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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景睨一下子想到了杨公公的“斩草除根”是何意, 善怀却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善怀觉着杨公公还没开始说,对她而言,她完全没领略这简单的四个字底下, 藏着的是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杨公公望着她仍旧有些期待的神色, 就明白她不懂, 呵呵笑道:“我的意思是, 对付这种人, 若要他别再来纠缠滋扰,只能除之后快,就是……杀了他。”


    善怀听见“除之后快”, 还在思索, 听见“杀了他”,却简单明了, 眼睛蓦地瞪大:“杀、杀?”


    她不相信从这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公公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明明他还是笑着的。


    杨公公颔首道:“若他只是个没什么用的浑人就罢了,叫小景儿去打压一阵子,他绝不敢再呲牙,但他偏偏有学识, 有功名在身, 而且为人也似乎……”瞅了景睨一眼,道:“颇为老道, 假以时日,他必定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朝堂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若到了那种地步,他对付你, 比对付你那两只鸡还要简单,所以我说对付这种人,最直接痛快的法子,就是杀了他,永除后患。”


    杨公公没提的是,假如给王碁爬上去的机会,他有了名利地位,到那会儿要拿捏他,也不会似现在这样简单了。


    虽然说除掉一个有功名的举人,好说不好听,有点困难,但若昧着良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到他们这种身份位置,手上没沾过血腥是不可能的,多一件跟少一件也没什么区别。


    景睨已经镇定下来,泰然自若地喝着热汤饼,相比较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景睨更感兴趣的是,杨公公的第二个法子会是什么。


    因为不管是他,还是说出法子的杨公公,他们两个虽不曾交流,但彼此心中似乎早就知道了,善怀不会选这个。


    她必然是恨王碁的,但这种恨应该还达不到要让对方死的地步,比如先前她情急之下把王碁打晕,以为自己打死了他,吓得发抖。


    但善怀的本性,让她做不到这样心狠手辣的地步,她毕竟不是他们这些人。


    所以从景睨听见杨公公说出这第一个法子之后,他就明白,杨公公的第二个办法,才是他真正的用意,也必定更让善怀容易接受。


    景睨在好奇,那第二条路,究竟如何。


    果然善怀有些慌张地道:“不不、不用吧。杀人……是犯律法的,是会杀头的……伯伯不能这样,伯伯要、要好好地活着,不要杀人、也不要去做犯法的事。”


    虽然料到她不会狠心如此,但景睨跟杨公公却没想到,善怀会说这样的话。


    在善怀的心目中,杀人自然要偿命,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杀人”后可以不获罪的“法子”,她完全没接触过那些不可言的污脏。


    杨公公怔了怔,眼中又多了几分暖意。


    景睨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那碗炒面,是,他不知老杨为何跟善怀似乎很“投契”,也不知这炒面对他意味着什么,但确实如杨公公所说,炒面易得,但心意难得。


    善怀不想让王碁死,但也不想让杨公公因为杀了王碁而掉脑袋,这就是她本来的心意。


    就如同她制炒面是为了看出杨公公脾胃弱。


    正是这自然而然的心意,难能可贵。


    杨公公笑道:“这么说,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他不着急说,只是看着景睨手中的热汤饼,善怀早就舀出来放在灶边晾着,此刻忙去端了一碗过来。


    杨公公捧在手里,掌心里一片温暖,他嗅了嗅面汤的味道:“那我说出来,你可不能再说不成了?”


    善怀本能地一点头,不晓得自己不知不觉踩进了一个小小的“圈套”,虽说是并无恶意的。


    杨公公垂眸道:“你跟着我走吧。”


    景睨正屏息听着,虽然心中隐约有所猜测,真正听了这句的时候,手仍旧不由地一抖。


    他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又忍住,只若有所思地低头喝汤,悄然无声。


    善怀怔怔然问:“伯伯,什么跟着你走?”


    杨公公也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饼,方微笑道:“我一见到你,便觉着同你投缘,你道是为什么?别看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原本出身也跟你一样,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知道咱们这样的出身,在这世上扎挣是多不易。”


    这一句话,却大大勾动了善怀的心肠,又看杨公公头发花白,容貌慈和,这样默默地望着自己,好似一个极亲近善解人意的长者一般,不由鼻子发酸。


    杨公公道:“我打听过人,知道你家里的情形,你倘若是个能狠心有手段的,我自然也管不着,但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至于我,我这把年纪,家里早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孤老头子,难免孤单,我既同你投缘,就想着……倘若你不嫌弃,愿意跟着我,或者能够照看我一二,将来老了老了不至于没人管。这样的话,你有了个立脚的地方,我自然也得了妥当,本是两全的事情,你觉着呢?”


