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灶上, 苞谷皮编织成的盖垫早被水蒸气渗透,丝丝缕缕的白汽袅袅地冒了出来。
灶房内还残留着先前做菜时候的各种香气,正是人间烟火聚集之处。
在来到永平府之前, 景睨从未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会踏足这种地方。
王碁所说“君子远庖厨”, 景睨不以为然, 但侯府出生的小郎君, 经常出入的都是天下权柄汇集之地, 来往的皆是王公大臣、仕宦贵戚,厨房灶下的事情,对他来说远似天边极为陌生, 他半点不沾身, 不操心,也绝不会涉足。
来到之后, 却一而再,再而三,没有人要他踏足,反而是他自己甘之如饴。
灯龛内的一支红烛,烁烁然,微微昏黄的光芒照在善怀的脸上, 眉眼中隐约透出几分悲悯。
景睨浅尝辄止, 意犹未尽,复又要追随过去, 善怀却已反应过来。
她急忙将他推开,如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窜开。
看景睨还要上前,善怀伸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的刀,低头见菜刀雪亮,把自己吓一跳, 又忙放下,转而将旁边的擀面杖握在手里。
“你、别乱来,这可是县衙!”善怀虚张声势般把擀面杖举高了些:“我会打你的。”
景睨扑了个空,就如饿极了的人只吃了一口那顶美的东西,便不许再尝。心里如被一根羽毛撩拨着,痒痒的难受。
可见善怀这张牙舞爪的模样,又着实地叫他好笑,他的目光从善怀面上看向那擀面杖,突然想起在王家灶下、那蒜杵子的事。
景睨哈哈一笑,故意说道:“你不该拿这个,却该拿那个捣药的、叫什么来着……蒜杵子是不是,那个应当比这个衬手,好使。”
善怀听他堂而皇之说着,望着他目光闪闪之状,面上火一般烧了起来,烧得她发昏:“你你你胡说……胡说什么,不许胡说。”
景睨趁着她心乱,闪身上前,一把揽过腰,低头又亲了过去。
他倒是没有握善怀的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擀面杖,本能地便向着他身上背后乱打,啪啪地抽了两下。
善怀受惊中,不会控制力道,打的颇重,但景睨不为所动,像是不疼,像是打的不是他,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就仿佛被她打死,他也不会放开。
善怀反而担心把他打坏了,又则被他摁着头,唇齿相交,简直如同搏杀般激烈,让她无法思考,手上力道随之失控,猛然攥紧,却又逐渐放松。
到最后,手几乎握不住擀面杖,那棍子晃晃悠悠地,像是大海中的浮木,随时都要脱手而去。
灶房之外,跟随景睨的亲卫时刻留心着里里外外的情形,起初还听见依稀人声,而后便诡异的静默了。
亲卫假装不经意,仰头往内看了眼。
他只知道十九爷近来有些不对劲,可究竟不曾亲眼目睹,直到现在。
简直匪夷所思,那样少年天纵,孤清绝艳的十九爷,之前,不管是什么淑女妖姬,婉娈佳人,非但从不沾身,连求他多看一眼都极难得。
现如今却如同个放浪无状的轻薄之徒似的,将那一身布衣粉黛不施的小妇人箍在怀中,予取予求,极尽所能,竟似不肯放松一毫。
那情形,竟让亲卫不敢多看,目光扫过那妇人的手,看着那只自她掌心摇摇欲坠的擀面杖……联想到刚才那“啪啪”地抽打声,看得出人家是很不情愿了。
显然不是她勾引,而是自己这位小爷主动……
亲卫的眼睛都要瞪出来,原来最难伺候、恩威难测的小景千岁,竟是好这一口儿?
怪道京内环肥燕瘦,千娇百媚,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郎可以叫他转念动心。
毕竟,似这位小妇人一般的,怕不是万万里挑一。
且看他情热难禁、不肯舍手之状,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从此后京师之中,不知多少怀春少女的梦都要碎了。
细微的脚步声隐隐传来。亲卫脸色微变,闪身到了院门口。
只听外间,是个丫鬟的声音道:“听闻贵客已经在花厅用了晚膳,似很满意。老爷夫人总算没白忙活……”
“这教谕娘子倒是个不错的,干净利落,长的又好性情和顺,且从午后领了差事,就没放松半分,只守在灶下,丝毫不嫌苦叫累,比咱们厨房那些最能蒙混行事的不知强多少。”
“可惜她只是来帮忙,若长久在这里做,我们也能沾光有口福了。”
“你怕是做梦,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大老爷说了,王举人前途无量,以后的官儿只怕比老爷还大呢,咱们见了娘子,也当好好的,千万别失礼。”
“所以夫人才叫我来看看……”
亲卫一边听着他们对话,一边留心灶房内的情形,按理说他既然能听见的响动,也绝不会瞒过景睨的耳目,可似乎景小爷并没有要打住的意思。
亲卫无奈,只得咳嗽了声,迎着两人走了过去。
那两人正自说话,全没提防竟有人在,发现是跟随景睨的亲兵,急忙行礼。
亲卫则问道:“灶下的人呢?都去了哪里?方才想去要一碗汤,为何竟找不到人。”
丫鬟吃了一惊,也自疑惑道:“这,原先该是有人的……也许是临时有事,军爷要吃什么只管吩咐,等人回来了奴婢自然转告。”
亲卫留心着灶房里的动静,思忖着道:“罢了,我也不耐烦久等,你们先往前头看看,是不是去了那里。”
两个人见他这样说,哪里还能疑心什么,只赶紧答应,不敢怠慢,匆忙去找人了。
总算把人打发走,亲卫缓缓地吁了口气,颇为无奈:当初跟着小景千岁的时候,只知道或许会面对生死危机,可没说过还得干这个。
正暗自叹息,耳畔又听见细微动静,亲卫只当又有人来,谁知还未转身,便察觉不对。
“什么……”最后那个“人”字尚未出口,一道劲风扑面而至。
亲卫勉强抬臂格挡,身形踉跄后退,这一照面,便看清对方一身黑衣,面上蒙着黑色巾帕。
“有刺……”
亲卫刚要叫嚷,对方不容他说完,二话不说又冲过来。
所幸这蒙面刺客手中并未持兵器,否则刚才那一击很可能就让亲卫重伤。
拳脚相交中,响声早惊动了灶房内的景睨。
几乎下意识地,景睨把善怀往身后一拨,以身挡住了她。
他转身盯着灶房门口,心中惊愕:这刺客当真是锲而不舍,上回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灭,这次又来?
正好儿他的手痒痒,当即回头对善怀道:“呆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出去。”
善怀下意识地握住手中的擀面杖,警惕地望着他,景睨对上她圆溜溜的眼睛,几乎又忍不住笑。
当即迈步走到灶房门口,向外看去。
方才景睨便听出来,外头的动静并不杂乱,显然不似是大批刺客来袭。
如今一看,果真只有一个蒙面人,单枪匹马跟亲卫小天斗在一起。
最让景睨惊奇的是,这刺客手中竟没有带任何的兵器,只是赤手空拳,但虽然如此,依旧占据了几分上风。
就在景睨端量的时候,蒙面人看见了他,一瞬间,两只眼睛瞪大,射出仇恨的光芒,他竟扔开小天,向着景睨冲来!
虽然蒙着脸,但双眼中的憎恶恨意格外明显。
景睨确定来的只有他一人,却不怕有刺客闯入灶房伤害到善怀,又担心此人来到近前,或者惊吓到善怀……也不太妙。
于是不等他过来,便主动迎上,顺便吩咐小天:“守在此处。”
小天很明白他的意思,当下退后立在灶房门口。
“无耻!”很低沉的一声怒喝,蒙面人仿佛暴怒。
景睨听到这一声,更觉诧异,自己如何无耻了?
起初,他暗暗防备刺客进灶房,可交手之时,却发现他似乎无意闯入,双拳虎虎生威,竟是冲着自己。
而这拳路,总觉着有些熟悉之感,景睨眯起双眼,盯紧对方,心生疑窦。
以他的身手,要拿下此人并不难,硬碰硬虽说有些难度,可他身上可还带着匕首短剑,只是一旦亮出兵器,就必定要见血了。
怪就怪在,景睨不是很想要此人性命。
可就在此时,又有几个跟随听见动静赶来,他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抽出腰刀攻了过来。
景睨退后一步喝道:“别伤他性命!”
得亏他及时喊了一句,其中一名亲卫的刀已经削到蒙面人的颈间,闻言生生刹住,另一人的刀却在对方的肋下划了一下,还好不算致命。
亲卫们不晓得景睨为何出言制止,因上次刺客兵器上喂毒,景睨伤的不轻,故而亲卫们同仇敌忾,见刺客又来,岂会给他好看。
谁知景睨不许杀。
趁着众人收势微怔的功夫,蒙面人倒退两步,身形摇晃。
手捂着伤口,蒙面人扭身跃起,直接跳过旁边院墙。
景睨道:“留活口。”几道身影相继纵身追了过去。
目送这些人离开,景睨回身走到灶房边上,却不见里头有人。
他心头一凛,竟生出许多可怖念头,瞬间自乱阵脚,直到亲卫小天指了指。
定睛看去,却见善怀小心翼翼地从锅灶边儿上探出头来,手中还死死握着擀面杖。
景睨呼了口气,正欲入内,身后一阵嘈杂,竟是前头唐谅等听见动静,纷纷赶来,知县老爷也在其中,只是不见王碁。
原来先前王碁不胜酒力,便去更衣。
摇摇晃晃来到茅厕,脑中昏昏然,不由微微闭上双眼。
方才酒席上,唐谅透露说,这于家还跟一件大案子有关,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若是再仔细追查,只怕于家满府上下都逃不脱,就连跟于家相交莫逆的那些人,恐怕也会受牵连。
这话一出,莫说知县老爷心里打鼓,王碁自然也不好过,哪里想到当初的一封拜帖,如今可能成为惹祸的根苗。幸而这唐提辖跟自己惺惺相惜,何况景睨这伙人也曾去过自己家里,再加上他跟于家确实只是君子之交,或许……应该、不会为难。
王碁一边想,一边抖了抖,窸窸窣窣地系好腰带。
正要转身出去,朦胧中却见一道人影自墙外翻过来,几乎跟他打了个照面。
王碁醉眼惺忪,又心不在焉,猛然看见这蒙面人出现,魂飞魄散,几乎吓得醉意全无。
因为前车之鉴,王碁认定这人也是来刺杀景睨众人的,只没想到这次自己的运气不佳,竟然会碰上。
他急忙后退,拱手道:“好汉,我、我我只是县衙的教谕,跟你找的那些人不相干,别寻错了冤家对头。”
那蒙面人似乎也有些意外,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捂着肋骨,转身就要走。
王碁诧异,眼睛望着那人魁梧的背影,如此眼熟,他一震,竟脱口唤道:“老二?”
蒙面人身形本就有些踉跄,闻言脚步顿住。
王碁窒息。
正在这时,外头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有人道:“是这里没错了……围起来!贼人负伤,逃不了。”
蒙面人连连后退,向后张望,似乎在寻找逃脱之路。
王碁双眼圆睁,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二话不说将他拽了一把。
等到几名亲卫冲进院子之时,院落中空空如也,只有茅厕门板吱呀了声,有个人一边系裤腰一边走了出来。
猛地看见这许多人,他吃了一惊,退到了门板旁:“是我眼花么,这、怎么回事……各位莫非……都是来上茅厕的?”
大家面面相觑,这会儿唐谅从后走了过来:“王兄在此?”
王碁看见他,方醉笑道:“唐兄,你这可不厚道,你带了这许多人来,莫非是来捉我的?我告诉你……我可并未逃席,若说起逃席,倒像是十九郎君先开的头儿,要论也论不到我啊……哈哈。”
说话间他往前走到唐谅身旁,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道:“走,我们继续回去再喝……”
唐谅瞥着他的那只手,嘴角微抽……只是见王碁如此情形,而此刻禁卫们也把院中其他地方都搜看过,确信此处无碍。
当即笑道:“王兄好雅兴,不过临时有一件事,王兄可先自回席上,愚兄片刻就至。”
王碁疑惑:“什么大事?”
“不过是小耗子罢了。”唐提辖呵呵,早示意底下人再去别处搜寻,只当那刺客溜得快,他们看走了眼。
直到人都离开了,王碁面上的笑意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急败坏的阴冷之色。
而在他身后,方才他走出的门板后,那身材魁梧的蒙面人现出身形。
此时他蒙脸的帕子已经给扯落,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竟正是王桓。
王碁死盯着他,磨了磨牙道:“你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成了刺客?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对这些人下手?”
肋下的伤疼的钻心,王桓无法开口。
王碁走近他身旁,低低道:“你要死就死,别连累我……连累全家!”
王桓原先见他支开了唐谅众人,又斥责自己,心里还有些软和,以为到底还是“亲兄弟”。
猛然听“别连累我”,顿时冷笑了声,忍痛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不相干。”
“你说的轻巧!”王碁脸色灰败,却只能压低了嗓子:“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厉害?你不过是个衙差,他们可是殿前司、是皇上身边的人……你这么做跟谋逆有什么区别,简直是疯了!”
王碁心里明白,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方才搪塞了过去,但此时县衙内外必定都围满了人,只怕王桓一露面就会被捉个现行。
“别动,就呆在这里!我来想法儿……”王碁心中迅速合计。
他正要走,王桓道:“我在班房那里藏了包袱,只要拿了包袱换了衣裳……就成了。”
王碁闻言冷笑:“倒是没蠢到底!”他仗着路熟,避开人,七拐八拐来至衙门班房,找到了王桓藏的包袱,带回内院。
王桓忍着痛,把伤口简略包扎,换上了衙差的衣物。王碁又假装酒醉,搭着他的肩膀,陪着他出了院子,路上遇到两个禁卫,因为跟王碁熟悉,便也没在意。
快到班房的时候两人分开,王碁方道:“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这么蠢,竟要赌上全家的脑袋,只盼你好歹有点儿数,就算你恨我,到底也别把母亲跟老三牵扯在内,何况,一旦事发,连她也脱不了干系……”
王桓嘴角牵动,一言不发转身去了。王碁气的跺脚:“这个没人心的狗东西,简直逆天了!养他简直不如养条狗!”
