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碁先听见那个声音, 已经头皮发麻,又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更是眼前发黑。
景睨一马当先, 他身后, 左手边是唐谅, 面上带着狐狸般的微笑, 右手边跟着两名亲卫, 各自佩剑带刀,气势凛然。
恶客临门,还赶在这个极其尴尬的时刻, 王碁耳畔轰然作响, 觉着自己今日多半犯了太岁。
此时此刻,竟然不知是该为了景睨的突如其来而惊恼, 还是因为他的那句话而惊心了。
因为过于错愕,他竟没留意善怀也在听见景睨声音的时候脸色大变。
知县夫人就站在善怀身旁,她虽跟善怀相识时间不长,但知道是个老实妇人,绝不是那种勾三搭四的,这其中必有误会。
何况这秦弱纤, 分明跟王碁不清不楚, 如今却来恶人先告状,把自己说的多清白无辜似的, 实在叫她看不上。
若不是碍于王碁的身份,她早发作了。
此刻见善怀色变,也并未多心,只轻轻地拍拍她的手,示意不必害怕。
善怀看着知县夫人摁落的手, 目光又落在王碁手中那玉佩上。
当初藏起这玉佩的时候,尚且不知秦弱纤跟王碁之间的事,甚至对于自己跟景睨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懵懂未解。
所以那时候是真的心无旁骛,只惦记着要物归原主。
可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先是知道了王碁跟秦弱纤的内情,又加上昨日在县衙里新学会的……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如秦弱纤所说,有了人了。
因而面对秦弱纤的质疑、王碁的责问,她竟然做不到泰然自若无事发生。
这块玉佩,正是先前善怀因救大原落水后,景睨头一回到家里无意中留在炕上的。
善怀察觉后便收了起来,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可惜照面的机会虽多,却总是不记得,直到王碁叫她到城里来,善怀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了,便一并卷起,准备碰面的时候好拿出来,免得落在家里不便。
哪里想到秦弱纤会到这里来,且给她翻找出来了呢。
还说是什么找药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她的衣物包袱就那么不大的一个,莫非还能在里面藏个药罐。
只是如今王碁的注意力也都在玉佩上,何况他也不会追究秦弱纤话中的小小瑕疵,毕竟他也清楚秦弱纤的性情,昨晚上当着他的面儿还翻箱倒柜把那金镯子也找出来了呢,何况不在他眼前的时候,有些事他很清楚,只是不愿计较、宁肯视而不见罢了。
景睨虽年少,人高腿长,走的四方步,极有气势,步伐如风,很快将到了跟前。
王碁死命地把心中的羞恼震惊压下,攥紧那玉佩,走前两步:“十九郎君如何到了?实在是意想不到……”
他尚未说完,景睨道:“我不到,又怎么知道自个儿竟成了王教谕口中的‘野男人’了呢。”
景睨一面说,一面儿脚步不停,竟是直接从众人身旁经过,只在路过知县夫人之时,向着她略一点头,倒是让夫人受宠若惊。
等王碁反应过来,却见景睨已经自顾自进了堂屋中,他抬头打量了一番,径直来至首位,一抖衣袍落了座:“我早说要来拜会,看看王教谕的新居,择日不如撞日,果然,这不是正好碰到了一出好戏?各位且入内说话,纵然过堂审案,也要一步步来。”
他一脸的云淡风轻,说话间,还不忘摆弄旁边桌上的茶具,瞧见里头并没有茶,又叮叮当当地放了回去,言语举止,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天生的目中无人。
知县夫人先反应过来,笑道:“说的是,只顾在门口站着,腿都累了。”握着善怀的手,陪她进内。
王碁要是早知道景睨会来横插一杠子,就算真的坐实了善怀在外有人,他也绝对会先把这口气忍下去。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了。
众人陆陆续续到了屋内,知县夫人在景睨下手坐了,主簿夫人却不敢落座,站在身后。
唐谅也只是站在景睨身侧,见善怀没动,便道:“我们这些粗莽之人,饭量且大,小嫂子要准备那许多人的饭食,实在操劳的辛苦,只想不到因我等的事,会让小嫂子被人误会……如今十九哥做主,必定无碍,小嫂子且先落座。”
善怀只是摇头,不肯坐。
知县夫人却拉着她,硬是让她在旁边坐了。
王碁听了唐谅的话,神色越发僵住。
他看看掌中的那枚玉佩,正欲开口,旁边知县夫人却已经对景睨说道:“听方才十九爷的话,难不成,这玉佩是十九郎君所有?可是为何会在妹妹手中呢?”
她相信善怀是无事的,自然是想让景睨出口解释。
善怀反而连看都不能看景睨,只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景睨瞥了她一眼,道:“据我所知,夫人似乎也给过一样东西她吧?”
知县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十九郎君说的必定是那只镯子了,确实,我因相谢妹子帮忙,又跟她格外投契,有心结交,所以才送了她那只我年青时候戴过的镯子,她还不肯要呢,是王教谕非要她收下,她才肯的。”
景睨道:“这不就结了么,这玉佩自然也是我赏她的。有什么可说,竟然还大张旗鼓地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岂不可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声。
王碁手中还拿着那玉佩,其实在看到景睨现身、承认这玉佩是他的时候,王碁便知道这必定是一场误会。
直到如今,他依旧觉着景睨这种人,跟善怀八竿子打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就好似天上的凤凰,跟地上的母鸡一样,想想都不可能。
如今听景睨这样说,顿时就信了八分。
谁知一直沉默的秦弱纤忽然弱弱道:“可是……刚才妹妹说,这玉佩是她捡的……”
从景睨进门,秦弱纤第一次见到这美少年,心中惊艳,无法形容。一时几乎也给他的容光四射天生睥睨所震慑,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景睨跟知县夫人说完了话,秦弱纤反应过来。
她这次进城,是打定主意不肯回村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已经把细软种种都收拾妥当,不管用什么法子,她都要留下。
因此昨儿才跟耗子一般,在这院子里四处逡巡查看,如同巡视领地。
因为王碁担心此刻娶她进门会影响他的官声,所以秦弱纤只能依旧做小伏低,答应再蛰伏一段时日。
横竖只要在王碁身旁,晚一步进门也没什么。
但谁让她找到了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呢?现成的把柄攥在手中。
何况又认定了善怀夜不归宿,是会情人去了,这两下子掀起来,还怕王碁不厌弃她么?兴许盛怒之下立刻休妻。那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便飞上枝头了。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两位的到来,对于王碁而言虽然很意外,并且想要先摁下那件事,但对于秦弱纤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原本还有点担心王碁依旧地想息事宁人,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见证,让两位夫人知道善怀的丑事,那王碁不想休妻,也得休妻了。
因此秦弱纤假装看不懂王碁想要自己住嘴的暗示,反而咬定善怀,更嚷嚷了出来。
本来她看出来了,在自己指责善怀的时候,善怀竟然没有反驳,那自然是心里有鬼了。
秦弱纤笃定,假如景睨不出现,自己指定可以成事。毕竟善怀不是个擅长扯谎藏奸的人。
她先被景睨的容貌神采惊住,又诧异于那玉佩乃是景睨所有……顿时想起当初王碁说景睨绝不可能看上善怀一事,秦弱纤也不想承认,似景睨一般的人物会跟善怀有什么……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她要趁热打铁,这才不辜负她好不容易抓到的这个机会,今日若不坐实善怀的罪名,她这一番发难,就成了跳梁小丑了……只怕还会引来王碁的迁怒。
因此就算慑于景睨的威势,秦弱纤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既然妹妹说是捡的,这位郎君却说是给的……似乎有些……对不上。”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过来。
王碁死死地盯着她,眼底闪出一抹恼色。
先前她在两位夫人面前张扬出这件事,王碁虽然意外她的唐突,但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一时顾不上她,只想向善怀兴师问罪。
如今情形转变,王碁也反应过来,心里恼怒秦弱纤这样不择手段、不顾大局,难道她不知道再闹下去,自己简直颜面扫地了么。
景睨却没有看她,他半垂着眼帘,面上是一副冷峭之色。
他身后唐提辖却笑看王碁道:“王教谕,不知说话的是何人?”
景睨显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主动搭秦弱纤的话。
唐谅很清楚。
王碁吁了口气,当初在村子里他家吃饭的时候,唐谅分明见过秦弱纤,也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却明知故问。
脸上有些微热,王碁把心一横,道:“是……昔日相识的一位妹妹。”
知县夫人嗤地笑了声:“王教谕,人家先前都说了,明明是青梅竹马。迟早要进门的,你这样说,人家可会伤心的。”
王碁只得含笑摇头,心中已经把秦弱纤怨念了不知多少遍,早知道昨儿就该先打发了她,就没有今日这些令人头大的事了。
秦弱纤却正眼睁睁地望着他,眼中透出几分楚楚可怜。
王碁无奈,想到昨夜种种,到底把火气压下去,叹息道:“确实如此,此事已经禀告过家母,本正在……掂掇此事。”
善怀一直不曾做声,直到听见这句,她慢慢抬头。
景睨虽看着并不留心,但她一动,他便即刻察觉了。
善怀道:“你说什么?”
王碁被她盯着看,心中很是烦躁,索性道:“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就算她进门,最多也是平妻,毕竟越不过你。”
知县夫人跟主簿夫人不约而同都看向善怀,毕竟都是女人,且都身为正妻,听王碁公然说要迎娶平妻,将心比心,这种话哪会好受。
秦弱纤在旁边心中暗喜,总算把这件事公开了,自己今日就不算白忙一场。
但若不能休离了善怀,到底还是有点……
她有些着急,怎么大家都不记得那块玉佩了呢。
善怀说是捡的,小郎君却说给的,明明对不上,难保他们之间有些猫腻。
可是看向景睨——今日景睨特意换了件艳色的衣裳,他很少这样穿,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美哉少年。
堂下光线略暗,他往那里一坐,却金玉生辉,夺目耀眼。
秦弱纤心中也不由疑惑:莫非跟善怀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或者是……她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唐谅,谁知却正好撞见唐提辖望过来的眼神。
秦弱纤心中猛然一震,竟不知这唐提辖什么时候留意自己的,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不禁慌张。
唐谅面上笑意不改,对王碁道:“倒要提前恭喜王兄了,又得一佳人。不过,可不要学那些负心薄幸的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王碁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如何。唐提辖却走过来,从他手中将那块玉佩接了过去,道:“当日十九爷给这玉佩的时候,我正在场,小嫂子是个实心的人,不肯收这样名贵之物,一再推辞,可十九爷给出的东西,又岂会轻易收回来,于是便扔下了,只说若不要便直接扔了就是。”
他说话间笑了几声,打量着那玉佩道:“好险没有摔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小嫂子才说是捡的吧?毕竟轻易说是十九爷给的,落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只怕还编排出什么不中听的,到时候只怕连十九爷的清誉也要不堪了。王兄,你说是不是?”
王碁额头有冷汗冒出:“原来是如此……”他不敢质疑唐谅,转头看善怀:“你……你也是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白弄出这些误会来。”
唐谅笑道:“只怕小嫂子仍是不敢要,存着心思要还给十九爷的。所以不肯先跟王兄说。”
他头先虽是捏造的话,但这一句,却又合情合理,歪打正着。
王碁也宁肯如此,只要天下太平,或者维持表面的天下太平就行了。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帽子,而且还是戴的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不由地松了口气,呵呵地笑了几声:“是我一时想窄了,果然如此……内人便是这样的脾性,先前知县夫人给她那镯子,她还坚持不肯要呢……只是也怪她不知轻重,这样的大事原本该跟我说一声才是。”
谁知主簿夫人在知县夫人身后,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
知县夫人眉头皱蹙,看向秦弱纤,只见她的衣袖垂落遮着手腕,但隐隐地看出腕上戴着什么东西。
她看看秦弱纤,又看向王碁,欲言又止。谁知就在这时,唐谅忽然道:“知县夫人给的镯子必定也是极名贵的,小嫂子怎么不戴着?现放在哪里?我并无别的意思,就是想这玉佩都能给翻出来,难保那镯子……”
善怀听到最后才听出他的意思,此刻知县夫人也领会了,当即一笑道:“是我有些老眼昏花了,方才怎么觉着……这位秦娘子手上戴着的,有点儿像我给妹妹的那镯子呢。”
王碁一惊,却见秦弱纤捂着手腕,他才想起来,昨晚上说的高兴的时候,秦弱纤非要拿出那个金镯子戴上,说是要戴着过过瘾,早上就摘了,他见她那样兴头,也没忍心拂逆,早上起的仓促,竟忘了。
善怀已经站了起身,抬眸看向他们两个。
“你、你把那个镯子、给她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太生气,还是太伤心。
“不……”王碁本能地要否认,但是当着这么多人,难道叫他解释?刚一顿,袖子便给轻轻拉了拉。
秦弱纤低声唤道:“碁哥……”
王碁扭头看向秦弱纤,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此刻若自己否认,众人必定以为是秦弱纤自己偷拿了的,难道叫她一个弱女子担这恶名?
“我只是让她戴着耍耍罢了,戴够了少不得还给你。”王碁眉头微蹙,勉为其难地解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大惊小怪。”
善怀闭了闭眼睛,两行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堂中众人一瞬都无声。原本漫不经心的景睨瞥向善怀,见她落泪,脸色也缓缓沉了下去。
王碁心中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令人头疼的事情解决了,又何必纠缠这种小事,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村妇,为了这种事哭闹,叫知县夫人看了,还以为怎样呢。
当即回头对秦弱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来。”
秦弱纤低着头,抚过那镯子,只能咬牙摘下来,垂眸看着,她走上前将镯子送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原本是我一时不懂事了,并没有想要占了这镯子的意思,只是觉着好看……你是最通情达理的,可别怪我。”
她嘴里说的百般委屈,眼神中却是满满地挑衅。
知县夫人起身,将那镯子接过来,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能随便乱占乱动的。镯子也好,人也罢。”
她拉起善怀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还是妹妹衬这个,你若嫌脏了,改日我再另外选个好的送你就是了。”
镯子挂在手上,金灿灿,沉甸甸。
善怀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我不许她进门。”
王碁一愣:“你说什么?”
秦弱纤越发靠近他,似乎也受到惊吓。
善怀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凝视着王碁道:“我不许你娶她进门,哪怕是妾也不行!”
“碁哥。”秦弱纤瑟瑟发抖,柔弱无依。
王碁也有些动怒:“少胡说,这种事难登大雅之堂,也不必当着两位夫人跟十九郎君各位的面说。回头自然商议。”
“我就要说!”善怀却提高了声音:“我不许你娶她,只要我在,就绝不容她进门!”
从最初在村子里的蒙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了王碁,又日常的各种差遣她帮她干活洗衣甚至做饭。这些都算了。
更加趁着她不在这里,拿了她的镯子,翻了她的东西,甚至还想要吃她的母鸡。
一想到那两只母鸡差点儿就成了一地的鸡毛,跟当初的黑子一样,善怀便浑身发抖,若母鸡给吃了,她是真的会跟秦弱纤拼命,因为对她来说,那不仅是母鸡而已,那是她的亲人,那是她……自己。
心中那股气,让善怀无法再如往日一样忍气吞声。
王碁大为惊疑,不晓得善怀是怎么了。竟一反常态跟自己对着干。还是当着这些要紧人的面儿。
原先他以为善怀老实懦弱,秦弱纤善解人意,没想到今日,善解人意的,差点让自己出了大丑,老实懦弱的,又站起来打他的脸。
要不是碍于景睨等人在场,这会儿只怕王碁就要上手了。
他暗中咬牙,觉着是不是因为没怎么打过善怀,所以纵的她越发胆大了,简直要骑在他头上了。
“闭嘴,”王碁觉着自己的脸皮都要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夫为妻纲,何况此事已经禀明了母亲,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成体统。”
善怀忍着泪:“总之,有我,就没有她……”
王碁气不打一处来,冷然道:“你还敢说?好……若真如此,我大可以七出之条休了你,难道你愿意?”
善怀胸口起伏不定。
秦弱纤先前还以为这件事已经不能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她心中激动,眼珠一转忙道:“碁哥不可……你若休了妹妹,她哪里还会有活路?你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娘家是什么样儿的,多亏了你替他们撑着……她如今也只是一时冲动,你快消消火,莫要当真。”
看似安抚了王碁几句,她又忙走到善怀面前道:“好妹妹,都是我的错,你可别再闹了,若惹的王郎真生气了,一怒之下休妻,你要如何自处?你要实在容不了我,我大不了……一走了之,不让你为难就是了,你若肯容我,从此我宁肯做小,只听你的话……”
这几句话,王碁听得还算舒服。他觉着秦弱纤先前虽冒失,但这一步还不错,至少给了彼此台阶下。
王碁心中虽怒,却还想着顾全大局。
毕竟这是屋内的事,如今却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在这里讨论,王碁拿出十万分定力,对景睨道:“家宅私事,让十九郎君跟两位夫人见笑了。”
景睨嗤了声,眼睛却扫着善怀。
而他这一声突兀的笑,现场只怕也只有善怀能明白是何意。
昨日在县衙,善怀从午后,一直到晚上醒来。
她一动,景睨便走了进来,两下相对,善怀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惊心动魄,忙着要起身。
景睨挡在床前不许她下来:“上次你偷偷跑了,害我担心,派人四处找寻,这次却不行。”
善怀竟不敢面对他,只嘀咕道:“什么时候了,我、我要去做饭……”
景睨嗤地笑道:“我都吃的半饱了,你还想给谁做?”
