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蒋闻舟对程景延的厌恶程度来说, 这样的类比,应该是那男人所能想出来的, 对一个人最低的评价,陆淮栀没想到这样恶毒的形容词会被用到自己身上。
他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置信的悲伤,连聚拢起来眼泪,都比旁人更加圆润晶莹。
抬头望向蒋闻舟的时候,双眸含着一层雾气,似烟拢水, 眼尾泛起的红意更显得他无辜。
透明的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一颗接着一颗,在脸侧划出一道道泪痕。
像刀扎在他心上。
蒋闻舟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身体也侧过去:“你是知道他们做伪证会害多少人的,你也知道秦域放在你柜子里的那本笔记,被撕掉了一半, 他还有冤情。”
“可你不告诉我。”
“我们抓到的杀人凶手,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把刀,并非幕后主使, 何正清到现在也不肯松口,哪怕认了协助秦域做伪证的罪, 也要护住背后真正作恶的人。”
“而你,陆淮栀,你明明清楚的知道所有事情,却也捂住眼睛,堵住耳朵……”
蒋闻舟控诉的嗓音愈发颤抖:“你跟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陆淮栀疯狂摇头。
他不相信蒋闻舟会这样说他, 他只是不想贸然把事情推向无法转圜的余地, 他从来没有害过人, 他怎么会存有那样的坏的心思。
不,他不认。
可蒋闻舟却不停止攻击:“一个没有同理心的人,怎么会去共情底层的弱势群体,怎么会想到要去帮他们,救他们。”
“秦域临死前选择信你,真是信错了人。”他说完,又自嘲一笑:“我也信错了人。”
男人痛苦地拍拍自己的心口,又指着他:“我明明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
陆淮栀本就无措,听见他这样讲,更加方寸大乱:“蒋闻舟,蒋闻舟……”
他迫切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却被甩开。
男人也像恍然大悟,又痛,又要用这样血淋淋的真相,来克制住自己那些蠢蠢欲动的妥协和心软。
“我明明早就怀疑过,一个被凶手贴脸的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要烧死邓宜的那把火那么大,你却也没死。”
那个“死”字说得那样狠,那样重,像是真的恨不得他该死在里边一样。
蒋闻舟好像忘了,那天得知陆淮栀身处险境,他是怎样不管不顾地拼死都要往火场里闯。
从看到陆淮栀平安无事的那一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劫后余生双腿瘫软,险些跪倒在地。
仿佛死里逃生的人是自己。
他们明明那样深刻的爱过,到要分开的时候,竟也恶语相向,恨不得撕破脸皮。
陆淮栀不相信蒋闻舟会这样讲,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后腰撞到身后的柜子,花瓶落地,砸出“哐当”一声脆响,掌心撑着柜沿。
“你……”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
自己有自尊心,敢于争取爱情但也洒脱。
“好,好。”
既然蒋闻舟执意要结束,那就如他所愿,陆淮栀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直往下掉,他就着夜色盯住蒋闻舟,边说边点头:“那就分手。”
话毕,屋外一道惊雷,伴着闪电。
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庞。
陆淮栀没办法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呆一秒,他怕自己冲动失控,会说出做出更多无法挽回的举动。
他不能低头,不能示弱,不能哭,不能闹。
他要体面。
陆淮栀伸手用力推开蒋闻舟,跑出门去,瞬间被倾盆而来大雨淋了个湿透,却也没有阻拦住他离开的脚步。
蒋闻舟条件反射追上去,想要拉住他,但在即将踏出门外的瞬间,又强忍着,把脚收了回来。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明确的知道两个人不合适,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的被吸引,动心。
结果在一起之后,爱的那样磕磕绊绊,发现信仰不同,观念背离,遭人背叛的那一刻,更是心如刀割。
所以,该结束了。
他们不能再继续这样纠缠下去,男人必须保证,自己要绝对公平公正的去处理这件事情,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他闭上眼,跌坐回沙发里,双手紧抱住头。
在这样紧要的抉择中,必须得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自己,不再追上前去纠缠。
巷子里坑洼不停的路,很快积起一层浅浅的水,有人快步跑过时,溅起来的水花卷成一条弧线,又四下崩裂,随风洒落。
巷子外的主街道下雨,拥堵加重。
这条路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
陆淮栀浑身湿透,狼狈地顺着街边,朝家的方向走,走到双腿麻木,也没能走到拥堵的尽头。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实在太累,他走不动了,拿手机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又开始继续往前骑。
可是他运气不好,在转角的地方和一辆三轮车撞在一起,两辆车都翻了,陆淮栀没有防护,滚得更远,他膝盖擦在地面,裤子破了一个洞,也渗出血迹。
硬闯红绿灯的大爷从三轮车里爬出来,盛气凌人地指着他骂,问他是不是没长眼睛。
陆淮栀不想理会,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扶起自行车就想要走,谁料大爷不让,拦着他,还嚷嚷着要报警,说自己手疼腰疼胳膊疼,要陆淮栀赔钱。
大抵是他落汤鸡的模样实在过于可怜,再加上满眼生无可恋的样子,和大爷生龙活虎、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
路边零零散散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还有些目睹了现场周边商户,看不过去,纷纷帮陆淮栀说话,指责是大爷先违反的交规,撞到了人,并且陆淮栀的伤势明显比他更重。
大爷不服,和他们争吵起来。
陆淮栀没什么精力,只觉得很累,他身上像是被人套了个玻璃罩子,导致听什么,都只“嗡嗡嗡”地响,也没有讨公道的力气。
趁大家正混乱的时候,他默默骑上车,又走远了。
这一蹬,又是两个小时左右,离陆家的庄园也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陆淮栀实在骑不动,把车停好放在路边,这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仍在下着。
他冒雨坐在路边的台阶,揉了会儿脚。
中途起身拦过六次出租车,也没有一辆愿意停留下来搭载,陆淮栀猜测可能是司机看他湿得透,上车会弄脏别人座椅,又或许是在这样的夜里,独自一人逗留在街边,本身就有很多的不确定性。
人家也想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
待想明白这些后,他也不抱期望,腿再疼再重,也坚持不停地朝家的方向继续走。
而程景延那边,是凌晨两点接到了陆家打过来的电话,男人本来独自在家睡觉,听见陆母在电话那头焦急,想也不想地直接起身穿了衣服,出门开车朝云坞山庄的方向赶去。
茂密的树枝缝隙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冷光。
足有四层高的独栋别墅,明亮且气派,上上下下的灯全亮起来,拎着药箱的医生,在厨房熬姜汤的阿姨,还有在陆淮栀卧房门口急得团团转的陆母,家里所有人都被惊动,全部忙碌起来。
程景延一下车,就往陆家的房子里跑。
陆母愁容满面,抬眼看见他来,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景延啊,你可算来了。”
程景延扶住陆母的手:“怎么了伯母,您别着急,慢慢说,阿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母急道:“我也不清楚,这孩子,深更半夜突然冒着雨跑回来,鞋也掉了一只,浑身淋的湿透,膝盖手肘上还摔得全是伤。”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只眼睛肿的厉害,问他什么也不说,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就这么湿淋淋地往床上一躺,真是愁死人了。”
程景延也忙道:“伯母,我先上楼看看。”
两个人急匆匆地往楼上跑,陆淮栀卧室的房门半掩着,程景延一进门,就见陆父站在床边,家庭医生则弯腰替床铺里的人测量体温。
他取出水银温度计,确认数值后摇了摇头:“高烧不退,得用些药,如果持续39.5°以上超过三小时,就得转为急诊。”
陆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陆淮栀从小生病,哪怕只是普通感冒,身边都得围上十几个人伺候,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无辜,无助可怜过。
陆父陆母急得要命。
陆母上前抓住丈夫的手:“你倒是问出来没有,我们家阿栀他到底怎么了?”
陆父暗叹口气:“他说闻舟要分手。”
陆母听完更显得吃惊:“闻舟要分手?不是,好端端的,他们分什么手呀?”
陆父不明内情,只好猜测:“小年轻谈恋爱闹矛盾也正常,再说就我们家阿栀那脾气,你也知道的,有几个人能受得了?我看他们现在分开,冷静冷静,过几天也就好了。”
陆母怒道:“不管是闹多大的矛盾,分手这两个字,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吗?再说我们阿栀,他从小就娇生惯养,就算有点娇纵的脾气,那也是正常的,他为闻舟让步的也够多了吧,可闻舟呢?”
“他把我们家宝贝折腾成这样,心里高兴了?满意了?这么晚的时间,这么大的雨,这么远的路,就放任他一个人跑回家里来?还伤成这样病成这样?”
陆父安抚道:“那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大家都有让步,闻舟这孩子本来也稳重,不会轻易说出要分手这样的话,我看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不如这样,大家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市局,叫那孩子出来谈谈。”
陆母不服,转头就朝门外走:“不行,我现在就找他去。”
陆父阻拦:“你现在去干什么?”
程景延也伸手劝阻:“伯母,太晚了,还是明天吧,明天我陪伯父一起去。”
陆母愤愤不平:“现在知道时间晚了,我们阿栀被赶出来的时候,怎么没人担心时间晚?怎么没人怕他会出事?”
“那个蒋闻舟,就算他没良心,不顾阿栀的安危,也该通知到我们父母,我们陆家自然会亲自去接,犯得着还被他赶出来。”
“我今天非得找他要个说法不可。”
陆母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出生,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更看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这么被人欺负,她是说走就要走的,带上保镖和司机,谁也拦不住。
一家人为了这件事情,吵吵嚷嚷,正在混乱时,全程安静不作声,把自己埋在被褥里的陆淮栀却突然坐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眼眶泛红,连呼出来的热气都是滚烫的,透明的眼泪像止不住的水流,划出浅浅的泪痕。
“妈,别去……”
陆淮栀手指抓紧床单,他像是在哀求,在用力维护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
陆母的心一下子软了,酸意涌上鼻尖。
她的所有强势和尖锐,都是为了保护心里头藏得最深的那块软肉,怕陆淮栀难受,也怕陆淮栀受委屈,只要陆淮栀还想继续,她哪怕揪,也得把蒋闻舟揪到陆家来和她的宝贝复合。
可这一刻,陆淮栀忍住那样的痛,都要从床铺里爬起来,把狼狈痛苦,泪流满面的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颤声阻止。
明明是那样骄傲的孩子。
连小时候被人抢了玩具,成绩不理想,养了六年的米努特小猫咪病死,都只会偷偷藏起来哭的人,这一刻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软弱。
陆母踉踉跄跄扑来床边,一把抱住虚弱的陆淮栀:“乖孩子,你怎么也要受这样的苦。”
陆淮栀闭眼不说话,泪水顺着缝隙全涌出来,从脸侧滑落,打湿了母亲的半边肩头。
后来还是父母哄着,简单拿温水给他擦了一遍身体,吹干头发,换了干净的睡衣,也重新换了一套床上用品。
热水灌了两杯下肚,退烧药也起了效果,病症逐渐恢复到稳定的状态,四肢擦伤拿碘伏消了毒。
陆淮栀昏昏沉沉,倒进松软的床榻间,到天亮的时候,才好不容易睡过去,负责照顾他的人也才终于得以休息。
家庭医生就在他隔壁的房间里侯着。
程景延去洗手间简单拿冷水洗了遍脸,下楼的时候陆母追出来:“景延啊,一整晚也辛苦你了,都没休息,我看你也别着急走,就到楼上去睡一觉吧,我让家里的阿姨给你铺床。”
程景延客气回绝道:“不了,伯母,我公司还有好多的事,实在是耽误不得,您要真想留我,就把我的晚饭备上,等下了班,我再过来陪阿栀,省得他胡思乱想。”
陆母略微思衬,也点点头:“那你这段时间就在我们家里住下,多陪阿栀说说话。”
这当然没问题,程景延点头应下,又快速离去。
陆淮栀在家里睡了一整天,中途还被摇起来吃午饭,可他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只简单应付一顿,在医生的叮嘱下吃了药,又倒头睡过去。
期间不知是否受药效影响,他反复做着噩梦。
而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陆淮栀没有记得很清楚,他只是头疼,只是混乱,所有的事情都让人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以及那句梦魇一样的恶毒指控。
——可你也没死。
——你没死。
——你……没死……
陆淮栀透不过气,挣扎着从床铺里坐起来,等到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遍。
他心里很难受,双眼也肿得厉害,但眼泪已经流尽了,干涩的不得了,连眨眼都困难。
在这个过程中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伤心,到洗手间里想洗把脸,振作起来,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至少能给一点“我没关系”的心理暗示。
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陆淮栀又再也忍不住了,那副憔悴破碎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他捂着嘴,缓慢屈膝蹲到地上,又哭了一场。
到最后强撑着下楼,还带着副墨镜。
家里的佣人多多少少听到些风声,知道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失了恋,深更半夜淋着雨跑回家里,狼狈的要命,便都不敢招惹,离得远远的。
即便夜里九点,撞上他出来,还特意戴着墨镜遮挡双眼,此地无银,却也没人敢多看,只努力显得自然。
陆淮栀懒散没有力气,下楼后往餐厅里一坐,阿姨上前问他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
少爷闷闷地想了会儿,嗓音沙哑道:“喝粥吧。”
刘姨不敢多嘴,连声说好,进了厨房。
陆父陆母得知陆淮栀主动出了房门,也忙赶到,堵在二楼楼梯口。
陆母想下楼陪他说说话,却被丈夫拦住。
陆父冲她摇摇头,用眼神告知,他们的孩子如今也是大人了,遇到感情上的挫折,要学会自我消化,成长,父母过多干预并非好事。
更何况陆淮栀决定踏出房门,就是勇敢面对,重新生活的第一步,若这时妻子再插手,恐怕会把那孩子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全面击溃。
他的父母还算开明,即便陆母心里头担心的不得了,但仍旧给足空间,一步三回头地随着陆父回了卧房。
陆淮栀就在楼下呆呆坐着,等海鲜粥熬好,送过来,他低头拿勺子一搅,热气往上冲,熏得鼻尖发酸。
热粥只往嘴里送了两口,想起蒋闻舟之前每天在家给他做饭,变着花样,心里又是撕着扯着的疼,泪腺的开关像是彻底坏掉,完全不受控制。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墨镜下方滑落,砸进粥碗里,陆淮栀也不伸手拿纸擦拭。
他只是僵硬地,麻木地,坚定地,要努力回归正常,又像是享受这样沉浸在痛苦里的感觉。
他要记住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浅浅分手几天[坏笑]
第82章 迷途→
痛, 也是人生必不可缺的一课。
轰轰烈烈,回味无穷, 陆淮栀相信他能熬的过去。
一连数日,程景延每天早出晚归,几乎在陆家住了下来,也有了自己的房间和碗筷。
陆淮栀从最开始的闭门不出,到现在也能去花园里,躺着晒晒太阳, 和路过的佣人闲聊几句话,他每餐吃的不多,但也多少都会吃点。
陆母看他精神不好,却努力不让父母担心的模样,难免心疼。
有时想多问两句,又怕影响他的心情,起了反作用, 只好强忍下来,全家人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尽量自然的和他相处。
那日程景延提前结束工作, 取消了下午的会议,拎着为陆淮栀预定好的翻糖蛋糕到家。
陆家佣人送来拖鞋:“小少爷在花园。”
程景延点点头, 上楼和陆母问过好后才又往下走去。
陆家花园打理得极为精细,一年四季都生长茂密,有各式不同的花朵盛开,颜色各异。
陆淮栀身着单薄,桑蚕丝的银灰色睡衣显得四肢格外纤细, 肩头裹着条厚实的米白色羊绒毯。
正午的阳光最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蓝天白云, 湖光山色,视野极好。
陆淮栀戴着墨镜,原本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却突然从身后探出一只手。
程景延铺开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陆淮栀的腿上:“还想他呢?”
男人若无其事的提起,却又仔细观察陆淮栀的反应,看他一动不动,倚在那处,头顶大榕树的枝桠透进光线,洒在陆淮栀的脸侧。
金灿灿的碎光流动,衬得人皮肤更加白皙透亮,陆淮栀原本就流畅娇俏的脸型,更比之前小了一整圈,戴上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完全不为所动地躺在那处,像睡着了。
程景延仔细观察,从自己靠近到说话,陆淮栀连个指尖收紧的举动都没有,才靠着他椅边屈膝,缓缓蹲下。
伸手刚在陆淮栀戴着墨镜的眼前晃晃,就忽然听见一句:“景延哥,你回家去吧。”
程景延猛地愣住,表情僵硬。
男人完全没料到,可又反应过来,陆淮栀其实并没有睡着,但疑惑他怎么对自己刚刚提起蒋闻舟的事,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视线被遮挡,所以没办法通过眼神去判断他的想法和情绪,程景延稍稍迟疑,心里不大舒服,可又立即笑起来:“阿栀要赶我走?”
以退为进,是程景延素来最擅长的,他利用陆淮栀的善,替自己争取到了不少便利。
本以为今日也会如此,可没想到躺椅上懒洋洋的人,却迟迟没有反应,陆淮栀并不接招。
他们相处的室外不算安静,有风流动的呼呼声,但这样的逐客令依旧让人觉得难堪。
程景延得不到回应,努力保持平和,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既然阿栀要我走,那我就走好了。”
为此,陆母晚上吃饭时还埋怨他几句:“你说你也是,家里多个人又没关系,景延留下是担心你,就算长住下来也不影响,你身体好些了他也自然会回去。”
可主动让人家走,不管是说还是赶,都始终是礼数不周的。
陆母觉得这事儿办的不合适,陆父却向着陆淮栀说:“家里这么多人照顾着呢,景延留下来,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还麻烦人家。”
“何况闻舟都还没来过,景延倒是先住进来,不管名正不正,言顺不顺,你让闻舟知道了又怎么想?”