因为这一番闹腾,县衙内又紧张起来。为防万一,知县夫人派人把善怀接了过去,怕她受惊,便百般安抚。
善怀想起上回自己来县衙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免忐忑,询问知县夫人:“是有人想要害……那位小郎君吗?这是为什么?”
知县夫人道:“这些事说来复杂的很,也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该管的,总之涉及朝堂,那十九郎君应该是法办了好些歹恶之人,所以那些人都恨他恨得什么似的。”
善怀双眼圆睁:“法办……好些坏人?他这样厉害的么?”
知县夫人听她问的天真,不由笑道:“何止厉害,这位小郎君看着年纪不大,比你我都小,可却是个通天的人物……所以咱们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她如此说,自然是还要利用善怀为景睨等做饭的意思,让善怀心里有数。
善怀本来对于景睨的身份,只是朦胧认知,觉着兴许他没吹牛,的确是比王碁官儿大,如今听知县夫人都这么说,顿时有了全新的认知:“真的呀。”
知县夫人道:“不过也不用怕,横竖男人的事,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因又说:“今晚上的菜倒是好,可恨的是不知哪里跳出来的刺客搅局……好妹妹,明儿还要靠你呢,好歹咱们齐心把他们都妥帖应付了去。”
说完一抬手,身后丫鬟上前,捧了一个盒子。
夫人亲自打开盒子,却见里头是一支镌刻着“福寿康宁”的金镯子,夫人取出来,道:“这是我年青时候戴的,白放着可惜了,倒是跟妹妹很合。”不由分说握住善怀的手,把镯子套在手上。
善怀大惊,急忙要脱下来:“这……使不得!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知县夫人握住她的手道:“难得我跟妹妹一见如故,又让你在这里操劳,何况又白受了一番惊吓,好歹是我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如何过意的去?”
善怀只管要退给她,毕竟这可是金子,她至今连一只银镯子都不曾有,只做几顿饭,白收人家金子,她心中不安,何况她只以为是景睨那些人叫她来做饭,自然不能两头收钱。
知县夫人见她执意不收,心中诧异,只得说道:“既然这样,便直接交给王教谕就是了。若他收了,总不会还给我推回来的吧?”
王碁来接善怀之时,知县夫人的丫鬟便将镯子送上,王碁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并未十分推辞,便自吩咐善怀戴上。
知县夫人笑道:“我的好妹子,别人见了这个,哪还能说别的,你倒是心定,可你若还不要,就是看不起姐姐了。”
王碁也道:“罢了,别拂逆了夫人的美意。”
善怀戴了那只镯子,手腕沉甸甸的,有些不适。
王碁同她出门,却见前厅处景睨站在廊下,唐谅不知同他说些什么。
善怀瞅见他,便悄悄地往王碁身后躲了躲,景睨偏偏转身,扫过两人:“王教谕这是要往哪儿去?”
王碁欠身道:“十九郎君安好?正要回家里去。”
景睨叹息:“原来王教谕有了新宅,怎么不说声,让我们也去瞻仰瞻仰。”
王碁头皮发麻,任凭他口齿再伶俐,此刻也有些难以开口,他不理解,为什么看着是个体体面面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行事却如此不按常理。
之前自己还在村里的时候,他巴巴地带人去了村中,今日搬到县内,他又来相问,真的是阴魂不散缠上了自己么?
景睨见王碁结巴,便看向了善怀道:“娘子意下如何?莫非不欢迎我等?”
别人都叫她“教谕娘子”,他别出心裁,直接省略了前面两个字。
善怀没法儿面对他烁烁的目光,只觉着口干舌燥,脸上通红,只赶忙死死地低了头不敢看他。
唐谅在旁笑道:“十九哥,只怕今夜的事,惊到了王教谕跟小嫂子,横竖我们还要留几日,要拜会也不忙在一时。”
王碁蓦地想起了自己的那张拜帖,以及王桓那狗胆包天做下的事,当即心头凛然,便又若无其事笑说:“是啊,哪儿想到还有什么刺客……着实骇人,十九郎君不嫌弃,只管去,我们必定扫榻以待。”
景睨方道:“啧,方才一个两个都不做声,还以为我被拒之门外了呢。”
王碁扫了眼善怀:“拙荆原本不善言辞,何况又略受惊吓,十九郎君莫怪。”说着又示意善怀,叫她应付两句。
善怀微微抬头,小小地瞪了景睨一眼,又忙不迭垂了头,好像怕会惹急了他一般。
景睨呵呵笑道:“罢了罢了,谁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呢。我既然吃了娘子……做的饭菜,自然承娘子之情,岂会怪罪。”
唐谅简直不敢听下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儿如此光明正大的调戏,是人言否?是人为否?
王碁自然不知这话中深意,善怀暗中咬了咬唇,忽然觉着那几擀面杖打的轻了。
知县大人特派了马车,只一刻钟不到,便回到了宅子。
善怀下车入内,先去查看自己那两只鸡,见它们挨在一起,趴在树底下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又试探摸过去,屁//股底下确实有一颗蛋,更加喜悦。
那小厮已经给备好了热水,善怀先把镯子摘下,自去捧了水来洗漱,忽然看到那张炕,迟疑着道:“夫君,今晚上……我到东屋睡吧。”
王碁洗着脚,不言不语,心底正想着王桓的事,顾不得这个。
至于床榻,其实他之前也曾设想过,只是没想出结果,可听见善怀竟主动要分房,他心中着实不快。
当即道:“什么东屋西屋,这张炕够大,难道睡不下我们两个人?”
善怀道:“可是先前夫君说了,你不习惯跟人一起睡,何况就算夫妻,也要守礼……”
王碁微微面热,恼羞成怒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休要多言,只听我的就是。”
善怀“哦”了声,当即不再多言,上炕铺好了被褥,又问王碁睡在里头外头。
不料王碁看她在炕上膝行,忙上忙下,不觉有些眼热。
善怀见他不答,回头看向王碁,却发现他双眼正盯着自己,眼神怪异。
“夫君?”善怀唤了声,隐约不安。王碁却张手道:“你过来。”
“做什么?”善怀并未靠前。
王碁道:“你过来就知道了。”
若是在之前,善怀早就二话不说地靠近了,此刻却有些迟疑,王碁笑道:“怎么了,夫君的话也不听了?”
善怀只得跪坐着往前,刚要停下,王碁一把拽住她:“你怕什么?”
“我、我没有……”善怀想要将手抽回来。
王碁抱住她,忽然想起今日知县夫人夸赞“不叫我们看到、藏起来……小美人”之类的话,不由笑道:“人人都说你好,连知县夫人都夸赞,让夫君好好看看……”手捏着她的肩,眼睛便上下打量。
善怀不由缩起身子,心扑通扑通,此刻想到的,竟是王碁跟秦弱纤两个的种种,从先前听说他们“打架”,到前日看见他们“打架”。
她心底那个疑惑,似乎只隔着一层窗棂纸了,但底下的答案,却又让她望而生畏。
王碁却越看越是心动,手探到腰间解她的衣带。善怀摁住他的手:“夫君……”
“今晚上……夫君教你、一件好事……”王碁凑近,笑的志在必得。
善怀很不舒服,慌里慌张推开他:“夫君……”
王碁连滚带爬追过来,不似平时那样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反常态,他来不及解开衣带,便顺势向上把裙子撩起来,俯身而上。
善怀被压住,张皇之极,浑身的血都在奔涌:“夫君!”她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王碁摁着她,自己去解腰带,他本就喝了不少酒,邪念纵生,又因为拜帖的事悬而未决,加上王桓雪上加霜,他心里似燃起一团火,想要宣泄。
何况跟善怀这件事,他早就在思谋,今日到了新宅,却正好“天时地利人和”。
呼吸粗重,王碁喘着道:“别急,夫君便来疼你……”
他知道善怀未经人事,恐怕艰难,便先挽住腿,准备徐徐而来。
这个动作,却让善怀想起县衙那一夜,同时她察觉到有物邦邦地抬头,硌人的感觉,似曾相识。
善怀眼中震惊而困惑,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蒜杵子”,她顾不得,伸手探过去,尚未看清,已经触碰。
王碁极意外,不知她为何如此,但却越发情动,自然就越发刚硬。
谁知转瞬间,善怀惊呼了声,猛然松手。
她松开了且不说,竟又挟私报复般狠狠地打了下去。
王碁此刻正是箭在弦上,哪里禁得住这样,善怀的手且又重,只觉着那物仿佛被狠狠捶了一记,几乎要被打断了似的,疼的眼前发黑,呼吸凝滞。
本来已经的宅邸,响起了王教谕痛心彻骨的惨叫,如此瘆人,惊得外头本来睡着的两只鸡都不安着“咕咕”地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老王:终究是小弟默默承受了所有
小景:不中用了,切了吧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今日一整天都在码字中度过,还有谁~宝子们除夕大吉,春节快乐!
第32章
善怀没想到王碁的反应如此之大, 她只是惊疑之下带三分气恼,但自觉只用了四五分力道,不算很重。
竟不知王碁为何叫的跟杀猪般, 在此之前, 王碁从未这般失态, 声音凄厉, 瞬间把善怀都吓的不轻。
“夫君你怎、怎么了?”善怀有些慌神。
王碁的身子蜷缩成虾米一样, 双手拢着那要害处,又不敢用力,只觉着通身筋都在抽痛, 豆大的冷汗冒出来。
除了方才本能地叫了声后, 此刻他几乎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气若游丝,神情恍惚。
虽然夜间烛光昏暗, 但仍能看清他格外惨白的脸色。
善怀不信这是自己打了一下造成的,倒像是犯了急病,若真是自己所为,一巴掌而已,那夫君未免也太娇气了。
假如她拿出那夜在秦弱纤家里打他两人的力气,这一下子, 岂不是要打死了他了么?
善怀自然不晓得, 那是当真会打死王碁的。
此刻见王碁只顾蜷着身子发颤,善怀不明所以, 忙下地去桌上端了烛台过来细照,一看之下越发吓的不轻,王碁的脸已经疼的扭曲。
善怀心惊,赶忙又看向他下头,只见双手紧紧捂在那里, 密不透风,先前她碰到的那个玩意儿却并不见了踪影。
之前善怀在县衙里,被景睨拉着手去探,那种独一无二的触感,她之前从未试过,所以记忆鲜明,又因被折腾的惨痛,故而印象深刻,天生抵触。
刚才勉强一碰,就知道是差不多一样的东西,故而本能反应。
只不过,小郎君带着的那个,甚至比家中的蒜杵子还更要长大些,是万万不能用双手遮盖住的。
所以她由彼及此,觉着方才那物件也是同样,只是,那东西呢?
善怀望着王碁如春蚕僵卧的死样子,忽然担心,那东西……是不是方才给自己一巴掌打掉了。
于是又将蜡烛特意地往炕上别处照了照,再挪去地上细看。
可并没有什么异常之物。
善怀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且疑惑,此刻外头守夜的门房老头跟小厮都听见了动静,提着灯笼过来查看情形,望见里头灯光,便问道:“老爷、夫人,出了何事?”
王碁没法儿出声,善怀自然也不能说是自己打了夫君一巴掌,他就这样了,于是道:“夫君好似患了急病,像是腹痛的样子。”善怀说着,还推了推王碁,问道:“夫君,你觉着如何了?”
假如不是看到王碁的脸色确实难看的近乎狰狞,善怀简直要怀疑他是装的。
王碁正疼的死去活来,一动也不敢动,被她一推,不由又一阵抽痛,当即哑声吼道:“别碰我!”
善怀吓了一跳,很有些委屈:“当真那样疼么?我给你揉揉吧?”
这若是在发生之前她这样说,王碁恐怕会色授魂与,巴不得如此。
但这会儿听见,浑身越发恶寒:“你、你走开些!”简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王碁很担心她没轻没重地又摁过来,那只怕他真的会生生疼死过去。
善怀听出他压抑的怒气,小心翼翼地:“要不然,我去弄点姜汤红糖水给你喝……”
她每个月,偶尔也有腹痛难忍的时候,弄点姜糖水就好了。
可忽然想起这宅子里只怕还没有生姜红糖这种东西,难不成要这会儿去请大夫?
最初的剧痛过后,王碁稍微有些缓和,虽还是难以忍受,但至少能够开口了,只是仍没有力气高声。
他尽量小口吸气,暗暗用手试了试,那玩意儿疼的没了什么知觉,王碁魂惊魄寒,心想不会是真的残了吧?
待要吩咐善怀把蜡烛挪过来,又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有心想请个大夫来看看,但 ……谁不知道这宅子是他王举人王教谕的,今晚上若请了,明儿只怕就要有流言满天飞。
王碁还是极注重自己名声的,自然不允许自己的名声跟那些下三路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察觉外间那门房跟小厮还在,王碁便哑声缓缓道:“只是突发腹痛,稍后就好,你们且自去。”
门外两个听闻,这才散去了。
王碁抬头看向善怀,却见她眼睛亮晶晶地,有几分疑惑地望着自己,王碁越看越气:“滚出去,你不是要去东屋么,赶紧去!”
善怀被斥责,但也知道王碁这会儿似乎不能动,自然不会对自己动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等善怀去了东屋,王碁又缓了一阵,才又有了几分力气,挣扎着靠近炕边上,低头检查那惹事的孽根,却发现竟缩的极小。
这也是王碁自作自受,之前他自恃金贵,又一颗心在秦弱纤身上,不肯碰善怀,也不肯叫她知晓男女之事。
善怀哪里知道,这个东西是可大可小的,王碁这个,方才给她一巴掌打的垂头丧气,没死已经是好事。
王碁心里虽也有猜测,可是当亲眼目睹之时,仍是倒吸一口冷气,心寒了一半,就算平时的尺寸,也不至于缩到这种地步。
他心中后怕,怀疑是不是给善怀打出了毛病,难不成以后都是这样了?那他男子汉的雄风何在。
只顾忧心如焚,甚至连那痛都淡了三分。
王碁越想越怕,越想越气,只是无可奈何。
谁叫他自己管不住,又哪里会想到善怀的反应那样剧烈……
王碁恨恨,又以为善怀既然从未见识过此物,惊怕之下手足无措也是有的,倒也不能完全怪她。
这一宿,王碁几乎到天明之时,才因困倦的了不得而睡了过去。
善怀自己在东屋,还算安稳。她从小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天还不亮就起身了。
按照之前在村里,这会子她本来该去厨下做早饭的,这样的话,等王碁醒来就可以吃上热乎乎的粥饭,她一年四季,风雨不缺。
但今日她没有着急,只先去西屋,稍微掀开帘子打量,见王碁依旧侧着身子睡在那里。
善怀也未入内,只悄悄地转身出门。
两只鸡听见动静,发出咕咕的叫声,向着她探头。善怀走过去,挨个摸了摸,母鸡的羽毛如缎子一样,而且温温的,善怀又去掏了两把高粱碎,洒在它们旁边,两只鸡欢喜地跳起来,开始啄吃。
善怀来到厨下,冷锅冷灶,一应要用的柴米油盐都缺乏,只有自己昨儿摸到的蛋放在柜子里。
她舀了水,洗了手脸,整理妥当后,把那颗蛋拿了,裹在麻布帕子里,提着出了门。
门房起的早,忙迎着行礼:“娘子如何这般早起?”