    景睨捧着碗,不看杨公公,只听着他的话,心中打鼓:若不是知道杨公公的底细,单听这几句话,倒仿佛真是个孤凄无依的可怜老头子,听得人心酸。


    善怀虽知道杨公公是京内来的,但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甚至别人叫他“公公”,她也只当是因为他年纪大,浑然不晓得他是宫中内侍。


    加上杨公公本身不是飞扬跋扈的性情,此次出京虽奉了皇命,但也不能引人注目,故而只是微服,加上他本身自来的和蔼诚恳气质,便如个通身无害的老伯一般。


    虽说面上无须,但到底这天底下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规定年纪大了必定要有胡须的?


    何况在善怀的认知之中,“内侍”这种词,只曾经出现在逢年过节的村落社戏之中,但那可是戏文里的人物,她哪里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便是权倾朝野的内侍太监呢。


    如今又听杨公公这样恳切地说辞,比起杨公公要相助她,倒好似他需要善怀来帮他一般。


    善怀本就是个软心肠的,刚要开口,忽然袖子被拉了一下,垂头却见是大原。


    小孩有些紧张地攥着她的袖子,却不言语。


    善怀愣住。


    杨公公早留心到了大原的动作,只不说破,却反而微笑如故:“这件也不是小事,我知道是麻烦你了……竟要你背井离乡的,你为难也是有的,也不忙着回答,只先好好想想就是,横竖我们也不会立刻就走。”


    说着便在景睨身旁凳子上坐了,道:“这热汤饼也才凉了些,正好可以吃了。”


    景睨自然也看见大原拉善怀,心中转念,便对大原道:“你怎么不去王家,跟着你的娘?只管跟着别人身旁做什么?”


    大原往善怀身后躲了躲:“我愿意。”


    景睨眯起眼睛,却对善怀说道:“你不要只管发善心,若是他娘找来,或者说你拐带她儿子,你怕又有麻烦了。”


    善怀倒是没想过这个,毕竟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原就常常跑去跟她呆在一块儿,整日整日的,也不见秦弱纤去寻。


    大原忙道:“她不会找我,你不要吓唬人。”


    景睨道:“先前不会找,这会儿可不一定,那个王碁只怕正愁找不到把柄对付她呢。”


    大原知道他不怀好意,只忙握紧善怀的手,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景睨又说:“何况,若是她想同杨公公一块儿进京,难道你也要一起?那指定你那娘跟……”忍俊不禁,“你那个野来的后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原的脸都红了,眼睛里涌出泪来。


    杨公公不由咳嗽了几声,苦笑道:“到底是个孩子,你嘴上饶一饶。”


    善怀被景睨说的心里也慌慌地,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忙转身把大原护住,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背:“不要紧,不要紧。”


    杨公公吃了一碗热汤饼,先出门去了。景睨把碗放下,特意瞥了眼大原,又对善怀道:“你的手伤了,留神别碰水,叫他们来收拾。”


    他出了院子,果然见杨公公站在院墙边上,正看前方一棵芭蕉树出神,景睨走到身旁:“您老人家怎么想到的?我都要信了。”


    杨公公目不斜视,道:“难道我说的是假话?你信了才好。”


    景睨莞尔道:“就是觉着,您把自个儿说的那样可怜的,倒像是无人照料,可谁不知道您老人家膝下徒子徒孙的,数不过来呢。”


    “那都是些什么……不过是想仰仗着我的一点虚名罩着他们罢了,”杨公公转身往前迈步,道:“我可不是随口瞎说的,确实是看中了向娘子这个人,她是个实在不掺假的,她哪里知道我是谁?你看她对待咱们这些人,从不分个三六九等,在她眼里统统都是一样的,就知道她的心了。”


    景睨点头:“那……您真的想带她到身旁?以什么身份呢?”


    他的话点到为止,很有分寸。杨公公却是人精中的人精,顿时转过头:“你这个小子,心里想什么呢?我一把年纪了,又是这样的人,你难道以为我老头子临老入花丛么?”


    景睨被他点破,哈哈笑道:“多得是人老心不老的。再加上您也没说清楚。”


    “我看你的脑袋瓜子里都是那种事,把你弄得发昏了,”杨公公虽是斥责的话,语气却偏是嗔怪:“你看我在京城内,难道也跟他们一样搞三捻四的?还是你觉着我跟你一样,从前正正经经,猛地看见这样一个难得的人儿,就发了疯魔?”