善怀只是摇头道:“又不是单你一个人吃。别人就不管了么?”
景睨越看越觉着可爱,俯身靠近:“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吃,饿死了才好呢。”
善怀不晓得他话中的意思,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清爽,虽还是先前衣裳,却似乎是被擦洗过了,吃惊不小。
原先不晓得这回事究竟是如何的,没想到才知事,就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阵仗。
善怀着实有些害怕:“你……我就算不做饭,也要回去的。”
景睨却道:“这些都不用操心,已经派人回去告诉了,何况……你这般情形,还能下地走动么?”
善怀稍微一动,果真觉着腰酸腿软,精疲力竭,好像在地里埋头苦干了三天三夜一样。
又依稀想到先前在太湖石中的情形,不由慢慢地捂住了脸,竟是无地自容。
当天夜里,景睨不许她离开,只是倒也没有像是白天一样缠磨她,好歹还有些分寸,担心折腾坏了。
善怀确实太累,又睡了一觉,朦胧醒来,不知几时。
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目光灼灼,景睨竟未睡着,正盯着她看。
善怀有些怕:“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景睨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以后如何打算?”
“什么?”
“你还想跟着王碁么?”
“那是我夫君……”她脱口而出,但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已经不是最初景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样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回答了。
景睨道:“你还当他是夫君么?”
善怀沉默,半晌道:“我们先前做的……是、是夫妻成亲……该做的么?”
她是认真求问。求个确切回答。景睨心头却微微一荡,“嗯”了声,道:“洞房花烛夜,便是如此。”
善怀怅然若失:“那……夫妻在一个房间里,什么也不做,那就不算是洞房么?”
景睨忍笑:“如你跟王碁那样,一个睡炕,一个睡床?当然不是。那是他糊弄你的。”
“我知道他看不上我,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善怀的声音很低。
景睨凑近了,抚着她的脸道:“不许这样说,那是他自个儿眼瞎心盲。”
善怀避开他的手,却又一笑。
景睨问道:“你笑什么?”
善怀道:“我笑……那天晚上我看到夫君在秦……她那里,两个人那样,我还生气……却没想到,我也跟他们一样了。”
景睨明白过来,嘶了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又不是自愿的……”说了这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于是改口:“你原本都不晓得这种事是如何,他们两个非但故意勾搭,还故意耍弄你,哪里一样了。”
善怀道:“可我……毕竟也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景睨问道,眼珠转动:“不是贞节烈女了?或者你……不知道如何跟他交代?所以我问你以后如何打算。”
他果然聪慧,举一反三。
如今重新提到这个话题,景睨凑近道:“不如,丢下他,跟我吧。”
“什么……丢,跟你又做什么?”善怀睁大双眼。
景睨道:“你随我回京,我自然会妥善安置你,绝不会亏待你,至少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比在他那里强上百倍。”
他想起她手上的粗粝薄茧,想到她在王家受的欺压,跟了他,至少会锦衣玉食,也不敢有人对她吆五喝六。
善怀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先前你说,会答应我一个条件……还作数么?”
景睨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一顿,忽然想:“她这时侯提起来,难道……是终于回心转意,要跟着我了……或者是想要提条件,对了,必定这样……可若是想做当家主母的话,以她的出身自是不可能的,但若做个妾室,自是无碍。但愿她别不自量力才好。”
侯门公府,非同一般,他又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人,就算他身边的奴仆跟班,都比寻常的官宦有体面。
当初在京师,便有好些四五品官员之家,愿意把女孩儿许给他,哪怕是做妾,联姻是假,要紧的是搭上他这个人。
所以在景睨看来,善怀能做他的妾,已是极不错的安排,至少,和她跟着王碁比较,一定是天壤之别。
而景睨在未曾遇到善怀之前,情窦都未开,更不知婚姻为何物,如今能想到有个妾室,对他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一想到这些日子总是惦记着善怀,如今善怀很可能主动要求跟着自己,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喜悦攒动,只盼她别说出太过的要求就行了。
景睨道:“当然作数,你想好了?”
善怀道:“那……你真的会答应?不会反悔吧?”
景睨心头微沉,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还道:“只要合情合理的,我都答应。”
善怀倒是没察觉他的异样:“那我就说了……我想你答应我,以后……”
景睨屏住呼吸,前所未有的认真,越来越觉着她可能真如自己所想那样。
只听善怀轻声道:“我想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如今日这样……我跟你不是夫妻,这样是不对的。以前不知道,以后,是断断不能的了,我只想要好好地过日子。你能答应我么?”
景睨觉着先前还趴在云端,又被这几句话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高低起伏,让他耳畔忍不住轰鸣。
“你……你再说一遍?”
善怀以为他真没听清楚,便又道:“你以后别再跟我做这种事了,我只想安生过日子。”
景睨窒息,脱口道:“安生过日子,跟王碁么?”
善怀沉默,没有回答。
景睨以为她是默认了。
但善怀当时心里想的是,就算不是跟王碁,也要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毕竟,她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
善怀以为自己提的要求不算过分,景睨是会答应的。
谁知小郎君似乎生了气,他本来面对着她,在听完她的话后,便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了她。
善怀想问问他到底答不答应,可看出他不太高兴,而且两个人睡在榻上,未免有些危险,她很怕惹恼了他,万一又跟白天一样……她还活不活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忍着不适,又睡了过去。
直到早上醒来,却见景睨已经穿戴妥当。善怀估摸着情形没有那样危险了,便又问:“昨晚上我说的那件事,你可答应么?”
景睨暗中攥了攥拳,背对着她,将出门的时候才丢下一句:“我的人情不是这么用的,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但如果你……真心想如此,我自然不会勉强!”
直到如今在王宅之中,一心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善怀,仿佛被逼到了绝境。
秦弱纤的那把手段,景睨看都不消看,对他而言,她的手段未免低劣,毕竟跟侯门甚至后宫之中的那些狠角色比起来,秦弱纤尚未入流。
只能哄哄王碁罢了。
两位夫人因也是后宅之主,自然也瞧出来了。都替善怀不平。但毕竟这是王碁自家的私事,他们不便插插手。
知县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善怀姑且忍耐一时之气。
虽然她知道秦弱纤方才的话,虽看似体谅,但实则很有煽风点火之意,秦弱纤吃准了善怀离不开王碁,所以公然又提什么她的娘家,故意刺她。
可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毕竟,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都是小事,王碁再怎么偏爱秦弱纤,善怀还是他的正妻,他如今是举人,会试之后焉知不能一飞冲天,莫说是弄一个妾进门,就算是弄十个,又能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因为这点子小事而真的丢了这个金龟婿,那才是天字头一号的傻子。
知县夫人打圆场,她拉住善怀:“妹妹,男人嘛,不过都是这样三心二意的……不必为了这些动真怒。”凑近善怀耳畔,低低道:“姑且先忍耐,只管答应他们,只要进门,你毕竟是正妻,怕她怎地,自有法子摆弄。”
主簿夫人也劝:“对啊,原说了越是才子越是风流……我们家的那个也是同样的,没法子的,谁叫我们做女人的命苦呢。”
她们两个自然都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善怀着想。
善怀抬头看向王碁,颤声唤道:“夫君。”
王碁微怔。
景睨眯起双眼。
“夫君,”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王碁:“算我求你……你不要让她进门,你答应我,我们……再跟以前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王碁愕然,秦弱纤盯着善怀,眼中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善怀缓步走到王碁身旁,拉住他的手:“夫君,你答应我好么。”
王碁惊讶之余,心中有一点得意,他见善怀服了软,认定她还是先前那样,毕竟秦弱纤说的对,她离开自己,活不了,只要不是傻子就清楚这个道理,善怀虽笨笨地,但她不傻,她绝不会、也不敢走到哪一步。
“别再胡闹,像是妒妇一般,就这样不容人么?”王碁想到自己被她连伤了两次,不由抽出手,冷道:“我是念及旧情,不愿糟糠妻下堂,你也不要闹得太不像样,不然我也只能休妻了。”
“你……休……我……”善怀呼吸不畅,只攥着他的衣襟,指着他,手不住发抖。
王碁喝道:“做什么?”毕竟吃过亏,心里惊悸,正要将她推开,善怀却顺势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下非同一般,鲜血刷地涌了出来,善怀所有的愤怒委屈都在这一下上,竟不肯松口。
王碁惨叫,魂飞魄散:“疯妇!”下意识要去打她,冷不防一只手臂架过来,将他的手隔开同时轻轻一拍善怀后颈,另一只手臂揽住腰,把她往后带离开去。
王碁瞧见动手的是景睨,但也顾不上细看,只管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却见那块肉都仿佛被咬下来似的,他又惊又怕又且疼的钻心,还担心会不会伤到手影响自己写字,气怒惊急攻心。
秦弱纤凑过来尖叫,唐谅也忙闪身到跟前。
现场乱作一团,只有知县夫人惊愕地望着抱住善怀的景睨……望着他熟练自然、毫不避忌地把人擒抱过去箍在怀中的姿势,后知后觉地察出些许异样。
景睨低头看向善怀,见她眼中噙泪,神色恍惚,嘴边全是王碁伤口的血,看着格外惨烈。
他想也不想,当即抬起袖子给她擦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miumiu,磕都磕,啊啊啊宝子们的地雷~
先前小秦作妖以及跟老王诉衷肠等,都是为了在这一章里爆发起来,然后让善怀拿到那张“毕业证书”啊
总之我会尽力做到更好,争取不辜负大家的等待跟喜爱,也感谢宝子们的建议跟鼓励~
老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是为甚么
小景:亲,这里有一份新鲜出炉的文书,来摁手印
第37章
景睨这般不避人的动作, 落在知县夫人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这若是别人如此,倒也罢了, 但这位小爷从来至县内, 虽并不显山露水, 甚至表面上众人都以孙虞候为尊, 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 事实上所有人都为他马首是瞻。
而孙虞候竟不曾提起他的身份,只以“十九郎”相称,可见其身份必定在孙虞候之上, 恐怕还是不能轻易提及的人物, 孙虞候众人这才讳莫如深。
他虽然住在县衙,但除了随行亲卫, 其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连知县几次试探都无法接触其人,只回头跟知县夫人描述其人物之出色,似仙童一般。
本来知县夫人并不很信这话,而且她的娘家也算大族,就在京畿, 自然也见过不少出色人物。
直到后来在他们出入之时, 知县夫人总算见了真容,当即也是惊为天人。
年纪不大, 仿佛是富贵门第娇养的小公子,或者是某些世家贵宦的衙内,但通身上下那种孤清疏离,无形中散发出的慑人气势,却并不是那些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所能有的, 倒像是从来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皇亲贵戚。
知县夫人暗自惊心,搜肠刮肚寻思,究竟是京内哪一户高门中的子弟,但绞尽脑汁,总是想不到其人。
今日见景睨亲自来王碁宅中,知县夫人起初确实以为景睨是对王碁另眼相看,譬如先前还特意去了王碁乡下的老宅……因为这个,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也都高看王碁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好亲近、叫人摸不着底细的小郎君,竟然会在如此慌乱之时,先行把善怀抱离王碁身旁。
知县夫人看了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然后便不敢再看了。
恍惚中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景睨会喜欢吃善怀做的东西,为什么听到说善怀昨儿只做了一餐早饭,午晚饭竟全没有,她原本把厨下的事都交给了善怀,加上杜五等也没有叫唤,所以没有留心,直到晚间才听闻,派人去问,是那位唐提辖说新来的那位贵人,留善怀做夜宵,就不叫她干别的了。
至于新来的杨公公,一看那容貌举止,就差不多猜到身份了,又知道这些人脾气古怪,性情特殊,既然他们如此吩咐,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担心善怀能否应付,盼着千万别出纰漏。
只是,因为这位公公的到来,自然更确信那小郎君身份非同一般,
今儿早上,知县夫人早早起床,便看到杨公公跟善怀从内院走了出来,且走且说话,这老公公看着倒是和颜悦色,时不时还笑了几声。
隐隐地只听他笑说道:“你那夫君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好娘子。”
知县夫人也知道王碁病了,昨日老爷还特意派人去问情形呢,今日正是时候,当即便叫了心腹的主簿夫人一道,借着瞧看宅子为名头,不过是为亲近善怀、同王碁打好关系罢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为了王碁,如今看来,竟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时王碁疼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秦弱纤嘤嘤道:“这可如何是好,你也太狠毒了……难道要害死碁哥么?再过几个月就是会试,莫不是存心要毁了他?”
王碁痛怒交加,几乎晕厥,闻言一震:“毒妇……我必饶不了你。”
知县夫人反应倒是快,忙挪到善怀面前:“好妹妹,倒是罢了,何至于就气的失了神了……”又回身道:“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必当真,秦娘子,你也不要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了,只不过情急咬了一下,又不是伤筋动骨的怕什么?何况只管吵嚷又有什么用?”
当即又吩咐外头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给看看。”
秦弱纤随时随地都要上眼药,见被知县夫人挡住,便靠近王碁,低低道:“碁哥,我也是太担心你了,你可是我终身要依靠的人,何况先前的伤还没好,我真巴不得这是伤在我身上……”
王碁看她,往日的情意陡然涌了出来,竟把其他对于前程的顾虑、对于善怀的怜惜、以及那不可言说的贪恋之心等都盖住了,冷对善怀道:“你还有一点儿为人妇的样子么?屡次三番地伤我,我岂还敢继续留你?也罢,今日索性就休了你,一了百了!”
知县夫人一震,刚要开口,又回头看向善怀——顺势又瞧景睨的脸色。
却见景睨仍是揽着善怀的腰,却并没有理睬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善怀而已。
善怀则半垂着腰,仿佛连如何呼吸都忘了,胸中空荡荡,又似被大石压住,几乎窒息。若没有景睨揽着,只怕要摔在地上。
知县夫人眼见如此情形,心头惊跳。
就在这时,善怀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往前挪步,才发现腰间还被景睨揽着,善怀推开他的手,并不看他,仍是直直地望着王碁。
知县夫人竟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紧张,更惊愕于善怀那随意的一推,就仿佛推一个不相干的人,竟似浑然不把这小郎君当回事。
善怀盯着王碁,眼中仍有大颗的泪将落未落,脸颊上也湿湿的。
王碁方才看见景睨拦着她,略觉诧异,但只当是景睨将她拉开的缘故。
“你现在要求饶已经晚了!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让你越发没有规矩,若留下去,只怕改日做出谋杀亲夫之举,也未可知。”
主簿夫人方才只顾查看王碁的伤,并没有留意身后,此刻还急着为善怀说话:“罢了罢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吵闹而已,何必把话说的这样死。”
王碁哼道:“我并不是吓唬她,似她这样不知敬重夫君的人,我也不敢留了!一定要休掉干净!”
主簿夫人突然发现知县夫人竟没有吱声,她本能地觉着不太对劲,便强忍不言。
“妹妹。”知县夫人走到善怀跟前,探手要扶住她。
善怀置若罔闻,轻声道:“好啊,你休吧。”
王碁一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本来还想着,善怀必定哭天抢地的跪下来求自己呢。
秦弱纤心头巨震:“你说什么?你竟然……你竟然让碁哥休了你?”
她分明听见了,却也不信,甚至害怕善怀是说错了,或者一时赌气,或者……她说完后恐怕又会后悔。因此心中竟十分着急,恨不得问问众人是否都听见了。
善怀道:“是,你听的没有错,就像是你们那天晚上商议的,休了我,娶你进门,从此你光明正大地留下,住在这房子里,也不用跟先前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秦弱纤被说的略有些脸红。王碁死盯着她,心中虽然仍是惊怒,但隐隐地又有一丝不安,他好像发现,善怀有些反常……事实上,自从上回被善怀把他两个捉了先行后,她就变得反常了。
而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他就屡屡受伤。
“你、你以为我不敢?以为我说说而已?”王碁更怒了。
善怀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脸上虽无血色,但神情却仿佛死水一般,她没有理会王碁,只是转身进了西屋。
王碁怒道:“站住!”