陆母一听蒋闻舟,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还管他怎么想?他把我们家阿栀的心伤成这样,就算以后回头想复合,我还不同意呢。”
两位长辈各抒己见,反倒还在餐桌上争执起来,陆淮栀本就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嘴里也清淡着有些发苦,这时听他们吵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陆父就事论事,陆母却无条件的站在陆淮栀这边,愤愤不平地替他记恨着蒋闻舟。
陆淮栀实在不想提及这些事情,干脆把筷子往桌案上一放,便起身道:“我回房间了。”
陆父陆母怔住,目送他上楼,表情尴尬又互相责怪起来:“谁让你说的,以后不许再提蒋闻舟。”
因为陆淮栀的不允许,陆父也没能起到中间人的调解作用,到目前为止家中二老都不清楚,两个人坚持要分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总之从陆淮栀踏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都在努力处理各自的情绪,蒋闻舟甚至没有可以休息的缓冲时间,男人当晚在客厅坐到天亮,闹钟刚一响,又强撑着爬起来工作。
责任心极强地和孟昊一起蹲守陈望月。
但目标人物的警惕性很高,也知晓警方在追查,所以这段时间行事非常低调,几乎抓不出破绽。
不过谭玫那边却有了新的发现:“方成杰意外身亡,买家肯定着急要匹配新的心源,所以我们这段时间提取了云京市大大小小的医院里,所有心外科的就诊资料,发现一些异常。”
蒋闻舟接过谭玫递来的文件。
傅平所管理的二院出了那样的事,如今也不敢明目张胆,但愿意砸巨资的客户也要维系,他们的生意链不能断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货源”转置地下,再交由其他医院去处理。
谭玫说:“根据我们向专家请教的结果,这样陌生的随机匹配率实际上是非常的低,而且在正常的社会家庭中,也没有那么多像方行这样愿意为了钱就出卖自己儿女的人。”
“所以他们要完成匹配,还是得在医院进行广撒网,用欺骗的手段获取患者信任,以身体检查的方式去完成这样的数值匹配度。”
“而一旦匹配上了,被匹配人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危险,这帮人可能会想方设法,立即下手。”
而他们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或制造意外获取脏器,又或许是像处理小成杰那样,给一颗正常的心脏开具病理证明,然后通过手术的过程去偷梁换柱,再以手术失败来掩人耳目。
总之各种各样的小动作,都是要谋害人命的。
蒋闻舟果断拍板,定下这个调查方向后,短短数十日,他们就从十几间医院里,提取了好几百份的就诊资料,再经过逐一的排查分析后,留下了十三份。
又要暗地里追查走访,确认情况。
通过全支队的共同努力,大家终于将目光锁定到一名叫陈安的小男孩身上。
小孩今年六岁,家境普通,父母离异,抚养权在母亲手上,父亲虽然有稳定的工作,但因无缝衔接了新的家庭,所以对这母子俩不闻不问。
谭玫已经了解到了全部的情况,这时站在蒋闻舟的办公桌前汇报;“半个月前,孩子高烧,被送往医院就诊,验血过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又做了好几项的检查。”
“平日里非常健康的小孩子,却被突然告知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但母亲经济能力有限,还没来得及为难,便又从医院得知,由于属于罕见的病症,医院里有相关的研究项目,可以减免医疗费用。”
“所以……”
蒋闻舟拿笔的指尖微顿:“她答应了?”
谭玫知道这是非常明显的圈套,但也私心为那位母亲辩解道:“蒋队,你还没结婚,没生孩子,你不懂这种做父母的心情。”
一旦涉及子女的生死,大多数父母都会变得无知盲目,无法做到在完全理智的状态下去判断每一件事,他发生的是否合理。
在这样严重的病症冲击下,如果家属能够做到冷静判断,换一间医院,换一名医生,跨市或者是跨省,寻找更多更安全的治疗方案,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但对于一名忙碌于工作和生存之中的单亲妈妈来说,在得知儿子患有罕见心脏病的那一刻,简直天都要塌了,医院就是抓住她这样的心理,在当事人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就立即提供帮助及救治方案,这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让一名孤立无援的母亲抓住救命稻草,便自然死也不会松开。
在已经和医院签署了免责申明的前提下,若没被警方及时发现,很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蒋闻舟从前对这些不理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行为,向来嗤之以鼻的,但这次却未发表任何有失偏颇的评判,反而能代入自己去理解某些选择。
谭玫明显感觉,在和陆淮栀谈恋爱之后,他们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蒋支队,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
蒋闻舟问:“孩子现在在哪?”
谭玫答:“小孩在医院里住院,他妈妈白天外出工作,夜里到医院照顾,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蒋闻舟又问:“你们和孩子已经见过面了?”
谭玫点头:“我和孟昊去看过他一次,怕被医院的人发现,所以只匆匆路过,但见孩子的精神非常好,即便每天都要做许多的检查,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也活蹦乱跳的。”
蒋闻舟思索片刻:“那孩子的母亲呢?”
谭玫说:“我们调查到她在三宝街的一间宠物店里工作,因为害怕打草惊蛇,所以暂未告知实情,蒋队,你看……”
蒋闻舟起身:“走吧,我去见见她。”
谭玫正是这个意思:“好嘞,蒋队,我这就去叫孟昊准备车。”
他们三个人一行,马不停蹄的推动案件调查,连中午饭都是在街边小面馆吃的。
蒋闻舟没什么胃口,胡乱吞了两口,付完钱后就到店门口站着抽烟,谭玫和孟昊早觉得他有点奇怪了,但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因为言喻的那桩案子,所以心情不大好罢了。
等吃完饭后,孟昊继续开车,谭玫坐在副驾,蒋闻舟则独自一人靠在后排。
他们约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谭玫和孟昊率先下车,伸手撩开宠物店门口挂起来的粉色珠链,侧身给蒋闻舟让路。
“蒋队,您先进。”
宠物店的店面不大,但很干净,也没有奇怪难闻的异味,空气非常清新,香香软软的小猫一只只被单独关在玻璃展示柜里。
蒋闻舟踏入的时候,店里还有另一位客人,陈安的母亲陈萍正在工作中,努力向进店的客人推荐她们家的小猫。
“这只小米努特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挑的,特别可爱,性格也很温顺,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以上手摸一下,抱起来也可以。”
“像这样用手抓住,然后另一只手托住猫猫的屁股。”
陆淮栀全神贯注地贴在玻璃柜前,伸手接过那只刚满月的小猫咪,托在掌心里,毛茸茸的,又小小一只,粉嫩嫩的肉垫踩下来,萌的他心都要化了。
自己早些年也养过一只米努特,后来小猫因病离世,陆淮栀伤心了很久,因为受不了这种生死分离的苦楚,所以再也没碰过任何宠物。
可谁曾想,在和蒋闻舟租房恋爱后,院子里无端住了一只霸王狸花猫,凶的不得了。
一天到晚蹭吃蹭喝,稍有不满就是一爪子伺候,还敢冲他哈气。
如果不给这祖宗准备猫粮,它还会顺着窗户钻进房间,再跑到厨房里偷东西吃。
陆淮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那狸花大王给养得油光水滑,有一天狸花为了报恩,竟然还抓来一只死老鼠藏在蒋闻舟的枕头底下。
陆淮栀顺手整理床铺的时候翻开,差点没被吓飞起来。
他的一天24小时,都被与蒋闻舟有关的记忆占据,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所以才想到要找回自己以前的小猫。
只要有了他的米努特陪在身边。
狸花大王总有一天会从记忆里彻底消失。
陆淮栀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了自己以前和猫咪的合照,各个角度,细节,包括猫咪的性别,性格等重要特点,发布给周围的宠物店,说要重金购买。
这几天有不少店家给他打电话,都说是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小猫,结果自己驱车赶往,到达之后发现细节差异是让人完全无法接受的。
就这样来回几趟,攒满了失望。
今天中午他本来在家里睡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又来联系,说得信誓旦旦,可陆淮栀已经不怎么相信了,直到店家给他发来一段视频,他才猛地从床铺里坐起来。
是他的小猫。
是他的……米努特。
陆淮栀马不停蹄的赶过来,抱住他的猫,正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惊喜,以及失而复得的感动中时,却猝不及防的和蒋闻舟打了一个照面。
这是分手半个月之后的第一次碰面。
双方的心都猛地下坠。
孟昊不知道蒋闻舟像堵墙一样堵在门口干嘛,只好从缝隙里挤进来,看见是陆淮栀,也显得惊喜,于是上前和他招呼道。
“嫂子,你怎么在这?”
那声嫂子像把刀一样,猛地扎进蒋闻舟的心里,刺得人心头淌血,却也要强撑。
而陆淮栀的脸色同样变得难看,他把猫放下来,不想与现场的人有任何交流对话,却单单只纠正孟昊称呼上的错误:“我不是你嫂子。”
话毕,把猫还给店主,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孟昊完全摸不着头脑:“诶,嫂子……”
他还没习惯改得了口,结果扭头就看见陆淮栀用力撞开门口挡着路的蒋闻舟,带着冲天的怨气跑出门外。
谭玫吓了一跳,也跟喊:“嫂子……”
陆淮栀那一下就是冲着蒋闻舟来的,闷头把那男人撞到门板上,还特意避开了无辜的谭玫。
“砰”地声重响,骇得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明显的动作,攻击性极强,不遮不掩地针对他而来,蒋闻舟却也只淡淡地站直了身子。
男人回头,看陆淮栀果断开走了自己停在街边的帕拉梅拉,他心头隐隐失落,但想这样也好,总比对他视而不见的好。
至少是有怨恨。
有怨恨……就等于在意。
蒋闻舟转头进了宠物店:“刚刚那个人过来干嘛?”
店员陈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三个,本有义务保护客户的隐私,但蒋闻舟下一秒便出示工作证件:“警察。”
于是她连忙道:“啊,刚刚那位先生是来买猫的,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米努特,但后来米努特因病去世,他就再也没有养过宠物。”
“结果这几天做噩梦,总是梦见他的小猫,心里很难过,就花重金在附近的所有宠物店里搜寻相似的米努特。”
陈萍说着,又拿出手机给他们看:“呐,这就是他发过来的照片,明明和我们家的小猫长得一模一样嘛,结果不知道怎么又不买了。”
错过赚钱拿提成的机会,陈萍自然失落。
可蒋闻舟却认真看着她手机里的那张照片,那是陆淮栀和一只银白米努特的贴脸合照。
照片里的陆淮栀,年纪还很小,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双眸亮晶晶的,头发也趴下来,软乎乎地没什么攻击性,嘴角上扬,笑起来也很甜。
陈萍遗憾道:“真可惜啊,是个大客户呢。”
蒋闻舟置若罔闻,只仔细对比那两只小猫的细节,得出了它们确实很相似的结论,哪怕是头顶那两簇银白的纹路。
如果他不赶巧在这个时候来,陆淮栀可能就已经买走了自己的小猫。
蒋闻舟问:“这猫多少钱?”
陈萍丧气地答:“刚刚那位客人愿意出六万找猫,老板说成交了能给我两千的提成呢,不过我们店铺正常的售卖价就在六千左右,能找到合眼缘的主人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孟昊震惊:“什么猫要六千?这也太贵了吧。”
他都没想过砍价,白眼翻到天上去,哪晓得他们向来理智稳重的蒋支队刚往前走了两步,又侧目回身道:“把这只猫卖给我吧。”
他说:“麻烦拿个笼子帮我装起来。”
第83章 迷途→
能卖出小猫, 陈萍心里自然是高兴,但又因陆淮栀是他们的大客户, 得罪不起,自己做不了决定,只好把电话打给老板。
说客人又不要那只小猫了。
老板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什么事,只能再想办法去联系陆淮栀,一连拨了二十多次的号码,半个多小时都打不通的电话, 在发短信告知情况后,还特意加了一句。
【您这边要是没办法定下来的话,我们可就要卖给别人了。】
这句话本来是想催促他定下,增加些抢夺资源的紧张感,可谁料换来陆淮栀冷冰冰地一句。
【随便。】
爱买不买,随便谁买。
他回完这条信息,就把手机扔到一旁。
自己买猫的本意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不愿意再反复的去思念蒋闻舟,结果那只小米努特又这么阴差阳错地和那男人绑定在了一起。
陆淮栀看见它,就会想起在店门口看见的蒋闻舟, 会想起自己的心是怎么痛的,能买才见鬼了。
趁这边还在沟通谈判的时候, 谭玫那边也把他们这趟来的目的,大致的和陈萍说了一遍。
提到这可能是一个害命的骗局时,陈萍自然是不敢相信,毕竟这听起来实在是太魔幻了。
谭玫极有耐心,她对天发誓:“我们绝对不会骗你的, 这件事情听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但你也先别急着去选择一定要相信谁。”
“我们可以先合理的把孩子从医院里带出来, 然后换到别的地方去检查,如果真的有心脏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再把孩子给送回去。”
“可如果坐实了我们的猜测,孩子的确是健康的,没有心脏方面的疾病,那他也逃过一劫,不用吃这个苦,遭这个罪。”
谭玫抓住母亲心疼孩子的这点,循循善诱,陈萍也有动摇,但又不敢完全信任,直到蒋闻舟站出来说。
“你放心,这趟行程我们警方会全程陪同,保证你们的安全,另行检查的医药费用我出,我们也会提前联系好医院,安排专家坐诊,给小朋友的身体状况做出一个明确的诊断答复。”
他把话说到这里,万事俱备,就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陈萍纠结之后点头应下,说自己会尽快和老板沟通,办理调班,也答应会对医院那边负责的医师保密。
谭玫加了她的联系方式,说希望能尽快把事情办妥,到要离开的时候,蒋闻舟问:“那只猫……”
陈萍猛地记起,说要再问一下老板那边,蒋闻舟听说对方去和陆淮栀确认后续,自己本也无心与他争抢,便道:“如果他还要的话……”
陈萍挂掉电话:“我拿笼子帮您装起来吧。”
蒋闻舟忙问:“他不要了吗?”
陈萍笑着说:“老板那边已经联系过了,也特地告知,如果那位先生不要的话,我们就卖给您了,结果他说……”
蒋闻舟逼近:“他说什么?”
陈萍随口答道:“他说随便。”
爱买不买,随便。
男人心脏猛地发紧,他该知道,从两个人决定分手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别的亲密关系了,陆淮栀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才最正常的处理方式。
可自己仍然不受控制地感到憋闷,又站到室外缓了好一阵子的气,才勉强平稳下呼吸,他站在树底下抽烟。
谭玫和孟昊不明所以,坐进车中等待,又有些担心地望向蒋闻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两个人一致认为,应该只是小情侣吵架,还没有发展到分手那么严重的情况。
蒋闻舟在车外独自呆了近半小时,烟盒也空了一半,才又自暴自弃地坐回车身内。
孟昊摇摇晃晃打着瞌睡。
被身后人开门关门的动静惊醒,迷迷糊从方向盘间爬起来,睡得直流口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蒋闻舟,拍拍脸强迫自己醒过来,又仰头往肚子里灌了几口冰水。
才瞪大眼睛驱车驶离。
案子查到这里,只差临门一脚,刑侦支队高强度的工作总算放缓了一些下来,陈萍那边很快交接好宠物店的事,并和医院沟通暂时带走孩子。
虽然在意料之中遭受了一些阻拦,但因提前和谭玫串过口径,所以非常顺畅的用远在外地的娘家有急事为由,并保证结束后会尽快带回小孩,才顺利与警方会和。
蒋闻舟特意安排了谭玫和孟昊,随行陪同,保证这母子二人的安全。
他打点好路途中可能会遇到的一切问题,即便是有麻烦,也会有人及时帮忙处理,完全阻断陈望月与傅平前来阻碍行凶的可能。
布下天罗地网。
意料之中的第一天夜里,就出了事,原本按照歹徒所得到的信息,陈萍母子二人该住一间房,孟昊和谭玫再各住一间,总共三间房。
可蒋闻舟也有预料,提前和他们沟通过,房的确是开的三间,但实际谭玫和陈萍一间房,孟昊则和陈安一间,第三间房空置下来,没有人住。
当晚谭玫和孟昊高度警惕,在轮流守夜的间隙,发现有人恶意剪断电线,纵火行凶。
他们默契地把陈家母子二人安顿好,控制住火情,还顺手把那张牙舞爪的混蛋捉拿归案。
在当地刑警的配合下,控制住歹徒,天刚亮就马不停蹄地跑到医院去做检查。
只等省外三家权威心外科门诊出具报告,无一例外,孩子的身体非常健康,心脏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手术处理的结果,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
诊断报告一拿到,蒋闻舟远在千里之外,也立即带队前往二院拿下了傅平,和得知行动失败、无力回天,收拾行装打算跑路东南亚,却被提前埋伏好的警方一网打尽的陈望月。
案件证据链齐全,铁证如山。
在审讯过程中,这两个人互相撕咬,不留情面,为了自己能减刑,从轻判决,就分别把罪责往对方的身上甩。
其中陈望月负责拉拢有需求的客户,收拢钱财,手底下的马仔也会用金钱诱导的方式,去招募诸如方行这样没良心,愿意为了钱去卖儿卖女的父母。
而傅平这边则是通过医院,去出具伪证病例,再用手术合规化的方式,去替换买卖的心脏,桩桩件件都是血案,迫害许多无辜性命。
两个人坏得不相上下。
要破获这样重大的案件,自然也牵扯出相关联的恶性产业链,数十号重要人物被调查曝光。
医院风声走漏些许,媒体披露案情,瞬间在网络上掀起狂风暴雨,线上的电视广播,线下的报纸杂志,争先恐后进行报导。
傅平在蒋闻舟高压的轮番审讯下,也承认了妻子邓宜的死,是因其掌握了自己的核心犯罪证据,为求自保,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从源头解决问题。
而邓宜被送进精神病院,也是他为了获取便利,勾结岳母的私情被发现,自己抢先在邓家人动手之前,设计陷害了邓老爷子,又曝光他贪污受贿之事。
老爷子年纪大了,一时激动,突发脑溢血,在收监过程中不治身亡。
傅平背后还有人助力,所以处理起邓家人的事情是这样的游刃有余,蒋闻舟耐心盘问,希望能获取一些指向程黎二家的线索,尤其是那个黎尊。
可无论如何,在认完自己的罪后,傅平就什么都不肯再提。
连陈望月也是一样,在警方完整证据链的压迫下,再加上方行和凌鹏的指证,他手底下的马仔被揪出来一连串,无论自己认与不认,都不会影响警方最终的判断。
与其如此,还不如配合。
至少上了法庭还可以争取减刑。
蒋闻舟也抓住他们这样的心理,试图挖出更深层次的人,可谁知他只要往那个方向去引导,这二人便都不约而同的紧闭上嘴。
他们像是不能说,也像是不敢说。
所有人都默契地把那个幕后真正的大boss挡在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谭玫和孟昊任务完成,平安归队,陈萍接回孩子,还特意往刑侦支队送来一面“为民除害”的巨大锦旗。
众人举办庆功宴,在市局后巷的烧烤店里,一醉方休,都高兴的不得了,小成杰的案子,惠萍的案子,邓宜的案子,全部在今日一并了结。
支队内连续紧绷了好几个月的精神状态,难得松懈,所有人都放飞自我,嚷嚷要用一醉方休来庆贺。
可蒋闻舟却心事重重,无法融入到这样热切的氛围之中,又不想影响大家的心情,所以只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
起初有案子在忙,他没时间去想自己私人的事情,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工作填满。
结果现在案件结束,身体也不必承载这样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思绪空下来,分手的余温就开始上涌,心脏反而一抽一抽的疼。
蒋闻舟没有经验去转移这样的痛意,只能辗转反侧,任由那折磨人的情绪在自己的身体里为非作歹,称王称霸。
说起来可笑,他快三十多的人了,和陆淮栀的这段感情竟然还是初恋,那自然也是第一次分手。
浑身上下哪哪提不起劲儿,到处都觉得疼。
谭玫本来坐在女警那一桌,安安静静吃着串儿,发现他情绪低落,本也不想上前干扰。
可看到蒋闻舟脚边的空瓶越摆越多,又有些担心,便拿手肘戳戳孟昊,示意让他上前去处理。
无论是劝蒋闻舟不要再多喝,还是先行送他回家都好,总之他们蒋队看起来,是需要一段完全安静的时间去好好休息的。
谭玫就这样撺掇着孟昊上前,想着他们都是男人,好沟通,可没想到自己的搭档就这样没有眼力见儿。
孟昊大喇喇地走上去。
“蒋队,别喝了,案子破了我们应该高兴的呀,无论如何也捣毁了一个犯罪窝点。”
“虽然目前还没办法把黎尊给揪出来,但你一个人喝闷酒算怎么回事儿。”
“至少也得说两句话,提一杯,鼓舞一下兄弟们的士气不是。”
他这段没营养的开场白说完,却看蒋闻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男人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自顾自地再开了一瓶,又给自己添了个满杯,毫不犹豫地仰头一口吞下,然后继续重复往杯子里添酒的动作。
因为从来没有测试过到底喝多少才能醉,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阀值在第几瓶。
但总之现在头脑非常清醒,呼吸之间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分手过后细细密密的痛。
在寒风中,蒋闻舟的脸色愈发白皙。
半点没有醉酒上头的模样,眼神也很坚定。
孟昊察觉自己可能说了废话,左右转头确认两侧没人,才又偷偷靠近他道。
“蒋队,你是不是和嫂子吵架了?”