    景睨即刻认错:“是我的错,是我不正经,误会了您老人家一个清白人。”


    杨公公看他容色皎皎,不由叹息:“也不知道你……撞上她,是什么缘分。看你这一副热锅贴饼子,撕也撕不开的样子,我若不出个主意,你将怎么样?”


    景睨敛了笑,垂眸不语。


    “你只怕又拿出你那混账的手段来了,可她是向娘子,不是你手里那些犯官,你还要真把人掳到京城不成?”杨公公说着,端详景睨的反应,又重重一叹:“你果然那样做了也不足为奇,只是你要留神,她虽看着和软,却外柔内刚,别真的惹急了……弄出不测的事来。”


    景睨想到善怀先前扫帚打晕王碁的情形,振作精神:“还是您老人家想的长远。”


    “我倒也不全是为了你,正如我方才说的,确实是同她投缘。”


    “那万一,她不肯答应呢?”景睨问。


    杨公公止步,道:“那还说什么呢,她不肯答应,兴许就是无缘吧。我是不会勉强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景睨,仿佛在反问他什么。


    景睨呵呵了两声,假装不懂,反而说道:“跟着善怀的那个小崽子,是什么来历?”


    杨公公先前叫唐谅去查那大原的出身,谁知一番追查,才发现原来那财主家里竟没有人了,除了秦弱纤带了大原在村子里外,原本的家里上上下下,连个奴仆都不见了踪影,那宅子也早典卖给人了。


    据周围邻居说,原本那财主老爷暴毙后,家里的人陆陆续续就走的走散的散,倒也没什么别的异样。可越是这样干净,越叫人心里不踏实。


    杨公公沉吟着,不知要不要说出来。景睨道:“这小崽子总不会有什么可疑吧?”


    “你不要胡闹,”杨公公啼笑皆非,“他只是个孩子,别因为人家跟向娘子亲近些,你就眼红泼醋。”


    景睨道:“瞧您说的,我只是觉着您为了个孩子忧心,有些不同寻常罢了,反而这样说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杨公公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捕风捉影没有证据,贸然说给你,若最后只是我多心而已,不管对谁都不好。”


    景睨也没有勉强,忽然想起来:“您的炒面没有拿,我去给您拿来。”


    杨公公还没来得及拦阻,他已经转身飞快地去了。


    哪里是去拿什么炒面,难为他还能找个理由。


    景睨回到灶下,还未入内,就听见里头大原的声音,带着哽咽道:“他们要真的让我回去呢?我不要离开你。”


    善怀为难,虽真心喜欢大原,可毕竟大原不是自己的孩子,如果王碁跟秦弱纤执意要他回去,她是毫无办法的,虽然想安抚大原,但也不愿意骗他。


    “那毕竟是你的娘亲,按理说你确实该跟着她,要是她进了王家门,你……应该也不会受苦。”善怀琢磨着说,就算她已经离了王碁,但知道王碁的那种自私凉薄,仿佛只在她身上,也许是他自己都没发现……大概只是因为从来不喜欢她,所以本能地忽略,什么都不关心。他却是从来都极爱秦弱纤,自然也不会薄待大原,先前也能看得出来,只是大原一直不喜欢亲近他而已。


    大原张手抱住她:“我不要,我只跟着你。”他忽然想起来,带着哭腔道:“你难道真要跟着他们去京城吗?”


    善怀心一跳:“我、我不知道。”


    景睨听见大原在那撒娇似的,正想进门把他踹走,忽然听他问这个,不由止步。


    大原恳求道:“你不要去……那些人不怀好意的。”


    善怀忙说:“别这么说伯伯,他是好人,也是为了我好。”


    大原吸了吸鼻子,道:“京城里的人,都有不知多少心眼,他们吃人不吐骨头的,不是你这样的人能待的地方,你听我的不要去,我不会骗你。”


    善怀犹豫:“可是,老伯看着也是一片好意,而且他说的有道理,要是王碁越来越厉害,他容不下我怎么办?”


    大原道:“不然,我们到别处去吧……你带着我,我们逃走,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他们谁都找不到。”


    善怀微微心动,又迟疑着摇头:“不成,那样的话,岂不是真成了拐带你了么?若他们告了官,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呢?”


