决方案,他至少要给对方去处理的时间。
电话和澄清都是陆淮栀盯着做的,程景延面对媒体的发言简短且真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自己和言喻的关系,也坦白双方感情淡去,协商过后和平分手。
而蒋闻舟,只是一个和言喻交好的普通朋友,双方之间并无感情牵扯。
他说得不多,为了保护陆淮栀的个人信息,所以也没有提及蒋闻舟的感情状况,此后再面对记者狂轰滥炸般的提问,程景延也冷静沉着道:“会全力配合警方办案,一切结果以官方最终发布为准。”
但网络上的舆论并未因此而好转,反而阴谋论的猜测愈发加多起来,程景延联合公关,强势炸掉了好几个词条。
可他们这样越是这样捂嘴的行为,越是引起民众逆反,一波接着一波的质问反攻而上。
陆淮栀扶着额,阖眼去听程景延给公|安那边打电话解释,男人态度诚恳,语调也放的很低。
“对,对,那照片是我一个不知情的朋友发布的,实际情况并非网络猜测,蒋支队本来就是我很好的朋友,他和言喻认识也是由我牵的线,他们之间绝不可能会有那样不干净的关系。”
“我能保证。”
陆淮栀无精打采,被琐事缠身,疲累不堪。
程景延那边不厌其烦地疏通着关系,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去,几乎动用了全部的人脉,处理起这些问题也四处受限。
陆淮栀有气无力地听着。
突然,握在手心里的手机猛震了下,陆淮栀猝不及防,惊出一身冷汗,他定睛一看,竟是蒋闻舟主动发来的。
【下楼。】
陆淮栀半晌没理会这话是什么意思,等到反应过来,整个人清醒了,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窗边,看到楼下停着蒋闻舟的车。
雪白的车身,主驾驶位的车窗开启,修长骨感的指,指节清隽分明,松弛慵懒地夹住香烟,抖落烟灰。
陆淮栀双眼倏地睁大,所有的惊喜、委屈、不甘,难以置信的情绪全部聚拢,回溯。
他鼻尖猛酸,眼眶肿胀紧绷,像要落泪。
从楼上办公区一路狂奔而下,挤开人群,发丝也被风吹得翘起来,两脸红扑扑地,还轻喘着。
蒋闻舟远远看到他,便从主驾驶位出来,陆淮栀冷不丁地和男人见上面,一时还有些无措。
这是两个人有矛盾以后,第一次毫无防备的再相处。
蒋闻舟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他坐进去。
陆淮栀指尖刚摸到安全带,男人的手便覆过来,温热的掌心压着他的指,斜拉带绕过人身前,铁片按进锁孔里,将他轻缚住。
在狭小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香,其中还裹着一丝清爽薄荷,是好闻的味道。
陆淮栀趁他靠近,鼻尖偷偷贴过去,男人发丝间的冷香味更重,带着让人上瘾的气息。
自己不受控制想闻得更清楚,哪晓得男人忽然抬头起来,陆淮栀吓了一跳,赶紧再把脑袋缩回去。
指尖紧抓着身前的安全带,回避目光。
蒋闻舟看他显得紧张,便问:“怎么了?”
陆淮栀连忙摇头:“我没事。”
男人没追问,把他安顿好之后,关上副驾驶的门,自己又坐回主驾驶,才发动车身掉头回家。
车内空气流动,车窗两边都各开了条细缝,丝丝缕缕的冷风灌进来,伴随时间流逝,陆淮栀的心绪逐渐平复。
蒋闻舟没有要开口和他说话的打算。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到拥堵路段,车辆被迫放慢行驶速度,停停走走,眼前大排长龙的红色车尾灯,一眼望不到头。
陆淮栀憋了一肚子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愈发觉得车身内空气沉闷,窒息感加重,让人难以呼吸,便有些焦躁地把车窗按到最大。
蒋闻舟实际能感受到他的不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思来想去要主动破冰,于是挑了个不痛不痒地话题,主动开口。
“让程景延别折腾了。”
陆淮栀愣了一下。
蒋闻舟愿意主动和他说话,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但聊天内容又重新回到程景延的身上,这让陆淮栀有些抗拒。
因为自从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所产生的全部矛盾,都是因他而起,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陆淮栀,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想他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巧合,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处理自己和蒋闻舟之间的误会与矛盾。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聊一下。”
这样冷处理,不沟通的方式真的要让他疯了。
恰巧此时红灯变绿,车流缓缓向前行进。
蒋闻舟面无表情,但唇角抿得很紧,直到转过第一个路口,男人才开口:“这件事情翻篇了,没有谁对谁错,以后别再提了。”
陆淮栀心头一紧:“这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蒋闻舟尽量让自己平静:“那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情是不是必须分出谁对谁错?是你错了吗?还是我错了?”