“上次买猫的时候我就看出不对劲来,嫂子他还在生你的气呢,你这个人性子倔,又一根筋,不会哄人。”
“要不这样,用我的法子,你现在就装醉,我给嫂子打电话,就说你喝多了回不了家,叫他来接你。”
“等你俩搀着抱着,亲亲热热一进门,你再把门一关,夫妻两个床头打架床尾和。”
“不管什么问题,谁对谁错,你都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儿就完了。”
孟昊是真心实意地替他出主意,也希望蒋闻舟和陆淮栀能和好如初,于是说着话,就把手机拿出来,拨号准备打出去。
可谁知蒋闻舟却猛地从桌案间站起来。
烧烤店的小桌椅板凳都偏矮,男人坐下去的时候,视线基本与孟昊齐平,但这时突然起身,披着黑色外套的大高个子,压迫感极强。
黑影几乎把孟昊完全的笼罩起来。
在蒋闻舟的凝视下,他显得那样弱小可怜又无助。
男人嘴唇抿得很紧,没有打算要向求助他的模样。
但孟昊手机里的号码已经拨出去了,但好在没接通前,他又立即点了挂断,蒋闻舟才没说什么。
刚刚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是真有后背发麻的紧张感。
若不是自己手脚麻利,动作快。
孟昊是真感觉蒋闻舟腰间别着的那把枪,枪口会立马对准他的额头。
抓住黄金三秒自救,简直是死里逃生。
孟昊额头的汗都快掉下来了。
蒋闻舟亲眼看着他挂断准备拨给陆淮栀的电话后,才把头转向另一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又弯腰拎起那只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放在脚边的猫笼。
小米努特还没有名字。
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他住在支队里,小小一只,毛茸茸的,很黏人,有点像刚和自己谈恋爱的陆淮栀。
蒋闻舟迈腿离开的时候,用脚轻轻踢开身前阻挡的板凳,他步子有些虚,但背脊却撑得直挺,不像是喝醉了的人。
看他准备要走,谭玫着急追上来催促孟昊:“你干什么呢,赶紧跟上去啊,蒋队他喝了那么多酒,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
孟昊也担心他,但又迟疑着:“他刚刚瞪我呢,我这会儿死皮赖脸的跟上去,万一挨骂怎么办。”
谭玫当机立断:“挨骂也得跟呀。”
她看孟昊没有动作,气不打一处来:“算了,你不去我去。”
孟昊连忙跟进半步:“这样吧,咱俩一块儿去,一会儿蒋队生气,你也帮我拦着他点儿。”
他们两个人这样一合计,并排跟上,结果还没走到店门口,蒋闻舟像是察觉身后有人,便停脚转过来。
男人眸色冷冰冰地:“别跟着我。”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态度严肃认真,眼底没有泛红的痕迹,看起来也很清醒,厉声喝住打算跟上来的那两小只,转头又朝家的方向走去。
独留谭玫和孟昊面面相觑,既担心他的安全,但又有成年人的分寸,脚步钉在那里。
孟昊干笑两声:“蒋队租的房子就在市局大楼背后,走过去五分钟就到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谭玫哪有这些预卜先知的能力:“要不我们还是给陆医生打个电话吧。”
孟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你是没看见蒋队刚刚那个样子,我刚提了一嘴陆医生,他那表情,差点没把我给活吃了。”
谭玫:“他们到底怎么了?”
孟昊坐回小桌椅前,撸了两口串:“小两口闹矛盾呗,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两天就好了,蒋队疼老婆着呢。”
谭玫也挨着他坐下来:“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蒋队和陆医生该不会是在闹分手吧。”
“那绝不可能。”孟昊否认,并立马头头是道地分析:“别人不清楚,蒋队我还不知道吗?从他当副支队的时候,我就跟在他的手底下做事了,这么多年,谁见过他谈感情的事?”
“董局,魏队,门当户对的适婚对象给他介绍了多少个,可我们蒋队一个都提不起兴趣,别说是尝试相处了,就连微信他都不加的,问就是没打算谈恋爱,不婚主义,清心寡欲。”
“所以为什么,最后会选择和陆医生在一起呢?”
孟昊故弄玄虚,又突然一拍桌子:“那肯定是因为他喜欢啊,蒋队这个人很传统的,他对待感情的思维也很古板,如果不是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他是不会往里走的。”
“这段感情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就算是陆医生想结束,他都不会轻易松口,只要两个人决定在一起,谈恋爱和结婚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孟昊双手合十,语气虔诚道:“他会负责的。”
就算是陆淮栀不要。
他也会追着负责。
第84章 迷途→
回家的路不长, 但蒋闻舟却走了很久。
男人垂着肩,脚步缓慢又沉稳, 透着满身的疲惫。
细窄的小巷子里,头顶昏黄的路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
蒋闻舟浑浑噩噩地走,刚到转角时,模糊的目光锁定家门前站定的一道身影, 高挑清瘦,和自己一样穿着一件遮到腿弯的黑色羊毛大衣。
天气预报明天会有大降温,夜风侵袭,卷在人身上带着速冻的寒意。
陆淮栀的眼尾,鼻尖,以及手指都带着僵硬的通红,他站在庭院铁门五米以外的位置, 和曾经那个充满回忆的“家”,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
两手揣进大衣的兜里,下巴微扬, 微微抬起头来,额发被风吹乱, 目光迷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蒋闻舟的呼吸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停滞。
说实话,既然决定要分手,那双方这辈子永远都别再见面还更好一点,即便现在日子难过, 每一天都过得煎熬, 慢刀子磨人但也还能活。
可偏要在这种时候看到。
蒋闻舟不知道陆淮栀为什么要来, 也不敢去想,他害怕得到答案,怕自己越想就会越痛。
要分手的那天,陆淮栀虽然走得匆忙,但身上有带钥匙,可也边界感十足的未曾踏入半步。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驻足凝视,仰头看了一会儿紧闭的窗台,又看头顶的枝桠间冒头的花。
陆淮栀脚站麻了,思绪扯回些许。
他收回视线,轻呼口气,转头正打算离去,结果猝不及防和巷子口站着的蒋闻舟撞了个正着。
同样是心跳骤然停止的感觉,陆淮栀也经历过很多次,
但和蒋闻舟的压抑及回避不一样,在这段被留出来恢复的空白时期,陆淮栀果断勇敢,清楚明白的让自己狠狠痛过一次。
他敢想,敢去回溯,敢疼。
甚至不惜于把伤口狠撕开,倒酒,撒盐。
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一层一层的翻开,以至于现在痛的有些麻木,但这正是陆淮栀想要的,所以现在两个人碰面,他比蒋闻舟更坦然。
双方的脚都钉在地面,没有逃兵。
他们沉默着对视,也像是一场无声的战斗,原本安静趴在猫笼子里的小米努特,像是察觉到本命主人的气息,突然挣扎着站起来,“喵喵”地叫着。
陆淮栀看着那只猫,眉尾微挑,他揣起的手拿出来虚晃两下:“我们养的那只小狸花好像不见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很日常。
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歇斯底里。
像是一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普通朋友。
蒋闻舟艰难吞咽口水,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分手后的这半个月,他几乎是没回过家的,小米努特被关在办公室里,也是支队里有爱心的女同事在帮他喂养,铲猫砂……
衣食住行全靠公益募捐。
和陆淮栀住过的爱巢里,的确还有一只小狸花,凶的不得了,蒋闻舟从没管过,持续放养,一直也是陆淮栀在照顾。
分手之后他从那间房子里逃出来,完全忘了还有一只属于他们共同的小狸花。
这时陆淮栀找上门来询问,蒋闻舟手足无措,像是自己犯了错,被人抓到把柄。
他的确没有处理好和陆淮栀相关的任何一件事,表情显得心虚,也很愧疚。
可陆淮栀没有要为难的意思,只是笑笑。
“那家伙一直被散养着,是野惯了的,我刚刚叫了半天没回应,可能是自己跑出去了。”
他说完耸耸肩:“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起它,就过来看看,那我走了。”
别走!
这样一句挽留,就卡在蒋闻舟的喉口,但他说不出来,只在陆淮栀转身的时候,双腿不受控制往前半步,想要追上。
谁料陆淮栀脚也站住,他没走。
蒋闻舟盯着那道背影,感受着心口淌血的苦楚。
陆淮栀像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我要走了。”
蒋闻舟嗓音发颤:“去哪?”
陆淮栀:“去美国,打算继续读博。”
研究所的工作他辞掉了,后续不出意外,可能也不会再回来,本来也没理由特地和蒋闻舟说,但是今天意外碰到,可能也用尽了全部的缘分。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了。
蒋闻舟问:“什么时候走?”
陆淮栀:“春节过了吧,大概初五,或者初六。”
蒋闻舟收回视线,眼睫垂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陆淮栀点点头,像是释然。
只转身的那一刻,在蒋闻舟看不到的地方,眼角有湿热的眼泪落下,在夜色中,昏黄的光晕打下来,衬得脸侧亮晶晶的。
陆淮栀走的很快。
转眼就到春节排班的时候,蒋闻舟把自己排在最难的除夕和初一,买了初二早上回老家看爷爷奶奶的高铁票。
他早上起床,拿书包收拾行李的时候,拉开衣柜,看见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陆淮栀的衣服。
陆淮栀走的洒脱,什么都没拿。
唯独一次折返,也是来找猫的,与他无关。
蒋闻舟站在柜子前,盯着那些衣服出神,他怔了好一会儿,从中取出自己的东西,没舍得动过陆淮栀的任何,连顺序都没打乱。
即便是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
他也没有勇气,下不了决心去处理。
男人时间观念极强,准确的出门,到达车站,安检,检票,上车。
到家后正好赶上晚饭时间,爷爷一早杵着拐杖等在楼下,蒋闻舟家靠北方,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老人家手冻得僵硬,蒋闻舟远远看见人,快跑几步,搀着老爷子上楼,嘴里还不停的埋怨。
“我快三十了,不是三岁,上个楼还不会上,您就非得来楼底下冻着?”
家里饭香四溢,热气腾腾。
奶奶做了满满一桌蒋闻舟爱吃的菜。
男人一进门就把行李放进自己的小房间里,脱掉外套,袖子挽起来去厨房里帮忙。
奶奶锅里炖着鸡,又抽空问他:“怎么又自个儿回来了?不是说试着处了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前段时间不是还打电话说要带回来给爷爷奶奶看看?”
“说是初二初三来咱们家,初四初五去他们家,人呢?”
蒋闻舟在清水下洗碗的指尖一顿,即使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也不动声色,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分了。”
奶奶视线往右,瞧见蒋闻舟失落的眉眼,便也不再多言,自己从小把他带到大,又怎么会摸不清孩子的脾性。
对待感情的事,蒋闻舟不会轻易开始,更不会轻易结束,也因为不善于表达,所以心肠显得很硬。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他做出这样重大的抉择,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事情。
奶奶不再追问,只是心疼的拿手拍拍蒋闻舟的背,结果大鱼大肉的年夜饭端上桌,爷爷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又开口问他道。
“不是说处对象了吗?怎么人没跟着回来?”
“我和你奶奶为了接待,可是从春节前半个月就开始打扫家里,连下水道都给掏了两遍,床单被褥全是新的。”
“还有拖鞋、毛巾、漱口杯、牙刷……”
这些东西蒋闻舟方才进家门,放东西的时候也都有看到,他的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这段感情他从一开始就走的慎重,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生怕踏错。
可陆淮栀却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乱他的节奏。
让他越谨慎,越出错。
蒋闻舟抓紧筷子,强压下心口处漫上来的疼,他闷着不吭声,奶奶瞧着眼色,从桌子底下踩了爷爷一脚,并骂他道:“这么多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爷爷小声嘟囔:“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蒋闻舟视线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侧兜处,心里特别难受,想到如果陆淮栀在,收到红包一定会很高兴吧,即便他并不缺这一笔钱,也会哄得爷爷奶奶都开心。
饭后蒋闻舟去洗了碗,简单打扫了厨房和餐厅,默默洗漱完毕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爷爷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实际注意力一直放在蒋闻舟的身上,那男人就是这样,他不想提的事情,无论你怎么问,也不会张口多说半句。
直到房间的门关起来,奶奶才摇摇头:“算了,让他自己处理吧。”
“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踏出那一步,去把人给追回来,他也没有能力给人家幸福。”
爷爷奶奶的家是老房子了,空间不大,蒋闻舟的房间是次卧,单人床被爷爷奶奶特地换成双人床后,显得房间更加狭窄拥挤。
床铺四件套是两位老人家跑遍各大商场,特意挑选适合年轻人的花样和颜色,薄荷绿细格纹,摸起来软软的,也很舒服。
初高中时期用过的那张书桌,现在坐下来尺寸也不合适。
但蒋闻舟还是仔仔细细,从前到后地再摸了一遍,期间收到许多祝福和拜年的短信,夹杂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群发祝福语,与之相比,姜越发来的那条信息,简短且真诚。
【哥,新年快乐。】
蒋闻舟坐在桌案前,盯着那几个字发呆,他的指尖不知不觉又摸到烟盒,直到缭绕起来的烟雾呛得自己直咳嗽时,才被迫起身,打算开窗通风。
自从姜越决定与程景延搅和在一起后,蒋闻舟也难得清净了一段日子,出于情义,他劝过一次,但姜越不听,以后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关系。
男人看着那条短信,心里不由又想起陆淮栀来,热恋期间,即便忙的没空回,对方也会乐此不疲地和他分享生活。
蓝天、白云、彩虹、路边的猫、河里的鱼、头顶茂密的枝叶,脚旁的心形小石头……
一天好几十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蒋闻舟心里闷闷的,好像真的快喘不过气,他齿间咬着烟,慢步到窗边顿住,伸手想开窗的手指猛顿,瞳孔也收紧。
视线落在楼下一辆惹眼的黑色宾利上。
陆淮栀推门从主驾驶位走出来,因为到北方,所以穿着件保暖的白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下车,表情显得有些迷茫,但确实一直仰头往上,似乎再找蒋闻舟在哪一间。
在确认陆淮栀来的那一刻,蒋闻舟也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转身往外,两步就迈到门边,在手指按压住门把的前一秒停下来。
想起他们已经分手。
想起陆淮栀已经安排好出国读博。
想起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实。
男人猛停下来,他必须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跑下楼去,不把陆淮栀抱进怀里。
他折返回窗边,贴得窗户更近,从回房间的时候就没开灯,正常情况下,陆淮栀在室外,从下往上,是肯定看不到他的。
果然楼下的小人影,眼眸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什么都没找到之后,丧气地垂下头,脚尖踢踢地面积起来的雪。
他迈腿往外,又绕到另一个方向去找。
蒋闻舟心急如焚,在楼上跟着,穿过玄关口,跑到客厅的另一侧,果然看到陆淮栀走到这边,又停下来。
他应该知道蒋闻舟在哪个小区,哪个方向,但再具体的位置,就不清楚了。
陆淮栀也用视线在楼下数了好几遍,想数清楚是几楼几号,可又数不明白,这边的老房子楼层高又密集,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他试图努力过几次,后又放弃了。
但能确认蒋闻舟老家的房子就在这个方向。
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陆淮栀蹲下来,在雪地里拿手指划拉了一个大大的【新年快乐】。
写好祝福后,坐到路边摆放的椅凳上,陆淮栀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仙女棒,用打火机一根根的点燃。
焰火从明到灭,燃烧殆尽。
陆淮栀在楼下呆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自己心里清楚的知道,不能再这样长坐下去,才慢腾腾的起身,收拾了仙女棒的残余,扔进垃圾桶里,转身离去。
这一走,不出意外,就是永别。
蒋闻舟再也撑不住,男人追下楼去,陆淮栀的车已经开走,人也不在,他跑到画着【新年快乐】的雪地处。
头一次不再克制,放任自己的心像被带着尖刺的藤蔓紧紧勒住,感受这样的锥心之痛,心口发紧地喘不过气。
他确认自己爱陆淮栀。
爱的不得了,爱的死去活来,也在那处祝福前站的脚麻,直到脸颊冰凉,伸手抹过,擦了满手的水迹。
蒋闻舟才惊觉那是眼泪……
短短两天的休假期转瞬即逝,蒋闻舟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云京,奶奶舍不得他,絮絮叨叨地准备了一大堆特产,硬要他拿回去。
蒋闻舟说自己工作忙,没有太多时间做饭,东西拿回去用处不大,放久了不能再吃还造成浪费。
奶奶便又絮叨着:“留个人在家里多好,身边有个贴心的,就算你不吃,人家还得吃呢。”
蒋闻舟知道这老人家又要催婚,随口搪塞几句,便背着书包跑了。
到家之后房东来了一趟,很抱歉的和他讲,因为这套房子已经被高价卖了出去,所以没办法再继续和他续约。
但如果蒋闻舟还想继续租的话,他可以帮忙联系新房东重新谈合同。
男人站在门边想了想,陆淮栀不在,他确实没有继续再租下去的理由,何况这套房子里,回忆实在是太多,搬走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和房东确认了退租日期后,蒋闻舟就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一拉开衣柜,看见陆淮栀满满当当的衣服,又不由怔楞。
他没有勇气叫陆淮栀来拿走,更不可能扔掉,所以特地买了好几个箱子,一件一件把衣服整齐折起,再装起来。
两个人同居产生的生活用品,好像是他一个人独居的三四倍,蒋闻舟单是整理行李,就整理了快一个星期。
其中陆淮栀的东西占五分之四,包括他藏在抽屉里的润|滑和安全|套。
蒋闻舟整理好全部物品,房子也空了下来,他离开的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迅速地把箱子和编织袋,一件一件地往车身的后备箱里搬。
回到自己郊外的那套房子,电梯门才刚打开,又听见对门邻居,也就是陆淮栀的房子里有人走动。
“这套房子的主人出国读博了,房子是低价卖的,你们也看到这装修,低于五百万是绝对装不下来的,而且一梯四户,有三户都是他的。”
“左右两边的房子空置着,锁起来了,也没装修,但你们买的话,房东说这两套也白送给你们,不过价格是五百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说实话,绝对稳赚不赔的买卖,要不是我手里拿不出这么多钱,我都想买了。”
“等房子一到手,你们反手再把这两套房卖出去,一下又能回本两三百万呢。”
中介小哥卖力地推销着这几套房,可来看房的小情侣却也为难说道:“这房子确实装修的很漂亮,可是……我们也是因为手头紧张,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买房。”
如果有五百多万的预算,早就往市区里头看了,何至于还往这三环外的地方跑。
而且那两套空置房,按市价,就算折一百二十万一套,可拿到手里,一时半会,也未必卖得出去,出租的话,又要再砸钱装修。
这样捆绑销售,卖给有钱人拿来投资还行,可他们普通人买来自住,实在是负担不起,也承担不住这个风险。
三个人讨论来去,最终还是要再看看别的。
中介带着客户离开,从蒋闻舟身旁擦肩而过。
电梯门缓缓闭合,男人拎在手里的箱子,应声而落,砸在地面。
蒋闻舟原地绕了一圈,仔细打量这层楼,四户人家,的确除了陆淮栀,他没再见过别人。
本来因为小区入住率低,他也单纯认为是房子卖不出去,却不曾想,陆淮栀在搬过来之前,就已经确认,这层楼只会有他们两个人在。
所以,是早就爱上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85章 迷途→
分手之后才发现这些, 并非好事。
对于当事人来说,可能更是一种难言的折磨, 蒋闻舟从没觉得,日子这么痛苦煎熬过。
而陆淮栀那边说是初五或者初六走,结果一直拖到十五元宵后,才慢慢悠悠地开始收拾行李。
陆母在房间里帮他,一会儿说,“这个东西怎么没有了”, 一会儿又问,“那个东西怎么也不见了?”