善怀道:“知县夫人昨儿约了我,叫我早些过去,方才看到夫君还没有醒,便没有去打扰。等他醒来,劳烦伯伯同他说一声。”
门房听她如此称呼自己,忙笑道:“不敢,娘子只叫我老钱就行了。”
“还有我那两只鸡……”
门房不等吩咐,呵呵答应:“娘子放心,一定给您看的好好的。只管去呢。”
善怀这才放心出门,见她去了,那小厮也才从倒座房中走出来:“我们这位教谕娘子,看着倒是个好脾性的人,看着也不矫情,没有那些拿腔作势的派头。”
门房点头:“若得这样通情达理的主母,也是我们的造化了。”
昨日善怀乘车从县衙来回,路程也不长,并不复杂,她自然记住了。
因时候还早,也不着急,便一路看街边光景,一边往前走。走到一处街角,却见有个人披着麻布袋子,缩在那角落中。
善怀瞥了眼,本已经走过去了,垂眸看着拎着的帕子——那只鸡蛋,她本来想带到县衙,借用衙门里的锅灶煮了自己吃的。
若是放在以前,这鸡蛋自然是要给王碁留着的,但是……善怀也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总之便不想给他吃了。
可是望着这可怜的乞儿,天越发冷了,他蓬头垢面,身上只披着一条破洞麻袋,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去。
善怀轻轻地叹了声,折了回来,见他似乎睡着,便没有打扰,刚要解开帕子,又怕鸡蛋会摔碎了,毕竟是生的。
于是连帕子一起,小心地放在那乞丐胸前的空隙里。
双手空了,善怀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放慢好些,
她又想起小时候在娘家的那些情形。
直到如今,善怀依旧不敢轻易回想。
可她偏偏又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庄家收成不好,家里几口人,实在没吃的了,山野里的野菜、草根都被挖空了,小妹饿得直哭,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办法,娘只好带着善怀出去讨饭,他们每每都要走好远的路,到没大有人认识的地方去。
那种身体上熬到极致的苦痛跟疲乏,和走到哪里都被人审视、鄙夷、嘲笑、或者可怜的感觉,善怀永永远远忘不了。
大概也是因为吃过的苦太多了,所以在嫁给王碁后的每一天,善怀都是心怀感激的。因为比她先前成长中遇到的一些事来说,这简直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她很知足。
善怀认定王碁就是她这辈子的夫君,是她的天。
直到那天晚上。
天塌了是不是还能再撑起来?善怀没有细想这个问题。
因为对她来说,眼下的自己,尚且没有能力走出这片天,哪怕这片天已经支零破碎。
正走着,身后马蹄声响。似乎有不少人。
善怀往旁边挪开几步,转头看去,见好些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往前而去。
看那些人的装扮,像是官兵,却不知又是哪里来的。
善怀并没理会,因为觉着这跟她不相干,只是当她来到县衙后门,无意中,却看到先前路上遇到的那一行人的车马都停在县衙门口处。
昨儿知县夫人已经交代妥当,后门小厮见是她,忙请入内。
来至灶下,几个打下手的都早到了,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个说道:“他非说是什么有东西打碎了他的牙……我当时明明在,却不曾见着,莫非活见鬼了么?竟吓得他不敢再来。”
另一个道:“别说,昨儿晚上又有刺客来了,也许是刺客呢?”
“哪里来的刺客,专门为打掉他的牙?他又不是什么京师来的贵人……”
正说着,见善怀来到,急忙收声。
善怀昨儿就想过了今早上该做什么,知县夫人问的时候她也说过,如今见桌上放着采买来的新鲜菜蔬,应有尽有,不觉喜欢。
方才说话那人原本正是采买之一,陪笑道:“教谕娘子,且看看这些东西合不合用,若还要别的只管吩咐,立刻去买。”
善怀道:“很好,用不了,劳烦各位了。”
于是烧火的烧火,择菜的择菜,善怀舀了一瓢面,加水搅拌,那新鲜肥大的白蚬子本就泡在水里吐泥,拿来焯水,很快,白蚬子纷纷张口,用笊篱捞出来,底下剩下一锅浓白的汤。
若是富贵人家,自然只吃那蚬子肉了,善怀却将汤舀出来,静置待用。
正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从外进来,竟是杜五爷,一眼看到灶前的善怀,见她灰白色帕子裹着发髻,银月般的脸,因忙碌而微微泛红,当即笑道:“小嫂子,他们说你来了,果然,又做什么好吃的?”
善怀正有些担心他们吃不惯,见他来到,便把那蚬子汤舀了半碗给他尝,杜五接过来,喝了口:“好喝。”竟一口气全喝光了,又伸出碗道:“还要。”
善怀忙止住他:“待会儿要搅面团吃的,且等一等。”
见他瞪着眼不足兴,便拿了两个蚬子放在他碗里。杜五嘿嘿一笑,走到门口蹲下,便去剥那蚬子肉吃,只觉着极嫩,仿佛入口既化,偏偏汁液之鲜美之丰沛,出人意料,轻轻一咬,齿颊留鲜,比方才喝的汤更鲜美百倍了。
杜五爷舔舌咂嘴地说道:“哎呀,那老公公他们真是有口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小嫂子给咱们做好吃的时候来……真是鼻子灵。”
善怀自然不解:“什么老公公?”
杜五道:“是从宫里来找十九哥的……”他有口无心,说了这句忽然意识到不该多言,便道:“总之我不能多说,唐哥吩咐过的,小嫂子若想知道,可以直接问十九哥就成了。”
周围帮厨的众人心惊胆战,不敢吱声,只得假装没听见。
善怀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见他着急等吃的,于是动作更快。
又因杜五在这里“监工”,众人不敢怠慢,齐心协力,不多时,一锅团子汤便成了。
雪白的面团,翠绿的菠菜,看着便赏心悦目,何况暗藏玄机。
虽然他们已经极快,杜五还是等的焦急,口水都要流下来,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先端了一大盆走开。
善怀又舀了一盆,估摸着够了,负责传菜的丫鬟前来端了去。
这一番忙碌,天已经大亮,忽然又有知县夫人的身边丫鬟走来,提了一个食盒,对善怀道:“夫人知道娘子未必用过早饭,所以叫我们从外头先买了点东西,权当垫垫肚子,别为了帮忙,反而饿坏了自个儿。”
善怀正饿了,见食盒之中有包子,油饼,甚至还有点心,正是她之前想吃都吃不到的,甚是喜欢。
正吃了半个,后门有小厮来说:“教谕娘子,有个看着五六岁的孩子在门上,说要找你,不知可认得?”
善怀举着油饼,突然跳起来,跟着那小厮往后去,不多会儿,却见后门处一个小孩站在那里,果然正是大原。
四目相对,大原惊喜交加:“善怀!”竟撒腿跑了进来。
门上见认识,便没有再阻拦。善怀抱住大原:“你从哪里来的?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大原欲言又止,只道:“我想你了。”
善怀却发现他的眼睛有些红,仿佛是哭过,心里一时也难过:“昨儿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是走的急,就托李嫂子转告了……你难道是自己来的?”
大原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善怀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便没有再问,只握住他的小手,果然冰冷:“这样早就到了,是不是没吃早饭?”
两个人往后厨而行,冷不防前院处,景睨陪着一个头发花白面上无须的中年人缓步走过。
看见他们经过,景睨微微转头,中年人察觉,跟着看了眼,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在意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妇人,只是,当目光落在跟着善怀的大原身上之时,中年人微怔。
待要细看,两人已经走过去了。
中年人只得收回视线:“总之皇上的意思你都知道了,皇上听闻你受了伤,很是后悔派你前来了……又因你说还要耽搁几日查清案子,竟又担心起来,才命老奴亲自走这一趟,务必要请您回去。”
景睨笑道:“半途而废可不是我做事的风格,杨公公你自然知道,何必为难我呢。”
“啧,那可是皇命……这都不听么?”
“先前也是皇命让我来查案,若不能查明,我自然也无法向皇上交差。所以……”他露出一个你自然懂得的笑。
杨公公嘶了声:“你当真只是为了查案么?”
“不然呢?”
杨公公笑笑,忽然道:“刚才经过的……”
景睨心一跳:“您老人家莫非在我身边也安插了什么耳目?”
杨公公微怔,他本来要说大原,突然听景睨如此说,倒像是有个缘故:“嗯?”
不过他反应快,景睨却也不慢,只因做贼心虚一时口快,察觉杨公公的神色,便知道自露马脚,于是道:“哎哟,说了半天有些饿了,今儿县衙的厨房有好东西,管保是公公先前没吃过的,只不过要快些去,晚了的话,只怕都要给杜五包圆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杨公公往前走,将到厅门的时候,果然听见里头嘻嘻呼呼,竟无法形容是什么声音,到门口一看,却见杜五手中端着一个大海碗,一边吹气,一边吸溜着喝,手中的勺子且不停地搅拌,似乎希图那滚热的团子粥能够快些冷却,自己好一口干了。
杨公公在被景睨拽来的时候,还有些骇然。
毕竟天底下什么佳肴美味会是皇宫中不曾见的?景睨从小进皇宫如进自己家一样,没有人比他的嘴更刁了,怎么竟然会是这般老饕的口吻。
暗想:难不成是因为出了京,在外头受了苦,所以便不开眼起来,随便吃到个什么略带地方特色的就觉着好了?
猛然看杜五等这幅吃相,杨公公也疑惑。
等他们落座,唐提辖早亲自端了一碗奉上,先递给景睨,景睨才转给杨公公,后面一碗才自己留着。
杨公公翘着兰花指,先用勺子再碗内轻轻搅动,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鲜甜绵密的味道顿时让他不敢置信,忙又吃了一口,惊为天人。
景睨倒是不忙吃,只看他的反应,瞧他这样,便知道对味儿了。
“如何,我没骗公公吧?”
杨公公道:“啧,山南海北的名厨,咱家也算都尝过,这又是哪一路的高手?等等……”他舀了一个小面团,面团不知怎么做的,半是透明,咬开之后,里头却有个雪白微红的软嫩蚬肉,汁水绽开,更添一层鲜美。
杨公公不由道:“好好,这个着实好……怎么做的,颜色也好,玉白翠翡外加一点桃花红,又雅致又好吃又有趣,啧啧……万岁爷若是能吃到就好了。”
能让一向以城府深沉的杨公公如此失态,这怕是头一回。
杜五在旁边竞赛似的忙着喝,闻言道:“那小咸菜也好,酸香十足,搭配这个最合适了,又清楚又爽口。”
杨公公早注意到桌上还有一碟切的很细的颜色暗红的小菜,点缀几颗芝麻,闻着酸酸香香,是香油香醋的味道,本来以为寻常,听了杜五的话,便夹了一筷子。
方才嘴里才尝过那鲜汤,给这一点酸香一激,本来各自有十分的东西,相辅相成,竟成绝配。
杨公公忍不住又问:“景小子,别卖关子了,没想到永平府里竟也卧虎藏龙,这到底是哪一位名厨?”
景睨笑道:“您老人家方才不是见过了么?”
杨公公心中极快回想,愕然:“难不成,竟是那个妇人?”
景睨笑而不语,低头喝粥,那股鲜甜的味道只管在心底晕开,把五脏六腑都抚慰的极其妥帖。
且说善怀带了大原来到灶下,拿出知县夫人给买的东西,同他一起吃。
大原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道:“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是跟着她一起来的。”
善怀方才早猜到了,可她自觉这是大人之间的,何况大原是个好孩子,岂能把他牵扯进来,于是道:“跟你不相干,好好吃饭,不提那些。”
大原低头,手中的东西对善怀而言虽是难得,可对他来说,实在不如善怀亲手做的,因此就算饿了,也不想吃,便撕了一大半给善怀。
“你见到桓哥了么?”大原突然想到一件事。
“昨日收了高粱后他就去了,也回了衙门了么?我并未见着。”
大原迟疑着:“我刚才在外头等你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话,听着好像……桓哥出了什么事?你没听说么?”
善怀正吃大原递过来的油饼,闻言几乎噎住。
王桓在县内租着一个小房子,但多半都在县衙班房住着,善怀稍微打听就知道,正好厨下没了事,当即带了大原一块儿前去。
往衙差班房的方向,要经过前厅,善怀只顾思忖王桓如何,有些走神。
先前她询问衙差,对方只说王桓“病了”,具体怎样却不清楚。
善怀东张西望,辨了路,迟疑道:“应该是从这里过去……走。”
她头也不回,反手在腰后招了招,示意大原跟上。
一只手搭了过来,善怀顺势握住,口中道:“没有人……我们去问问,找错了就再回来。”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善怀正欲拐弯,忽然察觉不对,掌中的那只手,太大,不是小孩子的手。
她后知后觉,猛然回头,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竟跟在身后,大原却不知所踪。
“怎么是你?”大变活人,善怀忙要撤手,“大原呢?”
“谁知道,我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你一个人,还招手叫我跟上呢。你要去哪儿?”景睨反客为主地扣住了善怀的五指,不肯松开。
善怀红了脸:“我不是叫你,我是叫大原……你、你松开。大原不知去哪儿了,我得找找他。”
“横竖是在县衙内,总之丢不了。那孩子比你还机灵呢,你还怕他有事?”
善怀突然想起王桓,问他岂不是更快些,忙定神道:“十九郎君,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你可知道我二叔么?他在衙门当差,听说他病了,我想去看看他,你可知道他现在哪里?”