陆淮栀咬牙:“一定是有人错了吗?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立场吗?我不能和你把矛盾化解掉吗?我们的心里一定要一直膈应着这件事情吗?”
面对这样一连串的质问,男人深吸一口气,一个猛甩把车子停到路边,陆淮栀的身体随着惯性撞到车门边,被吓了好大一跳,他脸色惨白着。
蒋闻舟停下车,努力控制住情绪,他的声调一压再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那么的厉害:“我已经说过了,我也理解,你信任程景延,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站到他的那一边,好,没问题,我完全认可。”
“你们陆家和程家的关系千丝万缕,利益深度绑定,还有一个程景文的死,让你觉得负罪,因此你来干涉我的工作,你去帮助他们,我也没有怪过你。”
“所以我还要怎么理解你?我应该怎么和你解决这件事情?我必须要认可你吗?”
“还是你认为我应该无条件的来帮你?帮程家?不分青红皂白地给程景延脱罪?”
陆淮栀思绪愈发混乱,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些矛盾会越解释越复杂,说得越多就越发难以疏解。
是,他是希望蒋闻舟能体谅自己,可也没有像那男人指控的那样,要颠倒黑白。
至少是……
陆淮栀唇角轻颤道:“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景延哥做的呢?你有证据吗?”
蒋闻舟逻辑清晰地反击:“那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案发期间,和他同处一室的程景延没有伤害过他吗?你在现场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跳下去吗?”
“你不知道。”
“你根本不会在意言喻他死不死,所以你不知道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去跳楼的,因为你不在意他。”
“但是我要在意,我必须要对在我辖区内的每一条枉死的性命负责,我必须要知道他为什么要从14楼跳下去,我也告诉你,程景延是逃不掉的。”
哪怕因此要破坏掉某些关系。
蒋闻舟也在所不惜。
两个人每次像这样大吵一架后,就都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沉默之中,发泄过后是更加深层次的痛苦,这件事情好像说不清楚,越梳理,就越混乱。
陆淮栀努力去想,他和蒋闻舟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唯独导致一错再错的理由,就是他们找错了毛线团的线头。
一直揪着不对的地方,拼命往外扯,毛线团自然是打结的越来越严重。
陆淮栀不再多说了,也不执着于要立即解开他和蒋闻舟当前的矛盾,他想,或许等到言喻的案子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们就能和好如初。
他应该去帮助蒋闻舟,找到导致毛线团打结的线头。
双方争执过后,都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平复心绪,颠簸的气息也稳定下来,这才用两手抓住方向盘。
男人平静道:“回家了。”
到家之后,陆淮栀先洗漱,洗完后裹着被子倒进床铺里,耳朵又竖起来,偷偷听蒋闻舟在客厅里的动静。
男人先是打扫,洗洗刷刷,清理垃圾,在院子里把猫喂了,又拎着水壶慢吞吞地浇了一遍花。
他的脚步声就在自己身边,但陆淮栀的心口还是一阵阵的发紧,他其实有些害怕,害怕蒋闻舟不靠近,刻意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或者直接去隔壁房间里睡。
关系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手指抓紧了被褥,眼睛闭上,但好像能根据脚步声去描绘蒋闻舟同样纠结的心情。