景睨拔腿就要跟上,知县夫人一个激灵,抢在景睨跟前随着善怀入内,道:“妹妹,你要做什么,可别想不开……”
唐谅此刻也退回景睨身旁,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善怀进了屋内,略一打量,见自己的那只小布老虎歪倒在炕上,原本包着衣服的小包袱,也被拉扯开了,几件粗陋衣裳堆叠在那里。
她走上前,望着那几件灰突突的衣裙,眼中的泪不觉就滴落下来,善怀却一言不发,俯身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拿过来,包在包袱里。
知县夫人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醒悟:“妹妹……”
善怀转身,忽然想到什么,举手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吸吸鼻子:“夫人,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才给的,你拿回去吧,我不借他的光。”
知县夫人眼中透出震惊之色,见她推了要走,赶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若不是看在你这个人好,我岂会如此?若是换了外头那个,你看我给不给?横竖你帮了我跟老爷大忙,你虽觉着礼重,在我看来,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罢了,你务必要收着,你若嫌弃不肯要,出门扔了就是,我也不怨你。”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包袱里。
善怀本来很是坚决,见她如此,便没有多言。
知县夫人倒是叹了口气,方才她看清善怀包袱里的那几件简直快赶上抹布的衣裙,大为惊讶,先前看到善怀身上穿的不起眼,还以为她是因为要下厨,所以只穿那些,实际必定还有好的。
哪里想到竟都是这样的,王碁好歹是个举人,举人娘子不说是满头珠翠衣着锦绣,也该体体面面,倒是外头的秦弱纤,衣物首饰乃至描眉涂朱,一样不缺。
知县夫人不觉也替她心寒。
当初给善怀镯子,确实有一大半是冲着王碁,另外便是觉着人家毕竟是举人娘子,却来帮厨,自然也要补偿些。
可直到现在,知县夫人的想法自然大变,她原先虽不太知道王碁的屋里事,可在这里待了半天,差不多也了解了。她是真心想给善怀点好东西,这样赤诚之人被如此辜负耍弄,她也不服,更何况……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外头可还有一个不得不提、无法忽视的人呢。
善怀走出门,王碁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景睨却不在堂屋,门口处,是唐谅的衣摆一闪。
见她出来,王碁冷冷地斜看向她,见她手中拿着先前那个包袱,身子一震。
秦弱纤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光芒,忙道:“你这是干什么?方才王郎不过是气急了的话,你难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难道以后不活了么?”
善怀并不看她,只说道:“当初没有嫁给他的时候,我也还有一口气,也没有就嘎嘣死了。”
只是不想再如年少时候那样苦不堪言罢了。只是害怕会再走窘迫绝望、暗无天日的路罢了。可是……就算留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活呢?又怎么不是被蒙着眼,暗无天日的呢。
两位夫人说让她忍气,但这口气她忍不下去,更何况知道,秦弱纤是如何的人,她把王碁哄得团团转,她进了门,自己必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若是别的厉害妇人,或者会先退一步,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但善怀没有那种虚与委蛇的本事,也没有见机行事的手段,她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也不想对着秦弱纤低头,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善怀这一句话,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王碁脸上,他站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今日头一次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善怀呵呵一笑,走到门口又想到一件事。
王碁心头一动,心竟狂跳起来,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在心里大叫:他希望善怀服软,希望善怀回头认错,那么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不再休妻。
善怀垂首,却并未回头,只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鸡,是我捉回家的,是我从小鸡仔养大的,我要带走。”
什么?那两只鸡?
她只要两只鸡!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碁只觉着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头顶,他几乎灵魂出窍,身形一晃。
秦弱纤急忙挽住手臂,扶着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给他在胸前顺气,一边唤道:“王郎,你要留心自己的身子……”
王碁双眼一闭一睁,便见眼前那道窈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她迈步出门去了。
“你、你……”王碁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抓住桌上的茶壶扔了出去:“滚!走了就别再回来,你以后……别指望求我……你……”
他有些声嘶力竭,恼羞成怒。
善怀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景睨站在廊下,唐谅在他身边,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见状他急忙要出手,却给唐谅抢先拦住,探臂拉了善怀一把。
善怀也没留意,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见小厮跟门房老钱两个站在一块儿,小厮怀中抱着之前她盛放母鸡的筐子,脸上勉强挤出一点苦笑。
老钱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娘子……又何必呢……”他是年老的人,知道活着有多不易,也见过一些门户,男男女女的事,无非都是那样。
但他为善怀不值,虽昨日才相见,但对于善怀,是打心里喜欢。可凭什么……好不容易陪着王碁到了举人,却要把人拱手让给一个狐媚子。
老钱跟小厮都是下人,不能对主家的事多嘴,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今日的事情,究竟如何,谁心里都是门清。
善怀张手把筐子接了过来,低头看里面,两只鸡挤在一起,这会儿探头往上看,看见善怀的时候便咕咕了两声。
就在善怀要出门之时,却见外头呼呼啦啦又来了一群人,迎面看见这般情形,都不明所以。
门房了老钱忙迎着问:“不知各位是……”
原来此时前来的,正是县衙内跟王碁相识的同僚,听闻他害病,便一起前来探望。
其中就有县衙主簿,县丞众人,毕竟王碁炙手可热,隐约又听说连京师来的贵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因此众人自然都愿意来“结交”。
这些人里,多半都没见过善怀,只瞧见她的打扮,又抱着筐子,还以为是王碁找的厨娘之类,便没有理会,只纷纷向内去了。
堂中,王碁才缓过劲儿来,又看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他的耳畔嗡地发声,怎么偏偏是赶在今日……简直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善怀没理会,低头自顾自地出了门。
在门口略一站,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回村子的话,那里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曾经以为会在那里躲避风雨度过一生的房子,也不再属于她。娘家,更是不能回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想再站在这里。善怀抱着筐子,转身往前走,过了倒座房,旁边高墙上有一道影子轻轻地跃了下来。
屋内。
王碁濒临崩溃,却又有这许多同僚来探望,竟不知要以何等面目应对众人。
自从以举人身份被知县大人引入县衙,他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极淡然风雅、从容自若的风貌,没想到头一次这样窘迫狼狈,竟被众人撞见,这才是斯文扫地颜面全无。
那来的众人见堂下气氛诡异,且知县跟主簿两位夫人也在,另有一个看似衣着得体的袅娜佳人,跟王碁十分亲密,便即刻认定了是举人夫人。
只不晓得为什么王碁一脸的如丧考妣,那右手拇指下鲜血淋漓,不知如何竟伤着了。
正好请的大夫到了,入内查看,虽然咬的深,还好没有伤到筋腱,只是要小心养护,不然若是伤口恢复的不好,或者长歪了,未免牵动手指,恐怕会影响日后写字。
众人闻听,都顾不上寒暄,围上来问上道短。
王碁恨不得昏死过去,那还干净,此刻却只能强打精神,含含糊糊地只说“家门不幸”。
知县夫人原本要跟着善怀去、毕竟还有些不放心,可见景睨一直不曾回到堂下,她心中便隐约有数,因此竟不着急离开。
只看向王碁道:“王教谕,方才原本是你说的话重了,有道是糟糠妻,不可弃,纵然娘子有错,也该容她缓和缓和,怎么就说到要休要离的地步呢。”
在场众人多是一愣,原来其中只有主簿见过善怀一面,其他人都未曾照面,且秦弱纤不离王碁左右,自然越发认为是举人夫人了。
主簿夫人有些诧异,不知为何知县夫人竟公然提起此事,但也忙跟着道:“就是,如今向娘子赌气出了门,也不知去了哪里,实在叫人悬心,不如派人去找找,或者把她找回来,从长计议。”
秦弱纤心中暗气,道:“两位姐姐虽是好意,但先前又何尝没劝过妹妹,可明明是她做错事在先,却不思向夫君认错,反而一意孤行定是要走,有恃无恐似的,难道竟还要夫君转求着她么?从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簿夫人忍无可忍:“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你是什么身份?便在这里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本来王教谕跟夫人没什么大事,都是你……”
她还要说,主簿见势不妙,忙上前拦住了,笑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就不必多话了,既然今日王兄有事,我们便改日再来,你只保重身体为要。”
说完后便率先带了夫人告辞而去。
知县夫人便也顺势要走,王碁起身相送,夫人道:“不必了,教谕身上有伤吹不得风。倒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王教谕虽才高八斗,只怕也有一叶障目,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时候,将来可别后悔才好。”
这两人离开后,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便也都借口离去。
直到此刻王碁才发现,竟不见了景睨,也不知他何时不见的,正疑惑中,就见唐谅从门口走进来。
原来他并没有离开,从开始之时就在外头站着,只是不想跟那些衙门内的人照面寒暄罢了。
王碁道:“唐兄为何竟在外头?十九郎君呢?”
唐谅瞥了眼秦弱纤:“他是个没耐心的人,就先走了。”
王碁却也没有多想,反而觉着那瘟神早该离开,看看上了药的手指,苦笑道:“唐兄,你瞧瞧,哪家当家做主的男人,如我这般的?她反倒跟我闹脾气了一样。”
唐谅叹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碁道:“我这个本不难念,只是她不知怎么了,从知道了我跟纤娘的事后,邪魔附体了似的,三天两头跟我动手。我也是有苦无处诉,反正今儿已经丢了脸了,也不怕说给你知道。”
唐谅道:“这个可看不出来……小嫂子从来温温和和的。怎么就动手了呢?”
王碁自然不会说的详细,只道:“她以前倒是好,最近实在不像话。今日更加混账,叫我忍无可忍。”
“那……王兄真的要休妻么?”
“不然又如何,难道真要让我求她回来,那是做梦。”
“若小嫂子跟王兄休离,怕真是没了活路,先前看她收拾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着实寒酸,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王兄不心疼?”
秦弱纤在旁静静听着,有些担心。
王碁哼道:“心疼?我心疼她,她倒是不心疼我,你看她那样子,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是怕了,赶明若留她在身边,别真的干出谋杀亲夫的事。”
唐谅嗤地笑了:“倒也不至于吧。”
“总之如今这地步,都是她自找的,好日子不想过了,让她吃吃苦头也罢。”
唐谅说道:“那王兄是铁了心要休妻了?这若传扬出去,对小嫂子名声也大不好,别真逼出人命。毕竟,王兄还有功名在身,以后或许还要更进一步,可不能留下污点。”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王碁,想到上次王桓说善怀要寻死……她万一真想不开,岂不是连累自己。
秦弱纤在旁道:“那不若和离,好聚好散就是了,只是却要提防她娘家的人不答应,他们未必愿意放开王郎,万一来闹……”
唐谅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秦娘子倒是有些算计。”
“我也是为了王郎着想。”秦弱纤忙低下头。
王碁却想到一个人,忙叫小厮入内,道:“你去宝丰楼问问,先前说的那个姓向的账房到了没有,若到了,便请他即刻来一趟。”
唐谅同王碁说了这些,探知他的打算,便起身告辞,王碁也并未挽留。
等唐提辖去后,秦弱纤道:“别的都罢了,只便宜了她,那个金镯子很该留下,毕竟知县夫人也不是冲着她的面子给的……”
倒不是秦弱纤眼皮子浅,那样大一个镯子,做工又精致,就算买不到如今住的房子,买一所小些的也绰绰有余,若是留着家用,足以支撑好几年。
不料秦弱纤还未说完,王碁抬手,“啪”地一声打在她脸上。
秦弱纤猝不及防,往旁边趔趄一步,捂着脸吃惊:“王郎?”
王碁眼睛竖起,道:“今日都是你惹出来的!好端端地你为什么翻出那个什么玉佩!若不是你多事,如今我又何至于在众人面前丢脸……到这种地步!你还敢说!”
秦弱纤眼圈微红:“我、我见她那样无礼,一时生气,也不忍心王郎被蒙在鼓里才……”
王碁道:“你看到知县夫人到了,就该收敛,你反而大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想我休了她,这个不难,你不该把我也算计在内,甚至拿我将来的官路当儿戏。你可知道今日我在知县夫人眼中是什么人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若我不能上进,你难道就高兴了?”
秦弱纤凄声道:“我不知道……是我想错了,王郎,我原本没想那些,只以为是她错在先……就算夫人也该助着你才是,毕竟她那样的人,要才学没才学要出身没出身……要不是看在你面上,夫人又岂会跟她结交。”
王碁咬牙切齿:“这可未必,今儿我看夫人很想为她出头,方才不惜在众人面前揭破出来……”说到这里,王碁心中隐约也觉有些怪,按理说知县夫人那样的人物,不该是会意气用事,就算发现自己跟秦弱纤的事,也该分清孰轻孰重,怎么竟然为了善怀针对自己呢?
秦弱纤道:“她说两句也不算什么,横竖真正做主的是知县老爷,她不过是觉着自己也是正妻,天然的就想站在她那边罢了。”
她这个角度,王碁从未想过,但也有些道理。
沉吟片刻,王碁沉沉道:“待会儿向家舅爷兴许会来,你不要出面。”
秦弱纤心跟着跳:“王郎,你又叫他来做什么,不是要休了她……或者和离的么?”
王碁道:“哼,我自然是要休她的,但也不能这样放她安生。”
“我以为王郎舍不得她,想让向家舅爷叫她回来呢。”
“回来?她走的轻巧,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王碁冷笑:“厢房里有笔墨纸砚,你给我研磨!”
秦弱纤眼睛一亮,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王郎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写……写那个?”
“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便叫她清醒清醒。”王碁满面阴沉。
秦弱纤不敢怠慢,慌忙去寻纸笔。
轰隆隆,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传来。
向善礼怀中揣着王碁给的那张纸,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前王碁说给他在宝丰楼里找了个做账房的活计,他才来了两日,兢兢业业,本来生恐出错,谁知掌柜的对自己极为客气,有些他不懂不会的,还有专人前来教导。
向善礼不傻,他很快明白了,人家并不是真的缺一个账房,而是缺一个……跟新科举人、县内教谕沾亲带故的账房。
他的差事很清闲,虽然向善礼已经尽力在让自己学,可他清楚自己的差事是怎么来的。
宝丰楼不比别的地方,县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每天客人们剩下的酒席肉菜等,倒都倒不完,向善礼吃的好,月俸又高,一想起王碁来,便对这个妹夫感恩戴德。
若不是怕贸然前去县衙会打扰王碁,向善礼早赶去致谢了。
没想到王碁主动派人找他,起初向善礼不知何事,来至宅子,望见这样气派的宅子,呼吸都停滞了,只为善怀高兴,觉着善怀也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他们这一家子,也总算有了盼头。
谁知这想法,在到了王碁跟前之后,便烟消云散。
王碁给了他这张纸,让他过目。
“和离书”三个字,好像是杀头的刀,架在了向善礼的脖颈上,他毛骨悚然地看完了不长的文书,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么?妹夫,是善怀做错了什么事么?我替她赔礼……”虽然向善礼觉着善怀那性子,决不至于会做出什么悖逆的事,但他不敢质疑王碁,于是只能往自己身上揽。
王碁冷冷淡淡说:“也没什么,只因为我要纳个妾,她就闹翻了,还咬伤了我。”他抬了抬手让善礼看,又道:“还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也懒得转述了。只是她虽然如此狂悖,我到底念在几年夫妻情分,所以叫了舅哥你来。这张和离书你拿着,叫她看看,若她还是执意心思不该,就叫她画押,我自会递送衙门,从此一别两宽。”
“不不!不会!”善礼急忙否认,他听了王碁的话,只当是真,认定了善怀是为了他纳妾的事跟他吵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
而且自从王碁中举,向家村里不少人就在传扬说王碁会纳妾之类的话,甚至连向家人自己私下说起来,也觉着难免。
善礼想要劝说善怀不要想不开,别为了这种小事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王碁道:“她赌气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回村子了,也或许是去了县衙,劳烦舅哥找找吧。”他挥挥手,有气无力、身心俱疲一般。
向善礼哪里敢说别的,连声答应,退了出来。
他心中如同打鼓一般,又为此事觉着迷惑,又且惊心,很想立刻找到善怀,问个究竟。
善礼觉着善怀不像是那样轻狂的人,也许其中有误会,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容许此事发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走错了路。
何况,善怀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们合家,眼见生活才得了一丝指望,自己在宝丰楼堪堪稳住脚跟,万一……
善礼在外头转了很久,先去城门口打听,询问有没有如善怀一样的妇人出城,又拜托了人,分别去牛头村跟向家村家里询问。
最后,才又跑去县衙,只问王教谕的娘子在不在衙门里,衙差倒是客气,进内探听了一阵子,说不曾回来。
善礼脚都跑软了,又冷又累,只能先行返回宝丰楼,谁知才进门,便给掌柜拦住,道:“发生什么事,如何才回来?”
向善礼哪里敢提,只敷衍说家里有事,掌柜的才道:“没大碍就成了,先前有个妇人,说是你大妹妹,我叫人带到你房中暂时歇脚去了。”
善礼大惊,顾不得道谢,转身就跑,掌柜的还想再说,他已经走了,不由“啧”了声:“唉,回头再问吧,那少年看着也不似……他们家里的人啊,倒不知什么来历。”
向善礼匆匆来至自己房间,正要开门,突然听见里头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早说过让你扔了他,跟我走就是了。”
善礼的眼睛猛然睁大。
那少年继续道:“你不会……反悔了吧?”