    景睨在外听着,又好笑又生气,觉着这孩子当真鬼心眼极多,得亏自己回来听见,不然若真给他说动了善怀……也幸而善怀还没有傻到家。


    大原道:“那,要是我说服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再拦着我,让我跟着你,你愿意同我一起逃走吗?”


    善怀惊讶:“真的可以说服他们?你能有什么法子?”


    大原摇着她的手道:“你先答应我。”


    善怀望着他泪汪汪的样子,自然不忍心看他失望,又觉着他只是一时任性的话,毕竟秦弱纤好歹也是他的娘亲,也许过了这一阵儿就好了,再说,秦弱纤再狠心,应该也不至于真的不要自己的亲生儿子。


    正欲答应,便听见门外一声咳嗽。大原立刻警觉起来,果然见景睨去而复返,泰然自若地道:“杨公公忘了拿自己的炒面,叫我替他走一遭……咦,你们在做什么?这孩子怎么哭了?多大了还只管哭。”


    善怀忙拉起袖子,给大原擦了擦脸上的泪道:“没事,不相干。”又叫他在小板凳上坐了,自己去包炒面。


    大原低着头不做声。景睨越看越觉着可疑,趁着善怀不注意,突然轻轻踢了大原一脚。大原受惊,猛地抬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景睨俯身盯着他的脸细看。


    他从唐谅那里听说了,杨公公只跟大原碰了一面,就留心了……而景睨也回想前日自己正跟杨公公说话,当时善怀领着大原从门口经过,杨公公还提了一嘴,只不过那时景睨做贼心虚,以为他说的是善怀。


    能让杨公公惊鸿一瞥就如此留心,自然应该是因为大原的长相了,不然五六岁的孩童满街都是,怎么不见他留意别人。


    但景睨死死盯着大原的脸看了半天,却瞧不出什么来,反而是大原道:“你瞪我做什么?”


    景睨随口说道:“没什么,只不过……你长的好似我认得的一个人。”


    大原的脸色忽然转白,紧紧咬着唇不言语。景睨本是有口无心,蓦地看他这样反应,心中一凛。


    这时善怀已经找了干净的帕子,把那炒面包了起来,对景睨道:“别受潮,这样的天气放一两个月无妨。”


    景睨心生疑窦,将目光从大原面上收回,抬手接过炒面,在掌心掂量了一下,却道:“对了,方才看到院子里你那两只鸡有些恹恹地,不知怎么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善怀一听,这还了得,刚要走,又半蹲了身子,对大原道:“不许哭了,天大的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回头咱们一起想法儿,你先好好地吃一碗,回来再说。好么?”


    大原含泪,乖乖地点点头,善怀擦去他脸上的泪,急匆匆出门。


    景睨不忙跟上,反正知道她要去哪儿。


    只在他迈步往外的时候,转头看向大原,不知是不是心中起疑的原因,忽然察觉这孩子身上,隐隐地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质,这种感觉十分玄妙,稍纵即逝。


    善怀不在,大原抿着唇,显然有些惧怕他,却强撑着不动。


    景睨一笑:“赶紧吃饭吧,饿坏了越发长不高了,难道要一辈子跟在人家后面么。”


    大原悄悄转头看他一眼,又赶忙扭开头,竟不敢跟他对视。


    景睨却拎着帕子出门去了。


    善怀因听了景睨的话,担心自己两只鸡有个什么,匆匆而回。


    院门虚掩,推开后,却见院子里静悄悄,竟不见那两只母鸡。


    她吃了一惊,忙咕咕咕地呼唤,边走边看见地上散了好些麦粟等物。


    还不等她细找,就见其中一只从角落里钻出来,果然动作有些迟缓。善怀赶忙俯身,抬手抓住,上下左右摸了摸,摸到颈下的嗉子,又硬又大又沉,显然竟是吃多了。


    善怀扫着地上的麦粟,哭笑不得。


    之前杨公公曾说过替她喂鸡,她也答应了,毕竟不是什么难做的活儿,却没想到竟是喂多了。


    这两只鸡大概是吃惯了秕糠麦麸,头一次吃上“精粮”,急赤白脸的不知饥饱,差点儿撑死,所以先前趴在窝里消化。


    善怀一阵后怕,又找到另一只,果然也是一样,嗉子都撑大了。当即赶忙去又舀了些干净的水,放在墙角让它们喝。


    正在观望,却见门口人影一闪,景睨到了,进门看她蹲在那里,便好奇地跟着走过来。


    他之前不过是为了引善怀离开,故意捏了个借口调虎离山,没想到“金口玉言”歪打正着。


    景睨看着两只行动迟缓的母鸡,吃惊地问:“它们怎么了?”