男人在屋子里绕来绕去,每一个角落,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最终还是停下来。
在那段等待的期间里,陆淮栀也心如擂鼓。
他有预感,如果蒋闻舟去了隔壁,两个人的感情可能更难修补,但好在是男人踌躇过后,还是迈腿进入属于他们两个的小房间里,不打算结束这样的亲密的伴侣关系。
房间里灯光未亮,即便心里知道陆淮栀没有睡着,蒋闻舟也选择了一种很轻很轻的方式,尽量不打扰他。
男人带着热气滚进被窝里,没有立刻贴近,陆淮栀耐心等了会儿,看他不打算有下一步的动作,就偷偷把脚伸过去,放在了蒋闻舟的腿上。
他的脚很冰。
对比之下,蒋闻舟的体温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两厢温差明显,但男人也未瑟缩,反而侧身压上另一条腿,用皮肉裹住他的双脚
但腰身以上还是固执地划清界限,像在发着一点自己微不足道的小脾气。
陆淮栀先是偷偷伸出手,扯住蒋闻舟的袖口,再慢慢挽住他手臂,脑袋靠在他肩侧,身体也一点一点,缓慢贴近。
起初,蒋闻舟没反应,但后来大抵感觉陆淮栀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拱来拱去地让大家都睡不安宁,索性长臂一伸,把他揽进怀里,死死抱住。
这个姿势实际是非常不舒服的。
但陆淮栀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稍微挣扎一下,蒋闻舟就会松开抱住他的手,所以只好身体紧缩着,蜷在男人怀里,不过心里却也甜滋滋的。
这样难受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陆淮栀一睡着,就开始拳打脚踢的挣扎。
蒋闻舟挨了两拳,又被踢了几脚,陆淮栀觉得这样躺着不舒服,就拼命往外滚,被褥全踢开。
蒋闻舟怕他着凉,追着给陆淮栀盖被子,又担心他掉到床底下去,始终紧贴着,把人揽进臂弯里。
陆淮栀一睡着,就是横七竖八,不省人事。
这一觉他是睡得妥帖,却苦了蒋闻舟还得伺候这祖宗就寝。
待他安安稳稳睡到第二日。
早起的闹钟没响,是小猫趴在窗台,喵喵地叫着,吵得陆淮栀神志不清地睁开眼,还头疼的厉害,但也只晕乎了两秒,察觉身旁没人,便立即跳起来想喊蒋闻舟。
本以为那男人趁自己睡着,偷偷离开,正心神不宁的时候,突然听见从厨房传来汤勺落地的声音。
陆淮栀后知后觉,闻到了从门缝外溢进来清粥香,他着急忙慌地掀开被褥,穿上拖鞋跑出门外,果然看到那男人站在灶台前,水龙头里的清水淌出来,浇在那只骨肉匀停的手指间,也顺势洗净了汤勺。
蒋闻舟看见陆淮栀,便问:“怎么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他说着话,又伸手感受一下油温,把自己调好的面糊浇在小葱上,里边还有切碎的鱿鱼和虾仁,放进油锅里摊成鲜香四溢的葱饼。
陆淮栀猛吸了一口:“好香啊。”
蒋闻舟顺手赶他出去:“一会儿烫着你,马上开饭了,先去洗把脸。”
陆淮栀十指不沾阳春水,本来也不愿意在这样油烟重的地方多待,于是很快转头去洗漱。
他早上还要去上班,打理完自己之后又换好衣服,坐到餐桌上来时,蒋闻舟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但做得很香。
看蒋闻舟没有翻旧账的打算,陆淮栀也识趣地不再去碰这个钉子,他坐下拿汤勺搅搅碗里的蔬菜鸡丝粥,热气冒起来,咸鲜得让人直流口水。
陆淮栀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蒋闻舟没他那么多话,只照顾着,不停地往对方的餐盘里夹菜,撑得陆淮栀快要直不起腰。
他捂着肚子阻止还在给自己添饭的男人:“不行了不行了,一口都吃不下了。”
蒋闻舟看他今天早上确实吃了不少,便也不再劝他要多吃几口。
男人起身收拾碗筷,洗完碗又出来擦桌子,打扫完厨房和餐厅,又来玄关口整理陆淮栀乱踢乱放的鞋。
陆淮栀平常早上上班,就够磨叽的了,今天匆匆忙忙跑出来,看蒋闻舟还慢条斯理的在家里晃荡,便好奇道:“你不去局里吗?”