善礼猛然将门推开,看清面前所见,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冰冷。
就在他面前,善怀趴在桌上,而在她旁边,却是个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手搂在她的肩头,额碰着额,似乎在说什么话。
向善礼惊心动魄,听到身后脚步声,赶忙入内,用力把门关上,做贼心虚一般。
桌边善怀听见动静,这才慢慢抬头,看见是他,喃喃唤道:“哥哥……”
“你……他……”善礼眼睛发直,指着景睨问善怀:“他是谁?”
善怀看到善礼,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忍了半天的心酸,竟按捺不住。
“哥哥……”带着哭腔。
善礼的目光却在她跟景睨间逡巡:“这是怎么回事,妹夫说你因为不许他纳妾,要跟他和离,难不成不是为这个……他到底是谁,你跟他又是如何?”
不等善怀回答,便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你可别犯糊涂!”
景睨生得太好了,年纪又小,偏偏跟善怀举止亲密,方才又说了那些话,不由得善礼不生疑惑。
原先他就觉着,以善怀那温吞胆怯的性子,怎么可能因为王碁要纳妾就跟他闹起来,甚至到了和离的地步。
如今看到景睨跟善怀“搂搂抱抱”,善礼血液都涌上脸,还当善怀学坏了,竟然迷上了来历不明的俊俏小郎君,如今又公然带着这样人来找自己……行如私奔。
她必定是因为这个误入歧路,才跟王碁闹翻。
他当即把善怀拉到身后,瞪着景睨道:“你、你是哪里来的……竟敢勾搭良人!你……你用了什么甜言蜜语诱骗了我妹妹?你有什么图谋?小心我报官告你拐带!”
景睨扬眉,但笑不语。
善怀挡住他:“不是、哥哥……”想到方才善礼说“妹夫不许纳妾”的话,善怀道:“你见过王碁了?”
善礼听她直呼其名,心头一凉:“是,我见了他,甚至……”他捂了捂放在胸口那张和离书,烫的他难受:“妹妹,你听哥哥的,千万别钻牛角,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你跟我回去,好生跟他致歉,他必定回心转意……照常过日子……”
善怀垂头:“我不回去,我没有错。”
向善礼眼中透出怒色,气的从怀中掏出那张和离书,一抖:“你看明白了,他把这个都写好了,你要还傻犟,就真的无法挽回了!我的好妹妹……”
善怀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张纸,抿了抿唇,眼中却闪出泪光。
向善礼拉住她:“行了,跟我回去道歉,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好,都要让妹夫息怒。”
善怀用力将手抽回来,退回桌旁:“哥哥,我早想好了,我要跟他和离。”
她的声音很轻,但意味坚决,小小的房间里好像有雷声响起。
向善礼的脸色如鬼:“你胡说什么?你……”他实在想不通,向来很乖顺的善怀怎么会这样……变了个人似的。
忽然看见旁边的景睨,望着小郎君双眼有光、容貌俊秀的不像话,善礼觉着刺眼。
正经好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这样秀美出色,又穿的这般奢侈华贵,再加上他先前搂抱善怀时说的那些话,轻浮,狂浪,无耻!
善礼心中认定:“真是为了他?为了个吃软饭的小相公,不要有出息的举人夫君,还想跟他私、私奔,你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骂着骂着,愈发心惊:“你不会已经跟他……”那不堪的话,竟无法出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感谢一美,顺顺,磕都磕,呦~,如鱼得水的地雷
小景:参见舅哥,看在你是亲戚份上就不打你了
善礼:谢谢嗷
小景:今日成就,喜提“吃软饭小相公”头衔
老王:在下,无能狂怒前夫·即将
第38章
善礼盯着善怀, 简直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并未说完,说的也不详细,善怀竟没想到他指的是什么, 满心都是觉着善礼是误会了, 小郎君可不是什么吃软饭的, 自己也没有私奔, 至于跟王碁和离, 也并不是为这个。
先前她离开王宅,本不知要往哪里去,景睨赶上来, 要带她回县衙。
善怀不肯, 毕竟之前已经跟他说明白了,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又哪里肯跟他走。
只是原先也没想到,今日竟会闹成这样,虽然这一幕来的太快,但善怀隐隐觉着,这是迟早晚的。
大概是从王碁中举的时候就有预兆了。
那时候大家蜂拥而至,多半都围绕着杨老太拍马逢迎, 也有的半带妒恨, 各种恭维她,说将来必定得诰命之类。
瞧着那些神态各异的脸, 善怀总有种恍惚之感,她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诰命夫人,甚至想不出自己离开了村落,会是如何。
她只是认定了王碁这个人而已,就如同她跟景睨曾说的, 不是举人,也不论什么秀才,她只要这个夫君,只要一个可靠踏实、对她好、不会动手打她的夫君。
方才在宅子里,她求王碁别让秦弱纤进门,那是她最后一次努力想要挽回。
她知道她自己也做错了事,但就像是昨夜景睨没说完的——那不是她自愿的,而是被他强迫,且还是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形下,本不是她的错。
但这种无知,偏偏也是王碁造成的,他本该是她的夫君,本该教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夫妻,而不是像是两条咸鱼一样并排躺在同一个屋内就是夫妻了。
善怀想,假如王碁可以不要秦弱纤进门,她会死心塌地对他一辈子,她会承认她做错了事,用一辈子去还他。
毕竟王碁也瞒着她,跟秦弱纤那样,善怀怀着一丝丝希望,想同他重归于好,又或者……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王碁确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当她向着他的手咬下去的时候,他挥手打向她,那会善怀竟然不觉着怕了。
离开后,彷徨无措中,她想起了王碁曾说过让善礼到什么宝丰楼。
遭逢大变,想见到自己最亲的人大概是一种本能。
她本来不想让景睨跟着,说了两回他不听,善怀也没精神管他,便不再理会。
谁知叫善礼误会了。
善礼见善怀不言语,自然越发确信,惊怒交加:“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竟……”
他举起手,就如同之前醉酒后的向老爹,河畔的王碁。
善怀本能地闭上眼。
景睨本来只在旁看着,见状不动声色脚下挪动。
谁知善礼的手并无落下,他愤愤地一拳打在桌子上,垂头道:“你、你简直叫我说什么好。”
善怀怔怔:“哥哥……”
“你明知道,咱们全家都靠他了,要是为了别的事你活不下去,咬咬牙离开也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你自己行差踏错……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善礼瞪了眼景睨,心想大错已经铸成,还能如何,索性道:“这种人不过是图钱图色,你见识少人又老实,被骗了也是有的,听哥哥的话,别再跟他有牵扯,不然你以后后悔莫及。”
景睨努了努嘴,不置可否。
善怀看看他:“哥哥,我跟他没关系……先前、也都断了的。”
景睨哼了声,脸色沉下来。
善怀迎着善礼惊诧的目光,道:“我跟王碁和离真的不是为了他,只是王碁、他们欺负我,我不想再跟他过下去了。”
“你、等等……”善礼觉着自己应该好好消化:“你的意思是,妹夫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是不是?”他指了指景睨。
善怀微怔:“是认得的……”
“认得?”善礼又觉着一晕:“别管那个,我是说,妹夫知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嗯?”
善怀这才明白,轻轻摇头。
“好,”善礼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听我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当初妹夫中举后,就有好些人说过,你也该心里有数才是,越是这时侯你越要稳得住,只要你还是正妻,就算他纳再多妾又如何?你若这会儿跟他和离,以后怎么活,村子里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咱们都淹死了,还有善仁善和,她们两个将来还嫁不嫁了?”
善怀震动,是了,她还有两个妹妹。
一念至此,心中不安起来。
善礼语重心长:“妹夫他毕竟是举人,将来可能还是大官,是人都知道该怎么取舍,你向来温顺听话,怎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犯傻了?”
景睨在善礼问王碁是否知道的时候便明白他要做什么,索性转身走到放在地上的竹筐旁,低头看里头那两只鸡,却见其中一只挪动着微肥的身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景睨道:“你的鸡好像不舒服。”
善怀闻言转头,善礼见他这会子打断,不由怒视他:“你住口,这里没你的事……”要将他打发了,又怕他跑出去乱说。
景睨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没我的事,这里全是我的事。”
方才善礼几乎就动手打了善怀,但却又及时刹住了,不然景睨此刻就不是这般神色了。
善怀却道:“不用管,多半是下蛋了。”
“下蛋?”景睨眼睛一亮:“我还没看过呢……”他搬着那筐子,向内左顾右盼,奈何两只鸡挤的严严实实,羽毛又蓬松,他竟看不到。
索性伸手过去要摸摸,那母鸡见他莽撞,便回头向着他手上啄了一下。
景睨反应极快,急忙缩手,明明没啄到,却嚷疼:“它把我的手咬破了,这鸡好凶。”
善礼见他只顾因这些没要紧的事打岔,恨不得把他丢出去,只好拉住善怀走到旁边角落,问:“你们是怎么认得的?他、他知道多少你的事?”
“他?”善怀不明白善礼为何这样问,想想当初认识……自然不好提,只好说道:“差不多都、都知道。”
“你……”善礼头发昏,他还指望瞒着王碁,劝善怀依旧跟王碁重归于好,若这小郎君知道她的底细,尤其知晓王碁是举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善礼常年在外做工,自然见识不少,知道城里、尤其一些大地方,风气坏的很,流行一种叫“仙人跳”的诡诈行径。
这仙人跳又分为两种,第一,有的男男女女、或者夫妻们搭伙,用女色引诱无知小子入彀,然后男的去抓奸,讹诈钱财。另外也有一行子人,用的却是俊俏貌美的男子出面,专门勾搭那些大家子的贵女或者贵妇之类,甜言蜜语,身体力行,也自然是冲着她们的钱。
这小郎君显然也是属于后面一行的,必定是因知道善怀是举人娘子,她又才进城,毫无经验容易被骗,这才缠上了她。
善礼心焦,不知该怎么将景睨解决,也不知该怎么劝回善怀。
“我看,不用麻烦了,”谁知景睨笑道:“你也不必问她,有什么话直接来问我就行了。”
他如此气定神闲,从容淡然,倒是把善礼惊了一惊,只是先入为主,认定景睨是“小相公”,见他这番做派,便以为是因为他掌握了善怀的把柄,故而有恃无恐。
善礼把善怀挡住,正色道:“你不要放肆,我妹妹的品行我很清楚,从来老实,不是那种妖妖调调的,必定是你用了手段坑蒙拐骗,别以为你就……拿捏住了她,你们这种人原本见不了光……”
善怀被他挡在身后,听他越说越怪,不由道:“哥哥……他、他是……”说到这里,善怀却也不知该怎么介绍景睨了,因为虽然跟他“很相熟”了,但竟不知他的具体身份,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十九郎君”。
善礼呵斥道:“你再敢为他说一句话,就别怪我先教训你。”
景睨笑影转淡:“要教训她,可要先问过我才行。”
善礼方才就气的差点动手,此刻见他仿佛挑衅,加上又恨他引诱了善怀,便伸手想要抓住他,至少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害怕。
向善礼虽是农家子,但先前跟着向老爹学过几招武功,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打起架,寻常的两三个农人也不是对手,只是他从小也是读过书的,加上性情天生有些内敛,因此极少跟人动手。
景睨却不闪不避,抬手格住善礼的手,往后一撤卸去他的力道,复又顺势推出去,同时微微吐力。
这一招看似寻常,其实却是太极云手的功夫,行云流水,后发先至。
明明他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在他推手发力之时,善礼只觉着迎面一股强横力道拍来,忍不住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这还是景睨没存心伤他,只是给他一点警告,才用了两三分力道而已。
景睨一手发力的瞬间,另一边探臂把善怀拉到自己身旁,善怀见善礼后退,本欲上前,却被他拦住:“放心,他没伤着。”
善礼倒退在门口,却听得外头有人隐隐地问道:“什么事……向账房?”
脚步声响,是有人听见屋内的动静走了过来,善礼心头一紧,忙道:“无事,我不小心绊了一跤。”
外间的人便悄无声息。
善礼捂着胸口,震惊地看着景睨,心头骇然。他虽不是武道高手,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善礼自然看出景睨的招式非同寻常。
只是想不通,一个耍仙人跳的小郎君,身手竟这样出色么?
善怀挣不开,情急之下打了景睨两下:“放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插手。你敢伤我哥哥,我便跟你拼了!”
“谁伤他了,我要伤他,他这会儿还能站着说话么?”景睨哼道:“我是为了你好,让你跟我走,你偏来这里……又有什么用?他无非也是想劝你回去给王碁当牛做马,你难道愿意?又有哪个真正在意你的死活?”
善怀顿住,善礼气道:“少鼓惑人心,你又是什么好的了?我妹妹明明是举人娘子,多少人眼红羡慕,哪里如你说的……你怕是故意来祸害她的!我、我拼了命也绝不会叫你得逞!”
景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动怒之色,仿佛善礼说的这些话完全的无关痛痒。
他如此,反倒让善礼心头一颤,此刻突然察觉,这“小相公”身上,好大的气场,不过是一个眼神,那无形的冰冷寒意,叫人不寒而栗。
本来善礼因偏见之故,只以为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如今领教了他的拳脚,又听他的谈吐观他的神色,越看越是惊疑。
善礼迟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微微扬首:“你不需知道,你只要认清一件事,她跟着我,比跟着王碁强上千百倍。”
善礼心头窒息:好大的口气!王碁是举人,将来前途无量,他一个、一个……难道他是皇亲国戚么?
“妹妹,”向善礼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善怀:“你说,他是谁?”
善怀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他是京城来的贵客,住在县衙里。”说了这句又补充:“他跟夫……跟王碁认识,他是……”她看了景睨一眼,道:“十九郎君。”
善礼听得迷迷糊糊的,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了,原来这小郎君并不是仙人跳“吃软饭”的小相公,竟是什么贵人?
可是……可既然是贵人,又跟王碁相识,怎么竟然对善怀……毫不避忌的动手动脚,且听他的意思,恨不得善怀跟王碁分开去跟了他?
这小郎君自然该知道善怀还是举人娘子,还没有签和离书,就这么急不可待?不……看他们的情形,两个人之间分明是有事,而且不是一两天了!
也就是说,虽然善怀不是跟小相公私奔,但确实跟人有了私情。
这这……这也不比之前他误以为的好多少啊!
善礼魂不守舍,头大如斗。
眼前小郎君是什么路数尚且不算清楚,可手段竟如此放肆狂悖,公然盯上了还未和离的善怀……怎么看,也依旧不像是正经好人家的出身。
善礼心乱如麻,但还是极快做出了决定:他还是得规劝善怀,毕竟王碁肯把和离书给他,便意味着王碁并没有狠心绝情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善礼深知,只要他带了善怀回去,好好恳求,王碁多半会网开一面。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举人娘子,将来的诰命夫人,善怀竟要和离,这事情若是传回了家里,老爹若不被活活气死,那也得把善怀活活打死,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村里人了,先前因为王碁主动登门给向家撑脸面,不知多少人私底下眼红嫉妒,恨不得立见向家落败好看笑话,倘若知道王碁跟善怀和离,向家人也都别活了,这却不是危言耸听。
善礼看向善怀,想到方才善怀分明是拒绝了那小郎君,他心里也升起一丝希望。
谁知这会儿善怀一声不响,竟把桌上那张文书拿了起来,她才出生的时候,向老爹的脾气还没有这样坏,会教向善礼读书写字,善怀也在旁边看,虽算不得正经读过书,但该认的字还认得。
王碁的字本来极出色,但今儿他的手伤了,大概又在恼怒中,字便显得不那么四平八稳,少了俊逸儒雅,多了一份狂躁。
善怀仿佛能从字迹中看到他阴沉着脸的样子,以前她最怕看见王碁这样,总会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知要往哪里藏。
大概是为了表明他确实是要跟她休离,文书的下方,王碁签了字,还摁了手印,郑重其事。
那一抹红色的印记,刺痛了善怀的眼睛。
她知道王碁的用意,他想要用这个威胁自己,所以还特意地把大哥找了去,就是知道家里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她是先前那个被骂了也闷声不响的人,他就这么想让她乖乖回去,然后对着他跟秦弱纤,忍气吞声,天聋地哑一样的度日。
想也不想,善怀把手指送入嘴里。
景睨就在她身旁,却没料到她会这样,要拦已来不及。
善怀咬破手指,就往文书上摁下去,向善礼察觉不对,急忙叫道:“不可!”