    善怀道:“没、没事,只是吃多了。”


    景睨歪头,不用上手,就看得出那异常突出的嗉子,又扫了眼地上散落的麦粟:“哈,是杨公公做的好事,他竟然也能干这事儿。”


    看善怀面有愁色,问道:“吃撑了会怎样?”


    鸡若是吃撑了,严重的自然会撑死,但善怀不愿意说,就道:“看着还成,喝点水,克化克化就好了。”说话间,又轻轻地抚摸两只鸡的羽毛,似乎想要给它们顺气。


    景睨望着善怀温柔又有些忧翳的神色,奇怪,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如此单纯,对着两只鸡,流露出这样慈良爱顾的神色,又看善怀的手那样轻柔地抚着,一瞬间,他竟有些羡慕这两只呆蠢的东西。


    他只顾看的出神,竟忘了自己的来意。善怀却问道:“你怎么来了?”


    景睨回神,这才转开目光看向母鸡:“哦,我不也是担心么……”


    善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却也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且稍等。”


    她起身,先舀了水洗手,又转身进了房内。景睨略一顿,便也跟着迈步进了堂下。


    他站在堂中等候,见善怀进了西屋,门帘是搭在挂钩上的,所以能看见她站在炕前,微微俯身不知在做什么。


    灰蓝色的裙摆随着动作,簌簌地仿佛跳舞,景睨的目光寸寸向上,一直落在那一把细腰上,情不自禁地又润了润唇,眼神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真想径直就这么走过去。


    从后面握住那把腰,他想念那丰润甘美、神魂荡动的滋味,一旦尝过,便无可救药,想的难捱。


    直到善怀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转过身来。


    她只顾低头看手中的东西,出了里屋,几乎撞上正迎过来的景睨。


    景睨举手握住她的肩,不言语。


    善怀到底是吃过亏的,即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慌忙后退避开他,又赶忙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这个、你的……不知怎么就又在我包袱里了,还给你。”


    这着急忙慌的动作,仿佛手中拿的是挡箭牌一般。


    景睨垂眸,望见她手中之物,眉峰却皱蹙起来,眼神越发暗沉。


    原来正是之前秦弱纤翻出的那枚玉佩,之前景睨陪着善怀往宝丰楼去的时候,趁机塞在了她的衣包袱里。


    之前善怀没发觉,昨儿回来后才看到。


    她倒是想过兴许是景睨又塞进来的,又或者万一是不小心掉进来的,总归自己不能私藏,且又这样名贵。


    景睨不接,只淡淡地说道:“给出去的东西,我从来不会收回来,你要不喜欢,索性砸碎了就是了。”


    善怀不由想起知县夫人给金镯子时候的话,怎么他们都这样。


    她却看出景睨似乎不太高兴,也不敢再推让,于是道:“我只是觉着太贵重了,我又衬不起这个。”


    景睨面上才又浮现三分笑意:“谁说的,我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既然给你,你必定衬得起。”


    善怀握着那玉佩:“那我先放起来好了。”


    她转身回屋,正要拿包袱,忽见景睨随着迈步进内,善怀吃一堑长一智:“你进来做什么?”


    景睨自顾自在炕沿上坐下:“我歇歇脚不成么?”


    善怀本是要把玉佩放进包袱里的,此刻也不敢靠前了,一步步后退到柜子边上:“那……你歇着,我去看看鸡。”


    她低着头要往外溜,景睨本就半靠炕边,见状抬腿。


    他的腿极长,又是经年练武的把式,轻轻地扫出去,正好把门拦住,趁着善怀止步的当儿,顺势抬手一抓,把她拉到身旁。


    “你干吗好像很怕我?只顾跑什么?”景睨凑近她耳畔,低语。


    暖湿的气息喷了过来,善怀耳朵痒痒,很想躲开:“没有,我看看鸡。”


    景睨舒眉展眼:“有什么可看的,我不比鸡好看么?”


    善怀扭头,眼前少年色如春晓,浓淡相宜,确实美得很,但她偏偏知道,这张脸是骗人的,她见过那个怪模怪样长大到骇人的丑家伙,领教过他那些把人折腾的死去活来的恶劣手段,不会再被骗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如鱼得水宝子的地雷~


    小景:我与鸡孰美?


    小唐:公美甚,鸡何能及君也~


    善怀:这两个人叽里咕噜的不太正常


    老王:看来还是我最正常吧


    善怀:是把你打出幻觉了么?