要知道平常工作日,蒋闻舟都是走很早的。
男人打扫的动作停下来,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只看一眼陆淮栀,便淡淡道:“董局给我放了一天假。”
在案情这样堆积紧迫的时候,给蒋闻舟放假?陆淮栀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是不是受昨天网络舆论的影响?”
蒋闻舟没说话,也算是默认。
陆淮栀又赶紧说:“那需不需要我去……”他话没说完,男人视线望过来,自己又赶紧闭嘴。
蒋闻舟二度重申:“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不要动用那些暗处里的关系,更不要再插手干涉他和程景延之间的恩怨,什么都不要管。
每天就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吃饭喝水,开心快乐就好,别的事情他自然会办好。
可陆淮栀不太喜欢这样,被完全排除在蒋闻舟一部分的生活之外,他心里委屈,嘴角刚撇下去,便又听蒋闻舟说:“休息一天而已,明天就回去上班了,至于言喻的案子,董局那边考虑过后决定换人来查。”
陆淮栀急道:“他们要换人?那你做什么?”
蒋闻舟自嘲冷笑:“我?”
他说:“我去查咖啡厅失火的案子。”
第80章 迷途→
实际还有凌鹏、方行那边供诉出来的器官买卖案, 涉及傅平的二院,与黎家来往颇深的陈望月和黎尊, 以及想到这几个人和程景延之间的关系,再考虑到陆淮栀……
男人决定保密。
尽管他内心不想这样把陆淮栀划进需要被防备的人群里,可实际又不得不这样做。
被他有所隐瞒的陆淮栀,依旧显得垂头丧气,因为自己理亏所以没办法说些什么,只好沉默着打算离开, 结果蒋闻舟又于心不忍。
“我送你去研究所。”
男人明面上休息一天,但实际也有做不完的工作,许多资料需要整理,但依旧抽出时间来陪伴,陆淮栀高兴的不得了,一路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分享。
蒋闻舟原本情绪低落, 但不知不觉间,也被带动起来,男人听他在身旁闹腾, 唇角不自觉噙着笑,虽然简短, 但有回应。
直到到达研究所,陆淮栀磨磨蹭蹭,舍不得走,车门刚拉开,他又立刻坐回来, 还撒着娇想要再请一天假, 干脆在家里陪着蒋闻舟好了。
男人哭笑不得, 心说自己在家也是要忙工作的,反倒是没时间陪他,所以连哄带骗地哄着陆淮栀去上班,也答应下班会过来接他,好不容易才把这祖宗送走。
陆淮栀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会儿资料,又开始做报告,精神集中正全力投入工作时,程景延却突然打来电话。
他盯着桌案上震动的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正在犹豫中的时候,通讯中断。
陆淮栀正松了口气,哪晓得程景延不死心,立刻又再拨过来,他避无可避,这才硬着头接起电话:“景延哥?”
程景延在那边着急地问:“怎么了阿栀,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陆淮栀面对追问,只好胡说:“刚刚在和同事讨论工作,有什么事情吗?”
程景延那边轻笑道:“啊,没什么事,只是今晚有空,想约你出来一起吃个饭,对了,蒋闻舟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我听朋友说他那边的工作有调动,今天好像休息,你叫他一起出来吧。”
陆淮栀推辞:“我们就不来了,这几天没心情,我工作也很忙,没有时间。”
程景延道:“他还在生你的气呢?你把他叫出来我和他解释吧,他好像也误会景文哥和你的关系了,你看这个人也真是的,他跟一个已经过世的人较什么劲?”