那红色的血手指印已经摁落,善礼晚了一步,满面懊恼,赶忙要将文书拿过去撕了,冷不防景睨先下手为强,将文书拿在手中,皱眉道:“你也太冲动了,要画押容易,做什么伤了自个儿。”
他将文书扫了眼,嫌弃道:“这字儿也一般。”说着往袖子里一揣,顺势握住善怀的手,低头竟含住她受伤的手指。
向善礼正因为他抢了文书而惊恼,寻思抢回来……猛见他公然如此做派,更是惊得眼珠都要弹出来:“你……好个登徒浪子,你放肆……”
善怀因为摁了手印,对她来说自然意义非凡,心中一片空茫安静,好似所有纷纷扬扬的思绪都消失,手指上的疼都不觉着。
就连景睨含住了她流血的手指都未发觉,只在善礼呵斥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手指上那点刺痛传入心底,善怀定睛看向对面的小郎君,却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她咬破的手指包了起来。
这瞬间善怀觉着很奇怪,这种小伤对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在娘家的时候还是到了王家,干农活做家务的时候,哪天不磕着碰着,冬天洗衣服,手上生冻疮都被泡烂了,露出血红的肉皮,也没有人理会过,生是那样熬过来了。
就如同上次被李二堵住,高粱叶子划破脸,她也没当回事,似这样的小伤,不用管,自己就好了,大不了留点疤。
在她记忆中,除了在很小的时候曾被母亲这样呵护过外,似乎就没有人再这样,如对待珍宝般地呵护着她。
善怀望着那被包的形状古怪的手指,不由笑了。
若是王碁能够这样对她,哪怕一次,她应该也不会心寒到这样地步。
可惜,眼前的人也根本不是她的良配,真是造化弄人。
善怀把手上的帕子扯下来,却见上面已经沾了血,她摇摇头,递给景睨道:“我用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也用不着。十九郎君,我们之间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但过了就过了,你也知道,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先前也说了不会勉强我,你说话自然算数。”
景睨吸气:这话她倒是记得牢靠。
善怀见他眼神冷了几分,竟有点不太敢面对他,低头小声:“您还是去吧,我有话跟哥哥说。外人不方便听。”
一句“外人”,更让景睨无言以对。
瞬间,景睨口中竟泛出了淡淡的苦味,好似方才吃了两斤黄连一样。
善礼呆了呆,忙说:“那和离书……”
他本是想要回来的,谁知景睨看向善怀,也不言语,似等她回答。
善怀道:“您要回县衙的话,劳烦就帮我递交,您若不肯,我便自己送去。”
景睨哼了声:“你倒是会指使人。”
话虽如此,他拔腿往外走,善礼急着道:“不行,不能送……”却给善怀拦住:“哥哥!”
这么一耽误,景睨已经出门了。
屋内,善礼急得额头冒汗,却给善怀紧紧地拉住,他用力把善怀推开,转身追向门口:“真的送上去就覆水难收了……你一时犯傻我可不能视而不见!”
善怀扶着桌子叫道:“哥哥,你是要逼死我么?”
此刻善礼已经到了门口,闻言猛然止步。
善怀垂首落泪:“那个人,是王碁心头的人,我争不过她。我也不愿意跟她争。”
“何至于!”善礼虽不曾出门,依旧跺脚悔恨。此刻仍觉着善怀是一时想不开,总替她着急。
善怀本来不想说的:“她还没进门,就已经是当家的做派了,这两年,他的钱几乎都给了她,哥哥没见过,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极好的。我若忍了这口气,将来只能做她的丫鬟老妈子,只怕老妈子都不如,凭什么?”
她伺候王碁,因为他是夫君,是她的“天”,毕竟是夫妇,在她简单的想头里,成了夫妻,自然要一心一意的。因而从没有起过别的念头,为王碁所做的一切也似天经地义。
哪里想到,王碁是一心一意,只不过是跟秦弱纤。
先前当着知县夫人众人的面儿,王碁甚至还一味地逼她低头,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想让善礼来说和,让她服软。
然后回去好生伺候他们两个么?那个举人娘子的身份,确实闪闪发光,可善怀不愿意,那个玩意,有毒。
天塌了就走开,镜破了就扔掉。
不过如此。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跟景睨之间。
之前若不晓得那回事是“夫妻”该有的就罢了,一旦知道了,就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
既然王碁已经选了秦弱纤,她也没有必要再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索性一了百了,大家一拍两散罢了。
向善礼毕竟是个男子,又因向家承了王碁的情,都靠着王碁,就算知道善怀为难,一时半会儿仍没有办法接受。
善怀从自己的包袱里摸了摸,把知县夫人给的那只金镯子取了出来。
向善礼惊疑:“这个、哪里来的?”
善怀道:“这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的,我本来不要,她不依。哥哥且拿着。”
“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善礼急忙推了回去。
善怀道:“哥哥且听我说,他见你没法儿说服我,恐怕会迁怒哥哥,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这个镯子能值些钱,拿去当了,省着点花至少也能撑个几年。只是哥哥千万别告诉爹跟娘,也不要把钱给他们,只自己留着。娘耳根软藏不住钱,爹若得了,自然要去喝酒……”
善怀叮嘱了几句,又忙打住:“另外,不如你回去就告诉王碁,说家里已经跟我一刀两断了,你只说你劝不了我,从此不认我这个妹妹,家里也不认有我这个人了……也许他不会为难……”
“胡说八道,”善礼没等她说完,面上半恼半是伤心,“你始终是向家的人,我自然不愿意你跟他走到这一步,但也是真心为了你好,觉着你不该如此……怕你将来后悔而已,你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又能说什么?纵然是撞南墙,我拦不住你也罢了,难道还不认你了?”
善礼心头沉重,摇头道:“罢了,你且跟我回家里去,我、我会跟爹说。”
听见回家,善怀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就算她有勇气离开王碁,但从小被打到大的阴影,让她没法去面对向老爹。
但却知道,若自己的事发了,向老爹一定会暴怒,未必不会向着两个妹妹撒气。
善怀道:“哥哥,我求你了,家里能阻住爹的只有你,不管怎么样,顶着不孝的名也罢,求你护着她们,难不成真的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吗?或者我跟你回去,让爹打死我消了气就行了。”
“不、不会……”善礼咬着牙,“不会。”
“你知道会的,”善怀眼中浮出泪光,道:“不然我就跟你回去,看看结果就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爹不饶我,以后你便听我的话,好生护着娘跟妹妹们,我死也值得。”
善礼本来不想让善怀一个人在外头,可听她如此说,反而不想她回去了。
毕竟他见过向老爹暴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随手拿起什么就打,他不敢保证后果如何。
善礼很是无奈,眼圈也红了:“我答应你还不成么,我会尽力护着她们,不会让爹再打她们了。可是,你若不回家,要去哪儿?”
“知县夫人叫我在衙门里做饭,我自然饿不死。”善怀擦擦泪,眼中慢慢地又有了点光:“这镯子哥哥务必拿着,你只照看好家里就是了,放心,离了他,我也能活。”
善怀虽如此对善礼说,但她心里并没想回县衙。
一来她去衙门,是王碁带去的,二来,那差事又跟景睨有关联,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着。
但不管如何,只要安置好家里,让家里不至于因为自己而人仰马翻,她就不怕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她还有一双手,哪怕地里刨食,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此刻在门外,景睨悄而不闻地哼了声,迈步走开。
在他身旁两三步远,站着的却是唐谅。
唐谅早就到了,虽在外头,但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里间的话,这会儿看这小爷的脸色不妙,便不敢吱声,陪着出来外头。
原本热闹的宝丰楼此刻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客人,
宝丰楼掌柜跟跑堂们,战战兢兢立在堂下,头不敢抬。
外间,又有侍卫把守着门口。
景睨只淡淡扫了眼,忽然叹了口气,问唐谅道:“你觉着我很讨厌么?”
唐谅心一跳,骇笑道:“当然不是。”
景睨揉了揉下颌,百思不解道:“那她怎么……”
唐谅垂首忍笑:“各花入各眼吧,啊不对……是、是小嫂子大概是没见过十九爷这样的人物,一时转不过来,她又是个老实人,兴许得过一阵子才会察觉十九爷的好。”
“嗯……”景睨似乎有点接受这个说法,却竟还问:“那得多长时间?”
唐谅心想这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呢,他哪儿知道。
那小妇人仿佛是个榆木脑袋,放着这么一个大佛不来抱,还往门外推。
得亏景睨自省,咳嗽了声问:“你把这楼里的人都清了?”
唐谅把跟王碁所言说了,又说了王碁安排了向善礼在这里做账房的事,景睨道:“哼,怪不得这大舅哥这么着急忙慌,原来果然靠着那厮。”
什么关系都没有呢,就“大舅哥”了,也不知哪门子来的。
景睨抬头打量这宝丰楼,忽然道:“账房算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你去办,把这楼给他就是了。”
唐谅一惊,脱口道:“不可。”
景睨侧目,唐谅上前一步,小声道:“送这个楼自然是容易的,可是这小嫂子是个本分之人,向大爷看着也不是奸猾之辈,贸然送他们这个,只怕未必接受,反而会惶恐……不如仍旧一切照旧,只是,十九爷既然开口了,把这宝丰楼弄到手里也行,这样的话,这向大爷在这里继续做账房,也不怕谁来拿捏了。”
景睨蹙眉:“那他们不知道,岂不还觉着是承了姓王的情?”
唐谅笑说:“这个不必担心,有我呢。必定做的妥当,既会让向大爷知道王教谕的人情已经没了,还会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景睨啧了声:“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竟忘了你办事最妥当。”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和离文书,“别的不着急,把这个先去弄好了再说。”
唐谅接了过来,飞快扫了眼,笑说:“王教谕怎么也想不到,这竟威胁不到小嫂子,反成全了她,也难得她这样刚强坚决,可见是被伤了心。”
景睨不爱听这话:“伤她的心?他也配。”
唐谅忍不住问:“十九哥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想到方才善怀说他不会勉强的话,可见这情形,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轻易撒手的。
景睨迈步往外走:“我是答应了不勉强她,可你没答应不是么?”
原来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唐谅哑然:遇到了这个混世小魔王,也不知这小妇人是幸,还是不幸。
冷不防景睨见他不答,眼风如刀:“听见了没有?”
唐提辖忙笑道:“是是,听见了,我确实没答应,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当即唐谅先交代了手下几句话,又马不停蹄赶去县衙,为防意外,亲自将和离书交割。
那负责查审户籍的胥吏看着是王碁的放妻书,虽觉着异样,但见是京师来的武官立等,哪里敢质询半句,只急忙盖章落定,记录在册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banana,三夏宝子的地雷~
有宝子要求开工前和离,滴,成全
老王:十分有十万分不对劲,我被资本做局了!
唐某:兄弟别哭,站起来
小景:大天才,不愧是你
第39章
宝丰楼善礼房中, 兄妹商议的差不多,善礼突然想起先前的景睨。
那小郎君来历莫测,行事诡谲, 令人不安。
忙又询问善怀道:“我原先只见小郎君生得好, 穿戴出挑, 便误会了, 他竟真是什么京城来的贵人, 我岂不是得罪了他?而且看他离开的样子,并不像是个能息事宁人的,当真会不再计较?”
善怀默默道:“究竟详细我也不晓得, 只知他们是来这里公干, 事情做完了自然就走了,而且以他的脾性身份, 不至于就盯着我们怎么样,毕竟我们也没有真的很得罪他。”
善礼心里却还有个疙瘩:“可是妹妹你跟他……”他至今不知善怀是怎么跟那小郎君有所瓜葛的,只是方才景睨当着他的面儿就吮住了善怀的手指,那行事真是毫不避忌,惊世骇俗。
善怀垂首:“说来真的只能算是一笔糊涂账,哥哥……也不要问了。”
一旦说起她跟景睨相识, 就绕不过王碁同她做空头夫妻的事, 就算方才跟善礼讲起在王家种种,善怀也没提这件, 实在不好开口。
善礼叹道:“也罢,只盼他们早做完了事早走了就好。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他把这件事按下,又对善怀道:“我今日请个假,即刻回村里去,先前因找不到你, 我怕你回了村子,就托人去打听了,只怕会惊动了家里,我回去,也好解释一番。”
善怀难免担心:“哥哥一定要好好地说,别的都罢了,最要紧的是看着爹,千万别叫他再打娘跟妹妹们……”
点点头,善礼道:“我已经有了计较了,我会告诉爹你如今在县衙里帮着知县夫人做事,有了这一宗挡着,爹怎么也不会闹破天了。”
两人商议妥当,便开门出来,不料却见宝丰楼掌柜站在走廊尽头,见他们露面,忙迎上来。
善礼担心自己今儿东奔西走,耽误了楼里的事,让掌柜不快。正欲道歉,掌柜的抓住他的手道:“罢了罢了,那些事不重要,向老弟,有一件喜事倒要先告诉你。”
善礼疑惑,掌柜的笑道:“咱们这宝丰楼换了新东家了,东家发善心,把我们这儿上上下下的人的月俸都升了,东家又说新来的账房很好,便提拔你做店内的采买总管,以后一应采买事宜都要经过你的手,故而老弟你的月俸也是提的最高的,如今每月三两银子……”
善礼听着他一句句说来,简直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虽来了这两日,却知道店内的采买最是有大油水,先前据说是东家的亲戚管着,如今却给了自己?
他初来乍到,原先的月俸还不足一两,如今直接上了三两,这简直如倒下一座金银山,把善礼砸的晕晕乎乎。
“掌柜,这、这是真的么?莫不是同我说笑?”善礼强行镇定,问道。
“有这种玩笑,我倒是想同我自己说呢。”掌柜的嘿嘿笑了几声,“实在恭喜老弟了。”
善礼惊喜过望,却又知道此事非同寻常……猛然疑心,莫非是王碁又从中使了力,为的是叫他把善怀带回去?
一念至此,善礼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掌柜的,这……这怕是不妥,我实话说了吧,若东家是看在我妹夫的情分上才如此厚待,我……”
他当然愿意得了这个差事,至少从此可以让全家吃穿不愁了,但纸包不住火,善怀不肯回头,王碁迟早晚知道,又何必呢。
掌柜的一愣:“妹夫?”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王教谕?”
善礼听出异样:“难道、不是冲我妹夫……”忽然想到从此不好再叫“妹夫”了,于是道:“不是冲王教谕的面皮么?”
掌柜抬眸,不动声色扫了眼等在身后的善怀,笑道:“不不不,这跟王教谕没有任何干系,我方才跟向老弟你说了,这儿的东家已经换了人,所以……你懂得。”
掌柜的意思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前东家确实是给了王碁面子才留了善礼,可现在的新东家,却跟王碁毫无关系。
善礼当然也领会了,却更加疑惑:“您刚才说新东家赏识……难道东家见过我?”
能在这县内数一数二的宝丰楼内当掌柜的,又岂是蠢材,该说的不该说的,掌柜的自然心里有谱。当即笑道:“认不认得我也不好说,总之东家怎么吩咐,咱们便怎么做了,还敢刨根问底不成?”
最后一句,也堵住了善礼想要询问的心思。
掌柜的打量着他的面色,又补充道:“向老弟,横竖是天降的好事,别人巴都巴不来的,只管伸手接着才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直到掌柜的去了,善礼兀自无法回神。
善怀在旁等了半晌,见状才要问是怎么了,就看到有个跑堂的急急来到,先向着善礼招呼,又转头哈腰道:“敢问是向娘子么?”
善怀莫名:“是……是我?”
跑堂的笑道:“请娘子快快跟我出去,县衙里来了人,忙着找您呢。”
善礼忙问:“出什么事了,县衙的人找我妹妹做什么?”
他这会儿似惊弓之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觉着跟王碁有关,甚至觉着是王碁动用县衙的关系来为难善怀跟自己。
跑堂的还未回答,就见拐角有一队人走了出来,为首妇人身着锦衣,面色雍容,气质高贵,正是知县夫人。
夫人原本还有些神色肃然,一看善怀,顿时露出笑容,紧走几步,伸出手来:“哎哟好妹妹,真真叫我好找……得亏是在这里。”
善礼虽不认识知县夫人,可看她这通身的气质,何况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县衙差役打扮之人,便猜是衙门内的,甚是惊心。
知县夫人亲热的握着善怀的手,见她还抱着那个筐子,便回头道:“没眼色的,干站着做什么,不快帮娘子拿着。”
一个丫鬟赶忙上前,陪笑道:“娘子,且给我吧。”
她将筐子接了过去,知县夫人才握住善怀的手,又看向善礼:“这位是?”