景睨听她叫自己“十九郎君”,唇角微扬:“那你可问对人了,问别人都未必知道。你且跟我走。”
善怀不疑有他,被他牵着手往前,拐到一处院落。她以为王桓便在此地了,可放眼看去,迎面一片假山石,正莫名张望中,只听景睨道:“昨儿刺客的事,可吓到你了?”
“哪有,我早藏起来了。”善怀回答,却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昨儿说的,我的银钱的事,你可别忘了。”
景睨挑眉:“你满脑子只有那个么?”
“不然呢?”善怀笃定道:“那个对我很要紧的。”
景睨哭笑不得,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除了那个,你没有其他想要的么?”
善怀蹙眉,推了推他的手,仍是没能挣脱,此处似乎无人,她后知后觉有些不安:“我二叔不在这里么?你莫不是骗我?”
谁知景睨把人往跟前一拽。
善怀撞上他胸前,慌忙站住脚:“你又干什么?”
景睨缓缓道:“我……许你再想想,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不管是什么都好,你大胆说,或许我可以破例答应你。”
他的目光暗沉许多,在善怀面上慢慢逡巡,突出的喉结上下吞动,大概是唇齿间的鲜甜留香,让景睨情难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景: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那个
善怀:因为我很需要!
小景:巧了,我也很需要~
老王:我暂时不需要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miumiu,小宁,一美,春风,41的地雷~
又是来自大过年的码字星人的平平无奇的一天~
第33章
王碁醒来的时候, 天已大亮。
初初睁开双眼,他一时竟没记起昨夜发生的事,只觉着奇怪, 看时候已经不早了, 善怀怎么不曾来叫他起床。
往常这个时候, 她早已经做好了饭菜, 但凡是在家里的时候, 清早起床伴随着那股灶下传出的熟悉的烟火气,几乎成了习惯。
直到某处隐隐作痛,唤醒了王碁的惨痛记忆。
猛然一抖, 他想起昨夜那场噩梦, 赶忙俯身查看,看着倒是没什么外伤, 但手一碰,还是疼。
王碁心头的恼恨又涌出来,打定主意若善怀过来唤他,必定不给她好脸色。
他习惯了被善怀嘘寒问暖地追着哄,认定了昨儿晚上她伤了自己,今日必定越发小心翼翼。
听着外头似乎没有动静, 王碁以为她正在灶下忙活, 谁知冷着脸等了半晌,日影渐渐高了, 窗纸发亮,还不见人。
隐约倒是外头门房老钱的声音道:“老爷还没醒来,许是睡过去了……这会儿且别打扰。”
那小厮道:“可外间那小娘子看着很是可怜,难道让她干等着?不如叫她进来。”
“胡说,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历, 随意哪里的女子就能放进来么?万一是歹人生事又如何说。”
“我看那小娘子不像是坏的,而且也说是跟老爷同村的,又有事来寻。”
老钱了然道:“我看你这小猴子是觉着那妇人有几分颜色……就起意了,就算跟老爷同村,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身巴巴地找上门来,我看这来路有些蹊跷。除非老爷跟娘子吩咐,不然还是少生事端为妙。”
王碁起初不以为意,静静听着,越听越觉着古怪,便咳嗽了声:“谁在说话。”
外头两个人急忙凑到门口,小厮回道:“老爷,外头来了个女子,说是跟您同村的,姓秦,有要紧事来寻老爷。”
王碁方才便有些猜测,闻言一惊,半是起身。
他盯着门扇,眼神闪烁,蓦地问道:“夫人……知道了么?”
想到那夜善怀痛打自己两人,以及昨夜的事,生恐善怀脾气又上来,若在这里再跟秦弱纤动手,传扬出去那可大为不妙。
老钱道:“回老爷,娘子先前已经去了县衙,说是看老爷睡着,因而并未打扰,只叫我等转告一声。”
王碁闻听,又是意外,又有些恼火。
他还在准备等善怀叫自己起床的时候给她脸色看,没想到她已经出门了,她竟然不来看看自己如何、就走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免了跟秦弱纤撞见,徒生不测。
毕竟县衙那里的事情也更紧要些。
于是反而心中一宽,吩咐道:“那确实是我认得的一个妹妹,请她进来吧。”
老钱毕竟年纪大,为人老成,稍微迟疑。
小厮却拉了拉他,老钱回头一看,竟见那女子已经从垂花门外迈步进到院中,一边走一边四处端详。
“喂,你这人怎么就擅自闯进来了。”老钱吆喝了声,心中十分不悦。
秦弱纤忙道:“我、我等的着急,便进来看看……我真的不是歹人,碁哥,碁哥……”她抬头扬声。
里头王碁听见,一连声咳嗽道:“我在这里,不是外人,你进来就是了。”
老钱跟小厮闻听,只得先退了出去。
秦弱纤忙迈步进了堂屋,她早听出王碁在西屋里,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内。
王碁勉强坐了起来,秦弱纤一眼看见他,喜不自禁,上前便拉住了手臂,还未言语,眼圈先红了:“好狠的心,王郎就撇下了我,自己带了她来县内住着,是真的不要我了不成?”
她脸颊边上还有些青紫痕迹,只是用了许多脂粉遮盖,不细看的话倒也无法察觉。
王碁因昨夜被善怀弄伤了,一腔苦痛无处可说,看到秦弱纤,倒似见了亲人。
又见她如此亲热,便道:“别瞎说,我是有事才带她上来的,改日自然会叫你来。”又问:“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秦弱纤假意擦泪,道:“这还用说么,她闹了那一场,我脸上又这样,简直不能见人。又怕你真的变了心,实在害怕,寝食不安,索性便进城来寻你,心想……王郎若真的负心薄幸,我也只好吊死在你这门前了。”
王碁又笑又怜,叹道:“一见面就说这些话,岂不晦气。”又细看她脸上道:“有了这伤,更添了几分楚楚可人了。”
秦弱纤听他语气一如既往,略微放心,便靠近他坐了:“还不是你那个母老虎,平日笨笨呆呆的,只以为是好脾性的人,谁知那晚上差点吃了我。”
王碁笑道:“别说是你,连我都没讨得了好。”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脸上的伤,如今又添了命根子的伤,奇了怪了,明明觉着善怀是乖乖的白兔白羊一般,呲牙都不会的人,可如今接连负伤竟都是她所为。
秦弱纤顺势撒娇,靠向他怀中便要看他脸上,却发现他唇边也有痕迹未退,只是那夜情形混乱,秦弱纤只当也是被善怀扇的,便不忿道:“善怀真是疯了,我只想她打我出气也就罢了,谁知竟也把你打的这样……给人瞧见,倒要如何说?且只怕有一就有再三四,谁知她以后会不会再发疯呢。”
王碁心一跳,嘴硬道:“她敢。”
秦弱纤只是随口一句,谁知歪打正着。但她此刻竟不知道昨夜的事,只是自忖好不容易找了来,自然要趁热打铁,如今又是在王碁的新房子里……方才入内的时候,她粗略看过,见地方宽大,窗明几净,一派气象,心里便喜欢上了,唯一觉着刺眼的,是那两只公然满地乱溜达的母鸡,一看就知道是善怀所为。
若是能住在这里,自然比在村里强百倍,于是便拥住了王碁,手便轻车熟路地要探过去。
谁知王碁吃了一惊,赶忙握住她的手:“别动。”
秦弱纤一愣,抬头看他,王碁道:“罢了,今儿不方便。”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说出来也怪丢人的。
“王郎莫非是……嫌弃我了?”秦弱纤哪里知道他的内情,凄然地望着他。
王碁对上她的眼神,无奈叹气,便只道:“不为别的,只是昨儿不小心伤着了,动不了。正心烦呢。”
秦弱纤疑惑:“是那里?怎么就伤着了?”
王碁自然不会说是他意乱情迷,要扑善怀,这样的话,当初答应秦弱纤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又自忖,自己迟早晚的,少不得要跟善怀那个,倒要先找个好借口才行,于是只肃然正色道:“昨儿晚上她疯了一样,似乎察觉了什么,非要跟我干事……我执意不肯,争执中就伤着了,疼了一夜,至今方醒。”
他脸不红心不跳,把事情完全颠倒来说,倒似他是个正人君子坐怀不乱。
秦弱纤竟毫不怀疑,面上显出怒色:“就知道她不会消停,先前那蠢蠢笨笨之状,只怕也是装出来的,这下子什么廉耻也不顾了,竟然要对王郎霸王硬上弓,成什么样子,简直……”
王碁清清喉咙:“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
秦弱纤却又道:“我方才见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来,倒是我错怪王郎了,且快叫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王碁跟她却不见外,也正好想找个踏实可靠的人给看看如何。
于是解开衣带,秦弱纤垂首看去,果然见那物比自己昔日看着,有些萎靡,不像是先前总耀武扬威精神的样子。她啧了声,恨恨道:“那毒妇好狠的心肠,是要断了王郎的根儿不成?”
王碁道:“不提别的,只快看看如何。如今还疼呢。”
秦弱纤为看仔细,便先下了炕,半蹲在那里。
如今小心捧住,手指刮了刮,抬头看向王碁。
这个姿势,又抬眸瞥人,那两只眼睛格外楚楚,加上动作很轻,好似捧着什么无上金贵之物般,让王碁心头一动。
那物微弹,跳了跳,倒像是要活动。只仍旧很疼。
王碁不敢走心,赶忙吸气压住那份绮念。
秦弱纤抿嘴一笑:“虽然有些伤着了,但看着……却没什么大碍。王郎放心。”
既然能动,那就是好使的。不仅王碁放心,秦弱纤也更松了口气,毕竟两个人之间的情分,是断不可少了此物的,倘若真的有什么大碍,她简直不敢想象。
秦弱纤眼珠转动,道:“虽无大碍,只不过到底受伤,既然不能叫大夫来,不如我去药堂问一问,好歹抓两副药吃一吃,免得有什么病根留下。”
王碁心中也有这一则隐忧,只是不便开口,没想到秦弱纤如此贴心,当即连声道:“也好,只不过,这县内虽未必有人认得你,可还是加倍小心些,免得节外生枝。”
秦弱纤答应了,要走,又为难道:“我来的急,竟没带钱。”
王碁指了指旁边的招文袋:“里头有两块碎银子,你拿去用便是了,最好找个老成的大夫,开两幅好药。”
秦弱纤取了银子出门,她毕竟在县内住过,不似善怀两眼一抹黑,不多会儿寻到一个药铺,找了个须发花白的坐堂大夫,只说是自己的夫君不小心伤着,那大夫自不会多问,便问了情形,开了药方,又拿了一个外用的。
秦弱纤取了东西出门,并不着急回去,又转了一圈,在一处饭馆内要了一碗肉丝面吃了,又数出几文钱,顺手买了几个馒头,这才慢悠悠返回。
王碁早上没吃东西,本以为善怀做好了饭,可堂屋桌上空荡荡的,小心挪到厨房,又见冷锅冷灶,他心中又惊又气:伤着了自己不说,早上也不来问,也不做饭……难道不知道他生气了么?
别说是饭,连喝的热水都没有一口,只能叫小厮现烧,又因为今日不能去县衙了,又打发门房去县衙请假。
等到秦弱纤回来,王碁已经饿得发虚。
秦弱纤把药放下,道:“这是最好的药,大夫说吃两天便会无碍,只剩下了几文钱,惦记着王郎未必吃东西,便好歹买了两个馒头。”
平时,王碁都看不上这馒头,如今也不挑剔,赶忙拿了一个:“到底是纤娘心疼人。”
秦弱纤靠在他身旁道:“王郎是我终身所靠的人,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呢?”
王碁狠狠地咬着馒头,感慨道:“你且放心,我稍微安定了,必接你进门,至少跟她平起平坐。”
秦弱纤抿嘴笑,转头打量这屋子,心想着自己搬来后的情形,一时得意:“那我要在这里跟王郎一起住,叫她自个儿住那屋。”
王碁道:“都依你。”
此刻,偏偏听到外头两只鸡咕咕叫,秦弱纤皱眉道:“好好的房子,弄两只扁毛畜牲来做什么?只顾到处拉屎,倘若有客人来,简直贻笑大方。”
她方才进门的时候,不小心踩到鸡屎,恨得就踢那两只母鸡,慌得母鸡扇动翅膀躲避,这才并未踢中。
王碁道:“可不是么?说她也不听。”
秦弱纤有心想再看看这房子,便道:“碁哥先吃着,回头我给你上药,先去看看有没有熬药的药罐子……”
王碁越发觉着她知情识趣,又甚是贴心,哪里跟善怀一样,无知莽撞,差点废了自己。
殊不知秦弱纤出门后,先到西屋巡视了一遍,忽然看到铺盖旁边立着那只小布老虎,底下还有个包袱。
她心中一动,一巴掌把那小老虎扇飞了,探身将包袱摸了摸,敞开一看,却是半新不旧的几件衣裳,都是善怀的。
秦弱纤不屑地嗤了声,随便把衣裳一搡,正欲扔回去,手下却碰到一点硬物,手感古怪。
她一愣,本能地觉着是善怀私藏了私房钱,心道:“果然是在跟我装憨,倒是知道藏钱。”
当即把善怀的衣裳拉出来一顿乱抖,心想若找出来,却可以到王碁面前先告一状,或者自己拿走也是好的。
谁知一抖,果然有一物掉出来,可并不是银子。
秦弱纤发怔,把那物拿在手中细看,却见竟是一枚质地绝佳的玉佩,上面雕着吉祥图案,她毕竟曾在员外府里呆过,颇有几分眼力,一看此物就知来历非凡,也绝不是王碁之物。
那问题便来了,善怀是从何处得来的这般不凡之物?而且竟然还偷偷地藏在这衣裳里?
与此同时,县衙之中。
因善怀让景睨别忘了给自己钱,景睨便让她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假如善怀这会儿说要天上的月亮,景睨只怕也会费尽心思给她摘了来,她哪里知道,小景千岁一句话,虽算不上金口玉言,但就连皇帝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什么大胆破例的?”善怀皱眉看着他,有些不满:“你这样花言巧语的,该不会是为了不给钱吧?”
景睨屏住呼吸:“我不是跟你说笑。难不成,在你心中,没有比那几两银子还重要的东西?”