陆淮栀一声不吭,也不说他绝大多数最喜欢,最常穿的衣物和日用品,全被搬到了蒋闻舟的那边,也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顺手给他丢掉了。
狠心绝情的狗东西。
陆淮栀经过分手这件事情,性情大变, 话少了许多,从早到晚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管父母怎么想办法哄他,逗他开心, 他都提不起精神。
这次决定出国读博,陆母虽然担心, 但也考虑让他一个人清净一段日子,便没有阻止。
再加上陆家在国外也有产业,有人脉,过去衣食住行都安排的妥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自己本来不想多提他和蒋闻舟的事, 但没忍住, 还是又补了一句:“你和闻舟分开, 其实也是好事。”
“我听你黎阿姨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闻舟他最近又紧咬着黎家不放,接连盘问了黎尊好几次,还大张旗鼓地拿着公文来公司里查资料。”
“你黎阿姨那边也被找上门,莫名其妙就开始问景文是怎么死的。”她说着,又摇摇头:“你说你俩要还在一起,闻舟这么不留情面,把他们黎家当犯人审,我们陆家夹在中间才最是难办的。”
“而且他工作那么忙,一天到晚不着家,我也是好心,托你舅舅想把他调到省厅里去,职位升了,还不用这么辛苦的跑一线。”
“结果呢,人家听完想都不想就给拒了,一点情面都不给。”
“不识好歹。”
陆母喋喋不休地埋怨,越想越气,陆淮栀本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结果听到她这样攻击蒋闻舟,又有些不快,所以盖箱子的动作稍微重了几分。
“不是正当的调动和晋升,他本来就有权利拒绝,而且你们什么时候找人调动过他的工作,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陆母说漏嘴,连忙噤声。
事情走到这一步,陆淮栀也不想再去追究是谁的责任,就当他们没有缘分。
蒋闻舟坚持要查黎尊,要彻查关联在这几桩案件背后真正的掌权之人,都在陆淮栀的意料之内,而这也是那男人坚持要分手的原因之一。
陆淮栀行李收拾好,下午两点的飞机,他拒绝所有人的安排,连司机都不要,自己打车到了机场。
一路上一直往出口的方向望,好像在期待某个人能来,可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
飞机顺利到达纽约,那边还是夜里。
陆淮栀第一天晚上就近住的酒店,倒了好长的时差,等清醒过来,才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在哪里落脚长住。
他是有好几处私人房产的,地段都还不错,但要考虑离学校近,又要住得舒服。
思来想去,便回了自己少年时期,跟着程景文在异国他乡结伴求学的那座独栋别墅里。
房子本是记在程景文的名下,但有一年生日,他转赠给了陆淮栀,可陆淮栀从来没管过。
决定要回去后,他找到之前管家的联系方式,告知自己回来并且打算长住的事实,管家首先向他表达了欢迎,又按他的喜好准备了许多生活用品。
到第二天一早,保姆车停到酒店楼下来接,陆淮栀戴着墨镜,上车就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他这几天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得尽快到学校向导师报道。
管家安排佣人打扫出来的那间房,还是陆淮栀之前住过的那一间,在二楼,程景文书房的隔壁。
上楼时,他就发现家里的陈设好像变动过,书房门前的地毯换过一条。
陆淮栀停下来,目光显得疑惑。
管家看破他的思绪,便解释道:“景延少爷回来过,这间书房现在是他在用。”
陆淮栀更觉得奇怪了:“他不是有房间吗?”
当年留学,是自己和程景文先出来的,为了生活方便,二楼的房间他们全部瓜分,两个人一人一间卧室,又一人一间书房,这就占了四间房。
后来又弄什么电竞室,健身房……
二楼就没有空余下来的房间。
再之后,黎夫人那边松了口,把程景延也打包送过来美国念书,陆淮栀和程景文亲自开车去机场接的他。
夜里安排住宿,因为二楼没有房间,所以他们自然而然把程景延带到了三楼。
程景延起初也没有别的想法,还很客气,处处都怕麻烦到他们,自己随便选定书房和卧室之后,到了该休息的时间,陆淮栀和程景文却要往楼下走。
程景延叫住他:“你们去哪?”
程景文不明所以地答:“我们的房间在楼下。”
那时程景延才知道,原来三楼,只住了他一个人。
陆淮栀没这么多敏感的心思,也不想去考虑这些,虽然程景文已经去世,但程景延在有自己独立房间的前提,还要来霸占一间已故之人的书房,这一点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
要知道程景文刚去世的时候,这间屋子锁着,他都好久时间不敢踏入,最后决定要回国前,进来看过一遍,但仍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原状,不敢破坏一丝一毫。
结果程景延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住了进来。
陆淮栀对管家说:“把房间恢复原状。”
管家知道这房子是他的,但也显得为难:“小少爷,您离开的这几年,景延少爷也常回来住,他房间里放的东西多,大都还是公司的机密文件,我们不了解他工作上的事,万一弄丢、弄错、弄坏了什么,也不合适。”
意外之意,这间房,他们也没有处置权。
陆淮栀后知后觉,自程景文离世,程景延如今也是程氏的掌权人之一,是明面上胜算最大继承人候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要在程景文的阴影之下讨生活的毛头小子了。
确认这一点的陆淮栀,也明确得知,即便这套房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屋子里留下来的人,都只听程景延的调配。
他说话是不做数的。
除非有一天,自己能把这些人全部赶出去。
陆淮栀当下并未过多的纠结于这件事情,但也放在了心上,他正常的投入新生活,和导师碰面,沟通交流,确认新的研究方向,课题框架,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了学校。
因为忙起来,失恋的感觉被冲淡许多。
陆淮栀已经从时不时想起蒋闻舟,变成现在只是夜里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偶尔记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明明想忘掉,可又舍不得忘掉。
之后趁着周末,程景延主动联系,关心他在国外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是别的麻烦,是他能帮忙解决的事?
陆淮栀在电话里没提程景文的房间,打算和程景延当面说,也得知了他过几日会来谈一笔生意,所以当天特地把时间空下来,在家里学习。
研究顶刊文献的时候,遇到一些疑难杂症,想起自己之前好像有相关领域的资料,于是陆淮栀开始四处翻找。
结果把自己的书房和卧室全翻了个遍,也什么都没找到,这就很奇怪了,陆淮栀是明确记得自己有这份文件的。
当时努力回忆,隐约想起,好像和程景文分享过一些自己学习理解的心得。
那会不会是景文哥替他收起来了?
陆淮栀常有随手乱放的习惯,程景文也总是跟在他的身后,收拾打理,自己理所应当的走进对方的书房里翻找。
以前程景文在的时候,他进出也是自由的,不用特地和谁打招呼,跟回自己的房间一样。
进门之后察觉有些陌生,因为内里的陈设改变了不少,陆淮栀默认程景延只是借用,所以完全没考虑他会把程景文的物品全部挪出去的这一可能性。
只在翻找的过程中察觉不妥。
直到从书桌右侧最下层的抽屉里,拿文件袋时忽从封口处倒出一叠散乱的纸,洒在脚边。
陆淮栀伸手捡起,本想重新装回去,视线却无意瞥见几个眼熟的字。
于是收回手重新查看,反复确认纸张内容后,像是意识到什么,瞳孔猛地收紧。
陆淮栀简直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反复不断地翻看,一字一句,生怕自己看错。
这的确是之前蒋闻舟带队,在他办公室里搜查出来的,秦域那本残缺笔记的前半部分。
而这部分内容,恰好详细的记录了秦域参与鉴定的所有伪证案件。
前因后果,具体细节,通过什么样的漏洞去修改,谁来签字负责,又收了多少钱,全都被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来。
尤其夹杂在这些资料中间,还有一份全英文版的鉴定报告,因为与秦域手写记录的信息过于格格不入,所以陆淮栀特意抽出来确认。
也从中看到了程景文的姓名。
景文哥?怎么会……
当年程景文遭遇车祸,事发后嫌疑人暂被警方控制,起诉后却因为专业机构出具了作案时精神失常的报告,而得到了无罪裁定。
这在当时是被受害者家属所不接受的。
可却也没有办法。
但是这份鉴定报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淮栀左手拿着秦域留下的证据,右手拿着当年意外造成程景文死亡,但却因此逃脱刑罚的精神鉴定。
秦域就是专门出具伪证鉴定报告的,难道这份英文的鉴定报告也是做的伪证?难道程景文的死也是……
陆淮栀心里的天平已经偏向某一侧。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收好证据正准备起身,却忽从身后伸出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蛮横地把陆淮栀控制在原地。
在这样安静独立的空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戳破自己的惶恐,陆淮栀头皮发麻,背脊僵直,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
程景文不紧不慢地把那份文件从他手中抽走。
“真是不乖啊,阿栀……”
“怎么能随便进别人房间,翻别人东西呢?”
男人还是那样平静温和的语气,带着一点的指责,像是在和他玩笑。
嗓音却如鬼魅般在耳边回荡。
陆淮栀缓慢回头,看见程景延的脸,额头密起了细汗,眼神中染满了最深切的恐惧。
他盯着那个人,却像是完全不认识了一样,嫣红的唇角微张微合,只吐出一句嘶哑地:“你……”
身后管家闻声赶来,弯腰道歉:“景延少爷,是我疏忽,没有约束好小少爷,给您添了麻烦。”
陆淮栀心下一紧:“约束?”
他听这话说的诡异,合着自己千里迢迢跑到美国来上学,就是为了受人约束?
程景延买通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
不,或许还是更早。
这栋房子里的人就已经跟他是一伙儿的了。
陆淮栀嗤笑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他不可能这样轻易认输,自己已经拿到了程景延涉案的核心证据,即便现下群狼环伺,四面楚歌,那又如何?
难不成程景延还有这个能耐,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他不成?
陆淮栀转头质问:“所以你跟黎尊是一伙儿的,秦域的死,邓宜的死,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链,都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景文哥是不是你害死的?是不是你找人撞死他的?蒋闻舟明明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可我却一直相信你,维护你。”
程景延手探过来,被陆淮栀一把打开。
男人微眯起眼,上了狠劲儿,动手揪住他的衣领,强硬着把人拖到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侧。
目光才又缓慢放得柔和。
“阿栀,你能站在我这边,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现在正是我和蒋闻舟博弈的重要时期,你能离开他,是最正确的选择。”
“等结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和你结婚。”
陆淮栀简直恶心:“谁要跟你结婚?”
程景延揪着他的腕,眸色瞬间晦暗:“不结婚?那我只能生米煮成熟饭了。”
陆淮栀来不及反应,就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扛到肩上,他大惊失色,自然疯狂反抗。
尤其意识到,在这样一个全是程景延势力之内的范围,楼上楼下全是他的人。
自己的体力不占优势。
若他真要用强的话……
陆淮栀快疯了。
“放开我,程景延你放开我。”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今天要真敢……我不会放过你的,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否则等我出去,等我们陆家来人,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濒死自救,对上程景延,就如小猫挠痒痒般,完全不起什么作用,眨眼间就被人带回自己的卧房里。
程景延抬腿一脚踹开门。
管家紧随其后,还特地伸手把房门关好。
陆淮栀更绝望了,他被人丢到床上,因为前段时间心情不好,体重减轻很多,陷入松软床铺的瞬间,还被往上回弹了一下。
他慌乱无措地撑着床垫,想往后退。
结果被程景延抓住脚踝再拽回来。
男人的手从上衣下摆探入,掐住他的腰,衣襟领口也被扯开两颗纽扣,肩膀还被咬住。
陆淮栀两脚乱蹬,咬紧牙关,眼眶发红,又被人用巧劲儿压制的动弹不得。
程景延在这方面可有经验的很。
察觉自己无力回天,可又不想束手就擒,陆淮栀只好示弱,企图哭着唤回他的一丝良知。
“别这样,景延哥,你别这样。”
“别这样对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景延哥。”
陆淮栀求他,带着哭腔,也不起作用。
恍惚间只听“嘶啦”一声,衣服全被扯开。
正在自己万念俱灰的当下,却突然,完全压倒性制住自己的程景延,突然停了下来。
那男人身体僵住,感受着后脑勺抵住的一根坚硬圆管,又举起手,示意对方不要冲动。
他缓慢直起背脊。
陆淮栀猝不及防被人松开,立即条件反射地缩成一团,拿手捂着自己破损的衣物。
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仓皇抬起头来,却见从程景延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蒋闻舟。
陆淮栀眼泪猛地落下,他说不清楚,是不是在这样委屈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最想要依靠的人,所以唇齿间喃喃念道:“蒋闻舟……”
程景延被人黄雀在后,也扯出一抹冷笑:“行啊,蒋闻舟,是我小看你了,你怎么进来的?”
蒋闻舟愤恨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布局,程景延,我说过,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男人说完话,抬眼看向床铺里的陆淮栀,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眸底含着流动的水光,一副被人欺负过的破碎模样,心里很疼,
男人开口唤他:“快过来。”
到我身后来。
陆淮栀那时才像醒了。
是蒋闻舟,真的是蒋闻舟。
像天神一样,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出现在他眼前。
顾不得去想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陆淮栀赶紧下地,想要跑到他身边,却不料程景延突然冷声开口。
“蒋闻舟,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吧。”
“单枪匹马到我的地盘,还想全身而退?”