“回夫人,这是我哥哥。”善怀又对善礼道:“哥哥,这是知县夫人。”
善礼听见善怀说,一震,急忙行礼:“小人见过夫人。”
知县夫人笑道:“哟,果真眉眼间有些相似,向大爷是在这里当差么?这可好了,距离县衙不远,以后你们兄妹见面儿也容易。”
对善礼来说,好似是从方才开始、自房中走出来后,发生的事情便一件比一件叫他不敢置信。
往常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却落在他身上,想都不敢想见的人,却轻易见着了。
知县夫人敏锐地留意到善怀手指破了,拿着看了会儿,却发现不仅是有新伤,手上还残留着冻疮的伤痕,以及划伤的旧痕,她不由地叹息道:“好好的美人手,竟这样遭罪。快快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药。”
善怀自然是不想回县衙的,忙道:“夫人,我……”当着善礼的面儿,忙先打住。
知县夫人何其精明,当即看出她不太情愿,便笑道:“你什么呢?你怕是忘了你还留个孩子在衙门里,那小孩儿因不见了你,哭天抢地的,也不肯吃饭。你要不回去,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善怀听了这句,才猛地想起大原来,忙问:“大原怎么了?”
知县夫人向着善礼一点头,拉着善怀迈步,边走边笑道:“一言难尽,路上我跟你细细地说。”
善礼在后面,心跳都加速了,要不是亲眼见着,他无法想象堂堂的知县夫人竟对自己的妹妹如此……突然又想:难道还是因为王碁的原因?莫不是知县夫人还不知道他们要和离的事。
一念至此又悬心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提醒善怀要留意。
正在此刻,两个跟他相识的跑堂见状忙窜过来,问道:“向大哥,原来那位小娘子便是你的妹子?就是嫁给了王举人的那位……举人娘子么?”
善礼脸色微沉,另一个说道:“看年纪是了,怪道知县夫人亲自过来接她。就是不晓得,先前来店内的那一行人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位小郎君,啧啧,我们在这里也有些年头,来来往往的见过多少人,硬是没见过相貌那样出挑的,偏偏又好大的气势,我本来想多看他一眼,可在他面前,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善礼听了这句,才又抬头。
另一个跑堂道:“那小郎君是跟向娘子一起来的吧……难道也是王举人的相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却不知怎么看上咱们宝丰楼了呢。”
善礼猛然震动:“他?谁看上宝丰楼了?”
跑堂道:“向大哥还不晓得?咱们宝丰楼原本的东家,可是陈员外,是本县县丞亲戚,所以才能做的这样大,平常谁敢来动?谁知先前见了那小郎君身边的一位爷,点头哈腰跟什么似的,只说了几句话,这宝丰楼就易主了,倒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咱们的月俸还升不了呢。”
另一个打听:“向大哥,你可知道那小郎君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善礼如梦初醒,这才明白宝丰楼的新东家,竟是那被他骂做“吃软饭小相公”小郎君,就算不是他,至少也是他身旁的人所做。
原来他,竟这样能耐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宝丰楼易主,这已经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了。
善礼浑身冰冷,突然又想到,这小郎君为什么要宝丰楼?还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他这是……这是为了自己、不,不是为他,摆明是因为善怀的原因,竟然把整个宝丰楼都收了。
想到善怀说他公干过后就会回京师,也不是那种好纠缠不放的……现在怎么觉着,这样不信呢。
善礼简直灵魂出窍。
王碁等到天黑,也不曾见善礼回来。
暗自动怒,打发小厮去宝丰楼询问,却听说善礼告了假,急匆匆地回乡下去了。
王碁得到这消息,自以为善怀必定回了她娘家,所以善礼也去追了。
原先还有些心绪不宁,听了这消息,王碁心定,又暗恨:“无知的蠢妇,自以为回了向家就无事了么?以向老爹的脾气,若知道此事,岂会放过?被打一顿也好,让她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简直生在福中不知福,惯的她不仅顶嘴,还敢动手了。以后若是回来,可绝不会再如先前一样了。”
到了晚间,门上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王碁正小憩了片刻,闻声还以为向家人把善怀送回来了,得意地哼了几声。
谁知秦弱纤出去探听过后,满面情急道:“王郎,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跟三叔来了。”
王碁大感意外,忙起身往外,果然见老三王渼扶着杨老太太,左顾右盼地走了进来,杨老太一看到王碁,甚是激动:“我的儿……好生出息。”
原来老太太看到这样气派的大房子,心中已经欢喜的了不得,一时竟没留意王碁身边的秦弱纤。
王碁忙将她扶住,问道:“母亲如何来了?”
杨老太刚要开口,突然看见秦弱纤,便皱眉道:“你果然在这里?呸,不要脸,巴巴地送上门来!”
秦弱纤在王碁面前自然是会装的,忙往他身后躲了躲。
王碁示意门房跟小厮退下,自陪着杨老太进了门,秦弱纤倒是有眼色,赶忙泡了茶,给杨老太跟王渼都添了。
杨老太翻着白眼:“我要跟我儿子说话,你还不闪开,在这里碍眼!”
秦弱纤忙乖乖地退进了里屋。老太太欲言又止,强忍着低声问王碁:“就这么叫她住下了?”
王碁不答。杨老太哼道:“我听闻她离开村子,就知道她的打算,果真给我料到了……这不要脸的骚狐狸……”说了这句,又道:“你屋里人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迎我?”
王碁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含糊道:“她有事在外头。”
“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事,在城内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她倒是比你还忙了……”但凡是善怀所做,杨老太总是会挑出刺来的,“对了,她知道那狐媚子留在这里了?没闹腾吧?”
王碁有苦说不出,只管喝茶。杨老太道:“在村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早点休了好,如今进了城里,再闹腾,知道的人多了,更不好办。你偏不听我的。”
此刻王渼忽然道:“哥哥,我们来的时候,怎么好像有人去村里打听嫂嫂,还说是什么向家舅爷叫打听的?可是有事?”
王碁终究没有说明真相,只权且道:“不晓得,许是他家里的事。”
晚上,王碁叫小厮出去买了些吃食,杨老太饱餐一顿,便要安歇,又叫秦弱纤伺候洗脚水。她跟秦弱纤睡在东屋,让王碁跟王渼睡在西屋。
秦弱纤少不得先装出贤惠的样子,被指使的团团转,心里拼命大骂这老不死的。
等躺在炕上,杨老太大喇喇地占了中间,只给她留一点空隙,嘴里兀自说道:“在早先时候,你这样的现贴上来的,做个通房丫头都难,只配睡在主人的脚后跟上。我这样说还是好的,要不是我儿心善,似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寡妇,就该给浸猪笼。”
秦弱纤忍着气不发一声,暗暗打算只要等自己被扶了正,自然有法子对付这老东西。
杨老太又翻身,故意放了个屁,把秦弱纤熏得几乎晕过去,想把杨老太掐死的心都有了。
而此刻西屋,王渼因觉着奇怪,便询问王碁:“嫂嫂晚上不回来的?”
王碁心中正烦,索性便把实情跟王渼说了,但却只说善怀造反,不容秦弱纤,故而要跟他和离。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王渼惊心,低呼了声,“怪道向家大哥派人去寻,这么说嫂嫂这会还不知在何处?万一……”
王碁打断了:“万一如何?不过是她自找的。”
“哥哥别只嘴硬,嫂嫂做的也够好了,满村子的男人哪个不羡慕哥哥?”王渼忍不住嘀咕:“而且嫂嫂不愿意让秦寡妇进门,不正说明她心里有你么?若是那种只贪图哥哥功名富贵的,怎么舍得这会儿闹什么和离?哪里放着人人羡慕的举人娘子不当?宁肯跑回去吃苦的?”
王碁却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有些诧异:“哦?”
王渼叹道:“嫂嫂向来脾气和顺,哥哥便当她是好拿捏的了,实则却是个外柔内刚的,必定是哥哥说话不中听,又惹得嫂嫂伤心,这才走了的,叫我说,趁着还能挽回,哥哥还是早点打算,或者亲自去向家一趟,把嫂子劝回来吧。”
王碁心中虽然微动,面上还冷哼道:“我亲自去请?岂不是正纵的她要上天了?绝不可能。”
“倘若哥哥不去,我替哥哥出面也是使得的,好歹拿出个态度,万一嫂嫂回心转意了,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她自然得回心转意,我却偏不给什么台阶,她若乖乖地自己回来,好好认错,就依旧还是举人娘子,她若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就是她没福气,自然有的是人比她更合适。”王碁其实是赞同王渼去的,嘴上却不退半分。
王渼叹道:“这怎么说呢,村子里都说嫂嫂跟着哥哥进城享福了,哪里想到会这样。若传回去,不知多少闲言碎语呢。”
“那也不是我的错,是男人谁不三妻四妾,是她善妒不容人,我对她还不够好么?谁又敢说我的闲话?”
王碁老大当惯了,半点儿不饶,王渼知道说不通,便没有再吱声,只闭眼装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鼾声一片。
屋内一片寂静,王碁听着王渼高高低低的鼾声,十分难受,不由踹了他一脚。王渼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王碁不答,他便又睡了过去,鼾声依旧。
黑暗中,王碁捂着耳朵,越发心烦,想到方才王渼的话,不知不觉却有些走神。
想了半晌,心中隐隐盼着向善礼明儿便能带善怀回来……到时候,兴许一切能够恢复如常。
次日早上,王碁还没醒,就听见杨老太吵嚷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声,王碁本有些恼怒,听到哭声,只觉着是善怀回来了,顿时清醒过来,忙从炕上爬起。
可还未下炕,就听见杨老太骂道:“哭什么哭,只会滴两滴猫尿,连个火都不会烧,难道就擎等着当甩手奶奶了?连个通房都算是抬举了!”
秦弱纤的声音道:“我本来就做不惯这些的,不是故意。”
只听王渼道:“罢了罢了,一大清早的,哥哥还没醒,别吵嚷的不像话,我去烧火吧。”
王碁认清不是善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原本想再歇息半日,也好等等善礼的信儿。
如今杨老太太偏来了,在这里搅家精一样,必定会让他不得安宁,于是改变了主意,还是去衙门的好。
加上自己的命根儿已经没什么大碍,脸上的伤也恢复了大概,只有手上的伤还有些肿,却也罢了。
于是咳嗽了声,下炕穿鞋。
前夜,县衙。
景睨从下午就不见了人影,起初善怀以为是他没过来,听大原说起才知道,他一直都没回来,竟不知哪里去了。
先前知县夫人吩咐,今儿不叫善怀忙活做饭,让她好好歇息,明儿再做。
只是善怀到底闲不住,又想着不给别人做也罢了,自己的饭却不好叫人伺候。
于是下了厨内,只用些素菜,做了有限的三碗面,又从筐子里掏出了两个鸡蛋——正是那两只母鸡下的,大原碗里一个,另一个碗,是给王桓的。
从回来衙门,跟大原见了面,大原早看出她不对头,何况还抱了鸡过来,一问,就问出了在王家的事。
大原倒是没觉着如何,反而说道:“听人说,长痛不如短痛,我早说了他不是好的,早点儿离了也好。”
又见善怀的眼皮微肿,又道:“你别伤心……多的是比他好的人呢。”又悄悄地告诉了她王桓的事。
大原只说王桓被刺客伤着,可没透露自己猜测的事,他知道善怀的脾性,告诉她王桓受伤,她必定挂心,就没有空闲去想东想西了。
果真善怀上心,忙要去探望,大原本来以为她见不着,谁知原先看守王桓的人都撤了,他们畅通无阻入内碰了面。
王桓也没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只也说是被刺客伤着的,叫善怀不用担心。
善怀哪里会想到他胆子天大,敢对景睨下手,因此深信不疑。只关心他的伤势如何,不料大原嘀咕了几句,说要吃点好的补补,把善怀支了出去。
趁着她去了,大原立刻就把善怀要跟王碁和离的事情告诉了。
王桓大为震惊,简直不肯相信:“这如何可能,嫂嫂从来把哥哥看的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想离了他?”
大原说道:“也许她终于发现,那不是什么眼珠子,是颗臭鸡蛋罢了。”
王桓思忖着道:“是不是你娘……”
大原皱眉,嘀咕道:“她不是我娘。”却又道:“总之我不认她,她既然去跟了王碁,我也正好离了她。”
王桓道:“你不跟着她,又怎么办?”
“我就跟着善怀,她会照看我。”说了这句,又小声对王桓道:“桓二哥,他们为什么不看着你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他们好像最初就没想要我的命。”
先前景睨身边的亲卫小天前来,询问王桓的拳法是跟谁学的,王桓不想理会。
谁知小天说道:“你以为不拿兵器,就看不出你的身份了?要不是你的拳路熟悉,这会儿就不止这一点伤了,军中士卒练的是兵家拳,你特意没用,反而用的百炼拳,’以攻对攻,不守只攻’,你以为十九爷不认得?你太小看人了,你但凡打听打听,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京内侍卫司的亲卫,哪一个不精通百炼拳?而其中最出色的,正是十九爷,什么文圣拳,形意拳……岳家拳,哪一路他不精通,你敢在他跟前练那个,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王桓色变,他连京城都没去过,哪儿知道这些,只以貌取人……觉着景睨只是徒有其表的纨绔衙内罢了,哪里知道竟栽了个大跟头。
小天哼道:“若不是十九爷认出来,又起了点爱才之心,你这会儿早给人砍成肉酱了。”
王桓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他既然如此能耐,为什么行为那样、那样下作……你难道不知?”
小天笑道:“男女这种事谁说得清呢,何况,假如小嫂子很恼十九爷,也没见她寻死觅活哭天抢地,兴许她是因为被那个姓王的冷落了,也愿意呢?你又跑出来横插一杠子做什么?”
王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胡说,嫂嫂不是那样的人!”
小天笑道:“我可不是说小嫂子人品如何,我只是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她既然没哭没闹,自然就不是很恨十九爷的,你若是敬重她,就该遵从她的意思,你贸然跳出来,不管是伤着十九爷、还是你自己负伤,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花言巧语。”王桓把头扭开。
小天道:“你还是有点福气的,只是可别转不过这条筋来,十九爷有意网开一面,你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王桓皱眉:“什么意思?”
“十九爷觉着你的身手不错,人品也还成,你这次恐怕要因祸得福。”小天说了这句,又道:“哦对了,千万别再贸然插手小嫂子的事,唉,你也是那王教谕的兄弟,莫非不知道小嫂子在他那里过的什么日子?叫我说,她跟了我们十九爷的话,才是大大造化了……”
那会儿王桓自不知道善怀已经跟王碁要和离的地步了,还对此嗤之以鼻。小天也不再多言,说完该说的就去了。门口的人也随之撤了。
善怀做好了面,叫大原给王桓送去。
大原就捧在手里,往那院子走,谁知半路便听见一声咳嗽,抬头,竟是那个杨公公。
对于这公公,大原本能地畏惧,只是他也想通了,自己跑是跑不掉,索性从容些,便慢慢地要走过去。
谁知这杨公公道:“诶,手里捧着的是什么?”
大原捏着鼻子回答道:“是我姐姐做的擀面。”望着杨公公饶有兴趣的眼神,忙道:“这是给病人的。”
他不愿跟杨公公多言,又怕他来抢,便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杨公公目送他离去,若有所思地转身,向着灶下而来,正善怀又捞出一碗给大原的,雪白的荷包蛋躺在碗沿边上,底下是淡黄色面条子,上面只挑着几条青菜心,清清白白,一目了然。
杨公公看她站在灶前,腰间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巾帕,袖子挽起在小臂处,利利落落地动作。
灶龛内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中,灶上的腾腾热气幻化成白雾,把她的身影笼罩在内,朦朦胧胧,背影却又是那样温馨,透着暖意。
杨公公看着这一幕,目光涌动,下意识不想打扰,但胸口难受,他抬手捂着嘴,到底没掩住那声咳嗽。
善怀闻声回头,见是杨公公,忙把手中筷子放下,擦着手道:“伯伯,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是不是饿了?”
在她看来,但凡是找到灶下的人,多半都是肚子空了。
……那小郎君除外。
杨公公呵呵地笑:“呃,是有一点。向娘子在做什么呢?”
他这般明知故问,善怀便先把灶上那碗面端了过来:“也不是什么好吃的,您若不嫌弃,将就吃一口。”
杨公公垂眸望着那一碗面……他是伺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平时山珍海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寡淡的素面,连到他跟前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望着这最简单的一碗面,又看看站在身旁,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的善怀,杨公公竟是声音发涩:“不嫌弃,不嫌弃。”
劲道微甜的面送入口中,一股熟悉的记忆在神魂深处涌动,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等大原送了饭回来,发现自己的面已经给人吃了,小孩儿瞪圆了眼睛。
善怀忙拉了拉他:“灶上还有一碗,快去吃吧,晚了就冷了,我估摸着明儿还会下蛋,到时候再把鸡蛋补给你。”
杨公公听入耳中,忍俊不禁:“向娘子,这灶下不是有鸡蛋么?怎么不用?”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用的白面跟菜,已经是占了知县夫人的便宜了,鸡蛋金贵,还好我的那两只鸡争气,今日都下了蛋。”
杨公公的眼神有些恍惚:“你的鸡?”