陆淮栀越听越奇怪,索性出声打断他:“景延哥,有件事情我想问你,既然你已经和言喻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单独约他私下在家里见面,还要发生那种关系。”
“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
这个话题转变的突然,也明显能听出陆淮栀从最初的信任,到现在也对他保持了一丝怀疑的态度,程景延表情冷下来,又波澜不惊地吐出那几个恶劣的字眼。
他说:“分手|炮而已。”
不至于上纲上线地给他打上杀人犯的称号。
男人轻飘飘地回避了这个话题,挂断电话后,他捏紧了手,心想不能再这样放任蒋闻舟去破坏他和陆淮栀的关系,否则言喻死了也是白死。
他做了这么多,花费这么多的力气,不是为了和陆淮栀心生嫌隙的。
程景延赶紧给安排过去跟踪陆淮栀的人,打了个电话,确认蒋闻舟和陆淮栀现在是分开的状态,便立即下楼驱车前往他们的家。
待车辆抵达时,蒋闻舟坐在窗边,正对着庭院的书桌前梳理案件资料。
言喻的案子被交出去,他确实有些不服,但也理解领导做出这个决定的多方考量,再加上接手这个案子的人是他的好兄弟江许肆。
蒋闻舟相信言喻的冤情一定能够水落石出。
所以也不再纠结此事,索性把难题全抛出去,自己则全身心的投入到傅平、方行、凌鹏、陈望月这几个人所涉及到的儿童|器|官买卖,以及有人恶意放火烧死邓宜,试图掩盖某些真相的行为。
但是这些信息点过于零散,难以拼凑,蜘蛛网一样盘枝错节,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摸索出案情的重合点。
蒋闻舟正觉得头疼,突然门外有一道光,闪了下自己的眼睛。
他抬头,看到庭院外靠墙处停了一辆车,正在心里暗骂,是哪个蠢货大白天的开远光,结果就看到程景延打着电话从主驾驶位走了下来。
蒋闻舟本来就拧紧着的眉间,变得更加难看。
男人把窗户关上,本不想和他做任何正面的交流,哪晓得程景延直奔院门而来,挂断电话后,就边敲还边喊:“阿栀、阿栀……”
蒋闻舟平常大多数时间是不在家的,充其量晚上回来睡个觉,第二天又急匆匆的赶去上班。
倒是陆淮栀前段时间受伤,一直待在家里,看程景延今天过来,也没提前联系,所以不知道陆淮栀并不在家,而是他留下来。
这就说明那人往日里不打招呼,直接过来的情况也常有发生。
在他不知道时间里,陆淮栀和程景延就经常在这个家中见面、聊天、吃饭……联想到这一点,蒋闻舟的心里实际是不大舒服的。
男人挪了位置,本想眼不见心不烦,可谁曾想那程景延锲而不舍,坚持敲门,吵得他不得不出来赶人。
玄关口的防盗门刚被拉开,两个男人的视线就隔空相望,程景延当即停手,蒋闻舟齿间咬着烟,不紧不慢地跨过台阶,走到庭院大门处止步,和程景延隔着护栏正面相撞。
蒋闻舟上下打量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程景延先是意外,随后笑起来和他招呼:“怎么是你在家啊,今天不用上班的吗?阿栀呢?”
蒋闻舟慢吞吞地抽一口烟:“找他有事?”
程景延故弄玄虚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后藏了藏:“没什么事,就是有个东西要给他,他不在家吗?我打电话他也不接,我还以为他又在家里睡懒觉呢?”
蒋闻舟伸手:“给我吧,我会转达。”
程景延笑道:“还是不劳烦你了,阿栀拜托过我要保密的,我还是亲自交给他为好,对了,你这几天案子查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还我的清白。”
蒋闻舟看着他不说话,一副“你清不清白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嫌弃。
程景延无奈,只同他说着好话:“大家都是一家人,关系还是不要闹得太僵,有了陆家的助力,你性格再圆滑一点,哪里还愁升不上去呢?”
蒋闻舟懒得听他胡说八道:“说完了吗?没什么事情你就走。”
眼瞧着对方转身,就要回房间里,程景延又赶紧叫他:“蒋闻舟,没必要对我恶意这么大吧,之前你办秦域的案子,我也是帮了忙的。”
蒋闻舟莫名其妙地回头,指尖抖抖烟灰:“帮忙?你帮什么忙?”