他说话间,甚至有意无意地直了直腰,面上流露出一个半是漫不经心地笑容。
景睨知道自己生得好,倒不是他从镜子里发现的,而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许许多多复杂的目光盯着他瞧。
他甚至不需要格外做什么,只要出现,便是万众瞩目,就好像美玉明珠自带光华,无人可以抵挡。
他不笑的时候,清冷矜贵,仿佛生人勿近、不可直视,一派不容亵渎的气质。
如今他破天荒,刻意地向着善怀一笑,剑眉底下星眸闪烁,光芒璀璨令人沉醉,唇角微挑,似有情又似无情,三分无邪七分热烈,足以叫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融化其中。
“你笑的……这样怪,”善怀的眉头皱的更紧,她倒也不傻,看出了景睨这突然一笑,带着几分故意似的:“你干什么这样笑,你是在勾搭人么?”
她几乎怀疑景睨是为了不给她钱,不惜施展美人计了。
景睨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在瞬间裂开。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出京之后……不好看了么?怎么她丝毫不为所动?
“你……”景睨泄气一样,敛了笑,恶狠狠道:“是,我是狐狸精,专门勾搭人的。”
善怀见他变脸,到底有点怕了,于是叹气道:“算了,你若没有,我也不要了……昨儿知县夫人送了我一个镯子,很值钱,我虽不想要,夫君却非让我戴着,你不给也罢了,那个倒也足够。”
景睨喉头动了动,几乎破功:“什么叫我没有,你这傻子,你知不知道,小爷一个允诺何等珍贵,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能比得上的。你就算……”他顿了顿,道:“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做到。”
善怀见他认了真,半信半疑问道:“你不是吹牛么?”
景睨素来不是喜欢自说身份的人,竟生生地被逼的没法子,道:“你总该知道,知县为何叫你来做饭,不过是怕得罪我。你若不信,我让人把知县叫来,让他跟你说。”
“那不用了,”善怀想到知县夫人叮嘱的那些话,总算道:“我相信了还不行么?”
景睨吸气,索性直接道:“我过些日子自然就离开这里了,你最好抓紧这个机会,我可不是随随便便会向人允诺的。”
他把“离开”两个字刻意咬的重了些,瞥着善怀的脸色,决定再加一把火:“比如、你也知道王碁跟那妇人勾勾搭搭,就算你想让我杀了他们,也不是难事。”
善怀一惊,又想到知县夫人所说“手段通天”,她打了个寒噤:“不、不至于会出人命。”
景睨道:“那你想如何?”
善怀垂首,这次好像是真的开始认真思索了。
景睨紧紧地盯着她,心里隐隐地有些不踏实,明明时间不长,却感觉过了许久。
“既然,”只听善怀道:“既然你这样能耐,那你可不可以让我夫君……好好地跟我过日子……就像是、以前一样。”
善怀的声音很低。
景睨却听得极为清楚。
奇怪的是,这个答案,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因为他没感觉如何意外,但却格外的……
心一直往下沉,沉入冰水里去。
“他有什么好?叫你这么对他死心塌地。”景睨的声音冷了三分。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善怀却并没有紧追不放,只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景睨死死地盯着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如何的,却见善怀转头看他,目光又顺着景睨的脸上向下,越过他的身上,腰、腹、一直到了……
本来景睨因为她的回答,心里有一股无名之火,蓦地看见善怀的目光直白地在自己身上逐寸打量,丝毫不掩饰,他的心却又是一颤——难道她、终于开窍,知道自己的好,食髓知味,或者……舍不得他?
不然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打量自己,而且偏偏盯着他的……
“你……在看什么?”景睨的心情很是奇妙,方才还在寒冰地狱,这一会儿,却又突然要开春了。
善怀欲盖弥彰地转开头,景睨微微低头看向她脸上。
“我……我想问你,”善怀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开口道:“那天那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嗯?”景睨疑惑。
善怀声音低了几分:“就是……蒜杵子一样的东西,”把心一横道:“我不懂,你也有,夫君也有……”
景睨窒息:“王碁?他对你做了什么?”
善怀道:“我、我打了他一下,他就没有了,夫君好像受了伤,我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无意识抓了抓头,善怀恍惚。
自从县衙那夜后,她常常会想起那些情形,又加上王碁跟秦弱纤那夜,虽然她去的有些“早”,没见到两人真刀真枪,但那两个人难舍难分的腻歪劲儿,她却看的分明。
王碁常常说就算是夫妻也要守礼,且他不习惯跟人同睡,所以只要同房分开睡就可以了。
但他怎么对秦弱纤那样,难道夫妻需要守礼,对外头的人就可以不守礼?
先前他们“打架”的时候,她在外头看了个大概,于是再想想景睨在高粱地里如何“打”的自己,差不多是一样的。
一直到如今,善怀自己摸索着,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她心里有个猜测,也许所谓的夫妻,不像是她跟王碁那样,也许……也许县衙那一夜,才是……
只有一个疑点,那个大东西哪里来的。
景睨舌尖轻扫,下意识地润了润唇:“你真的想知道?”
善怀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点头。景睨歪头一笑,这次不是故意的“勾搭”,纯属自然,偏偏这一笑,如万朵桃花开在眼前,引得善怀心头也跟着一跳。
景睨握住善怀的手,歪头吻过去,善怀急忙拦住:“干什么!”
“想知道,就让我做下去。”景睨在她耳畔,声音很低:“你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
善怀眨了眨眼,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景睨瞥着眼前的朱唇,这次不再着急,他拿出十分耐心。
到底是尝过滋味的,善怀心思虽未通明,给他如此撩拨,却不由自主有所反应。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地反手攥着身后的山石,慢慢地,连手都开始发热,掌心无意识地摩挲冰冷的假山石。
景睨轻吮,甘甜如蜜,每次到春夏之交,京师内便会有新鲜的樱桃上市,闲暇的时候,他一天总能吃个几斤,他不喜欢太甜的,偏好酸甜口的大樱桃,不过,有一种小颗的,格外弹软,不算很甜腻,却也是他的钟爱。
有时候吃的嘴都染了樱桃的颜色,皇帝便曾因此笑过他许多次,但也因钟爱他,每次进贡的特种大樱桃,自己吃几颗,其他的也都赏赐给他。
可是……此时此刻,景睨却沉醉于另一种甘美,酸是心里的酸,甜是唇上的甜,有大樱桃的美艳之色,也有小樱桃的甜软之感,似乎让他之前吃过的所有樱桃都黯然失色。
耳鬓厮磨,鸳鸯交颈,或者便是如此了。
直到善怀听见自己无意识地从口中轻逸出一点声响。
她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靠着假山石,而景睨则难解难分,她的唇都开始疼了。
景睨微微睁开眼睛,目光交错,他的手在后腰上用力揽住,彼此的唇只隔着一寸,景睨轻声道:“没骗你。”
善怀确实察觉了,那个熟悉的触感。
好似猜测逐渐变成了真实,虽然太过于奇怪。
“别动。”她下意识地叫了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暗哑。
景睨靠近,按捺着:“怎么?”
善怀发现他的唇格外的红,好看的丹凤眼,似乎水光潋滟,脸颊上也有一抹微红。
她不敢再看,真是狐狸精。弄得她心噗噗的乱跳。
善怀闭上眼睛,竭力镇定,然后道:“你、你能不能让我、让我看看……”
景睨做梦都想不到,善怀会说出这样的话:“看?”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也不敢相信。
善怀闭着眼睛,忖度道:“你、你是……怎么变出来的?我我……”
就算她能够想通“夫妻”之间的真相,但那个东西到底怎么冒出来,又怎么会被自己打了一下就消失,这简直是不解之谜。
景睨浑身的血都似在轰鸣,哑声问:“你真的想看。”
善怀深深吸气,颔首: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她想弄个明白。
“那我有个条件。”景睨凑近耳畔,低语了一句。
眼睁睁地,他看见善怀的耳根子红了,她嘀咕道:“那我不看了。”一扭头,善怀转身要走。
景睨低笑着,将她揽回去:“这可由不得了。”
就在此刻,院外响起脚步声。
大原先前跟着善怀身后,正将拐弯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
几乎是下意识,大原猛然倒退几步,仗着人小不易被察觉,他躲在花丛之后,避开了那边的人。
善怀毫无察觉,自顾自往前,甚至还向后招呼他跟上,拉住自己的手免得丢了。
大原倒是没发现景小郎君十分不要脸的冒充了自己,跟着善怀去了。
他只小心地,在避开那人之后,才又悄悄地摸出来,往前院去寻善怀。
大原对于县衙内的布局自然不熟悉,找了两个院子一无所获,想要拦个衙役问问,偏偏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他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无意中转到这处院落。
站在院门口,大原探头向内看,只瞧见颇大的一处假山石……寂静无人。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大原自言自语,伸手摸摸头。
山石之中,似乎有细微的响动传出。
“谁?”大原人小耳朵灵,扭头看向里间:“善怀?在里面么?”他迈步向内,想要一探究竟。
里头却没了响动,大原略觉不安,正欲再看一看,便听到身后有个很轻的声音笑道:“好个俊俏孩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原转身,望见那面白无须、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心头一沉。
杨公公掀起眼帘,看了眼寂静无声的假山石,却向着大原微笑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
大原不语。杨公公不以为忤,越发和蔼:“可不要在这里乱窜,虽然已经快入冬了,但难保山子石下面会有什么蛇虫之类的出没……万一真有蛇,咬你一口,不是玩儿的。”
他说到“有蛇”的时候,假山石中又是一阵怪异响动。
幸而大原的心思早不在假山上了,竟未察觉,他看看杨公公,又低下头。向来口齿伶俐,此刻忽然沉默寡言。
杨公公甚是好脾气地,倾身探手:“来,我带你找糖吃去。”
大原看他向着自己伸出手来,那手看着十分干净,苍白,好像没有血色。大原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不等杨公公靠近,他猛然拔腿向着门外跑去,头也不回跑的无影无踪。
直到此刻,杨公公才缓缓直起身子,看看大原消失的方向,又扫了眼那假山,叹息道:“不听话的孩子就该被打板子……小心些吧,真窜出一条蛇来咬……看你还贪不贪玩了。”说了这句,公公转身出门而去。
而这会儿,在嶙峋的山子石洞中,景睨的手牢牢地捂住善怀的嘴。
方才在大原入内的时候,他勉强忍住动作。
那种煎熬,简直令人发狂。
有道是: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直到杨公公转身,景睨再也按捺不住,手上一松。
善怀的樱唇半开半合,细碎的声音如同满溢的水,一晃便倾泻而出。
作者有话说:
那四句诗,出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琵琶行》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一美宝子的地雷
普及一下:打那里确实是非常之疼,毕竟是很脆弱的要害,比如“防狼术”里有一招踢裆,宝子们可以浅浅了解一点~
小景:为了教学,小爷不惜以身入局~
老王:不需要的知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出现了
第34章
善怀只想要一探究竟, 不想眼前再遮着一层窗棂纸似的。
可她毫不了解那个东西,她说想看,一句话就如星星火苗, 掉在了景睨这块儿暴炭上。
本来景睨便很贪恋她, 虽然嘴上不说, 心里的蠢动却时时刻刻。
又因善怀说什么“让夫君跟我好生过日子”, 他竟有一种辛辛苦苦爬到最高, 却被她一脚踹下悬崖的错觉。
难道他不够好,不够美,不够令人心动了么?难道京师那些少女见到他时候那种脸红羞涩都是假的, 难道那些高门贵妇一看到他眼睛发亮都是假的。
好像对善怀而言, 哪怕知道王碁不值得依靠,王碁对她不好, 有诸多缺点,她竟然还是死心塌地一般,丝毫没考虑到别的。
景睨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幸而,峰回路转,也算因祸得福,不然景睨真不知自个儿懊恼交加之下, 将做出什么来。
善怀要看, 景睨便给她看,看个明白不说, 且要试个妥当,试个透彻。
若说上一次是在黑夜帐子里,昏昏沉沉,莫名其妙,那这次, 却是白日,且是在院内山石之下。
这嶙峋的假山石,虽比人还高,但仿佛夹道似的,中间显出一条小路,乃是园林如此设计,曲径通幽的效果。
谁知却方便了景睨。
头顶上是没有遮挡的,一片天,阳光洒落,明亮耀眼,一览无余。
两侧仿佛随时都会有人进来,偏偏他如此大胆,肆无忌惮。
因为洗的次数过多,善怀那麻布料的中裤都有些稀疏薄透了,随着早就褪色的系带悬坠。
却不曾彻底褪下,虚虚地悬挂在脚腕处。
光影流转,随着动,那仿佛一撕就碎的布料窣窣飘荡。
粗布之下,是皎白的一节小腿。
腿儿柔美,光滑,玉雕一般,在周遭的怪石嶙峋之中,显得如此突兀。
景睨欺身,青缎子长袍的尾摆依旧垂着,价格堪比黄金的软玉缎,一丝儿褶皱都没有,因为摆荡,就好像风吹着水面,款款摇晃。
从背后看去,这小郎君依旧衣冠楚楚,风姿绰绰,丝毫不曾坏了行止。
哪里想到,正摁着人在山石上,胡天做地。
在杨公公于外头引开了大原的时候,景睨生生刹住。
善怀的脸色,就如同春日绽放的桃花带雨,红润香浓,我见尤怜。
她受不住的模样,叫她想要亲眼一见的那个东西,比景睨还要动念。
而它的念动情生的方式,更叫善怀惊恐。
要坏了,是真的不成。
她想叫,想逃,想打景睨。却给他死死捂住唇。
于是更加明白地感受那处变化,神魂都像是要被融化了。
直到听见杨公公说“有蛇咬一口”,善怀紧张。
“有、有蛇……”声音发不出来,只能睁开眼睛四看,唯恐真的从哪里钻出一条蛇来。
因恐惧而生,无意中绞动。
让景睨几乎失守。
所以,在杨公公跟大原对峙的那一会儿功夫,对景睨而言,真真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大原跑出院子,惊慌失措,慌不择路。
谁知他无意中一通乱跑,偏偏撞入一个人怀中,那人极高大魁梧,差点儿把大原弹飞出去。
杜五爷反应倒也不慢,张手抓住大原:“哟,是你啊?你怎么来了?乱跑什么?”