    第42章


    善怀不敢看那张会在不知不觉中、叫人放下戒心的脸, 敷衍地说:“是是,很好看。我看过了。”


    她缩着脖颈支吾,盯着他的手, 只盼他稍微松开, 她就可以跑了。


    景睨觉着自己够和颜悦色了:“你怕什么?我难道能吃了你?”


    善怀的脸眼睁睁红了起来:“不不……没有。”


    当初以为他是什么精怪, 真的会吃人, 到现在受了几次教训, 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倒是别有所指。


    想着那些糊涂事,脸上就红了。


    景睨看的清楚, 悄悄地问:“你的脸红了……心里在想什么?”


    “没想。”善怀越发羞愧, 摇头道:“真没想。”


    “我不信,我听听就知道了。”景睨低头将脸贴过去。


    天还不到太冷的时候, 善怀并没有穿袄子,她只有那么一件压箱底的薄袄,缝缝补补不知多少年了,还要留着过冬,这次进县城甚至没有收拾。


    里头只穿着一件主腰,又叫裹胸, 紧紧地绷在身上, 束缚着那本来极丰盈的柔美之地,让她看起来鼓鼓的, 却比原先要小很多。


    只因王碁总是百般看不顺眼,觉着这样凹凸有致的身量太不像是贞良端庄的淑女所该有的,所以善怀也习惯束的紧些,显得不那么扎眼。


    景睨靠在上面,像是枕着天上的云, 何等的美,何等的软,又是何等的暖,透着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馨香,是善怀身上独有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香,倒像是春日的野外,太阳照的人懒洋洋的,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气味,会让人不知不觉醉倒在春风里似的气息。


    他浑身的血都有些麻酥酥地,好像可以枕在上面,沉醉地长睡一万年。


    同时,景睨听见善怀的心跳,果然跳的很急,像是心里藏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又是喜欢,又是心痒,本能地想要听得更真些,便急切地钻了钻,把善怀挤得身子向后仰去。


    善怀情急,胡乱伸手推向他的头上:“这怎么能听出来?”


    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他如玉的脸颊,额头上,竟搓出了些许红痕。


    景睨却兀自环抱不放,一本正经地哼唧着胡说:“我分明听见了,好大的声响。”


    善怀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隔着衣裳之类听见心里的想法,但景睨所做所为、出人意料的事实在太多,她本能地害怕,唯恐他真有那种非同一般的本事,赶紧否认:“没有!你听错了!”


    景睨越发心动,拥着她,大口的吸气,觉着她身上的气息都是香甜甘美的。


    得亏他低着头,若给善怀看见,只怕真要觉着他是吸人精气的妖精了。


    景睨的声音有些喑哑,道:“我真听见了……你别动,让我听清楚些。”


    修长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抚过,兵家拳,百炼拳,文圣拳,形意拳……那么难炼的复杂拳式,掌法,在他而言都不是难事,样样俱佳,般般顶尖,此刻那灵活的手法,却用来悄无声息地解人家的腰间系带,倒也算是物尽其用,相得益彰。


    等善怀察觉衣襟松开之时,人已经慌得要死过去。


    她顾不得去推搡景睨的头,赶忙掩住半是敞开的衣襟:“你你……你疯啦?”


    景睨恨不得一直拱到她心窝里去,哪能听见这个,倒像是那饿的极了的小奶狗,只顾乱蹬乱钻地寻觅,找到了便顾不得,隔着那薄薄的衣料,张嘴就要咬上去。


    善怀心跳都要停了,不由自主道:“你、你再这样,我我……就不去了。”


    景睨意乱神迷,几乎没反应过来,含糊道:“去,怎么不去……一起去……”嘀咕了这句,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善怀:“去什么?”


    他坐在炕上,微微弓着腰身,倒是比善怀要低些,这样仰头望她的样子,却无半点霸道强横之色,反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因生得好,整个神情便格外的无辜,加上方才一通乱拱,弄得发丝有些凌乱,越发添了几分天然无邪,仿佛之前胡作非为的另有其人。


    善怀已经趁着这机会赶忙把腰带系好:“我是说,伯伯叫我跟着他的事……你要是这样只管胡闹,我、我就不跟着他去了。”


    景睨眨了眨,神智回归,瞥了眼她忙碌的手:“这么说,你是愿意去的了?”