大原看到善怀只有一碗面汤了,就把自己碗里的扒了一大半给她,这才捧着碗吃面。
骨碌碌的眼睛从面碗上探出来看这老公公,见他的样子很感兴趣似的,暗暗惊奇。
那两只鸡被圈了大半天,之前知县夫人给善怀安排了小院子,她才将它们放出来,两只鸡大概习惯了换地方,也不认生,只顾舒服地展开翅膀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方消停,善怀又寻了些秕糠给它们吃。
杨公公跟着善怀来到她的院子,果真看两只鸡彼此依偎着戴在角落的筐子里,见了人,便低低咕咕地叫。
公公叹道:“我几乎都忘了,我小时候……也养过鸡的。这么多年了,什么烧鸡,烤鸡、鸡汤、鸡脯、鸡圆子的吃了不少,却几乎都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善怀听他说起好些吃的,有些担心:“伯伯,我的这两只是下蛋的,要好好养着,不能吃。”
杨公公嗤地笑了:“是是是,蛋鸡金贵,要好好养着才是,怎么能杀了吃呢?”
善怀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道:“伯伯若喜欢吃面,明儿下了蛋,再给你做。”
杨公公看向她,眼神变得柔和:“我也是好多年没吃过这样家常的清水面了,荷包蛋也香甜,菜心也爽口。实在是别有一番滋味。”
当夜无事,善怀跟大原在内院睡着,也不知景睨众人是否回来。
只次日,善怀习惯了早起,也不知道今日早上要不要备饭,便想要往前院打听打听。
可巧王桓正跟一个衙差说话,看见她,忙迎上来。
善怀道:“二叔的伤好些了?怎么就跑出来了?”
“没什么大碍。”王桓的伤虽不轻,但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只要不随便乱动,别让伤口绽裂就无事,“嫂嫂为何这样早。”
善怀听他又叫“嫂嫂”,微微低头。
王桓察觉,有些后悔:“我听大原说了,嫂……咳,你很不必放在心上,是哥哥没福气罢了,你本是极难得的人,是他没好好相待。”
善怀笑笑:“没什么,也谈不上难得不难得,我原本也是配不上……当初就是错了的。”
王桓心头一动:“当初确实是错了。”
善怀说的,是向家硬要这门娃娃亲、勉强嫁了的事。王桓说的,却是他本来想替王碁娶她,却被王碁从中作梗的事。
原本他以为这辈子再不能了,毕竟善怀满心满眼都是王碁,谁知峰回路转。
王桓几乎要忍不住说出当初的实情,但心里清楚这会儿不是好时机……只能强忍。
“总之,离了他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这样好的人,自然会有更好的……”
王桓斟酌着,还未说完,便听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善怀悚然抬头,却见就在前方门边上,王碁不知何时到了,晨色之中,一张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若是先前,善怀早跑过去,但今时早非往日,又想到昨儿已经摁了手印,善怀不愿跟他照面,转身便要走开。
谁知,这动作落在王碁眼里,又像是挑衅,又像是心虚,他快走几步喝道:“贱妇,给我站住!”
王桓见他要去抓善怀,二话不说抬手一挡,王碁盛怒之中,抬脚踹过去:“我当她怎么在我面前那样硬气,原来是跟你搭上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谁知王桓身上有伤,又猝不及防,伤口牵动,当即捂着腰疼的几乎跌倒。
善怀本要走,猛然见王桓将要摔倒,即刻要去扶他:“二叔!”
王碁满心以为善怀昨儿在向家村,今日只怕就来跟自己认错了。
猛然见她竟是在县衙住了一夜,又跟王桓一起,脑中轰然:“你这水性杨花的贱人,万万想不到……你竟然做出如此丑事,怪道要跟我和离,原来是想跟他……你们几时勾搭成奸的?!”
善怀见他脸色狰狞,不由有些怕:“没有!我、我也已经摁手印了,跟你没关系了!”
“好好好,”王碁气的失去理智,竟不懂她这话的意思,步步逼近:“今日便杀了你这对奸……”
王桓忍着痛,抓住王碁的手臂,又对善怀道:“你先走……”
他不知王碁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别叫善怀吃亏要紧。
“当着我的面就拉拉扯扯,”王碁暴怒,对王桓拳打脚踢:“畜生!先打死你这没人伦的畜生!早知道你对她不死心!”
那边善怀本来已经怕的后退,恨不得立刻逃走,可看见王桓脸色惨白,竟全无还手之力,她反而跑了回来:“别打二叔!”
王碁甩手:“贱人,给我等着!一个都逃不脱!”
善怀踉跄,胸口钝痛,牙关紧咬,目光瞥见墙角放着一把小厮扫地的扫帚,当即抄了起来。
她攥着扫帚头,眼中喷火,劈头盖脸向着王碁打了过去。
王碁毫无提防,后脑勺狠狠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竟往前扑倒。
善怀红着眼,眼见扫帚又将落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同时将人拦腰抱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的火箭炮,一美的手榴弹,如鱼得水,离亭燕的地雷~
小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让我们敬这位屡伤屡战的老王
老王:脑壳疼脑壳疼
第40章
王桓也没想到善怀竟然会动手, 而且一扫帚就把王碁打晕在地。
他不知王碁伤的如何,忍着伤痛想要制止善怀,幸而那人来的及时。
王桓捂着伤处, 看见景睨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王碁, 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抱着善怀退后, 竟直接搂着她出了门。
自始至终, 他没看过王桓一眼, 也仿佛丝毫不理王碁的死活。
王桓身不由己地目送他离开,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怅然若失之感。
明明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景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却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 就仿佛在他面前,自己什么也不是。
在这之前, 听大原说善怀跟王碁和离,毫不讳言的是,在王桓心底隐秘处,确实有那么一个念头滋生。
只是见了景睨果断抱走善怀的动作,那个念头就如同一丝烛火之光,却陡然遇到一场不期而至的极大风暴, 刹那间, 荡然无存。
王桓想起亲卫小天跟他说过的话,文圣拳, 百炼拳,形意拳,岳家拳……还有兵卒们都会的兵家拳,这几门拳法,哪怕有一门练得出色, 都足以在军中崭露头角,当初他就是对百炼拳有小成,在边军里也稍微有些威名,原先上峰是要提拔他的,只是他惦记着家里……到底还是回来了。
没有人比王桓更清楚,要练好一门拳法需要付出何等的苦工,但听小天的意思,景睨竟是门门都是最佳,这已经不是只凭苦练就能成的,必定要有过人的天赋。
本来觉着,这小郎君只不过是以势压人,仗着出身好罢了,现在看来,自己当真是处处比不上。
抛去家世出身,样貌,身手……更是难以匹敌。
他要是对善怀无心就罢了,他若真的抓住不放,自己又哪里会有半点机会。
王桓想的失神,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更加忘了查看王碁伤的如何,是生是死。
且说景睨把善怀抱了去,拐到自己院中才将人轻轻放下。
善怀浑身发颤,紧紧地攥着拳,还没从方才那一阵厮闹中反应过来。
景睨细看她脸色,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善怀猛抬头,看见他,嘴唇翕动:“我、我打死他了?”
景睨轻笑道:“你那一下子虽重,但还不至于到打死人的地步。”
那扫地的大扫帚乃是用竹子制成的,扫帚把是一条竹竿子,并不算很重,硬度也一般,只是因为打的急,才把人打晕了过去。
倘若换了一根实心的木棒的话,方才善怀那样狠狠敲落,兴许可能致命。
善怀听他说不会死人,脚下才一软。
景睨忙扶住她,笑问:“刚才打人的时候看着那样凶,这会儿倒是怕了?”
善怀定了定神,鼻端嗅到一点淡淡的甜香气,这才察觉是来至了景睨的院中。
这院子自是知县大人精心安排的,最是干净清雅,门口处更有一棵经年的大桂树,这会儿正默默地吐蕊散芬。
香气沁入肺腑,善怀深深呼吸,又想起王桓:“二叔受了伤……”
景睨道:“外头自然有人料理,你就不用操心了。”拉着她的手,看她手指上的伤,已经有些愈合的样子了,“我才回来,本来想让你弄点吃的……不料你在跟人打架。”
善怀一怔,如今她有点听不得“打架”二字了,便把脸一转,道:“你昨晚上不在县衙里么?是去做什么了?”
景睨道:“有只滑不留手的老鼠,很会钻洞,抓了几次都没抓到。”
善怀似懂非懂,道:“抓老鼠,自然是要让猫儿去的,你怎么亲自去抓,自然是难的。”说着转身。
景睨正因为她的话乐不可支,见她要走急忙拦住:“才说两句,干什么去?”
善怀道:“我原先本来就想看看你们回来没有,要不要吃早饭……你方才既然说饿了,我自然是去做饭,再耽搁就晚了。”
景睨原来也不过是借着吃饭的名头,如今见了她还吃什么别的:“那也不急,你跟我多说几句比吃灵丹妙药都强。”
善怀的眼神越发奇怪:“你又不是真的狐狸精,只靠吸人的精气就能活……”她本能地说了这句,却察觉哪里不太对劲,当下闷头要走。
不料景睨将她拦腰一抱,垂首道:“其实我真的是狐狸精,不信……你让我吸一吸就知道了。”
善怀双眼微睁,感觉他的手铁一般,便忙向后仰身避开:“不行!青天白日的,你不要只管胡闹。原先都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景睨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情急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惶恐,额头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也自十万分的吸引人。
善怀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昨儿才说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景睨叹道:“是啊,近来总是半饥不饱的,弄得记性都变差了。什么时候叫我敞开大吃一顿就好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只管盯着善怀,善怀起初还以为他真的是肚子饿,对上他那种眼神,还有什么不懂的。
想到前日那些荒唐无度,虽然隔了昨日一天,但至今身上还有些不适。
善怀甚至觉着,简直如掉了半条命一样。
这样竟还是半饥不饱?那到底什么才算是吃饱?又听他“大吃一顿就好了”,善怀竟打了个寒战,那怕不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善怀又急又怕,又惊又羞,臊红了脸:“你、你想说话不算?”
景睨望着她面上泛出的淡淡桃红:“我连我说了什么都忘了,哪里还知道算不算?”
“你无赖?!”善怀情急,捶向他身上。
景睨捉住她的手:“别动。小心碰着伤。”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头上的咬痕之外,还有些旧日的伤痕,景睨的心头一软,低头亲了亲,说道:“那真是个混账东西,你瞧你的手,比上杜五他们那些习武粗人的手了,你要跟着我,哪里叫你受半点苦?”
善怀只觉着心跳的很快,竟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觉着小郎君好看的凤眼里有火,那火焰这样烈,恐会轻而易举地把她也引入其中,万劫不复。
又听他低低说这些话,善怀很想捂住耳朵,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跟我说这些浑话,我不听。”
景睨察觉善怀的抗拒之意,也发现她不安地向后退,景睨向后瞥了眼,索性往前一步。
善怀赶忙要退,身后却硬硬的,头顶刷拉拉一阵响动,有什么细细碎碎的洒落下来。
她不知何物,吓得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
景睨抿唇,从最初跟她相识,她就是极胆小的,只是越跟她相识,越是出乎意外,想到她先前挥起扫帚痛打王碁,那凛然的气势,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景千岁竟也为之咋舌,隐隐生出一种不能惹她生气的感觉。
他低笑了声,倾身在她耳畔道:“又不是虫子,你怕什么?”
善怀抖了抖,睁开眼睛看向他,咬了咬唇,小声说:“你、你不要吓我。”
景睨看到她的额发上坠了不少桂花,便拈了一颗下来:“你看,骗你不成?”
善怀望见那点小小的花瓣在他指尖上,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头顶,满树的金色花蕊闪烁,倒像是满天星一般,而那馥郁的香气似铺天盖地,把人包裹浸润其中。
善怀觉着实在好看,又觉着自己实在虚惊一场,不由便笑了。
景睨望着她的笑,也觉着实在好看,便不由自主地凑过去要亲一亲。
谁知便在这时,外间有脚步声传来,善怀刚要转头,就被景睨捧住脸。
善怀大惊,不由想到太湖石中的情形,急的要挣扎,身后却是树,手又给他握住。
这一番乱动,只又把头顶的桂花摇落了不少下来,簌簌地仿佛下了一场雨。
景睨却不管不顾,他一旦开始,就不像是要浅尝辄止的样儿,即刻流露出要长驱直入、贪得无厌的架势。
善怀急的冒出汗来,额头面上一层薄汗,晶莹有光,头上坠落的那些细碎的桂花蕊,有的便沾在脸上,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动人风情。
景睨无意瞥见,心中更是意动,其实他原本没打算对善怀如何,怎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可如今外间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隐隐地甚至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他自然知道又是大原,那小东西人小鬼大,总是来坏自己的好事。
但跟大原一起的,还有一道沉重些的脚步声,这个景睨更加熟悉,必定是杜五,惹得他心里又恨又气。
只听杜五说道:“真的在这儿?应该不会吧……或许已经回了自己院子,我们不如去那里看看。”
大原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我难道不清楚?”
两人的脚步声停住,应该是杜五拉住了大原。
“话虽如此,从昨儿十九哥的心情就不大好似的,我有点害怕,还是不过去了吧。”
“你要害怕,你便先离开,我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杜五咕哝:“这也行,你留心些别出声,还有……要是看着门关着,你可千万别冒失地去打扰。”
“为什么?”
“你小孩子家,怎么这么多疑问,总之是为了你好。”
大原哼道:“我自然知道……”小孩突然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欺负人,大人都会变得这样坏么?可我看着你们十九爷也不算很大,怎么竟好似比王碁还要坏。”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杜五只听了个大概,景睨的耳力却非同一般,比杜五听的还明白。
杜五竟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唐哥说了,那叫周公之礼,是正经的大道理,你现在还小当然不懂,大了就知道了。”
大原哼道:“这么说你也很知道了?”
“呃?”杜五被问住了,顷刻笑道:“我对那个不感兴趣,而且我听说了,干那回事会伤身子,尤其是我们习武之人,好不容易打熬的筋骨,积蓄的精气,一旦跟女人缠上,真气外泄,体力耗损,肾虚腿软,而我们这行人,平日要缉拿恶贼,跟凶徒相斗,若因为手软脚软的,拉不了弓砍不了人,很容易丧命。”
大原听着,却依稀有些感兴趣了:“真的吗?那么……十九郎君也会?我看你是说谎,要真的这样不好,他怎么……咳。”到底是他小孩儿不能随口乱说的。
“千真万确,”杜五鬼鬼祟祟,见左右无人,便道:“那天县衙里来了刺客,本来按照十九哥的身手,不至于伤损,可偏偏中了刀,还是淬毒的,几乎吃了大亏……你说是为什么呢?不过是……”
大原瞪圆了眼睛,似懂非懂。
杜五尚未说完,耳畔听见很轻的一声“咳嗽”。
冷峭的声音送来:“你想死了?”
杜五爷闻听,惊得跳起来,左顾右盼并没有人,但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瞪眼看向旁边的院子,望见探出院墙的那大桂花树,若他没听错,声音就是从桂花树方向传来。
杜五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抓住大原撒腿就跑。大原人小腿短,哪里跟得上,几乎被拽的离地飞行,杜五莽中有细,赶忙将他拉起来,夹在腋下,不多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景睨原本白皙如玉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绯红。
他望着善怀道:“他胡说,我没有……”
善怀被他抵在树上,原本隐约听见了大原跟杜五的声音,但她又不是习武之人,加上那两人的声音不高,她实则没听明白。
只是杜五好死不死就在靠近桂花树的方向止步,所以她只依稀听见“伤身”,“腿软”以及什么“说谎”“吃亏”之类的话,哪里知晓是何意。
可偏偏景睨反应颇大,竟然舍得松开她,眼神很是不善地瞥向院墙方向。
如今又听景睨“欲盖弥彰”地说什么“他胡说”,善怀越发疑惑:“没有什么?”
景睨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自己的耳力异于常人,因而听得清楚,善怀怕只是听见只言片语而已。
他假装镇定清清喉咙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这些日子我没有好好地约束他们,一个个的怕是皮子痒了。”
若不是方才无意中听杜五瞎说的话,景睨万万想不到,那天自己被刺客所伤,他们竟背地里编排出这些,该死……那日他明明是因为担心刺客闯入屋内对善怀不利,才一时大意,什么腿软……他有那么不中用么?
景睨再怎么心思深沉,也依旧是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况涉及这种事,简直事关少年人的尊严,一想到这个,恨不得把杜五捉过来,先打个皮开肉绽。
善怀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色变,又气鼓鼓的样子,但自然猜到跟杜五有关。她心里却感激杜五,得亏他们来了,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
于是说道:“你说五爷吗?我觉着他很是可爱,不是那种有坏心的。”
景睨瞥向她,突然发现她面上那点侥幸之色,顿时明白她为什么要说杜五的好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想想倒也罢了,看她这样抵触的样子,多半是先前闹得太过,让她有些害怕,倒是不好过于勉强,免得伤了人。
他润润唇:罢了,还是不急于一时。
于是景睨说道:“我本来想狠狠地教训一顿的,你却是为他说情么?”