大原站稳了身形,仰头看向杜五爷,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惊魂未定。
杜五见过这个小孩儿,也知道大原跟善怀好,因此居然“爱屋及乌”,笑道:“你跑什么,脸都白了,难道大日头底下,还能有鬼追着你?”
“我我……”大原口干舌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看到善怀了么?”
“啊?我也正要找小嫂子呢,”原来方才杜五去了厨下,发现没有人,便四处打听,沿路一直到了这里,此时问道:“她没跟你一起么?”
大原眨眨眼,总算回神:“原先是在一起的,她本来要带我去见桓二哥,只是迷了路……”
“桓二哥?”杜五皱眉思忖,忽然道:“你说的莫非是那个王教谕的兄弟?县衙里当差役的?”
大原道:“你知道?那你快带我去,兴许善怀已经先去了。”
杜五的脸上却透出犹豫之色,嘿嘿一笑道:“这个么,小嫂子应该找不到他……我虽然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不知道方不方便见。”
“这是什么话,不是说桓二哥病了么?难道不许探病?还是说……”大原疑惑,本要说王桓难道得了什么会过人的病,话到嘴边又打住。
他知道这不可能。
假如真那样的话,县衙也未必如现在一样安静。
大原看着杜五,灵机一动道:“你找善怀是想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么?我跟你说,她向来很敬重桓二哥,你要带我去看,我让她做好吃的韭菜盒子给你吃。”
杜五找善怀,确实是因为此刻闲着发了馋虫,很想弄点什么塞进肚子,听见大原说韭菜盒子,顿时口水如涌:“听着就好吃,你吃过么?”
大原叭叭地说道:“当然,好吃极了,外头酥脆,里头香滑,我一次能吃三个。”
这倒不是谎话。
以前在村里,善怀做韭菜盒子的时候,要在院子里生火,用厚底的鏊子做,那样不容易糊底。
每当那时候,大原就自觉搬了板凳等在旁边,善怀煎好一个,他就开始吃,往往吃上一个的时候,第二个就出炉了,立刻续上,新鲜趁热的,极为得意。
杜五被善怀说的心动不已,左顾右盼,小声道:“不是我不带你去,说出来,怕吓到你小人儿家。”
大原忙挺了挺胸膛:“我可不怕,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常常去那坟圈子里看那些死人骨头,自然不怕,你快说。不然我告诉善怀,以后不给你做东西吃了。她可最听我的话。”
杜五见他说话一本正经,虽然不信善怀真的会全听他的,但却觉着有趣,便道:“那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小嫂子说,她看着不是个胆大的,休吓坏了。”
“行,都听你的。”
杜五拉他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昨儿晚上来了个刺客,我当时正在前面吃饭呢,后来听说刺客跑了,但是伤了一个衙差,不过不知为何,十九哥叫不许声张,唐哥更是命人把那衙差挪到偏房里去,叫大夫照看起来,还不许人探看。也不许人往外传。”
大原睁圆了眼睛:“那受伤的,就是桓二哥?”
杜五爷挠挠头道:“我才不记得他的名字,但确实是王教谕的兄弟。唐哥还特意叮嘱我,不要透露给小嫂子。”
大原狐疑,假如王桓因刺客负伤,这些人为何要瞒的滴水不漏,王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难道是怕传出来,让善怀担心么?
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还算合理。
等等……杜五说小郎君的人把王桓挪到偏房……还不许人探看,怎么听着,像是被看守起来了。
大原心里有些不安,便求道:“五爷,你带我去看看吧,反正我又不是外人,我很担心桓哥呢。”
杜五爷摇头:“给唐提辖知道,不会轻饶我,何况还是十九哥吩咐的,我可不敢违拗,他若发火,我的皮子都不要了。”
大原眼珠乱转道:“哪怕只看一眼,我答应你绝不声张,也不会告诉善怀的。你带我去,回头我再叫善怀给你包饺子吃,她包的饺子……比御厨做的还好,天下第一。”
杜五爷眼睛发直,信念摇摇欲坠,终于说道:“那你只看不说,我就带你去,我还要一大锅饺子,我自己吃。”
大原即刻满口答应,跟着杜五爷往后院走的时候,大原小声问道:“我先前还看到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没有胡子的人,你知道那是谁么?”
杜五爷一听,嗤地笑了:“你说的是杨公公吧,嘿,你是不是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意思?”
大原眼神微微暗淡,垂头道:“嗯……公公不就是老公公么。”
杜五听着可爱,不由地摸了摸他的头,大原忙挪开头,似乎很抵触这个动作。杜五却又想了想,道:“跟你说这些也无用,还是罢了。总之,那公公是很厉害的人,你可不要得罪他哦。”
王桓在县衙后院,一处本无人居住的偏房内养伤。
他肋下的伤有些重,这还是因为那侍卫听了景睨的喝止,及时停了手,不然的话,只怕肋骨直接要给砍断了几根。
之前他换了班服,又在王碁的掩护下悄悄地回了房中,本以为天衣无缝。
哪里想到他遇到的对手有多难缠。
景睨从他短短的两句话内听出蹊跷,又认出他用的拳法有些昔日军中长拳的影子,已然起疑。
更要命的是,谁家刺客行刺不用兵器?要知道上回景睨可正是吃了淬毒的兵器的亏,这么好用的东西,若他是刺客,必定要带足了才行。
眼前这个刺客赤手空拳,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他不想伤及景睨性命,只是想教训教训;第二,他是迫不得已,他没有兵器,或者他的兵器拿出来的话,会暴露身份。
本朝对于铁器的管制有些严格,民间铁匠铺子不许私自打造兵器等物,若有铸造,必定登记在案。
因此王桓身边有的,只是县衙发放的衙差们统一使用的朴刀而已。
何况王桓对战之中,偶尔将目光投向厨房灶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却也没逃过景睨的眼睛。
加上后来唐谅觉着事情蹊跷,就把明明看见刺客逃入跨院,却在跨院一无所获、只遇见王碁的事情告诉了景睨。
景睨听后,立刻明白,只怕王碁也跟那刺客相识,故而窝藏。
于是就叫人不动声色,暗中盯着王碁的动静。
因而王碁来回去替王桓取衣物,又掩护他回房,在他自己觉着是无人察觉,却不料全程都在盯梢之下。
只是景睨有命,不许惊动王碁,为免打草惊蛇,只等王碁等离开后,才动起手来。
王桓的身手虽不错,可一来受了伤,本就难以支撑,二来景睨身边的又是高手,守株待兔,请君入瓮,安排妥当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入其中,王桓还未反应,就给点倒了。
本来王桓以为落入对方手中必死,故而也没有丝毫恐惧,引颈就戮便是。
可等他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班房,而他身上的伤竟也已经给料理过了。
王桓竟不知道这些人打什么主意。他们虽派人看守着他,却不曾恶形恶相,也没来取他性命。
但王桓并不是在意自己的生死,他确实有些担心会牵连家人,尤其担心善怀。
在确定景睨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之后,王桓心里恨透了这个京师来的“纨绔”,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掳劫民妇,强逼良人,如此还不算,竟又明晃晃地登堂入室在先,又把善怀弄到衙门在后,他想干什么?如此无耻下作之徒,如此明目张胆!
王桓忍无可忍,这才冒险潜入,心想若是打死了那个小子,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谁知,就算是军中好手的王桓,在景睨手底也讨不了好,他没想到一个看着年纪轻轻的小郎君,手底下功夫竟如此过硬,王桓清楚,就算没有那些侍卫的赶到,自己也非景睨对手,他甚至察觉,景睨之所以跟他打,只是想看看他的路数而已。
年纪轻轻,武功奇高,身份尊贵……心思又深沉。
王桓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可怖角色。
屋子外有说话的声音,粗声粗气。王桓微微竖起耳朵,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身影钻了进来。
王桓一惊,定睛见是大原,又惊又喜,又是着急:“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大原不等他说完,便盯着他腰间问道:“桓哥怎么受的伤?”
王桓眼神黯然:“罢了,技不如人而已。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理会,你怎么来的?”他定了定神又叮嘱:“不可把这件事告诉她。”
大原已经看出他伤势不轻。王桓虽没跟他说缘故,但大原听他说“这里危险”,便证明他认为景睨的人是“敌”,又说“技不如人”,恐怕是输在景睨手上,“大人的事”,恐怕还跟善怀有关。
不然的话,大原想不出,王桓会跟景睨有什么需要性命相拼的过节。
“桓哥……”大原刚要开口,隐约听见外间杜五的声音提高,不知叫嚷了句什么,他知道杜五在催促自己,咬了咬唇,语速很快地说道:“不要硬碰硬,这些人很厉害,咱们现下奈何不了他们,不管如何一定要保住性命。”
王桓愣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原低声:“哪怕是苟活着……只要命在,以后总有机会。”
他短短地说了这两句,转身跑到门边,先探头往外看了眼,才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杜五爷正在外头拉着那看守的侍卫,同他硬说些没要紧的话,瞥见大原溜出来,才松了口气,忙跟着他一起跑了。
两个人出了院子,杜五爷不忘叮嘱道:“别忘了我的韭菜盒子跟一大锅饺子。”
大原道:“记得呢。”又问杜五道:“那个唐什么提辖的,说是刺客伤的桓哥吗?”
“当然,怎么了?”
大原吁了口气:“我看到他的伤很重,很担心,不知几时才能好。”
“他是武人,之前还是边军,受些伤也不是什么罕有的事,放心吧,混过边军的人都命硬,而且据说请的大夫是个有经验的,死不了。”杜五不以为然地说。
大原问这些,不过是试探他们是如何对待王桓的,听到这里,便基本确定了景睨是没打算对王桓下手,至少他养伤的这段时候不会。
杜五爷咂嘴道:“人也见过了,我们去找小嫂子吧,好歹让她先给我弄点吃的……万一过几日回了京师,不知道还去哪里吃到那样的好东西了。”
他一想到不知何时就离开了,恨不得一天吃八顿都攒在肚子里。
大原应了声,寻思着善怀迷了路的话,这会儿也该回厨下了,当即便同杜五一块儿返回。
就在两个人窜回后厨的时候,县衙后院二层小楼上,杨公公俯视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底透出狐疑之色。
他身后站着的是唐谅,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庭院深深,假山嶙峋,他可是看的明明白白,景睨是怎么把那可怜的良人拉入了山石之间的。
唐谅暗中咋舌,觉着小景千岁的“底线”当真是深不可测。
每当唐谅觉着景睨做的事已经够破格的时候,他总能往下再更进一步。
白日宣……还是在露天之下,还是跟别人的妻室。
这一趟永平府之行,简直把唐谅先前对于景睨那冷傲疏离不沾世俗的印象洗刷的干干净净。
唐谅盯着那假山石,寻思山石之后到底是怎样的情形,简直不能想象。
只一转念,便叫人心跳不已。
勉强回过神来,才发觉杨公公正盯着杜五跟那道小小身影。
唐谅打起精神:“这杜五也好挨打了,竟被个小崽子哄骗的团团转。”
“小崽子么……”杨公公低笑:“唐提辖,可知道这小崽子的来历?是哪家的?”
唐谅先前因为景睨留心善怀的缘故,粗略把善怀身旁来往的人都探查了一番,却也知道大原的出身,便道:“他本来是这县城内一个财主之子,那财主一把年纪了仍爱色,可命不好,前两年暴毙身亡,家里无人主事,竟落败了,那秦寡妇就带了这孩子回到了牛头村。”
唐谅不晓得杨公公为何会在意大原,便尽量说的详细些。
杨公公道:“这财主家里还有人在么?”
此事唐谅却并不晓得,故而不能答:“公公若想知道,属下可以去查。”
他本是随口应对的话,谁知杨公公道:“嗯,去查一查吧,详细些,以及那财主家里还有什么亲朋故旧之类的。”
唐谅暗暗惊疑,不由猜测:莫非……杨公公看上了大原,想要收个干儿子么?
毕竟宫内的大太监们,颇为流行这一套。而且大原生得也还不错,人又很机灵,很不像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孩童。
正要去,杨公公道:“低调行事,最好别叫人察觉。”
唐谅心一紧,直觉杨公公恐怕不是为了收干儿子这么简单。
但一个小孩子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宫内炙手可热的大太监留心的?
等到唐谅离开,杨公公才转了方向,往假山那边瞥了眼,依旧不见景睨出来。
杨公公啧了声:“臭小子,还不足兴,简直比吃了不老回春丸药还要能折腾……就这么贪爱新鲜,留神亏了肾气,回头看你脚软不软。”
又想到善怀的模样,先前惊鸿一瞥,虽荆钗布衣,却清润素净,自有风韵,可看着老老实实,却不像是个妖妖调调做派轻浮的,且听闻还是嫁了人的,竟不知怎么就撞入那小爷的眼了。
太湖之石,峰峦叠嶂,虽是假山间,却有真趣味。
善怀极其后悔跟景睨说了那句话。
她就该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走开,那窗棂纸不破也罢。
如今,那层纸戳破了后,连她自己都仿佛要性命不保。
善怀从会走路,就懂帮家里干活,从小到大,家务,农活,哪一样不精通。农忙的时候,甚至一整天都要在地里,累的腰酸背痛。
她的体力本已经是不错的了,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比干农活还要累人的事。
跟这个相比,她还是宁肯去下地,哪怕是累死在地里,也比稀里糊涂死在这一片石头堆里要强。
她明白了,李嫂子之前说的“打架”,起初她以为是真的打架,后来慢慢地……她明白那其实不是。
直到现在,善怀又觉着,这岂不是跟打架一样的么,只不过她实在打不过景睨。
到现在,她记不清自己打了他多少下,又被他“打”了多少。
她气的无法,骂他,他笑,她打他,他还笑,她忍不住哭了,他俯身,撩起她垂落在脸颊边儿上的汗津津的乱发,亲了亲。
她一度有些昏厥,他却很耐心地等待她醒来。
而那个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那个超出她预计的模样怪异的东西,还在。
“我不看了,不好看……”迷迷瞪瞪地,她半是恼恨地求饶,“拿开拿开。”
景睨的唇红的惊人,眼睛亮的骇人,垂眸细细打量那番景致,绮丽曼妙,无可形容。
忽然无师自通地想到一句“落红满路无人惜,蹈作花泥透脚香”,竟似应景一般。
“不好看么?”景睨轻送缓笑:“明明极美,不信你再看看。”
作者有话说:
懊恼春光欲断肠,来时长缓去时忙。
落红满路无人惜,踏作花泥透脚香。
小溪至新田四首(其四)杨万里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miumiu和一美的地雷~
小景:从此请叫我尽职尽责景老师
善怀:上了课才知道被上课多辛苦
好难写的一章啊啊啊
第35章
大原跟杜五爷没有在厨下找到善怀。
杜五只是疑惑她究竟去了哪儿, 问灶下杂役,也说不知道,本来猜测是给知县夫人叫了去, 却又不曾。
杜五仰头看天色, 琢磨着道:“这时候也该准备中午的饭了, 小嫂子倒是去了哪儿?可别耽误了做饭。”
大原心里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你们那位……那个十九郎君呢?”