秦域的案子明明是他们支队自己办下来的。
程景延摇头轻笑:“你倒是贵人多忘事,之前拜托阿栀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份,有关秦域出具鉴定伪证替人脱罪,而被调查的两名研究所医师,在被吊销从业执照逃往国外安顿,前前后后的细节可都是我托人整理出来的,怎么,你现在还不认账了?”
蒋闻舟目光停顿,略一思索,倒确实想起了这件事情。
那是案件调查前期,警方掌握的证据较少,还无法锁定具体作案人员及信息,所以各方各面都要做详细的分析,再提取重点线索。
秦域的案子本来就很让人怀疑,即便蒋闻舟没指望陆淮栀能打听来什么,但他主动提出了,男人便也没有阻止。
之后一来二去,未有后续,蒋闻舟便也忘记,只当是陆淮栀没有问到,便也没再追问过,可哪晓得……
男人往前一步,视线紧锁住眼前人,他问程景延:“你查到了?调查的结果是什么?是谁在背后为这些人兜底助力?”
程景延看他反应,做出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难道是阿栀没告诉你?那……”
他懊恼地敲敲脑袋:“哎呀,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当我今天没来过行不行?你和阿栀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好了,我什么都不清楚。”
程景延说完话就要走,可刚迈出两步,又折回来,他欲言又止,仿佛察觉到自己会说多错多,在万般无奈之下,犹豫踌躇中,还是转身走了,做足了慌乱为难的架势。
把钩子留得又长又深。
而陆淮栀那边毫不知情,从早忙到晚,快到下班的时候也没注意时间,待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他才惊觉已经到了回家的时候。
那时放下手中工作,倒进身后的皮质座椅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顺手把手机摸过来,玩了几秒,后知后觉感到奇怪,心想蒋闻舟那边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
明明答应过要来接他的。
难道是埋头工作,又把他给忙忘了?
以蒋闻舟对办案的投入度,发生这种事情,倒也并不奇怪,陆淮栀有一点点的不高兴,但也没有埋怨责怪,只是拿着手机打电话,结果一连拨号三次,全都没能接通。
眼瞧着窗外天色阴沉,又担心下雨,他无奈之下只好自行起身打车。
路上撞见晚高峰,车辆走走停停,一路堵回家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且刚好错过饭点。
陆淮栀又累又饿,还很失望,他赌气不再主动联系蒋闻舟,就看那男人什么时候能发现忘了来接自己。
可谁曾想等了一路,手机连震也没震过一次,倒是他,不停地去翻看未接来电和微信聊天界面,结果连一条最新联系的消息都没看到。
纵然蒋闻舟有可能因为工作,而把私人的约定抛诸脑后,但也不可能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注意到天色变化吧,哪怕来不了,也该通知他一声的,怎么会这样撒手不管呢?
心里头莫名升腾而起的恐慌感,促使陆淮栀加快了脚步。
出租车说巷子里不好掉头,只把他放在路边,雨势没有很急很大,但毛毛的像喷雾一样洒在人脸上。
陆淮栀抬手护着头,一路小跑,远远透过花丛间,就看到一楼书房里亮起了灯。
有灯就代表有人,能看到蒋闻舟平安无事在家,他才稍微心安了几分,起初自己还胡思乱想,担心他是不是摔倒磕到了头,又或者开车出门来接的路上,有什么意外……
总之乱七八糟的都是不好的事。
但现在至少确认他的安危,心绪好歹稳定下来,不再慌乱,可随之而来的复杂感受,却也让他很不好受。
蒋闻舟既然有开灯的动作,那就证明他知道当前的时间点,也知道天黑了,陆淮栀要下班了,可男人依旧没有来,甚至都吝于给他打一个电话说明情况。
自己也不是不能一个人回来。
只要他说,陆淮栀无论如何都能理解的。
但偏偏……
那一刻他真的怀疑,蒋闻舟爱过他吗?
往日里陆淮栀把死缠烂打得到那男人的事情,当做功勋,可如今,他突然怀疑,这真的是对的吗?