第86章 迷途→
如果拿枪的是自己, 那么蒋闻舟必死无疑。
但现在拿枪的人是蒋闻舟……
不说百分百,但至少百分之八十, 程景延能断定他不会开枪。
这个人过于纯粹正直,在没有威胁到旁人性命的紧急时刻,他不可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对另一个哪怕是十恶不赦的人,实施死刑裁决。
所以程景延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比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蒋闻舟是不可能赢得过他的。
陆淮栀如梦初醒,慌张从床铺里爬起来,他在挣扎的过程中,掉了一只鞋,还没来得及穿上时,程景延就果断转身,一手擒住蒋闻舟拿枪的指,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陆淮栀不知所措地喊:“蒋闻舟。”
按道理,他们2v1,是占优势的。
可陆淮栀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这些所谓的擒拿和格斗, 就算想帮忙,他也找不到突破口, 完全参与不进去。
两个男人赤手空拳地缠斗在一起,打得有来有回。
陆淮栀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敢贸然上前,怕给蒋闻舟增加负担,但突然灵光一闪, 打算跑去桌案边打电话求助, 只要消息能递出这间屋子, 他们就还有救。
结果自己手还没摸到电话,突然从门口闯进来一帮人,把他给死死拦住。
陆淮栀大喊:“蒋闻舟,你快走。”
程景延不讲武德:“把他给我抓起来。”
门口黑压压地围了至少十人以上,像早有准备,随时待命,陆淮栀被以老管家为首的三个人拦在角落里。
看起来要比蒋闻舟更安全。
蒋闻舟吃了人数上的亏,立刻改变打法,男人尽量保持自己背部贴墙,那些人车轮战的一个个迎上来,消耗他的体力。
程景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人放出去,于是示意手下先堵住窗户,再把人往屋子里边的空间赶。
陆淮栀看出他们的意图,便挣扎着大喊:“蒋闻舟,你走啊……这栋别墅负一层地下室有间酒窖,他们想……”
想瓮中捉鳖,想把你关起来。
陆淮栀话没说完,嘴就被人用力捂住,只能发出些微弱的“呜呜”声。
屋子混战成一团乱麻,即便身处在这样人数和环境的劣势之下,蒋闻舟也把每一招每一式都处理的十分干净。
程景文原本隔岸观火,但看手底下十几个人都拿不下蒋闻舟,甚至还占不到一丝一毫的便宜时,便不由心头火起。
陆淮栀是那样的担心,眼珠子闪也不闪,当着他的面去盯着另一个男人。
房间还被砸的稀烂,蒋闻舟身手凌厉,游刃有余,但凡他微占劣势,陆淮栀都急得恨不得自己上前来替他挡下那些拳头。
情急之下还张嘴咬住管家的手,可咬的口腔里溢满腥甜的血气,对方也死不放手。
被三个人押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程景延逐渐失去耐心,加入混战,他挨了两拳,又趁空一脚踢中蒋闻舟的腹部,男人吃痛后退几步,被逼至房间门口,背脊抵着门缝。
又有一脚凌空抬起,直冲他面部而来,蒋闻舟瞳孔收紧,猛地弯腰,身后房门被人踢开。
男人受了点内伤,唇角渗出血迹,程景延见血就发了狠,又猛攻而上。
蒋闻舟体力下降严重,缠斗过程中又挨了两拳,五脏六腑全在颤动,他捂着胸口,脚底发虚又再撞到二楼走廊边的栏杆上。
上身往下一仰,险些直接翻落一楼,但腰部猛地收紧,强大的核心又硬生生把自己给拉了回来。
蒋闻舟靠着栏杆,跪倒在地,没忍住呕出一口鲜血,陆淮栀在身后看到,拼命地喊:“不要,不要,别打他了,别打。”
程景延哪里听得进去,陆淮栀现在越是放低姿态求他,他就越恨不得杀了蒋闻舟。
男人扑上去,再补两拳,蒋闻舟口齿间染满了血,却也咬紧牙关,忍痛接下后,双腿瞬间绞住程景延的腰背,抬手猛补了他两拳。
两个人翻转着从二楼滚到一楼。
程景延没讨到便宜,他甚至被蒋闻舟用巧劲儿给垫到了身下,这一套招式打下来,自己伤得不轻,还被蒋闻舟死死钉在地上。
男人染了血的脸面上,总算带了几分杀气,蒋闻舟压着程景延,抬手朝他脸上左右开弓,又是邦邦两拳。
程景延张嘴呕出一口鲜血。
陆淮栀挣开老管家,扑到楼梯口,还没来得及往下,便又被人抓住压制,他拼了命的大声喊:“别打,别打,景延哥,求你,我求你,你放他走吧。”
程景延又吐了一口血沫子,气得脑袋发昏。
男人在心里头暗骂,你他妈现在是看不见谁在打谁吗,现在挨打的人是我,是我!
楼上的人慢一步往下扑来,程景延膝盖曲起,想猛踹蒋闻舟的腹部,却被躲开。
程景延大喊:“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身后的下属接二连三地往上扑,蒋闻舟负伤闪过头两个,实在自顾不暇,被他们围上来逼退至酒窖门口,与人搏斗过程中不慎脚下踩空,顺着长长的木质楼梯又继续往下滚。
直到落至平地处,背脊撞到墙面,才停下来。
蒋闻舟俯身趴在地上,以一敌十,能耗到如今,已是极限,全身上下都彻底没了力气。
酒窖里灯光昏暗,唯一的入口处很狭窄,以程景延为首的人群,黑压压的全部压进来。
蒋闻舟艰难抬头,拼尽全力想起身,可双腿努力蹬了两次,最终还是无力瘫倒。
陆淮栀拨开人群冲进来:“蒋闻舟,蒋闻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男人的面前,伸手扶起他的肩侧,用身体托住那男人,拿手不停擦拭蒋闻舟唇角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淮栀看见蒋闻舟受伤严重,嘴角和胸口都是一大片血,急得直哭。
程景延这时带人进入,陆淮栀伸手拦在蒋闻舟的身前:“你想干什么?要杀他就先杀我好了。”
蒋闻舟没有力气,但也努力去扯陆淮栀的袖口,拼命证明自己没事:“别求他,阿栀,别求他……”
陆淮栀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己完全无法接受,他不停地摇头:“景延哥,你别一错再错了,你要结婚,我跟你结婚。”
“放他走,求你放他走。”
“你别杀他。”
程景延唇角扯出轻笑,像是在嘲讽这两个不自量力的人,他走到陆淮栀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擦掉对方眼角的泪。
“只要你乖,我就不动他。”
“等我处理好这些遗留的问题,再等程陆二家顺利联姻,我会放他走的。”
蒋闻舟在身后呸了一句:“别相信他。”
程景延冷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清局势吗?跟谁逞英雄呢?”
男人挑眉,他的长相和蒋闻舟的周正完全相反,染了血迹的脸侧,在黑暗中隐隐带着几分邪气:“来人,把小少爷带走。”
陆淮栀摇头:“蒋闻舟,蒋闻舟。”
负责上前分开他们的下属,也不敢对陆淮栀下重手,只看他和蒋闻舟难舍难分,十指抓得极紧。
又不敢拖延程景延的时间,只好把目光放在蒋闻舟的身上,用蛮力硬把那男人紧扣的手给掰开。
在双手分离的刹那,陆淮栀的心都快碎了:“蒋闻舟,不要,不要……”
程景延上前,当着被拖远了的陆淮栀的面,一脚狠踩上蒋闻舟伸出来的右手,用力下碾,漆黑的屋子里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是腕骨骨折的声音。
陆淮栀要疯了:“程景延,你别伤害他,蒋闻舟要有什么事,我会和你同归于尽的。”
蒋闻舟不为所动,虽然在那瞬间,彻骨钻心的痛感激得自己闷哼了一声,但也马上笑起来,用不屑一顾地嘲讽眼光看着程景延说:“使点儿力气,没吃饭吗?”
程景延咬牙往下用力:“嘴硬。”
他胸口的伤也很痛,要找医生来处理,否则不会轻易放过蒋闻舟的,等自己抽空下来,一定要亲自折磨他几天,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程景延收回脚:“把他关起来,先饿他几天。”
不是说没吃饭吗?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没吃饭?
男人转身离去,管家也强硬拖走陆淮栀,不让他留下,在离开酒窖楼道的途中,陆淮栀模糊的视线,看到隐藏在程景延身后人群里的姜越。
那个人的目光也一直紧盯着暗处里的蒋闻舟。
陆淮栀被程景延揪着扔回了卧房。
两个人现在独处的时候,他有点害怕,一旦脱离程景延的掌控,自己就控制不住地往后躲、往后缩。
但好在受伤后的程景延,对要强迫他的兴趣减弱,男人周身疼痛,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淤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把陆淮栀摔回床铺后,他便坐到卧室的单人椅里,管家跟着跑进来,程景延勃然大怒,扬手砸了陆淮栀在灯台处放置的一尊工艺品,落地摔得稀烂。
陆淮栀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程景延梗着脖子喊:“去叫医生。”
他脖颈间青筋凸起,陆淮栀从未见过情绪这样失控暴怒的程景延,不由觉得害怕。
管家连滚带爬的跑走,又很快带着家庭医生进入,在医生的指示下,程景延脱掉染血的外套。
男人露出精壮有力的躯体,上肢肌肉分布匀称,肌理利落,线条干净,极具力量感。
但就是这样一副完美的皮囊,现在居然被蒋闻舟给揍得青一块紫一块。
程景延懒懒躺靠在沙发间,手指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任由医生忙碌,跪在他脚边替他处理周身伤情。
等到处理完毕,医生也叮嘱:“好在外伤不明显,只有小面积的淤青,定时用药按摩就会消散,但不排除内伤严重。”
“明天一早最好还是到医院照个片,看看内脏和肋骨有没有问题。”
程景延点头,情绪也稳定下来一些。
医生整理了药箱正打算走,陆淮栀却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叫住他:“等一下,蒋闻舟也伤的很严重,你们给他看一下再走。”
他说完话,屋子里很安静,其余二人动也不动,似乎在等程景延的指示。
陆淮栀能确认,蒋闻舟绝对伤得比程景延更严重,他一个人和十多个不要命的纠缠在一起,在场所有人都目睹了那样一场暴行,可却又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没有人在意蒋闻舟的生死。
程景延笑了下,似乎在嘲讽陆淮栀的天真,他摆摆手,管家和医生领会了老板的意思,礼貌颔首后退出门外。
男人又朝陆淮栀招手:“过来。”
可经过刚刚的事,陆淮栀已经对他有了防备心,这时候是不敢靠近的。
程景延看穿他的顾虑,不紧不慢道:“我说过,你要听话,如果今晚的表现让我满意,明天我可以给你20分钟去照顾他的时间。”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陆淮栀想起自己和蒋闻舟分开时,那男人已经虚弱到爬不起来的程度,于是没等程景延说出那句“否则”,自己就已经不留退路的走到他身边。
看到陆淮栀为了蒋闻舟这么义无反顾,程景延又冷笑一声:“坐过来。”
陆淮栀靠近他,但那把椅凳只能容纳一人入座,如果自己要挤过去的话,就只能坐到他腿上,程景延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盯着眼前人。
陆淮栀脚底顿住半步,几乎没有犹豫的,就抱着膝盖坐到了程景延脚边的地毯上。
从程景文离世后,他和程景延也单独在美国呆了一段时间,那时候陆淮栀害怕独处,俯身趴在房间的小桌台前,程景延就这样坐在他身后。
照顾他,陪伴他。
像亲生的哥哥一样,体贴,细致。
大抵念及往事,所以程景延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陆淮栀的头。
男人能感受到,自己手指陷入对方发丝间时,陆淮栀猛然僵硬的身体,像是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在忍耐,在控制自己的抵触。
但程景延还是像以前一样,用指腹轻轻去揉捏他的发梢:“今晚我在这里睡。”
陆淮栀猛地回头,满脸诧异,像是没想到他还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自己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程景延明白,男人还是波澜不惊,蒋闻舟不在的时候,像是感受不到威胁,所以他的情绪稳定很多。
趁陆淮栀转头,程景延便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人拖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放心吧,我也是人,身上有伤,动起来很痛的,你也不疼疼我,就知道护着蒋闻舟。”
“我们的洞房花烛,就还是留在新婚之夜吧。”
“但在婚前的这段时间,你也要陪着我。”
“明天你的母亲会过来,我要让她看到我们睡在一起,不管你用什么理由,让她答应把你嫁给我,只要你办成这件事情,我可以每天给你半个小时去看蒋闻舟的时间。”
陆淮栀:“我要两个小时。”
程景延:“半小时。”
陆淮栀一口咬定:“两个小时。”
程景延:“一个小时。”
陆淮栀还是不肯让步:“两个小时。”
程景延看着他笑,男人语调很轻,却不容反抗道:“再喊下去,就还是半个小时。”
陆淮栀这才把嘴闭上,心想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吧,自己能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程景延朝着他伸手:“来,扶我到床上。”
陆淮栀没有伺候人的经验,差不多程景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扶着人洗漱,端茶送水,笨手笨脚弄得到处都是。
但是程景延没有厌烦,瞧这垮着一张脸的小祖宗,越看越觉得他闹脾气的样子很可爱。
所幸是床很大,陆淮栀把程景延安置在自己不常睡的那一侧,程景延拿电脑,靠在床头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因为周身实在疼得厉害,便又把陆淮栀叫过来,让他扶着自己熄灯休息。
也叮嘱对方早点上床睡觉。
可陆淮栀心里头却觉得十分别扭,不管发不发生什么,单是想到自己要和程景延躺在一张床上,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所以当晚搬着椅子坐到窗台边。
发现自己从没注意过的,楼下的守卫十分森严,几乎每二十分钟,就会有人绕过来巡逻一次。
期间不是没有想过出去,可陆淮栀一拉开房门,走廊外还站了两排保镖。
为首带队的那位一言不发,只坐了个“请回”的手势,陆淮栀只好再把房门关上。
他一整夜都没什么困意,到天快亮了,也没办法回到那张已经被程景延霸占了的床上。
因为手机暂时被没收,所以母亲要来这边的信息,他也没有接到。
程景延在陆淮栀身边睡得很熟。
转眼到了上午十点左右,陆淮栀靠在窗边,看到楼下有车队驶入,猜测是母亲到了,便起身走到自己卧室床边,合衣躺下。
和程景延中间隔着条银河。
陆淮栀没有想出应对的办法,也怕在这种境况下撕破脸皮,会置母亲和蒋闻舟于险境,只好暂时配合。
他躺下后,程景延眼皮微掀,露出笑意。
男人伸手,一把将陆淮栀捞过来,抱进怀里。
与他耳鬓厮磨道:“阿栀……”
第87章 迷途→
陆淮栀把眼睛闭得很紧, 身体也绷得很直,完全不给回应, 在程景延手臂缠到他腰间的那一刻,自己咬紧牙关和他谈判。
“我要带医生一起去。”
程景延愣了一下,半晌没明白,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淮栀说的是他要带医生去看蒋闻舟。
男人不悦:“都一晚上了,还想着呢?”
他掐着陆淮栀的后颈:“转过来, 看着我。”
陆母已经到了楼下,管家热切地迎上来开门:“夫人,路上辛苦了,小少爷还在睡觉呢,我去替您把他叫下来?”
陆母摘下墨镜,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并没有休息的很好。
尤其忧心的, 是陆淮栀的电话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打不通了,那孩子从到美国,就没怎么联系过家里, 问就是课题多,学习忙。
又加上蒋闻舟的事情, 要他们父母怎么不担心,“算了,我去叫他,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家里?”
管家支支吾吾地:“是,是……”
他说:“景延少爷有公事, 昨天也过来了, 夫人, 要不您在楼下歇着,还是我上去请吧。”
这样此地无银的阻拦,倒让陆母愈发觉得疑心,她不知道陆淮栀在搞什么鬼,只直觉不是好事。
妇人眉间微微皱起,低声呵斥:“让开。”
“哒哒哒”的脚步声带着急促,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陆淮栀的心上,他在房间里能听得见,但身体却动弹不得,直到卧室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陆母看见不远处床铺里,盖在被褥下的那两个人影,亲密无间地相拥在一起。
妇人吓了一跳,本以为是撞破自己的宝贝儿子和别人乱来,结果下一秒,又瞧见是程景延,半梦半醒地撑着手,从床铺里坐起身来。
盖在身上的真丝被套,顺着肩膀滑至腰侧,露出未着寸缕的上身,那些斑驳殴打的伤痕,隔远了些,青青紫紫、密密麻麻,又像蒙了层别的意味,总之看得陆母心头火起。
陆淮栀偏偏也在这个时候,从程景延的背后坐了起来。
他衣服是穿好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并不起什么作用,直起身来的时候,还先背对着,才又缓缓转过来,让母亲看清自己的脸。
陆母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你们两个。”
作为长辈她是生气的,用手指着这两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尤其对陆淮栀感到失望。
在前一段感情还没有彻底处理干净之前,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把自己再卷入另外的感情里。
简直不像话。
憋了一肚子火气上头的难听话,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没让陆淮栀在这种时候更加难堪。
陆母一甩手:“你们两个,衣服穿好到楼下来。”
挂着华丽水晶灯的客厅里,气氛很是凝重。
陆母单坐一侧,程景延和陆淮栀两个人低着头,坐在她对面。
等到冷静下来后,看着他们两个,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青梅竹马的感情,这样知根知底的对象,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陆淮栀的选择,陆母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但实际不是这样的。
陆淮栀对程景延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自己做母亲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们三个人对坐着,就这样沉默了很长时间,陆母手指按着太阳穴,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最终还是程景延先开口,男人主动跪下来表达诚意。
“阿姨,我喜欢阿栀,您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我跟着他,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虽然在这种时机下,我是有些趁人之危,但请您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会对他好。”
“会疼他,爱他,照顾他,拼尽全力,绝不会让他掉一滴眼泪。”
“不管未来的路怎么样,我都坚定如此。”
“请您别阻止我们,拜托您。”
陆母没有要责怪的意思,程景延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对待陆淮栀的真心,身边人也能看得见。
于是陆母伸手虚扶了一把,示意他先起来:“景延啊,你先回避一下,阿姨有话要和阿栀说。”
陆母的调子起的很轻,也显得温和。
程景延侧目瞧一眼陆淮栀,却见那人跟失了魂一样,从头到尾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要单独放他们母子二人待在一起,危险性很高,但自己不离开的话,留在这里也显得生硬,不符合他在长辈心目中懂事,听话的人设。
程景延视线紧盯着陆淮栀,缓缓起身,又担忧地同陆母道:“阿姨,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的错,您别骂阿栀,也别打他。”
“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让我来承担。”
程景延一步三回头,到要离开的前一秒,陆淮栀终于把头抬起来,望向他所在的地方。
男人表情突变,对着陆淮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拿蒋闻舟的命威胁他,又抬手指指屋顶右上角挂起来的监控探头示意,别耍花招。
你在这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
陆母确认程景延离开后,语气才严肃起来,她对着陆淮栀训斥:“你到底要干什么?”
“千里迢迢跑到美国来,就是为了避开父母,方便做这些事情?啊?”
她骂完,又试着理解。
“好,好,你失恋了,你需要投入一段新的感情,没问题,你成年了,你单身,你要交新的男朋友,完全没问题,但是为什么要找景延?”
“我们陆家和程家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你们现在搅合在一起,万一以后又分开了,要怎么办?我们两家人怎么继续相处?”
“你就是这么任性,这么自私吗?”
“你明明知道景延喜欢你,却还要这样做,就算要疗伤,也不该拿他来疗。”
“等到以后分开,你们各自也会发展新的感情,也要和别人结婚,到那个时候再坐到同一张桌子上,你们有为对方的伴侣考虑过吗?”