五爷并未多想, 随口道:“先前跟杨公公一处说话, 这会儿……”回答了这句,忽然有所察觉:“诶,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原无话可说, 杜五爷突然道:“我知道了。”
小孩儿震惊地看着他, 杜五手指点了点:“必定是回家去了吧,先前听人说那个什么王教谕告了病, 这小嫂子必定是放心不下,抽空家去看他了。”
大原因为先前见过杨公公,他身边儿可没带着景睨,又知道景睨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所以本来认定了是景睨拐走了善怀。
可突然听见杜五这样说,不由也有些动摇, 毕竟在他看来, 善怀对于王碁的心意确实无话可说,可惜王碁没那福分消受。
他有点后悔先前多此一举地要躲开那个老公公, 谁知没躲开不说,反而把善怀弄丢了。
只是善怀发现自己没跟上,一定会来找他,哪里能无声无息地又家去?
可是大原虽觉着不能,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 毕竟他清楚,秦弱纤这会儿一定在王碁身旁,大原不知道王碁昨儿几乎伤了根本,一想到两个人碰头之后必定干事的做派,便不禁担心,假如善怀真的这会子回去,正好撞见那两个人……
想到上回善怀差点因而想不开,大原开始担心,恨不得立刻回去看看。
只不过他年纪虽小,行事却有章法,就算再着急,也还稳得住,便对杜五爷道:“我想去她家里探一探,又怕她还在衙门,兴许是给十九郎君叫去有事吩咐了呢,不如五爷先去探听探听,若不在十九郎君那里,我便去她家里找,也别耽误了中午的饭。”
杜五哪里听得出大原是想让他去投石问路,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说道:“这个……要真是十九哥叫了去,啧啧,我可不敢这会儿去打扰。除非我不要命了。”
大原磨了磨牙,呵呵了声:“谁叫你打扰了,只去院子外探一头,打听打听跟着的人不就完了?”
杜五笑道:“你这个小鬼头,吃什么长大的,说话一套一套的,倒像是个小人儿精。”
听了大原的话,杜五果真去寻跟随景睨的人,却得知先前景睨因跟杨公公有事商议,并未叫人跟随,如今也未回来房中。
大原闻听,没了主意,正欲去王碁宅子里看看情形,景睨的亲卫小天经过,见状笑道:“五爷,你怎么有心陪着个孩子耍了?”
杜五说道:“这不是碰上了么?你从哪里来,可知道十九哥去了何处?”
小天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你怕是这些日子过的太松快了,敢管十九爷房里的事了。”
杜五忙道:“我哪里管了,就随口问一句,毕竟那些刺客无孔不入的,我是担心。”
“你管好自己就成,别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杜五一愣,看看小天又看看大原:“你说这个小家伙?你也太……”
此时两个侍卫各自提了两桶水经过,杜五眼睁睁看着,问:“弄这许多热水做什么?谁要洗澡不成?”
小天忍不住又斜睨他一眼,却清清喉咙,对大原道:“小孩儿,你只管在县衙里玩耍,别往外头跑,外头不太平,免得生事,回头又叫小嫂子为你担心。明白么?”
大原张了张嘴,歪头望着他,眼神中透出些许警惕。
小天嗤地笑了,拍拍杜五的肩膀道:“你这么喜欢陪孩子,那就一直陪着他玩儿就是了,可别叫他摔了碰了的。”
杜五后知后觉,悄悄问道:“这莫非是十九哥的话么?”
小天哼了声,摆摆手去了。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杜五爷俯身,紧紧盯着大原,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你瞪我做什么?”
五爷道:“我在想,你这个小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为什么还得叫我陪着你玩儿呢?”
大原扭开头不理他,实则在心里飞快地转念。
杜五却又想起方才那四大桶水,景睨是个极爱洁的人,那些水只怕是他要洗澡,可是这大白天的……而且若说是洗澡水,也未免太多了。
又想起小天竟特意叮嘱叫自己带着大原,杜五吐吐舌头,不敢再想。
大原却道:“既然善怀不在衙门里,那必定是回了家了,我也想回去了。”
杜五刚要答应,又忙道:“还是别了,方才小天儿说叫你在县衙里,那必定有他的道理。”
大原道:“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若不回去,她一定着急。”
五爷说道:“那无妨,派人去报个信她就知道了。对了,你娘在哪里呢,怎么只你一个人来了?”
大原本来是想借口先离开县衙,有了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这破衙门越来越像是龙潭虎穴了,他本来担心善怀,现在看来,善怀十有八//九是跟那个小郎君在一块儿,横竖没有性命之忧就罢了。
可没想到杜五虽然好骗,但更一根筋,小天如何交代的他便如何执行,丝毫不肯放松。
大原没了法子,便故意道:“你看着我做什么,眼见正午了,没有善怀做饭,看你吃什么。”
杜五笑道:“有的吃我就吃,就算不好吃的,至少还能吃呢,惹怒了十九哥,我吃的只有板子棍子。”
大原皱皱眉问:“他真那么厉害,你都怕他?可是他看着年纪不大……”
五爷道:“不是年纪大就厉害,年纪大的老废物多着呢。何况我这条命是十九哥救回来的,别说叫我少吃一顿饭,哪怕要我这条命,我也是眼睛都不眨。”
大原磨磨牙:“哦,他那么好心,还能救人?我以为他只会杀人呢。”
杜五爷瞪大了豹子眼:“你这个小孩儿,老气横秋的,好似你看过杀人一般。”
大原扭开头,此刻不由地想到了秦弱纤,以她的手段,这会儿早哄住王碁了吧。
他之前听闻善怀在县衙,便趁她不留意跑了来,可对秦弱纤来说,也许是巴不得他离她远远的……若是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只怕更好。
就如同上回,在村子外落水一样。
大原没跟善怀说的是,他濒死之时所看见的,不仅仅是景睨,更还有他的所谓“母亲”。
起初景睨对他见死不救,毕竟是陌生人,或许情有可原。
那秦弱纤呢?
如果说景睨仿佛是一个游离冷漠的精怪神祇,那秦弱纤,便是真真正正地“鬼”。
大原永远无法忘记先前在府内的一幕,他明明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已经自缢身亡,她悬挂在屋梁上,直挺挺地,脚尖都直了。
但下一刻,她突然拼命挣扎,双手拉扯着三尺白绫,整个人从上面坠落在地!
她死而复生了!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变成了鬼。
王碁宅中,秦弱纤因从善怀房中,翻出了那块玉佩,知道绝非等闲之人该有之物。
她起初还想,若发现善怀藏的私房钱,或许可以截留一些,用剩下的,拿去跟王碁告状。谁知翻出来的竟是这个。
秦弱纤暗中寻思,出现在善怀身旁、能佩而堪佩这个东西的,似乎只有王碁曾说过的京师来的那伙贵人了。
她心头猛然一颤。
那夜王碁去寻她,她还挑唆王碁,善怀毕竟生得很好,万一那些来人里,有人见色起意,生出邪念……却不可不提防。
她还提过其中的景睨。
当时,王碁骇笑说不可能,与其说景睨能看上善怀,还不如说善怀红杏出墙靠谱些。
现在看着这玉佩,却似乎佐证了他们那夜的话,毕竟,香囊玉佩这种东西,在私相授受的风月之事中屡见不鲜,难不成,善怀真的……跟那些人里的谁暗中勾搭成奸了?要不然怎么会把这玉佩藏得如此隐秘。
秦弱纤思来想去,本来想立刻去告诉王碁,但转念间一想,王碁才答应娶她进门,跟善怀平起平坐,但此刻若闹出这种事,将如何收场,王碁最好面子,就算知道她偷人,也未必就肯大闹出来,恐怕还会选择隐忍不发,以后另找由头开发了善怀,这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实际好处。
更何况这玉佩虽然可疑,但也没有别的证据能坐实善怀红杏出墙,若贸然把这东西给王碁看,最后却发现乃是误会,自己更是不得好了。
倒不如自己先留下此物,先旁敲侧击查探一番,看看善怀怎么说。要真的是她的奸夫所赠,她当初又怎么敢对自己跟王碁动手的?倒要狠狠地打回来才出气。
而且自己捏着她的把柄,或许可以逼她主动让位,毕竟在秦弱纤看来,让王碁休离善怀容易,但若让善怀离开王碁却很难。她极清楚善怀娘家的情形,在秦弱纤看来,善怀能嫁给王碁,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方圆百里哪里再找第二个年纪轻轻相貌气质俱佳的举人老爷去?更何况前途无量,善怀肯定不会轻易放手。
秦弱纤打定主意,便将玉佩先用帕子裹住,藏了起来。
为了在王碁面前扮贤惠,秦弱纤加倍的温柔体贴,洗干净手,给他上药。
又叫小厮去现买了一口药罐,亲自生火煎药,忙的团团转。
王碁正是脆弱之时,自然被伺候的极为熨帖,又因早上善怀并未对自己嘘寒问暖、也不曾做早饭,心里还窝着点儿火。
秦弱纤里里外外忙碌的时候,还不忘上眼药,王碁自然越发记恨善怀。
王碁从早等到晚,攒着兴师问罪的怒火,准备一旦善怀回来,便要先下手为强地发难。
谁知一直等到怒火都快熄灭了,天色渐暗,也不见善怀回家。
王碁猜疑不定,只能叫小厮去衙门询问,得到的回复,却是说因为有一位贵人指明要吃善怀做的夜宵,又怕她来回的麻烦,因此竟留她在衙内住下,明日再回,叫王教谕见谅。
王碁意外之余,自然不满,但毕竟还是那句话,人在矮檐下,只能暂且忍怒。
其实,除了急切地想要质问善怀外,她不回来,王碁倒是莫名地松了口气,毕竟他的孽根还在恢复中,大概是吃了生平以来从未受过的屈,那份疼痛铭心刻骨,故而一想到善怀,那玩意儿就隐隐作痛,仿佛听见克星一般。
再加上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秦弱纤在,王碁恨不得善怀不回来,当晚上,故意扬声,叫秦弱纤住在东屋,实则等人都睡下,自然又跑到西屋一块儿睡下。
可这种障眼法,哪里瞒得住人,何况白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相处种种,也够看的了。
门房老钱跟小厮两个,尤其是小厮,起初因见秦弱纤楚楚可怜,便以为真的是王碁的亲戚妹妹之类,不料见如此情形,才相信了门房所说。
两个人凑在倒座房内,小厮垂头丧气道:“真晦气,以为是亲戚,没想到竟似通房。仗着娘子不在家里,竟然直接钻到老爷房里去了。早知道这样先前就不该放她进来。”
假如秦弱纤是王碁的妾室之类,虽身份卑微,但好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偏偏王碁说是“妹妹”,两个人如此睡在一块儿,自然就是苟合了。
老钱道:“我就说她的来历有些蹊跷。既然如此,也没法子,总不能咱们冲进去把她拉回来,好歹也是老爷愿意的。只不晓得娘子是否知道此事,唉……”
正说话,就听到里间秦弱纤叫人。他们两个忙上前,询问有什么吩咐。
秦弱纤指着躲在紫薇树下的那两只鸡道:“这两只扁毛畜牲十分碍眼,不如捉去杀了熬些好汤喝,也给碁哥补一补。”
老钱吓了一跳,小厮忙道:“主母先前吩咐,叫好生看着,而且都是蛋鸡,杀了可惜。”
秦弱纤道:“这宅子很是雅致,这两只却到处糟蹋,留着做什么?何况鸡蛋而已,只要有钱,要多少没有?”
小厮皱眉低头:善怀还问有没有野猫黄皮子之类,如今没见到畜生,却不提防来了只狐媚子。
无计可施中,门房笑道:“秦娘子说的也对,主母也曾提过闲暇时候要在耳房外头空闲院子里垒一座鸡窝,只不得时间,如今老爷病了要杀鸡,原本也使得,可我们两个都是不会杀鸡的……或者秦娘子会么?而且这里一应的做饭的油盐酱醋都没有,杀了也是白糟蹋了。不如过了今日,明儿再细细的摆弄?”
到底姜是老的辣,老钱显然是看出了不能跟秦弱纤硬犟,所以一味顺着她说。
秦弱纤虽也听出他似乎有推脱之意,但他们两个说不会杀,难道硬逼着?她自个儿可也干不来这种活,何况天色确实已经晚了。
屋里王碁也道:“入夜了,黑灯瞎火的,就不必折腾了。”
秦弱纤这才恶狠狠瞪了瞪那两只母鸡,嘀咕道:“且叫你们多活一日。看明儿烧一锅开水……哼!”扭身回房去了。
她入内之后,老钱跟小厮对视,面上都流露苦色:别的事情他们做不成,主母出门前特意叮嘱叫看好这两只鸡的,难不成竟要被这狐媚子吃了?
小厮嘀咕道:“等晚上,我偷偷地把两只偷走,再扔些鸡毛,明儿只说给黄皮子叼走了,横竖等主母回来了好交差。也不让她得逞。”
老钱才笑道:“这个法子不错。就这么干。”
秦弱纤因捉不到善怀,便想拿她的鸡撒气,来到里间,见王碁正靠在桌边看书,她便凑近,先是捶了一会儿肩膀,又左顾右盼。
她心想先前在善怀房中搜出了“宝贝”,会不会这屋里也有,又想以后自己将住在这里,心花怒放,便在床头柜处翻找起来。
王碁起初只顾看书,没在意她的动作,由着她去。
等察觉抽屉响动、抬头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秦弱纤打开抽屉,却看到里头王碁叠好的衣物上面,放着一样金赤赤之物,灯光下,光芒耀眼。
她大惊之下,忙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竟然是一枚极精致贵气的金镯子!