怀着这样的心情,陆淮栀进了家门,这样疯狂蔓延的负面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自我消解,就被下一道难关死死卡住了脚。
客厅里的灯没开。
在整个不足70平米的家里,只有他和蒋闻舟的主卧室,明黄色的灯光是亮起来的。
陆淮栀缓步靠近,在房门口就被阻拦停下,靠近门边的那只床头柜被人拉开,里边的东西全被翻出来,撒了一地。
不止如此。
衣柜、书架、床底的鞋盒……能被翻出来的东西,几乎都被翻了个遍,主卧室凌乱的不成样子。
陆淮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慌的不得了,这时只想靠近蒋闻舟,问问他怎么了,可是一扭头,再看见男人直挺的背脊,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
即使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男人周身冷漠肃杀的气场,压迫的人难以呼吸。
屋子里很冷,窗户也没有关上。
夜风卷进来吹起蒋闻舟指尖轻点住的纸。
飘扬在头顶,又像雪花一样落下。
陆淮栀突然惊醒,视线又猛地落到腿边那只被拉开的抽屉,内里空空如也。
他想起来了,那里边放置的是程景文的母家,黎氏集团两位长辈与秦域早期出具鉴定伪证,而被波及的两名研究所的医师之间,来往的铁证。
是自己主动提出要替蒋闻舟打听。
结果拿到了证据,又因为考虑到黎家的立场,念及父母与黎夫人之间的交情,也有偏向程景文,所以没办法对黎家下狠手的考量。
种种、种种……
都让陆淮栀在犹豫之下,选择暂时将这份信息保密,他本来想简单弄清楚状况,再考虑和蒋闻舟坦白沟通,无论如何有程景文的情分在,他也先入为主地相信程家人和黎家人不会作恶。
可哪晓得一来二去,就给忘了个干净。
在这种情况下,证物还是被蒋闻舟给主动翻找出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更有可能被误解初心。
陆淮栀正忐忑时,眼前男人突然缓缓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遮挡光线,阴影之下汹涌袭来的压迫感更强,细窄的腰线被白色衬衣所包裹,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黑色西裤里撑起的双腿,更是笔直且修长。
蒋闻舟面无表情,站起身来。
男人没有下定决心的样子,也并不显得困难,只是轻飘飘地唤他:“陆淮栀。”
他说:“我们分手。”
分手……
这两个字很难让人有即时的反应,哪怕他完全达到了平地一声雷的效果,陆淮栀也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听到,消化,也逐渐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虚弱无力的双腿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颤。
陆淮栀后退两步,伸手扶着书柜,无奈地发笑,可生理上最直白的情绪,让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想过很多种沟通的方式,可以吵可以闹,也不是不能低头认错,但偏偏……
他没想过蒋闻舟能这么轻易的说出分手。
陆淮栀喉间干哑:“你别说气话。”
有什么事情他们好好聊。
可蒋闻舟却无动于衷,面对昔日爱人备受伤害的模样,不仅不心软,反倒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重复:“陆淮栀,我说,我们分手。”
“就因为我没给你这份报告?”陆淮栀完全不接受:“我可以解释的,我也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蒋闻舟一忍再忍,男人的情绪出现波动,他猛站起来,右手高高举起桌案上剩下的那半张纸,厉声质问:“就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陆淮栀阻止:“你别这样说景文哥。”
蒋闻舟也气得直发笑:“好,好,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不是善于沟通的人,察觉场面失控,便甩手就要走,陆淮栀追上去:“蒋闻舟,我知道你生气,但我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
“是,我也能承认,我的确是考虑到景文哥的关系,不想让黎家的两位舅舅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我想自己先去确认一下的。”
当然,他也还没想好,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他应该怎么去处理,但自己主观意识上信任程家,信任黎家,所以完全没考虑过会有大义灭亲的那一天。
他一直暗示自己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可又不敢这么说,真话只能讲一半,留一半。
蒋闻舟也是不信他的。
男人侧过身来盯着陆淮栀,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地冷意,他像是太了解那个枕边人了,透过对方动摇的眸色,就已经能确认他的真实想法。
是忘了吗?还是有意识的逃避。
用这样减轻罪恶感的方式将真相彻底尘封。
蒋闻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追究,他冷漠又果断地扯下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陆淮栀,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你,本质上和程景文是同一类人的那句话吗?”
他说:“那句话是我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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