    善怀摇头,微微退后了半步道:“我还在想,但你要这样,我就不敢了。”


    该说的话都跟他说了,他像是听不懂一般,专门爱挑着空来厮缠她,也不知道那种事有什么好的,让他跟上了瘾一样。


    在明白夫妻之间是那样行事的后,善怀私底下也寻思过,在她觉着,那种事只比挨打强上一点儿,可也强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太湖石的那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只是纳闷,这种事如此辛苦,为什么竟非做不可?因为想不通,竟觉着之前王碁瞒着她而没有非要跟她行什么周公之礼……倒也是一件好事了。毕竟她免了这些活受罪的把式。


    不知不觉,不免又想到秦弱纤,回想上回秦弱纤跟王碁“打架”,那哼唧哭叫的声音,可见她也不好过。


    善怀暗自叹气,竟觉着这秦寡妇也是不容易,为了勾住王碁,宁肯如此受苦也要跟他纠缠。


    景睨打量着她,心头转念,暗自调息,说道:“杨公公好不容易觉着你是个投缘的人,他可不是那种随便开口的性子,你要是不肯答应,可就辜负了他的心了。”


    善怀正偷瞄门口,蓦地见他规矩起来,才站住了道:“我去了能做什么呢?”


    毕竟杨公公也没细说,她有些忐忑。


    景睨道:“也无非是照看他的饮食起居罢了,不算麻烦。”


    听着也不难,善怀稍稍松了口气。


    景睨看到她皱蹙的眉心,问:“你还有什么不解的?或者有什么顾虑,只管同我说就是了。”


    善怀迟疑着,为防万一,还是先又退了半步,站到门边上,觉着距离有些安全了,才终于说道:“你的年纪比我小……但我也听人说,似你这样年纪的,也有成亲早的。”


    景睨看她偷偷摸摸后退,本正寻思是如何,听了这句,有些意外:“怎么?”


    善怀捏着自己的围裙,低声道:“你要是喜欢干那事,你就早点成亲、或者怎样……只是你不要再找我好么,算我求你了。”


    景睨心头一沉。


    善怀咬了咬唇道:“我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小郎君那颗一味热乎的心,仿佛又有点受挫。


    善怀有些苦恼,鼓足勇气道:“我不喜欢这种事,难受的很,再这样只怕会死的,你去折腾别人吧。”


    景睨本来已经敛了笑,蓦地听了这句,几乎转怒为喜,又笑问:“什么?难受?”


    反正已经开口了,善怀咕哝道:“原本先前我……可想到两个人之间那样情形,倒是觉着没有还好。我白日干活已经很累了,若还要受那份累,真是活不下去了。”


    景睨一忍再忍,几乎要笑的满炕上打滚。


    才忍住笑,却又有所醒悟,倾身问:“那……那你就没有觉着……快活?”


    善怀回想跟他一块儿的几次,前两回都是怕的要命,身心皆惊,以为要被打死,哪里有快活可言。然后县衙里,更是惊恐居多,迷迷糊糊,身不由己;而后在假山中,那才是真正开窍之处,却又幕天席地,还担心有人看见,又加上他索求无度,纵然有那玄之又玄的时刻,也都给盖过了,哪里受得了。


    景睨见她摇头,眉头紧皱,心中惊讶。


    他虽然也是才开了荤,但常常见到猪跑,也听人说过,所谓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何物,明明都是很快活的事。


    景睨却不晓得,他自己毫无经验,全凭意愿莽撞,从不掌握分寸,不知道轻重缓急,就如同战场上攻城略地,一味猛攻,风狂雨骤的,自然过犹不及。


    景睨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见善怀如临大敌,甚是抵触,心中也有些疑惑:莫非自己哪里做的不太对?


    善怀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就道:“所以你不要再为难我啦,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可不要再遭那个罪。”


    景睨润了润唇,似笑非笑:“行,知道了。”


    善怀虽不知他真心假意,可好歹是答应了,赶忙退出去,见那两只宝贝母鸡已经在乖乖饮水,精神头似乎有所恢复,这才放心。


    还未出院子,就见一个丫鬟走来,看见她忙行礼:“向娘子,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


    善怀回头,见景睨并未露面,于是便跟那丫鬟一并去了。


    景睨听见他们离开,又躺了会儿,见那只小布老虎摆在窗台上,便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布老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颇为威猛,憨态可掬,景睨戳了它的鼻子一下,笑道:“再敢瞪我,就吃了你。”


    果真做出要吞掉的样子,咬住那老虎鼻子,又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景睨把老虎放下,翻身下地出门,微微地伸了个拦腰,忽然想起王碁。