秦弱纤眼睛都直了,想也不想便拿了起来,端详着便往手腕上套,惊喜交加,只觉着美不胜收,一边观瞧一边回头看向王碁:“王郎,这是哪里来的?”
之前王碁每每都给她买些钗环等物,也有银簪子,耳坠等,但这般贵重之物,自然从未有过,而且也超出了王碁所能负担的范畴。
可秦弱纤知道他在县衙当差,很受知县器重,自然也有许多士绅众人恨不得巴结,那些人自然是出手阔绰,若说送些贵重之物等,也是有的。
倘若真是那些人所送,那么这金镯子最后自然是要给自己的。
她可从没想过,这种难得的好东西,会给善怀。
王碁本来不想让她看见这镯子,知道她必定又会心动。
可到底没提防还是给她翻了出来。当即皱眉道:“别乱戴……那是她的。”
“什么?”秦弱纤有些吃惊,握着手腕上的镯子,生怕一松手就飞了似的:“她?这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给她?”
这幅口吻就仿佛善怀本就不配戴一样。
王碁便把知县夫人因善怀做饭做的好,特意赏赐等话都说了,见秦弱纤一脸委屈不忿,便道:“不是你的东西,别随便乱弄,这是知县夫人所给,过了明路的,戴在你手上算什么?拿下来吧。”
这简直比挖秦弱纤的肉还要疼,在炕上扭来扭去地不肯。王碁叹道:“别太眼皮子浅了,若是我买的,给你就给你了,这个不一样……你耐心些,以后等我……难道还能短了你这些好东西么?”
秦弱纤欲言又止,恋恋不舍地把镯子摘下来,却还只管贪心地打量。
心中犹豫要不要立刻把善怀私藏玉佩的事情说出来……心想若王碁知道了,也许一怒之下就把镯子给自己了。
但好歹还有一些理智,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镯子放回去,又凑到王碁跟前道:“我听王郎的话,你可也要记得你说的,以后要补偿我。”
王碁笑道:“只要你好好的伺候,缺不了。”
秦弱纤趁机道:“我知道王郎的打算,是想要先稳一稳,但如今你已经带她来了县内,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村子里,你要么给我也弄一个房子……让我近便住着,要么就让我留在这里,也好就近伺候。”
王碁皱眉。
秦弱纤撅嘴:“以前你提起她,总嫌弃的恨不得立刻休了,现在却变了。”
“你不懂,不要乱说。”
王碁心里却自有一笔账。
善怀现在自有用处,不管对知县还是自己,另外,便是王桓发疯的那件事……当然要好好地熬两日,至少要等景睨众人走后,才好方便行事。
不过王碁心里确实是没想过要休掉善怀了,顶多以平妻之礼对待秦弱纤罢了。
当天晚上,自然不能干点别的,秦弱纤便凑在王碁怀中,两个人说些体己话,却反而比往日越发贴心情热了一般。
王碁又提起年少时候两人的相处种种,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
秦弱纤却极少开口,只应承着而已,渐渐地夜深,秦弱纤因忙碌了一整天,颇为困倦,王碁却还絮絮叨叨地提些少年心事,时不时地还会引经据典,吟上几句诗应景。
秦弱纤困的几乎要睡过去,却还得忍着哈欠,强做感动之状,幸而她强忍哈欠的时候,鼻子发酸引出了些泪痕,灯光下看着,闪闪烁烁,却如同被王碁的话感动了似的。
王碁见状,自己先动容了十分,虽不能做别的,却低下头在秦弱纤脸上温情款款地亲了几下:“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秦弱纤靠在他怀中,一片娇羞小鸟依人,心中却想:“真他娘的要困死了,有完没完,干又不能干……只张嘴闭嘴地说这些酸话有什么屁用。虽生了一张好嘴,却用不到好处……唉……”
她倒是想让王碁伺候伺候自己,只不过却很了解王碁的脾性,知道他骨子里还自诩是正人君子,“君子风骨”,怎么会主动弯腰俯就妇人呢。
秦弱纤心中恼恨,忽地又想起了善怀。
她因为玉佩的原因对善怀起了疑心,又因为善怀夜不归宿,怀疑更是加倍。
秦弱纤心中暗暗揣测:什么宵夜,必定是那个奸/夫把人留在县衙了,只怕两个人颠鸾倒凤……一夜春宵呢。
不然的话,不信京师的贵人会那样害馋痨一样,会如此不成体统地留一个举人娘子在县衙当厨娘。
秦弱纤心中发痒,一想到善怀有什么“奇遇”,恨不得立刻把此事告诉王碁,又恨不得立刻见到善怀,指着鼻子质问她,问问她当初有什么脸捉自己跟王碁的奸,她还不是一样?王碁到底是男人,三妻四妾,有些风流债是无妨的,她可是一个妇人,出身卑微,全靠着王碁,她竟不满似的,敢给堂堂的举人戴绿//帽子,真是胆大包天,不知羞耻。
昏昏沉沉,入睡之时都已经过了子时。
两个人相互拥抱,睡得深沉,院子里轻轻地几声鸡叫都没惊动。
次日,天色微明,二人还缩在被窝里梦境沉酣,隐约听到外头有些动静,却不以为意,只当是门房如何。
秦弱纤一来昨日累倦的很,又睡得晚,因而未醒。
王碁却习惯了早起读书,迷糊中睁开眼,望见秦弱纤在身旁,先是一惊,继而想起昨日的事,又放松下来。
想到昨夜两人秉烛互诉衷肠,王碁不由微笑,可又看到秦弱纤半张着嘴,嘴角流着口水,又一愣,觉着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人儿。
只是还未在意这个,他便觉着下头似乎恢复,低头打量,果真比昨儿更正常了些。
王碁大大松了口气。
唧唧喳喳,外头说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稀似乎还有善怀的声音。
王碁半信半疑,微微欠身侧耳倾听,果真是善怀道:“我的鸡……”
他听见这句,微惊,看看身边睡得无知无觉的秦弱纤,忙伸手推她:“快起来!”
秦弱纤正睡得香甜,猛然被推醒,还不知如何:“怎、怎么了?”
王碁忙把衣裳丢给她:“她回来了!你快穿好。”
秦弱纤呆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我当是如何呢,你怕她?反正都已经是过了明路了,又藏什么?不如趁机摊开了。”
王碁却并未有准备,大概是因为连吃了善怀的两次亏,有点“惊弓之鸟”了,听秦弱纤如此说,他心中一想,虽说这会儿公开,不算什么好时机,但也没法子,毕竟就算秦弱纤穿好了衣裳又如何,难道说两个人在在一起看了一夜书么?
先前仗着善怀懵懂不知,还可以肆意欺瞒,现在还说什么,不如顺理成章罢了。
索性就算闹起来,他也还是有把握可以压住善怀的。
当即王碁也不着急了,是一边穿外衫,一边细听外头的话。
秦弱纤也缓缓地将衣物穿好,一副有恃无恐之态,毕竟她现在认定善怀跟人有私,彼此“半斤八两”,所以更加不慌不忙了。
整理好衣物,秦弱纤出了门,走到屋门口,扶着门框向外看去。
果然是善怀,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大概是直觉,又或者是经验,秦弱纤第一眼看见善怀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
依旧是那一身粗布衣裳,依旧是那清水般的一人。
但……秦弱纤望着善怀,心跳的极快。
作为经验丰富的过来人,风月场中的老手,秦弱纤一看善怀的神情气色,便知道她一定跟人有过。
平日里善怀都是利利落落的,毕竟做惯了家务农活儿的,不说静若处女动若脱兔,但看起来就透着清爽干练。
哪里如现在这样,双腿似乎有些虚浮,走起路来格外的慢,情形古怪。
隐隐一副被折腾狠了的样子。
且看她的脸,不再似平日里那清秀懵懂,脸颊上有很浅的桃花色,眼睛如能滴水一般,眉梢眼角,羞怯之余,一抹天然风流。
秦弱纤一口牙几乎都咬碎了。
昨儿晚上想起善怀在县衙如何,秦弱纤还觉着有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但现在看着善怀着神色,并不是自己多心,反而是大大低估了这妇人。
岂有此理,自己竟看走了眼,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外头跟人勾搭上了?难不成正因为外头有人了,所以昨儿才对王碁下狠手?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极歹毒的心肠了。
又或者真的是巴结上了京师来的贵人,尤其看那玉佩的材质花纹,显然非一般人所有,若真是这样,自然比一个举人……要体面的多。
秦弱纤心如被猫抓着一样,难受之极。
原本对着善怀还有三分心虚,如此一来,秦弱纤反而气盛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妹妹回来了,”秦弱纤微笑中带着一丝挑衅,“方才还跟王郎说,妹妹一夜未归,也不知怎样了呢。”
善怀冷冷地看着她:“你想吃我的母鸡?”
径直走到秦弱纤跟前,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打过去:“你害了馋痨了,什么都想吃!你再敢盯着我的鸡,我便把鸡屎给你塞进肚子里,叫你吃个饱。”
秦弱纤被她打过,知道她手重,挨了一巴掌后便忙挣脱后退:“王郎!”
善怀倒也没追,身上依旧有些没力气,不然秦弱纤不会轻易逃开。
就在此时,屋内王碁走了出来,忙把秦弱纤护住,呵斥道:“你能耐了,刚回来就喊打喊杀不饶人,谁许你这样轻狂的?”
善怀一扭头道:“我不管,反正谁敢动我的鸡,我便跟谁撕不开。”
王碁道:“谁要动你的鸡了,别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挨了一巴掌的秦弱纤怒妒交加,道:“好个贼喊捉贼,也是,若论起装无辜,谁比得过你去?”
王碁愕然,回头看向秦弱纤,莫名其妙。
秦弱纤满脸委屈愤怒:“我本来不想告诉王郎,怕你病中又动恼,只是实在忍不得了……”抬手入袖子里摸出那帕子:“你只管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把手一闪,掌心里握着的是帕子包裹的玉佩,底下的穗子轻轻摇晃。
善怀愣怔,没想到她会发现这个。
王碁甚是疑惑:“这是……这是何物?”
秦弱纤忙道:“王郎,这是昨儿我找药罐子,无意中在她衣裳里看见的,我本来不想惹你烦恼,只想悄悄问她再劝她……谁知她这样过分,不由分说又打人。”
眼中含泪,她将那帕子打开,露出底下玉佩道:“你且看,这个东西可是随处可见的么?你倒问问她从何得来的。”
王碁原本大惑不解,当看见秦弱纤手中玉佩,顿时也呆若木鸡,他的眼力自然是有的,这种矜贵东西,只怕知县大人都未必配带。
“这……”他抢过那玉佩,又抬头看向善怀:“这是你的?你哪里来的?”
善怀抿了抿唇:“我……我捡的。”
这却也不是谎话。
“捡的?”秦弱纤却掩口笑道:“别说出来笑人了,咱们那村子,穷乡僻壤的,哪里来这种物件?我怎么没捡着偏让你赶上了?哎呀呀,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老实规矩,其实才最……”
尚未说完,忽然被王碁用力拉了一把。
原来垂花门处,知县夫人跟另一位县内主簿夫人竟站在那里,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事,两人面上都现出惊愕之色。
这会子王碁变脸都来不及,只气恼而焦急地看向善怀,低声道:“你疯了,你带知县夫人一起回来,为何不提前告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秦弱纤就在身旁,又给两位夫人看了“热闹”。
秦弱纤虽没料到,但现在骑虎难下,既然知县夫人在,若坐实了善怀跟人有私,那这举人娘子的位子她自然保不住了。
“王郎,且问清楚的好。”她拉拉王碁衣袖。
王碁头大,死死攥着那玉佩,又瞪了秦弱纤一眼,忙迈步下台阶迎过去:“不知两位夫人驾到,实在失礼……”
知县夫人扫过门口的秦弱纤,呵呵道:“是我们来的不巧了,只因感激善怀妹子,又知道她乔迁新居,就想来看看,顺便瞧瞧这院子里还有什么要添补的东西,没想到……”
主簿夫人也笑道:“怪道人家说,风流才子风流才子,越是有才的越是风流……不过,刚才听着说什么玉佩之类的?倒是叫人不明白。”
王碁面上虽还笑着,七窍生烟,头上冒火。
正欲暂且支吾过去,秦弱纤却走上来,屈膝道:“两位夫人来的正好,且请入内细说。”
知县夫人将她从头到尾扫过,挑唇道:“果然是个美人儿,怪道迷住了王教谕。”
两人进了门,走到善怀身旁,一左一右站住了,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秦弱纤把玉佩从王碁手中拽出来:“这个,是妹妹藏在衣裳里的……两位的眼力可帮着看看,是哪里的东西?”
善怀举手想要拿回来:“你还给我!”
秦弱纤道:“你是个好的,就别藏掖,我跟王郎原本青梅竹马,他早许我进门的,倒也不怕说出来,但是你呢?你敢说这东西是谁给的么?”
王碁脸上腾地红了,不仅是因为秦弱纤不知轻重、当着两位夫人的面儿承认了他们的事,更是因为……善怀很可能给他戴了一顶帽子。
两位夫人面面相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弱纤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道:“什么误会,只有王郎被蒙在鼓里罢了,王郎,你倒是问问她……都背着你干了什么!”
当着知县夫人的面儿,秦弱纤还有点分寸,并没直接说善怀在县衙如何的话。
王碁本来想“家丑不可外扬”的,但现在被秦弱纤架在了火上,一时也下不来台。
何况,他心中从未怀疑过善怀,如今乍然炸出这样一个雷,叫他脸色发绿。
当即咬牙切齿地:“贱人,你、你到底是不是做了什么?”
他见善怀垂首低眉,心中怀疑更甚,忍不住喝道:“快说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哪个野男人哪里得来的?”
知县夫人眉头紧锁,待要开口,忽然噤声。
只听院外脚步声响,一个声音却比脚步声更快地传了进来:“啧,王教谕好大的脾气。”
门口处,赭红袍烈色如火,金镶玉腰带勒着劲瘦腰身,景睨似笑非笑:“我竟不知,我何时成了野男人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miumiu,默默,真水无香的地雷
老王: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咋还当真了呢
小景:保真,必须保真【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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