“还是说到那时候你们也可以旧情复燃,再继续像现在这样搅合在一起?”
陆淮栀受不了这样的指责,他突然出声打断:“我会和景延哥结婚的。”
他的语调是那么平静,又很坚定。
反倒让陆母猛地安静下来,随即又立刻质问:“你们两个要结婚?为什么?你喜欢他吗?你爱他吗?你下半辈子要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你真的愿意吗?”
陆淮栀又沉默下来。
陆母简直被他气得发狂。
“陆淮栀,爸爸妈妈这么爱你,这么疼你,只养了你一个小孩,这么多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给你最富裕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给你上下两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就是为了让你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爱自己喜欢的人。”
“而不是让你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就这样自暴自弃,嫁给一个没有感情的对象,去勉强,去将就。”
妇人的控诉字字诛心,陆淮栀心里难受,只坐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陆母知道他心还记挂着蒋闻舟,可实在没办法共情这种行为。
自己用爱浇灌出来的孩子,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最后兜兜转转,留在身边的人还是蒋闻舟,只要他爱着,做父母的仍然会选择祝福。
可偏要走上这条对谁都不好的路。
对每一个人都不负责任,尤其不爱他自己。
陆母愤而起身,又失望甩手:“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
母亲骂完,一副把他从小惯坏了的模样,愤然离去,待人走后,客厅里只剩下陆淮栀一个人,情绪也显得崩溃。
他捂着脸努力克制,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没浪费太多时间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果断起身,到楼上书房去,推开门。
程景延带着助理正在整理公务。
助理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边,微倾下腰,垂头认真听取老板的想法和安排,陆淮栀硬闯进来。
屋内两个人都停住,程景延抬头看他,陆淮栀单刀直入:“我要见蒋闻舟。”
程景延浅浅一笑。
陆淮栀刚才表现的不错,没给他捅篓子,男人很满意,自然也说到做到。
他抬眼示意另一侧的管家:“带他去吧。”
陆淮栀拿了书房里的急救药箱,急急忙忙朝酒窖里跑,那扇门从外部看不出端倪,内里却层层把守,紧密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有了程景延的吩咐,哪怕是老管家露面,也得按照流程出示文件手令,才得以被放行。
陆淮栀走到最里,远远看见一道铁门里蜷缩着男人的身影,他扑过去抓住栏杆,拼命摇了两下,把门晃得叮当响,察觉被锁上后,才又着急地喊:“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完全陷入昏迷,没有反应。
陆淮栀便又去拉扯铁网之外的另一名守卫。
“你开门呀。”
他记得这里原来是没有这道铁网的,程景文喜欢收藏酒,他还活着的时候,陆淮栀常常陪他过来,把这里上下里外都走了个遍,也从未见过这样用来囚禁别人的住处。
不知程景延是何时加装,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处地牢,他究竟有什么样的预谋,能提前预判到这一天的出现。
陆淮栀因此而感到害怕。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迷雾重重,却找不到解法。
他无论怎么着急,地牢口的守卫都无动于衷,仍是需要老管家出示程景延的手令,对方才肯把钥匙拿出来,打开铁门。
陆淮栀不管不顾地扑到蒋闻舟的身边。
他脚底被绊了一下,摔过去的时候砸得膝盖很疼,手里的药箱没拿稳,掉到地上,所有瓶瓶罐罐的止血退烧药全洒出来,滚了满地。
陆淮栀快爬过去,抱起他的身体,惊觉蒋闻舟高烧不退,意识模糊。
男人身上的血腥气浓烈不散,从衣领口处露出的肌肤,淤青痕迹大片向下蔓延,陆淮栀扶起他的时候,不知碰到了哪处,男人无意识皱眉,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陆淮栀喊他:“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给不了回应,只把眼皮微掀开一条细缝,也不知看清什么没有,便又无力垂下。
陆淮栀伸手胡乱摸着洒落满地的药瓶,连摸了四五遍,才找到一盒退烧药。
蒋闻舟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呼出来的热气滚烫,温度极高,像能把人灼伤。
这期间,陆淮栀想要一杯水,也无人理会,他无奈只好放下怀里的蒋闻舟,跑出酒窖,端回一杯温水,又跑进来。
结果药片刚放进男人口中,拿水一冲,还来不及咽下,便又混着一口鲜血吐出,呕了陆淮栀满身。
大抵是被呛到,蒋闻舟微蜷起身,狂咳不止,喷在地上有明显的血沫,和一些凝结细密的血块儿。
陆淮栀被吓坏了,右手捧着他脸:“蒋闻舟,蒋闻舟……”
自己这几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反复喊着那男人的名字,可也不起什么作用,陆淮栀心里难受,眼泪都哭干了,只剩下肿胀的酸涩。
他悲伤过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心想不能这样下去,这样即使程景延不动手,蒋闻舟迟早也会丧命,于是抬手用袖口擦掉眼泪,再拿指腹把男人染了血的面庞打理干净。
陆淮栀安置好他,起身跑上楼。
程景延坐在那里依旧体面,板正整洁。
助理已经离去,但即便他在,陆淮栀也会毫不犹豫地低头,打直背脊跪到他身边,用力抓住程景延的袖口。
“叫医生。”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稍不注意,就会陷入无尽的哽咽,“景延哥,我求你。”
程景延没扶他起身,反倒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说实话,他没见过这样的陆淮栀,那个备受宠爱、不可一世的小少爷,日常的傲气是刻进骨子里的,举手投足都像是高他十等。
两个人虽然表面亲近,但程景延知道,自己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平等,无论是程景文还是蒋闻舟,他都没资格,在陆淮栀的心里和他们相提并论。
一场精心策划,部署多年的战役打下来,他应该是胜了。
可奇怪的,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即便陆淮栀认输,陆淮栀低头,陆淮栀流着眼泪向他哀求,像他示弱,也全是为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才是他心爱的人。
程景延手伸出去。
冰冷的指腹碰到陆淮栀的下颌,对方下意识想躲避,可念及蒋闻舟,又硬生生的咬牙扛住了,就这样任由他轻抚。
程景延用手指去描绘陆淮栀的轮廓,在摸到他唇角边的时候,察觉那个人连呼吸都静止了下来,双眼紧闭着,肩侧也微微发着些抖。
他凑过去想吻。
但陆淮栀还是抵触,下意识躲避。
程景延索性不动了,就这样慢吞吞地等着。
陆淮栀半晌不见动静,睁开眼确认,只能看见对方贴得自己很近。
那男人的意味不言而喻,要他主动。
陆淮栀震惊,他不敢想,也做不到,可蒋闻舟奄奄一息,晕倒在酒窖里,还等着自己去救。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陆淮栀的指甲扎进掌心里,掐的自己生疼。
他下定决心,快速仰头,用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速度,飞快碰了一下男人的唇角,蜻蜓点水。
连半点余温都未留下,只有一抹清雅浅淡的白茶香,萦绕在鼻息周围,证明他曾经靠近过。
程景延笑着直起身,放他一马:“去吧。”
陆淮栀才立刻又朝楼下跑去。
昨晚给程景延检查过的家庭医生,戴上听诊器,反复仔细地探查数遍,又根据地板上的血迹分析:“肺应该是有点问题。”
陆淮栀忙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医生摇摇头:“还是先把退烧药吃下去吧,身体上破损的伤口我得单独处理一下,看起来有些发炎的迹象,淤青得用药油按摩化瘀,但前提是肋骨没有骨折,还要搭配止痛消肿的喷雾。”
陆淮栀如实告知:“我刚刚给他喂过一次退烧药,还没咽下去就马上吐出来了。”
医生问:“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吗?”
陆淮栀哪里知道这些,他连今天这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都是千辛万苦求来的。
自己回头去向那些看守蒋闻舟的人确认,可见他们一个二个都麻木冷漠的表情,又怎么可能有那些的闲心,会来照顾。
陆淮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做饭。”
医生在后方,提高音量提醒:“做些流食,别的他都不能吃,也吃不了太多。”
陆淮栀急切地跑出来,又显得手足无措。
粥,粥是流食,可他没做过饭,没进过厨房,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只兜着圈子想了半天……
突然拉开橱柜门,开始到处找米,找到米之后又找砂锅,加水,打火,把米淘洗干净,倒进滚开了的热水里,却不慎被烧红了的锅沿边烫到手腕又吃痛轻呼。
陆淮栀猛收回手,汤勺无意掉落,后退的时候撞翻装米的盒子,大米撒了满地,厨房里“叮叮当当”乱成一团。
左边的东西也在掉,右边的东西也在掉。
陆淮栀本就心急,这样的噪音和混乱让他更加焦躁。
在又想处理这里,又想处理那里,弯腰的时候险些撞翻架在火上熬煮的砂锅。
这汤粥浇到背上,后果不堪设想。
陆淮栀完全无意识的时候,忽从身侧伸来一双手:“小心。”
他头抬起来,看到姜越。
对方同样满脸焦急,却无从帮忙的表情,从陆淮栀手中接过捡起来的汤勺,迅速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放进砂锅里搅动差一步就要漫出来的清粥,及时解围。
陆淮栀看着他:“姜越……”
这两个人之前是不对付的,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相厌,陆淮栀一直以来,也不愿意同姜越来往,但奇异的是在这种场景,这种情况,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有一份共同的牵绊。
竟又意外察觉,原来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那样的熟悉。
只可惜两个人刚刚独处一室,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程景延左膀右臂的老管家察觉,那人强行介入进来。
“小少爷手伤了,过来让我替您擦擦伤口。”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星星眼][撒花]
第88章 迷途→
程景延不在, 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这栋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在这种情况下硬要和姜越说些什么,也不现实,尤其引起程景延的警觉,恐怕对姜越来说也是祸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淮栀闭上嘴, 坐到室外吧台,他白皙的指尖被烫出两个水泡,伸出去,由老管家仔细挑破后,做了消毒处理,将伤口擦拭干净,才又贴上创可贴。
厨房里的姜越把粥熬好, 只盛了上边那层米汤,因为太烫,所以来回倒了好几个碗, 才把热粥端出来。
陆淮栀快速接过,送到酒窖里。
家庭医生差不多已经把蒋闻舟周身能见的外伤都处理了一遍, 狭小的空间内,苦涩药物混合的味道浓郁弥漫。
陆淮栀拿湿巾给蒋闻舟擦手,擦脸。
楼上楼下来回跑了好几趟,又给他换了被汗水浸湿的衣裤,拿了枕头, 拿了软垫, 还拿了薄毯。
恨不得把卧室给搬下来, 就为了让他能睡得舒服点。
等忙完这些事情,汤碗里的热粥温度也冷却下来,陆淮栀努力托起蒋闻舟的肩侧,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前。
一勺一勺米汤喂下去。
蒋闻舟意识不清,但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降下去了一些,米汤一半顺着咽喉流淌入腹,另一半顺着嘴角溢出,淌在陆淮栀提前为他垫在胸前的餐巾处。
就这样耐心十足地照顾、陪伴。
已经远超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陆淮栀被老管家来催了好几趟,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然后第二天又重复来探视的动作,继续照顾蒋闻舟,让家庭医生处理他骨折的手腕。
又要配合程景延,通知家里,坚定要和他结婚的说辞,惊动了程陆两家的父母。
连黎夫人都打电话来询问程景延是怎么回事。
男人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讲陆淮栀受了情伤,他在身边日夜陪伴,起了作用,恰巧那日醉酒,两个人干柴烈火,有了肌肤之亲。
才发展到如今,难舍难分。
若是别的人,程家父母也不会放在心上,只当是程景延的一段露水情缘,可偏偏是陆淮栀,是不对被随意对待的对象。
有了夫妻之实,那便是要负责任,给交代的。
于是两家父母一合计,便约在他们现下相处的住处里,说先正式的碰个面,再看看怎么处理。
只让程景延确认结婚的事情在往前推进,陆淮栀才能这么顺利的照顾蒋闻舟。
那日,他在酒窖里,刚给男人喂下一碗清粥,还来不及把消炎止痛的药片分好,手指尖就突然被人抓住。
陆淮栀先是怔愣,后又惊喜,但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三步之外就有人看守,能够用来秘密交谈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弥足珍贵。
蒋闻舟手往下压的动作,就是在示意他保持冷静,不要声张。
陆淮栀的心乱了。
他那样虔诚的祈祷蒋闻舟没有事。
而这一刻,男人醒过来,在身体重度损伤的状况下,能够立刻恢复到高度警惕的精神状态。
拉着自己在异国他乡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在这样险象环生的场面下,唇角凑到陆淮栀的耳边,撂下一句。
“程景文没死。”
陆淮栀瞳孔猛地收紧,他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能接受蒋闻舟和自己说任何的话,却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颠覆认知的信息。
陆淮栀惊恐的视线往下,盯住靠在自己怀里的男人,因为无条件的相信他,所以才更加显得吃惊。
就在两人对视,交换信任的当下,从身后悠悠传来一句:“说什么悄悄话呢?”
察觉是程景延进入,陆淮栀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把蒋闻舟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你来干什么?”
程景延嗤笑,像是在嘲讽他这个愚蠢的问题。
这栋房子早晚会是他的,陆淮栀也是他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人,都得听他调配。
蒋闻舟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他凭什么不能来?他想去哪就去哪。
男人上下打量一遍这住处,倒是收拾的干净:“我来见见自己的未婚夫,也要理由?”
程景延不紧不慢地靠近,又蹲下来,视线与坐在地上的陆淮栀平齐,一副“你该做什么”的表情,就这么死死把人盯着。
这样事事为蒋闻舟考虑,两个人不离不弃的状态,已经有些挑战到了他的底线。
可陆淮栀并不觉得这样有问题,也完全没有马上要和他组成家庭的自觉,眼里心里都在为另一个男人考虑付出。
即便是这种情况,也仍然在为蒋闻舟争取:“你要是嫌他碍眼,那就先放他离开。”
程景延又不是傻子:“离开?”
男人忽笑起来,也不安好心:“离开之前,至少也得要请他喝一杯喜酒吧。”
“若非他忍痛割爱,成人之美,我又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得到你?”
这话是故意说给蒋闻舟听的。
那男人不是莽撞的性格,他决定赴美之前,也一定做好了多方部署,程景延能猜得到。
那天若不是自己兽|性大发,要对陆淮栀用强,蒋闻舟也未必会那般莽撞的露面。
所以两个人缠斗的时候,都是冲着废了对方去的。
蒋闻舟心里明白,在这种形势下,他很难脱身,即便后期受制于人,他也要保证陆淮栀在某一段时间内的安全,拼尽全力。
但实际,即便程景延不说,他也该想到的。
自己能在对方的手底下逃生,被关起来,有饭吃,有医生治病,有人每天来照顾,陪伴,在规定的时间内探视。
给他拿枕头,拿被子,拿换洗的衣物。
把被囚禁|变成留在此处休养生息,用脚趾头想,陆淮栀也一定受了很多委屈,答应了他很多过分的要求,其中就包括结婚。
蒋闻舟挣扎着,双脚乱蹬,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他只能用力紧抓住陆淮栀的袖口:“阿栀……别听他的。”
程景延不语。
蒋闻舟在他面前,这样无能为力,只能祈求的模样,当真爽之,即便拿命去护着又如何,两个人爱的死去活来,又如何?
照样要拱手让他,兵不血刃。
程景延享受这种绝对掌控的主导地位。
男人心情不错,便没为难,他手伸出去,看着陆淮栀:“长辈们都到了,要谈我们的婚事”
“这几日家里有客人,就别往这里跑的太勤,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你要乖,要听话,能听懂吗?”