善怀见他冷了脸,以为是当真的,便道:“为什么要教训五爷?他也没做错什么?”
景睨道:“我看他多嘴多舌,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割掉他的舌头倒也干净。”
善怀吓了一跳:“你是说真的?不不……是玩笑吧?割了舌头,就算不会死,以后也不能说话了,吃东西都……都不方便……还是不要了吧?”
景睨啼笑皆非,又忍着笑:“果然是替他求情了?只是我许你的人情,你不是已经用了么?”
善怀呆道:“你这不是记得么?”
“是啊,刚才吃了一口,突然就记起来了。”景睨面不改色,理所应当地说道:“你若想要我记性好,以后就让我多吃些。”
“不不、别说这个了,”善怀听他又提此事,心生畏惧,垂头悄悄地说:“我……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气着呢,别的不想吃。”
善怀无奈,觉着他实在是无赖的很,但偏偏不会让人真的生气,于是道:“那你消消气……也许等我做好了,就想吃了。”
景睨觑见那依旧沾在她脸上的桂花蕊,不由地又舔舌咂嘴,按捺着道:“罢了,你亲我一下,也许我就消气了。”
善怀惊心,想到刚才被他在口中搅天搅地,狂风骤雨一样的,哪里敢靠近,可看他虎视眈眈地,又很怕他再扑上来。
于是道:“那、那你先放开我,闭上眼睛。”
景睨心头一动,心想她莫非是开窍了,有点害羞,所以还要让自己闭上眼才肯亲。
不过倒也罢了,横竖也是一大进步。
他忍着唇角笑意,慢慢闭上了眼。
不料善怀看他果然听话,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他身旁走开一步。
在景睨察觉不对睁眼的瞬间,善怀撒腿跑出院子,还不忘扔下一句:“我去做饭了。”
景睨追了一步,到了院门口,又气又笑,看她跑的急,就如同受惊了的鸟雀,又实在担心她不小心摔倒,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还好并没有就磕碰着。
“学聪明了,知道骗人了。”景睨长叹了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的又起来了,看着很不像话,景睨只能暗自咬牙,把袍子抖了抖,先入房中收拾去了。
且说前院,王碁被抬进了就近的厅堂之中,请了大夫来诊看。
后脑勺鼓起了很大一个包,硬硬的,有些吓人。大夫诊看过了,说道:“还有鼻息在,脉搏也还算平稳,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冷不防昏厥过去,且等醒来后看看情形再说。”
于是拿银针在王碁人中各处扎了几下,又去看王桓,王桓的伤口果不其然又有绽裂之势,只是不算太糟。
大夫感叹道:“得亏先前处置这伤口的人有经验,缝合的很好,不然的话今日可难办了。”
原来上次第一时间给王桓料理伤处的,正是景睨身边的人,他们毕竟是武人,常年东奔西走,刀剑伤都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法子。
王桓听后重又默然,想到方才王碁一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形,又想到先前景睨亲卫小天的话,再想到景睨把善怀抱走时候……不由长叹了声。
而在大夫扎针过后不久,王碁果真幽幽地醒来。
只是觉着头上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竟有些不太清醒,一时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模模糊糊想到善怀跟王桓,以及自己暴怒殴打王桓……然后……
“那贱……”王桓想到必定是善怀动手打伤自己,怒不可遏。
谁知还没骂出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带着三分笑意道:“王兄有头角峥嵘之势,乃是上上的吉兆啊。”
王碁定睛看去,却见唐谅从门外走进来,来至床边落座,倾身问道:“王兄觉着如何了?可还好?”
“唐兄竟还有心取笑,”王碁泄了气,抬手摸摸头上的大包,果真是“头角峥嵘”了,苦笑道:“我先前说那贱妇必将谋害亲夫,竟然差点一语成谶了……可恨,可恨,真是家门大不幸。”
唐谅摇头道:“罢了罢了,得亏王兄福大命大,多半是紫微星护体,不至于有大碍……”
这两句话说的王碁很受用,正欲开口,唐谅却又道:“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家事了吧,毕竟王兄已经跟小嫂子……啊,现在该称呼为向娘子了,已经跟她和离了,自然从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王碁一愣:“和离?啊……是,虽然我是打定主意要休离她的,但……唉,昨日大舅哥得知消息,竟去了我那里,百般恳求,叫我务必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心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若真的弃了她,她又哪里讨活路去,所以竟发了慈悲心,答应了大舅哥再给她一次机会,却实在想不到那贱妇竟然……早知道,就不该一时心软。”
王碁擅长的便是春秋话术,就如同上次明明是他想要扑善怀,对秦弱纤说起的时候,却说是善怀要弄自己。此刻也是同样。
岂知唐提辖可是积年的狐狸,闻言笑道:“王兄却也不必懊恼,我方才说的是有缘故的,昨儿我无意中遇见向娘子,她竟拿着摁了手印的和离文书要送衙门,我见她那样,又想起王兄对我说的那些话,索性就做做好人,替你们了断了完事。所以昨儿那文书已经到了衙门,如今你们两个早已不是夫妻,王兄也趁早消消气,别为了个休离了的妇人如此大动肝火,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王碁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你、你是说你……你把和离文书递到衙门了?”
唐谅一脸无辜,道:“是啊,我还想着抽空告诉王兄一声,叫你不用再烦恼了,可惜昨儿有事,就耽搁了。”
王碁“啊呀”了一声,不顾一切翻身下地,谁知脑中一昏,眼冒金星,几乎又晕倒。
唐谅贴心地扶了他一把:“王兄可无碍?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大动。”
王碁定了定神:“我我……”他自然是想快些去找那负责办理户籍的胥吏,毕竟在他看来,衙门办这种休离文书之类的必定要有个过场,比如请当时的见证人之类,总之不会如此快。自己这会儿去,或许还来得及。
但这话当然不能告诉唐谅,毕竟先前打肿脸充胖子,狠话叫的天响,叫唐谅知道自己要去干这个,他又成了什么人了。
唐谅语重心长,叹息道:“你也不用谢我,我也看出来了,这向娘子确实如王兄所说,倒不像是个很温顺的,昨儿咬了王兄,今儿又打了你的头,好歹没有大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也是我朝痛失状元之才?这样不知轻重的,还是趁早离了好,过两日我们便回京城了,我可还等着跟王兄在京内相聚,看王兄蟾宫折桂、大家再把酒言欢呢,而且到了那会,未尝不会有慧眼识英榜下捉婿的,要是再有个得势的岳家,焉知王兄不会乘风而起?”
王碁心中七上八下。
一会儿觉着就这么突然间放开了善怀,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手掌,叫他心如猫抓,很是难受。
但另一方面,想着唐谅的话,又觉着离了善怀,未尝不是好事,将来还有大好前程,繁花锦簇……一个乡野村妇而已,算得了什么?何况当时在乡下的时候,也想过要休她的,如今木已成舟,又何必再牵肠挂肚。
可是又想到善怀跟王桓之间……那股气到底消不了,便对唐谅道:“唐兄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别的我都可以放下,只恨她竟然跟我那二弟……这样不知廉耻,这若传扬出去,恐怕我也难做人了。”
唐谅笑道:“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应该不至于吧。”
王碁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有所不知,早先我那二弟,就觊觎那贱妇,只不知他们两个到底何时开始的,若是之前就有勾搭……”
他如今把唐谅当作最知心之人,竟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唐谅倒是不知王桓先前对善怀有意,心中一动,早先王桓来行刺景睨,唐谅众人只以为王桓是因为恨景睨给王碁戴了帽子。
没想到还有这点儿内情。
唐谅安抚了王碁几句,叫他养伤,又说了些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以及“包羞忍耻是男儿”等勉励的话。
王碁被灌了一肚子的鸡汤,脸色果然慢慢地平静下来。
唐谅出了房中,往后院而行,一边缓步一边心里寻思。
别的事都还一般,就是王桓那个人……居然对善怀……
如今景睨像是中了邪魔似的,满心都在那小妇人身上,更是爱屋及乌一般,为了她,不惜一掷千金动用手段去弄个没什么用的酒楼,只为安置那什么向大爷,也好稳住善怀的心。
先前景睨留王桓一命,确实是看中他的身手,也觉着他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不惜行刺,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故而起了惜才之心。
万一知道这点内情,也不知会如何。
虽然唐谅觉着景睨不是那种因私情坏大事的,可是那小子看着已经上了头,大有“色令智昏”之态,谁知道究竟如何。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要让景睨知道的好。
他徐步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后院,忽然听闻“嘬嘬”的声音,唐谅觉着奇怪,循声而去,竟来至善怀住的院子,探头一看,却见里头杨公公,手中端着个筐子,放着些麦粟等物,他一手抓着,一边撒向地上,嘴里不住地发声呼唤。
善怀那两只鸡,也不怕人,就围在他身旁,不住地啄吃地上的麦粟,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咕咕声,吃的高兴了,还展开翅膀在院子里乱跑一气。
唐谅瞪着这一幕,只觉着十分魔幻,皇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平常端御茶捧圣旨的手,竟然在这里喂鸡……
他简直不敢再看,忙缩回头来,蹑手蹑脚离开,心想怎么但凡跟善怀沾上关系的人,一个两个都有些不太正常了。
唐提辖满心疑云,便往灶下而去。远远地闻见香味,不由精神一振,来到门口处,却见大原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善怀正在灶上忙碌,却竟不见杜五。
先前杜五就叫饿,直扑灶房,因不见善怀便四处去找了,没来由如今饭香味都出了,他还没到。唐谅问道:“杜老五不在?”
大原道:“原先跟我一起的,后来就跑了,像是见了鬼一般。”
唐谅正疑惑,就见景睨溜溜达达地过来了,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裳,好似洗漱过了,面色润泽,容光焕发。
两人照面,景睨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唐谅尚未察觉,只疑惑他为何这么快换了衣裳,笑问道:“十九爷必定也是闻到香味来的,必定也饿了?”
景睨走到他身旁,凉凉地道:“还好吧,我虽饿了却不敢吃,生恐腿软了,来了刺客打不过,被人讥笑。”
唐谅一惊,景睨哼哼了两声,意味深长。唐提辖倒吸冷气,即刻想到杜五罕见的没有出现在灶下,必定是那家伙口没遮拦泄露了,这才吓得藏了起来,当即忙陪笑道:“这都是他们关心情切的话,不是当真的……再说了,他们说的都是他们自个儿,哪里敢说您呢。”
景睨白眼看天,也不做声,仿佛哄不好了。唐谅到底聪明,眼珠一转,走到里间对善怀道:“向娘子,做的什么好饭,又劳累了。”
善怀道:“时间太仓促了,怕各位饿极了,就搅了点热汤饼。只凑合吃,我看到大厨房那里收了些秋韭菜看着不错,打算中午再做韭菜盒子。”
这样味儿大的东西,高门贵户中很少用。唐谅不由看向景睨:“不如给我们小爷开个小灶?”
善怀偷偷看了眼景睨,也发现他换了衣裳,却是一身玄色,却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眉眼如画了,她最在意的是,景睨怎么那么多衣裳,且都是好料子,多数是她叫不出名儿来的,而且不管是什么款制什么颜色,他穿着统统好看。
唐谅见她打量景睨,不肯错过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当即道:“向娘子,你别看我们十九爷年纪不大,在京师里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对了……去年禁卫比武,八千禁卫选拔出来的精锐,不管是骑射还是拳脚亦或者兵器,十八般武艺,没有人比十九爷更出色了。”
善怀听得稀里糊涂,只有“出色”两个字格外清晰,却不知道为什么唐谅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便随口道:“唔,是啊。那不知他的口味?喜欢吃什么?”
唐谅奉承之情溢于言表:“只要是向娘子做的,必定都爱吃。”
这会儿大原哼道:“那吃韭菜盒子自然也好了。”
唐谅笑看那小孩儿,忽然俯身,小声说:“你知不知道韭菜有什么功效?”
大原眨巴着眼:“什么?”
唐谅嘿嘿一笑,莫测高深。
景睨走过来道:“别欺负小孩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又挑拣什么,难道怕她不累么?”
他竟抓住机会,开始装好人。唐谅微微欠身,从善如流:“是是是,当我没说。”
唐提辖退后两步,识趣地离开,赶忙去找杜五算账。
景睨踱到灶前,左右张望,不知看人还是看锅灶。善怀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汤饼,嘱咐:“小心烫。”
景小爷接在手里,忽然瞥向大原,大原吃了一惊:“干什么?”对上他的眼神,突然领会:“那里自有板凳,我这里烧火呢,你又不会干。”
善怀正在搅锅内的汤饼,闻言忙道:“你身上衣裳矜贵,别靠近这里,火星子崩出来不是好玩的。”说着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去桌边坐着安生吃吧。”
景睨被推的心甘情愿,正要转身,却又闻到一股别样的香气,闻着道:“什么味儿?”却见桌上放着一个半大海碗,里头是焦黄的看不出什么的,似面粉,颜色又不对。
善怀瞧见了,道:“是我闲着无事,制了点炒面,我看伯伯似乎肠胃不好,这炒面容易做,要吃的话用滚水一冲一拌就能吃,喜欢的话还可以加点红糖,甜甜的,又滋养。”
景睨竟不曾吃过这个,又听她有心为杨公公考虑,不由诧异,只是那老家伙什么没吃过,怕是看不到眼里。
当即说道:“他吃不了,分我一半儿。”
善怀让大原停了火,随口道:“本来也没有多少,你又不是肠胃不好。不要跟人家抢,大不了待会儿你若还能吃,就给你冲一碗尝尝。”
景睨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抢上瘾了。”
正说着,门外杨公公走了进来,笑道:“小景儿,你抢别人的也罢了,怎么连我的也要抢呢?”
景睨早听见外头的动静,却也不慌,回头道:“我还不是因为见您老人家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未必把这个看在眼里,所以帮您分担分担。”
杨公公走到桌边上,闻了闻炒面的香味,又拈了一撮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
景睨看的诧异,这玩意儿瞧着平平无奇,难道真的好吃?于是也学着拈了一点放进嘴里,只觉着有些面粉的焦香气,除了这个似乎没什么特别了。
杨公公却微微点头叹息,面上是一种悲欣交集之色。
景睨心中惊愕,便没了打趣的心思,只是边吃自己的热汤面边看着。这会儿善怀走过来,忐忑地要端走那一碗面:“伯伯若是不喜欢,我……”
杨公公制止了她:“你别听小景儿的,他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
景睨听见“我们这些人”五个字,越发震惊。杨公公扫了他一眼,却笑看向善怀:“向娘子,你有心了。我承你这份情。”
善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里的话,只是随手……”
“随手自是容易,有心却是难得。”杨公公颔首,忽然道:“我听闻,先前你同你那个……前夫闹了点不快么?”
善怀怔住,连景睨也忘了吃东西,端着碗呆呆看着,以杨公公的脾性,绝不会理会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私事,如今竟主动问起来,必有缘故,只不知想做什么。
杨公公道:“你虽说已经离了他,但这等人的心思我最明白,他未必善罢甘休……以后必定还会寻你的晦气。”
善怀心头一揪,杨公公道:“别急,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两个法子,你且看看要用哪一个。”
“两个……法子?”善怀惊疑,此刻大原也顾不得躲了,忙到了善怀身旁,握住她的手,略紧张地看向杨公公。
杨公公微微一笑,扫了眼旁边的景睨,又看向桌上黄灿灿的炒面,缓声开口:“第一个法子么,就是——斩草除根。”
景睨因这热汤饼鲜甜,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还未咽下,闻言差点喷将出来。
好哇,姜还是老的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65169223的手榴弹,感谢一美,巴布,小羊的地雷~
像是上次说的,写到小景骑马老王骑驴,感觉很可乐忍不住笑起来,又或者上章杨老太放屁,也忍不住要笑,以及我对善怀的感觉,在她极好的本性之外,她身上还有一种令人沉迷类似大地般的宽容温柔,但善怀不是一个人单独存在的,不管是小景也好,大原也好,王桓也罢,还有杨公公,他们都是被善怀吸引,并且围绕着她,或多或少有些改变的人,他们会陪着善怀一起往前,或者给与帮助,或者各自成长变化
至于老王,作为已经被钉死在前夫位置上的人,他以后会见证善怀的变化,同时会知道以前自己错的多离谱,而且他的“惩罚”,也会“如影随形”
文章的章节或者细节,就像是些小电波,如果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接受到感觉到,觉着触动觉着快乐,那就是彼此的波段对上了,而那些琳琅满目的留言和段评,也像是一点点小电波回应着散发着,感觉很奇妙~
有时候很容易词不达意,就只尽量默默地加油码字就是了感谢宝子们~~
小景: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小唐:您批条子,我执行
头角峥嵘·老王:亲爱的唐兄,当着我的面你不是这么说的,果然爱会消失的对嘛【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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