蒋闻舟右手骨折,虽然由医生做了些简单的处理,但到现在仍然使不上力气,只能努力去拽陆淮栀的衣摆侧。
“阿栀,你别……”
“别去,别管我。”
父母都到了,婚事大抵已成定局,陆淮栀主观意识中自是千百个不愿意,但内心却又奇异的感到平静。
大抵因为能救蒋闻舟,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去做,没有第二条选择,就不会有错误的那条路。
想明白这一点的陆淮栀,缓缓直起背脊,他扯下蒋闻舟拉住自己的手,没有回头。
“蒋闻舟,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你选择在那样的关头里出现,我很感激。”
“这几天我忙上忙下,忙里忙外的帮你,你就当我是在报答你的恩情吧。”
“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是你口口声声说得那种人。”
蒋闻舟心如刀割:“阿栀……”
陆淮栀把眼睛闭上:“等我和景延哥结了婚,我们会放你走,你不要再管这边的事情了,我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好好养病吧。”
陆淮栀说完这些话,没理会程景延伸出来的那只手,自己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蒋闻舟拼命想抓住他,也被人毫不留情地踢开。
程景延收回脚,站在那处。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觉得蜷缩在地板上的蒋闻舟好像更惨一点,于是两厢对比之后,心情舒畅,没做什么发泄在旁人身上的事情。
收回手指后也果断转身离去。
陆家和程家按约到达,别墅里一大早就在准备家宴,做的都是中式菜肴,原料配菜全部由最早一班的飞机空运过来。
要出席这样的场合,陆淮栀特地换了一套衣服。
酒红色的丝绸V领衬衣,脖颈间系着条长长的蝴蝶结带子,垂挂而下,米白色的休闲裤又融合了几分散漫,正式却不紧绷。
程景延本以为陆淮栀不会配合,至少应该表现出几分反抗,但没想到对方一副认命了的样子,让他隐约感到惊喜。
家宴就在楼下,两家父母和当事人双方悉数落座,都显得有些尴尬。
尤其程父,难得在这种场合中露面。
自从程景文离世后,他对继承人的要求也变得格外挑剔,程景延在他众多的儿子中,表现还不错,但因为没有一个好的母亲,没有母族势力的支撑,又备受黎家的控制,这一点让他左右摇摆,也隐隐迟疑。
男人本质上是不太喜欢这个儿子的。
可如今,一旦和陆淮栀联姻,得到陆家独生子的支持,陆家全部的资源倾斜过来,对程家自然百利而无一害,程景延的地位逐渐稳固。
其余私生子再无能力与他作战。
于是只私心想着,若是景文还在就好了。
程父暗叹口气,又提起酒杯:“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也是缘分,我们程陆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如今亲上加亲,自是喜事。”
“只景延这孩子不懂事,委屈了阿栀。”
“现在要谈婚事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太仓促,要给足时间准备,要大办,特办。”
“包括提亲用的礼物也……”
陆淮栀轻声打断:“抱歉叔叔,我什么都不要,请让我和景延哥尽快结婚。”
“这……”
两家长辈都觉得奇怪,陆淮栀刚分手,前段时间还为了蒋闻舟疼得半死不活,而程景延那边同样是床伴没断过,两个人虽然自幼交好,关系不错。
但完全没有结伴余生的感情基础。
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无论如何也要结婚,还要这么草率,这么迅速的结婚,属实让人不解。
可程景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保证这件事情的完全合理,他迫切想要抓住机会,要得到眼前的这个人。
所以当陆淮栀主动提出婚约时,他也立马跟上,抓住对方的手。
“爸,妈,叔叔,阿姨,我待阿栀是真心的,能和他结婚,我三生有幸,婚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待他好。”
“真心的疼爱他,呵护他。”
“求你们不要阻拦。”
实际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但陆淮栀如此反常的行为,仍是引起陆父陆母的注意。
他们夫妻俩最是疼爱这个独子,也从没想过要靠他来振兴家族企业,陆淮栀从小就是喜欢什么做什么的,家里的信托基金都给他准备的妥当,没有什么所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豪门环境。
只是单纯的疼爱这个孩子。
希望他好。
就算纠缠到最后的结果,仍然是要和程景延结婚,那也应该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要留有足够的婚前时间去确认两个人是否合适。
怎么能够如此情绪化的就……
陆母心急,不管陆淮栀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自己都想再为他多争取一些考虑的时间,不能让他如此莽撞的去决定人生。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指便被陆父按住。
陆母回过头,眉眼间满是焦急,而陆父却盯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再多观望。
陆淮栀的反常,陆父自然也看得明白。
他越是这样的坚定急切,反倒越显得是在像是在同父母求助,在传递信息,在说此事还有内情。
陆母的顾虑被陆父给拦下来,程家父母见他们面露难色,也立即把话接过来。
“既然两个孩子同意,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也支持,只不过这个婚事办的太仓促,唯恐委屈了阿栀。”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先在美国举办一个小型的仪式,只接待身边最重要的父母亲友来见证,然后领到结婚证,这段时间就让他们两个自行相处。”
“然后我们做父母的回国去,再准备正式的中式婚礼,大宴宾客,而这个时间呢,就最好推到一年之后。”
“如果这一年,他们的感情不出问题,那就回国来办婚礼,我们把两边的结婚证都领到,这样对他们的共同财产也有保障。”
“至于要给阿栀准备的礼物,这个你们也放心,我们两家好几代人都交情,阿栀就算不和景延结婚,那也是我们的半个儿。”
“车子,房子,公司的股份……我们一定拿出诚意。”
黎夫人原本还与陆母闹着矛盾,两个人这段时间一直冷战,结果程景延突然给她来这一出,倒是惊喜。
自己本就因为痛失爱子,没安全感,所以急于培育自己的势力,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程景延的身上。
他能拉拢陆淮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但又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心里有些尴尬。
黎夫人左右思衬着,不能因为一些小事把局面闹僵,于是自己主动拉下脸,坐到好友身边去:“玉阑,前段时间为了景延的事,是我情绪不稳定,跟你和阿栀闹了矛盾。”
“现下他们两个孩子能看清自己的心意,我们也结了亲家,这不是大家一直以来都所希望的吗?”
提起这里,妇人心头猛痛,却强撑着没有显露。
年轻的时候她和陆母无话不谈,怀孕后也玩笑说,若是一儿一女,便要结成亲家,但生育后即便是两个男孩儿,双方对这门亲事的人选也默认的是程景文和陆淮栀,而不是别人。
如今联姻的对象突然换为程景延,自己心里多少觉得别扭。
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却在不停的提醒她,如今这般情况,唯有把程景延当做亲生的儿子去为他谋划,才能得以自救,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能和陆家的独子联姻,让多年的姐妹成为自己真正的亲人,让陆淮栀也来做她的儿子,从心理层面的直觉来讲,她认为陆淮栀是比程景延更加可靠的选择。
黎夫人下定决心要促成这门亲事。
而陆母那边也从未因此和黎夫人置气,她们毕竟多年的姐妹,不至于为了些口角误会,就断了往来联系。
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黎夫人温声道:“玉阑,你不要生我的气。”
陆母摇摇头道:“不管他们两个要不要在一起,我都不会怪你,我们这辈子为儿女付出,掏心掏肺,你作为母亲已经够辛苦、够理智的了,将心比心,若是阿栀遇到同样的困境,我指不定比你还要盲目冲动。”
“何况就算今天没有这顿家宴,我过几日也要去找你和好的,怎么为因此就断了这份交情呢?”
“我不能不要阿栀,也不能不要你。”
黎夫人眼眶发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转头抓住陆淮栀的手:“阿栀,前几天阿姨对你说话不客气,是阿姨的不对,等你和景延结了婚,你就是阿姨的亲儿子,比景延还亲的那种。”
“若是他敢对你不好,我一定扒了他的皮。”
陆淮栀没说话,只在黎夫人手覆过来时,轻轻回握一下,以示友好。
程父忙道:“那婚事就先这样定下来,景延,去叫厨房上菜了,别饿着你岳父岳母,以后程陆两家就是一家人,我们的往来联系要更加紧密。”
“尤其阿栀不懂这些,以后陆家的生意,你也多上点心,要帮老陆分忧。”
程景延抓着陆淮栀的手,连声说是。
陆父笑着应和两句,厨房也陆陆续续往里上菜。
黎夫人和陆母冷战好几天,这时候贴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亲热得不行。
只在身旁传菜的过程中,余光一瞥,瞧见个眼熟的,定睛下来发现是蒋闻舟异父异母的弟弟姜越。
妇人这些年也在程景延身边放过不少耳目,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是继言喻之后,程景延放在身边的床伴。
在和陆家谈婚事的时候,竟然还敢明目张胆的把人带出来,简直不像话。
第89章 刑侦:迷途→
当着陆家人的面, 黎夫人不好明目张胆的呵斥,只抽空找了个由头, 把程景延叫到餐厅外的长廊去。
程景延不明所以。
黎夫人不客气地同他讲。
“我可先警告你,阿栀不是别人,和他结婚之后,就把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都处理好,要是不干不净地被陆家人发现,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景延先还迷茫, 后又瞬间反应过来。
黎夫人对他的感情状况了如指掌,此事也恰好坐实了自己身边还有她安插眼线。
男人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已经锁定了几个人选,并且重新盘算要有清洗人员职务的动作,同时还不忘轻声解释道:“妈,您别误会。”
“我来之前也没想到会和阿栀有这么大的进展,所以才把姜越带在身边, 处理生活琐事。”
“但从决定结婚后,我没再做过出格的事,我也知道您把阿栀当亲儿子, 您放心,我会一心一意待他好的。”
黎夫人看程景延认错态度端正, 这套说辞自己也勉强能够接受,便没多怪罪,但仍是严肃道:“阿栀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你们谈婚论嫁,还带个小情儿在身边, 若是让他看出端倪, 这事还怎么收场?”
“我看不如这样, 你把那个叫姜越的人交给我,我过几天回国,就一并把他给带回去,顺手把你们的事情处理干净。”
“你留在这边就好好照顾阿栀,专心筹备婚事,别学你爸花心又不负责任。”
黎夫人自是无心之举,只想积极处理问题,但她提出要在这个节骨眼带走姜越,程景延不得不警惕起来。
“我过段时间也要回国处理一些公务,还是让我自己解决吧,我不会让阿栀受委屈的。”
“在外头花钱养的小情儿,怎么能跟他比?”
黎夫人眉间微皱,还以为他是舍不得:“你还信不过我?总之这个人……”
她话没说完,陆母突然推开餐厅门走出来,两个人极有眼力见儿的赶紧闭上嘴,不再多聊。
陆母好奇问道:“菜都凉了,你们躲在外头说什么呢?”
黎夫人心虚,怕被察觉,便立刻上前挽住她的手:“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景延几句,让他结婚后要多护着些阿栀,不能再像小的时候那样不稳重了。”
陆母对这桩婚事并不十分满意,但出于对好姐妹的信任,她还是被应付过去,没有起疑心。
但始终不太说话,也高兴不起来,心里犯愁。
程景延端正立在墙角处,规矩目送两位长辈离去,直至那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后,他双眼才微眯起来,露出凶意。
想要结婚的事情有了陆淮栀的配合,过程非常顺利,双方父母用完午餐,自然而然地留下来休息,管家把别墅里的空房间打扫出来,安置了几位长辈。
程景延怕出岔子,安排眼线把陆淮栀盯得更紧,可出乎意料的,那人没再想方设法的去酒窖里看蒋闻舟,反而每天安静待在房间里,不给他找事。
期间也不外出,甚至还主动给导师发邮件,告知因为家庭原因,需要请假一段时间,等到事情处理完毕后,就会再到学校里报道。
程景延因为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没办法留下来陪伴两位母亲,不能无时无刻地紧盯住他们,也显得有些不安和焦虑。
倒是陆淮栀,刚开始那几日情绪不高,但很快调整好自己,每天哄着黎夫人和陆母聊天,喝茶,晒晒太阳,试图借此消除程景延的防备。
在男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陆淮栀几乎已经把蒋闻舟的那句“程景文没死”,刻进了心里。
他完全没有去思考这句话的合理性,没有去想过是否有这种可能,而是无条件的选择去信任蒋闻舟,默认了这个事实。
再通过这个事实回推,确认他们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一个已经“被死亡”的人,是不可能全世界各地到处跑的,而且程景文如果活着,却不同家人见面的理由,一定是他受人控制,丧失了自由。
那么这个人会被藏在哪里呢?
蒋闻舟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淮栀完全没有头绪。
但他不能放弃,每天睁眼也想,闭眼也想。
最后只能开始分析,程景文是在美国发生的车祸,将记忆回溯到多年以前,自己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正在生日宴会的游艇上。
噩耗传来时,陆淮栀有那么一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但很快本能反应,一把扯下自己的生日帽,迈腿就朝事故现场奔袭而去。
由于车祸过于惨烈,两车相撞。
等陆淮栀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拉起警戒线,侧翻的车辆碎片洒落满地,车轮胎下还有漫出来的血迹。
被担架抬出来的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布身上的小血圈也不断地蔓延扩大,陆淮栀见状崩溃大喊:“景文哥,景文哥……”
却被白人警察死死拦在警戒线外侧,不允许靠近。
现下细思起来,当时还真没有确切实际的看到过程景文本人的尸体,只默认了那道白布下的人是他,就先入为主地断定了这个事实。
再加上之后被各种原因阻拦,程景延反复给他传递程景文死亡的惨状,说他血肉模糊,腰身截断,肢体分离,不建议去看,怕留下心理阴影。
陆淮栀当时伤心欲绝,又由警方交出来的死者随身物品,正好是程景文的手表和身份证件,所以他在没有亲眼确认尸体面容的前提下,就默认了程景文已经死亡的事实。
而这之后,程家父母赶过来,程景延再用同样的说辞去阻拦他们确认死者真容。
可黎夫人作为程景文的生母,哭到几度晕厥,也坚持要亲眼确认,结果跟着人踏进停尸房里没几秒,尖叫一声后又被人抬着出来。
陆淮栀后来是听说,死者的面部几乎是被撞了个稀碎,根本难以辨别。
哪怕是黎夫人,也只远远望了一眼,便悲痛欲绝,身心受创,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精神恍惚,睁眼闭眼都是膝下独子血肉模糊地躺在停尸房里的惨状。
通过心理医生大半年的持续疏导,也很难走出来,直到程父在外头养得女人又生了儿子,并且登堂入室的上门挑衅。
一生要强的妇人才重新振作,硬逼着自己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即便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程景文出车祸的前一秒,她恨不得能把手伸过去,拦住那辆车。
用身体护住程景文,保护他不被伤害。
反反复复撕扯的疼痛,让她逐渐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日子总要过下来,程家的财产有她一半,自己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于是万般无奈下,黎夫人只能做出决策,力挽狂澜。
她把程景延当做巩固利益的工具,再接到自己的身边来养,把原本应该分配给程景文的资源,全部倾斜给了程景延。
所以这么分析下来的话……
第一,没有人亲眼确认过死亡的人一定是程景文本人,如果是程景延提前找到了身高体型类似的替死鬼,再把程景文的一些贴身物品替换过去,也完全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第二,程景文“死”后,程景延直接成为最大受益人,接手了原本属于他的全部,所以那男人动手的可能性极大。
但他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量,能够瞒天过海呢?
那些愿意配合协助他的人,是怎么被说服的?心甘情愿的放弃跟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反而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推举另一个私生子的人上位?
是有人在背后协助吗?
是谁呢?是蒋闻舟一直在调查的黎尊吗?
他的可能性倒是很大,也和程家有足够深的牵扯,可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外甥下手?
陆淮栀想的头疼。
但是景文哥如果如果还活着的话……
他思考了很多种可能,但最终还是倾向于,程景文现在的藏身地就在死亡地的国土范围内。
因为确认程景延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把一个已经“死亡”的人自愿地转移到另一个更隐秘、更安全的国家去。
陆淮栀揪着手在书房里来回兜了几个圈子。
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跑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开始搜索之前在美国,自己和程景文一起陆陆续续置办下来的房产。
陆淮栀记不完全,但大致有个印象。
他想方设法的去找之前的记录,又搜到了自己离开后,这部分房产的维护资料。
其中有稳定出租的一部分,还有空置下来的几套房子,原本正常来说无人居住的,大概隔两三个月请人打扫一次也就足够。
可偏偏出现奇怪的现象,就是靠近北部方向的一座小独栋,没有任何售卖和出租的记录,出于程景延工作方便的考虑,他也不应该会选择到这里来入住。
度假休闲还差不多。
但仅仅用作休息的话,雇人打扫的频率不至于在三天一次,还有购置新家具的动作,甚至于替换过新的管家和保姆,以及还有专门打理花园的花匠。
了解程景文的人都知道,他最爱摆弄花草。
陆淮栀搜索到这一步的时候,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他不敢去想,在自己完全信任程景延的那段日子里,那个人面兽心的人在背地里究竟干了多少坑害他们的坏事。
锁定住这个地方之后。
如果不是程景延金屋藏娇,那么陆淮栀基本确信,程景文一定被他藏在这里没错。
期间再以程景延往返两国的频率来判断,他在国外再养一个人的可能性极低,可即便是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程景文。
那他又要想什么办法靠近,用什么方式去戳破他这样周密布局的谎言呢?
陆淮栀在别墅区域的附近,找到了一家奢侈品珠宝店,晚餐的时候,没等忙着开会的程景延回家,就主动约了两位母亲,说要她们第二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陪着自己去挑结婚戒指。
黎夫人听完这个请求,还当是陆淮栀在点自己,便假意骂了程景延几句,说那孩子不周到,竟然快到结婚了都还没有提前买戒指。
陆淮栀撒着娇地抱住她:“那您明天要替景延哥帮我买单了。”
黎夫人自是笑着答应,又喜得不得了。
程景延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情,但不知道她们具体要去哪个位置,不晓得陆淮栀打得什么主意,只随口附和几句,便扯着领带上了楼去。
陆淮栀刚好洗完澡,裹着热气从浴室里出来。
他拿毛巾揉搓滴水的黑发,视线冷冷扫过一遍理直气壮走进自己房间里的程景延。
下意识地两眼一翻,对他嗤之以鼻。
男人没计较陆淮栀的态度,他慢步走上前去:“明天要……”
自己本来是想问陆淮栀准备买戒指的事,顺便为自己没有提前准备的事情道歉,结果陆淮栀听也不听,就径直打开了吹风机。
“呼呼”的风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问话。
程景延不再自讨没趣,只是买戒指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待陆淮栀洗漱完毕后,看程景延已经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没说什么,从蒋闻舟被关起来之后,程景延就已经死皮赖脸的缠住他了,但索性是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面对面相处的话,自己还能容忍坚持。
于是掀开被单躺下休息。
程景延看到身旁拱起来的那只小小身影,几乎是挂在床沿边,最大限度的和他拉开距离,用背对着,表示抗拒和回避。
但男人想靠近。
程景延收起手里的工作电脑,关掉灯,也躺下来,他伸手想抱住陆淮栀,只刚把指尖落在对方的腰侧,就听见冷冰冰的一句。
“把手拿开。”
程景延没有动作。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觉得自己还需要无条件的妥协,所以保持姿势,谁料下一秒陆淮栀就反应很大的从床上弹起来,甩开他的手,“啪”一下把房间里的顶灯拍开。
刺眼明亮的光,把他眼底里的厌恶,每一丝每一缕,都毫无保留的照亮。
程景延手臂有伤,被人这么一甩,肩颈挫伤处撕扯着疼,也忍住没吭声。
陆淮栀狠狠地盯着他,从床上坐起来:“程景延,你别欺人太甚,如果不是父母在楼下,我不可能让你进我房间的门。”
程景延慢条斯理地接下话来:“阿栀,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结婚之后你还要拒绝我吗?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
陆淮栀真的很想告诉他,两个人就算结婚,也可以离婚,只要他不愿意,就没有人能长久永远的和他绑定在一起。
但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显然会激怒程景延,逼他在冲动状态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这并非陆淮栀的本意。
于是他硬咬着牙,换了另一种说法:“程景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多少少,你也该对我有些了解。”
“如果你一定要违背我的意愿,去做一些事情,那么我们就不再是合作伙伴,我不会再配合你撒任何谎,如果婚礼结束,蒋闻舟不能平安回国。”
“除非你杀他的时候把我也一起除掉,否则我一定会抓住机会,在任何场合都要和你鱼死网破。”
程景延听出陆淮栀语气里的决心,甚至能想象到,以他的刚烈,但凡自己执意动手,那他下一秒都能冲到酒窖处,在蒋闻舟的身边一头撞死。
除了那个男人,陆淮栀没有软肋。
夜里双方各退一步,守着自己的半边床,相安无事,早起管家准备了早餐,陆淮栀洗漱好后,自顾自的往楼下走。
程景延紧跟着他,做出一副两个人同时起床的恩爱模样,一前一后下了楼去。
陆母和黎夫人都为今天的出行精心打扮过,两位妇人华丽优雅,光芒四射。
用餐途中大家聊的非常愉快,虽然是打着给陆淮栀挑选结婚戒指的名头,但两位女士到了奢侈品珠宝店,自然也要给自己购买几套昂贵的配饰。
这位说脖子上缺条项链,那位说手腕上少了只手镯。
只由陆母无意间提起地址,埋怨两句陆淮栀怎么挑了那么远的地方,程景延才一个激灵,脸色突变,猛转过去,目的性极强的盯着他。
似乎想要从陆淮栀第一时间的反应中,抓住些许蛛丝马迹,但他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安安静静地喝着碗里的热粥。
看样子好像什么都不知情。
整件事情确实是意外,是巧合,是随手指中了程景延心里的一处敏感地界。
男人轻靠过去:“这附近没有珠宝店吗?为什么要挑这么远的地方,得多绕好几个小时?”
陆淮栀波澜不惊,他早做好了万全之策,就是防备着这样的意外出现,好有说辞来应对男人的疑心:“还有几间西装礼服的定制店,也都在那边,我们顺路过去的而已。”
“再说休息日没什么事做,我想多些时间来陪陪两位妈妈,就在附近绕的话,半小时也就回来了,还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怎么?景延哥你心疼我花钱了?”
黎夫人听见陆淮栀已经改口叫妈,心里欢喜,但又看他对程景延的态度不冷不热,还以为这小两口闹别扭,才又立即帮忙解围道:“景延一定是怕我们辛苦,才这样担心的,可有司机开车,倒也不麻烦。”
“就说是平时,花些小钱也是应该,更何况还是筹备结婚用的东西,那更不能省。”
黎夫人做了主:“景延,你忙工作去不了,卡也得交出来,让阿栀刷个痛快,他喜欢什么都得给他买。”
六七位数的花销,对这两家人来说都不值一提,陆家不会看在眼里,他们程家也只是拿出个态度。
程景延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些。
但偏偏陆淮栀要去的方向,让他不得不警惕。
即便对方游刃有余的应对,没露出什么破绽,可自己也不得不提高防备的意识,倒要看看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程景延拿纸巾擦了嘴。
“这些东西本来该由我准备,却因为公司的事情而疏忽了,给阿栀刷卡自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尤其结婚还是一辈子的大事,无论如何,我也该陪着。”
“今天不管大家挑什么、选什么,所有的账单,都由我来买。”
程景延的理由天衣无缝,他说完,便抓住陆淮栀放在桌案上的手,贴近对方轻声笑道:“你说是吗?阿栀。”
第90章 刑侦:迷途→
陆淮栀没吭声。
黎夫人自然也认为他应该跟上。
但陆母那边却发出疑问:“可是景延, 你工作上的事……我听说今天这边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是吧。”
的确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收购案,但程景延也不排除陆淮栀是故意挑在这个当口。
男人视线转过去, 看他镇定自若地低头用餐,唇角微微上扬:“再重要的事情也比不过阿栀。”
休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陆母对这样的花言巧语很是满意,妇人假意推拒两次后,便也欣然接受,并连番地夸了程景延好几轮的贴心,陆淮栀全程也不为所动。
他并没有阻止程景延要跟来的打算, 一整个无动于衷,满脸“你爱来不来,与我无关”的样子。
几个人准备好出发时,别墅门口停着一辆六人座的商务车,陆淮栀随意套了件白色的运动帽衫,弯腰钻进最后排,往下一倒便带着墨镜开始睡觉。
程景延紧跟着他上车, 自然而然地贴着坐在陆淮栀身边,并拉住他的手。
黎夫人及陆母上车,看到这一幕, 心里也觉得欣慰,陆淮栀与程景延门当户对, 外形匹配,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又情投意合,自愿结婚,为程陆两家的合作往来添砖加瓦,简直再好不过。
陆淮栀路上不大说话, 好像真睡过去了, 他靠在窗边,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侧。
衬得整个人肤白胜雪,吹弹可破,薄唇嫣红,活脱脱一只妖精来的。
程景延看着他,也不言语,但手没停过。
一会儿拿掌心替陆淮栀遮太阳,一会儿又拿毯子、倒温水,事无巨细地照顾、伺候着。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都藏着对身边这个人的无尽温柔与宠溺。
黎夫人拿镜子确认自己的体态妆容,无意瞥见这温情的画面,赶紧拿手肘去撞一撞隔壁玩手机的陆母,示意她往后看,用眼神同好姐妹说。
快瞧瞧景延,疼阿栀都疼的没边了。
陆母侧目往后,倒是也恰好瞥见这一幕。
之前和蒋闻舟的那段感情,是陆淮栀付出的多,也更加决绝坚定,轰轰烈烈地追着人家跑,结果还被甩了。
刚分手的那几天,陆淮栀有多疼,如何强行撕扯着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陆母都是看在眼里的。
与其死缠烂打捂着一个冰块儿。
倒不如找个知冷知热,只管爱他的人。
于是心里逐渐接受这个事实,陆母努力说服自己认可程景延,又与黎夫人聊了一路,待到店后,因为陆淮栀有提前预约,所以工作人员只接待了他们四位客人。
黎夫人及陆母在一侧挑选项链手镯。
陆淮栀则独自坐到另一侧,竟还真挑选起了结婚戒指。
程景延站在店门口,拿手机埋头操作了一会儿,又进来陪两位长辈挑选了好几套,最后才走到陆淮栀的身边,看他手指间戴着一颗蓝宝石的钻戒,正在反复欣赏。
男人坐下来:“挑好了吗?”
陆淮栀漫不经心道:“我的挑好了。”
言外之意是,你的你就自己花些心思吧。
程景延不大理解的皱眉:“结婚戒指不应该是一对儿的?怎么还有各挑各的这种说法?”
陆淮栀没回应,总之还在往自己的手指间上试戴,店员看他出手阔绰,还特地再拿了个空盘。
只要是陆淮栀看上了,打算购买的,就都放在那只托盘里,已经放了四五枚镶着五克拉以上的钻戒。
五光十色,耀眼夺目。
程景延起初没怀疑,随手点了几枚低调不花哨的款式,结果店员刚拿出来,自己还没来得及上手试戴,陆淮栀先前挑好的,就由人打包好再送了出来。
程景延看那袋子不像单枚礼盒的大小,便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店员显得为难,但看陆淮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有表露出明确拒绝的态度,迟疑之下便还是把袋子交了出去。
程景延打开确认,里边果然装着两只戒指盒,而其中有一枚,明显不是陆淮栀会喜欢的素戒,也不是程景延的的指节尺寸。
男人脸色瞬间沉下来:“不挑我的,倒是和别人选上一对儿的了?”
陆淮栀不理他,还自顾自地欣赏着自己的手。
程景延拿他的冷暴力没法子,只好放了狠话:“那我也不必选了,蒋闻舟的指围,我凑合凑合应该也能带。”
陆淮栀纤长的手指尖一顿,头转过来,眼神还是麻木没感情地同他讲:“你如果不想结婚当天没戒指戴,就最好还是自己挑一个。”
程景延死死盯着他。
陆淮栀毫不在意地讲:“给前男友送份分手礼物而已,你不用这么较真的吧,又不是不给你买。”
“更何况我们两个结婚,你用的什么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这点委屈就受不了了?还指望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和你好?”
陆淮栀浑身带刺,有了要和他斗争的架势,这样的不服输的傲气和韧劲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迷人。
程景延看着他,不仅没生气,反倒还轻笑了声。
黎夫人和陆母那边挑好首饰,等待打包的时候绕过来,问他们两个选的怎么样了。
程景延不动声色的把陆淮栀挑给蒋闻舟的戒指,收了起来,装进礼袋里藏好,放到一旁。
他招呼两位长辈来帮自己挑选,在黎夫人和陆母的建议下,程景延也挑好了自己的结婚戒指。
来来回回两个多小时,原本还有定制西装和礼服的行程。
但陆淮栀累了,懒洋洋地没什么精神,就说在不远处的咖啡厅里点些吃的喝的,坐下来休息会儿。
黎夫人和陆母也是娇生惯养的,受不住任务似的这样密集的行程,便都同意了陆淮栀的提议。
大家挑了个街边树荫下的特色小店,身后是独栋的美式小洋楼,环境优美舒适。
陆淮栀点了冰美式,又挑了几分甜品,大家坐下来,烈日的光和树林间清凉的风,相得益彰。
陆母和黎夫人正聊得热火朝天,陆淮栀戴着墨镜靠在椅背处,让人瞧不清楚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程景延全程盯他盯得紧。
但好在陆淮栀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这样的平静一直维持到黎夫人尝了块儿黄油司康,才表情猛变,然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又连续咬了两口,情绪变得奇怪。
陆母按住她的手忙问:“突然这是怎么了?”
黎夫人鼻尖猛酸,落下泪来:“是景文。”
“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每次回家,就都会给我带这个吃,他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甜品,为了能经常吃到,还特地在店家的附近购入了一套房产。”
“因为每次的飞行过长,甜品带回来,口感也有影响,所以闲暇之余,他还会亲自去学,学会了又回家来给我做。”
多好多孝顺的孩子。
怎么福薄命浅的就这么没了。
黎夫人悲从中来,又拿纸巾擦起眼泪,陆母心疼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好多说,只能温声劝着。
程景延随声附和,说自己会替哥哥尽孝道。
却是陆淮栀冷不丁地开口:“好久不来,倒是差点忘了,景文哥以前常到这里,附近好像确实是有他买的一套房子。”
陆母无心,只着急转移话题,想疏解好姐妹的心头郁结,便顺着陆淮栀道:“哦……是吗?那房子在哪里?还没卖出去吧。”
“要说走这么半天,我也累了,想找个地儿歇歇,既是景文留下来的房子,不如我们一块儿过去瞧瞧好了。”
“那处指不定还有他留下的什么花、什么草、什么书,总归是有许多痕迹,能睹物思人也好,总比如今整天空想着,看不见摸不着,心里还空落落的。”
陆母比谁都更能理解黎夫人的丧子之痛,这样的意外,哪怕自己只是略微代入,心脏都疼的受不了。
程景文刚走的那段时间,程家人因为担心黎夫人难受,还特地收走了程景文生前留下的所有东西,像是恨不得抹除一个人在这世上生存过的全部痕迹,还理所当然地觉得是为她好,从根源上杜绝一个人的难过。
可谁曾想他们越是这样,黎夫人就越是痛苦。
要抹掉一个孩子的存在,比承认他来过又离开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但好在还有陆母懂她这样的痛。
不厌其烦地陪她聊天,陪她回忆,两个人一起哭着说程景文和陆淮栀小时候的事,又特地拜托陆淮栀从国外寄回一些程景文念书时常用的东西。
再偷偷塞给黎夫人,让她留个念想。
让她确认程景文来过,活过……
吃他曾经吃过的东西,走他曾经走过的路,住他曾经住过的房,时隔多年,晚来的陪伴,多少也是亲人心里的慰藉。
陆淮栀的提议如此水到渠成。
陆母和黎夫人整理好情绪,也准备动身前往,几个人都没有排斥或者抵触任何与程景文有关的事,坦然接受他生前的全部,也毫不吝啬如今思念他的点点滴滴。
程景延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往来几个回合,这几人便决定了所有。
倒幸好是他今天来了。
程景延轻松应对,没开口阻止,因为程景文遭遇意外之后,对方名下的许多资产都倾斜到了自己的这边,包括许多车房的使用权和管理权。
陆淮栀阴阳怪气地抱着手:“景延哥应该知道这套房子在什么地方吧,好多年不来,位置我也只记得个大概了。”
程景延望着他轻笑道:“我当然知道。”
如果一开始,自己还怀疑这是巧合,但现下就能百分之百地确定,陆淮栀今天是有备而来。
程景文的那套小独栋,距离这条林荫路不远,步行大约十余分钟就能到,程景延本是说把车子叫进来,但黎夫人却坚持要走过去。
这一路上,好像到处都能看到程景文的影子。
看到他骑着单车,从小道上飞驰而过,又背着单肩包,着急在街道旁往外跑,手里拿着面包做早餐,胡乱塞进嘴里,头顶是整片鲜艳绯红的三角梅,衬出少年的张扬恣意。
街边咖啡厅的座位里有他,街角长椅里坐着听歌的也有他,草丛里遛狗的有他,书房里埋头看书的还是他……
黎夫人恍惚间,察觉空气中都是弥漫着程景文的味道,带着清爽。
这一路走过来,每一步她都依依不舍。
程景延在最前方带路,陆淮栀看他时不时摆弄手机,应该也在早前出门时就做好了筹备。
小庭院占地面积不大,也只有小三层高。
他们一推开门,就看见园子里花团锦簇,枝叶繁茂,不是没有人住的样子。
小石板走道处的落叶都被扫地干干净净。
黎夫人惊喜道:“是景文最喜欢的海棠,居然长得这么好,院子后头还种着玉兰,这是我年轻时候喜欢的,我们家以前也种着好几棵,以前景文在的时候,每年都是他回外公家去修枝剪叶。”
“由他照顾过的花花草草,到来年了都长得特别好。”
陆母应和着夸了几句程景文心细手巧,又陪黎夫人绕到院子后头去瞧,去看水潭里养着的金鱼。
陆淮栀趁她们往里,侧身一闪,顺势踏入房门。
他确认屋子里的家具几乎都没变动过,连地毯都是程景文喜欢的颜色和材质,打扫的一尘不染。
吧台边有开封过喝到一半的酒,厨房里碗筷和调味料等用具齐全,水槽边溅着零星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看起来住在这里的人是急匆匆走的。
陆淮栀再绕到楼梯上,意外看到二楼的木质长廊处,有反复碾压过的轮纹痕迹,要在家里这样频繁使用的,难道是轮椅?
他连推了几扇门,最后停留在了书房前,进入后先绕了一圈儿的书柜,然后又站定在了书桌前。
桌案上摆着书和笔,但那书却是倒扣着的。
陆淮栀正要拿,突然从身后伸出来的手,用力一把将他右掌心猛按在了书封上。
陆淮栀回头看见程景延。
那男人总算是装不下去,避开两位长辈,尾随而上,在电光火石之间阻止了陆淮栀的调查。
又趁着这处没人,一把抡过他按在墙上,手指紧掐着他细白的颈,发了狠劲儿。
“你知道什么了?”
程景延有那么一瞬间,指尖极其用力,倒像真要把他掐死,但很快又恢复理智,放松了许多。
陆淮栀不是他的对手,被人绝对压制的那一刻有恐惧,背脊骨撞在墙面上,也砸得生疼。
但他眉眼间没流露出半分畏缩,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这么回瞪住程景延。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程景延嗤笑:“我就知道那蒋闻舟,是个祸害,抓住他的第一天我就该把他的舌头拔了。”
陆淮栀不紧不慢地:“拔了舌头,他还有手能写,你该把他的手一起砍了。”
程景延怔住,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说。
但很快又笑起来,并冷嘲热讽道。
“只是知道了景文哥或许还活着,蒋闻舟在你心里的地位就这么一落千丈了?他好歹还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救你,为了你挨打受罪,险些没在我手里丢了命。”
“要是知道你这么毫不犹豫地投向景文哥那一头,他该有多伤心啊。”
陆淮栀心平气和:“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我没别的毛病,就一条,不吃回头草。”
“蒋闻舟愿意来救我,我很感激,也算是为之前轰轰烈烈爱过他的那段感情,有了个交代。”
“为了救他走,我也答应要和你结婚,欠他的都还清了,你最好也说到做到。”
程景延分不清他说的真话假话。
也明确记得陆淮栀之前说过,他爱蒋闻舟,和程景文在或不在无关,怎么现在又……
男人来不及辨别,突然从身后传来黎夫人的问话声:“阿栀,景延……在做什么呢?”
程景延心下猛惊,忙回过头:“妈。”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刚刚的确是冲动了,险些落下把柄,若是陆淮栀在这种关头将他一军,那还真不好处理。
可谁料对方一声不吭,装作没事发生的模样扯下外套,遮住脖颈间被人用手指狠掐后留下的红痕,又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抱住程景延的胳膊。
陆淮栀俏皮地冲着黎夫人眨眨眼:“景延哥说这里没人,非要亲我来着呢,我说会被看到的,他还不信,你看,阿姨这不就盯着我们亲热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陆母上楼,正好听见他说的这番话:“你这孩子,也不害臊。”
黎夫人笑着:“是我打扰你们了。”
但她心里还有疑问,客套两句后又忙问:“景延啊,我怎么感觉这屋子里是有人住的?”
“刚刚我和阿栀妈妈在花园的阳光房里,看到有一本书,书侧的注解都还是景文的笔迹。”
程景延游刃有余道:“景文哥之前住过的房子,有他留下来的东西也很正常,再说前几天我有朋友来这边办事,我就把房子借给他住了几天。”
“猜是他把景文哥的书从书房拿到花房去了。”
黎夫人轻叹道:“景文的东西可不能这么随便让人摆弄啊,我看这样,过几天我找人过来收拾收拾,把景文的东西全拿回去。”
程景延不好拒绝,便道:“我帮您整理。”
能在婚前发现这样重大的信息,也算是托了蒋闻舟的福,陆淮栀睁眼闭眼,都在心里盘算着应对之策,转眼也到了婚期。
他们定制的西装一黑一白,全都送到,陆淮栀亲自拟了在美国参加婚礼的宾客名单,也是自己挑的教堂。
他实际没上什么心,但每一步也都要亲力亲为,不想被别人推着走,将人生大事简到极致。
要和程景延举行仪式的前一晚,陆淮栀特地等到半夜,待所有人都睡了,他才摸黑进了酒窖里,一盏灯都没点。
凭借记忆和空气中一点点的薄荷冷香,陆淮栀把鞋子脱在楼梯边,光脚走进来。
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度,他也准确地蹲到了蒋闻舟身旁,确定男人已经熟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平缓。
在陆淮栀长达半个月的努力下,蒋闻舟伤势稳定见好。
但为限制他的行动,确保婚礼期间不出任何意外,程景延还特地让人拿了铁链,把蒋闻舟的右脚锁在最里间的栏杆里,生冷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陆淮栀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到他的鼻尖,怕将人惊醒。
两个人曾经也以恋人的关系,亲密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蒋闻舟对陆淮栀的靠近,似乎显得习惯,没有那样被陌生人侵犯领地的敏锐,安静睡着。
陆淮栀只是陪伴,就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又不敢发出太明显的声音。
只在心里想着,等明天过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赶紧离开,别再管我这边的事。
他松开手心里紧攥住的那颗素戒,和自己明天结婚要用的戒指是一对儿。
陆淮栀将这银环迅速套到蒋闻舟右手的无名指处,而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只等明日天一亮。
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就都有了交代。【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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