    想到杨公公那一番话,心中犹豫。


    他眼中原本没有王碁这个人,谁耐烦理会一个地方上的举人,哪怕他将来登科入仕,再能攀登,也终究越不过他去。


    景睨看待王碁,就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


    可因为善怀……景睨负手缓步,心里忖度,到底是要置之不理,还是如杨公公说的,斩草除根。


    王碁出衙门的时候,背后突然掠过一股寒意,竟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好似有人念叨自己。


    他揉了揉鼻子,这喷嚏突如其来,引得他的头也跟着隐隐做疼。


    王碁怕有不妥,靠近墙边站住,抬手扶着墙,稳一稳心绪。


    就在此刻,墙外一个声音传来,道:“早上的事听说了没有,怎么……王教谕似乎被人打伤了呢?”


    “什么被人,听说是给桓二哥伤着的,两兄弟不知为什么动了口角。”


    “啊?好端端地怎么动了手了?王教谕素日看着也不像是冲动之人。”


    “究竟如何却不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兄弟之间,也不都是相亲相爱的。”


    “听人说当时教谕娘子也在场,什么家事,竟然在衙门里闹开了呢?”


    王碁因为知道今儿的事必定传了出去,加上受了伤,很是丢脸,所以想回家避避风头,也没走前门,只要悄悄地从后门走。


    谁知偏生又听见这闲言碎语。


    只是听着众人说的,并没有提是善怀打伤自己,倒像是王桓打的,倒也罢了。


    正想着等着两人路过再走,却听那人道:“什么教谕娘子,听闻王教谕已经跟他娘子和离了。”


    “啊?竟有此事?”那人惊讶。


    王碁顿时红了脸。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说起来,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提,”之前那人沉吟着,声音放低,道:“好似是小半月前,一日早上,就是京师来的贵人遇刺那次,衙门里闹哄哄的一夜,我似乎看到教谕娘子离开,当时还以为是帮厨的人。”


    “这……那会儿教谕娘子可没进衙门,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我也拿不准,先前见到她,却觉着有几分相似。不过,若真是她也不奇怪,那夜据说王教谕也歇息在衙门里……若说是夫妻恩爱,呵呵……也是有的。”


    “若真是恩爱的一时都分不开,怎么这会儿又闹和离了呢?之前也没听过什么风声,倒是听着知县老爷催促王教谕把他娘子带到城里来住。好端端地……”


    “罢了罢了,那日太早,天还没亮,兴许我也是看错了。”


    两个人说着,总算肯挪窝,声音远去,四周重新寂静。


    王碁的脸色已然铁青。


    他当然记得景睨遇刺的那夜,他假装醉了,睡在房中,实则是隔岸观火。


    那夜,善怀应该是在乡下家里才是,断然不可能来到县里。


    要么是那人真的看错了,要么……


    王碁突然想到,那几日里,王桓对他的态度仿佛跟先前有些不同,而且还提起善怀如何如何,此后,善怀便送了包子来,更加还给王桓送了一份。


    王碁仿佛更想通了什么,一口气憋住,几乎昏死。


    他本能地就要转头去寻善怀,想要问个清楚。


    但脚步一动,王碁又停下来。


    先前他看见王桓跟善怀清早“相会”,怒上心头失了控,竟闹出来,结果也没讨了好不说,反而受了伤。


    昨日因要跟善怀和离,又在知县夫人跟前没落个好印象。


    这已经是两次了,要是再来一次,只怕连知县也将得罪了。


    所作所为,简直跟他素来的为人处世,背道而驰。


    王碁深呼吸,劝自己忍住。


    先前不知道,如今既然已经清楚,少不得再仔细想想以后如何,一时冲动……于事无补,反増其害。


    整理了衣裳,平静了心绪,王碁缓步往外走,出门之时倒也遇见几个衙门当差的,也不晓得先前说话的人在不在其中。


    王碁面色如常,甚至在众人行礼的时候,微微颔首,含笑致意,若非依旧可见头角峥嵘,真以为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出了衙门,一刻多钟见了门首,门房老钱望见他,急忙行礼:“老爷总算回来了,快入内看看吧。”


    王碁微怔:“何事?”


    老钱道:“老爷不知道么?先前您出门后,老太太不知怎地知道了您跟主母和离的事,大吵大嚷地,跟那位秦娘子吵闹起来,还说要立刻去找主母……三爷劝都劝不住。”


    王碁心惊:“去了?”


    老钱道:“好不容易给三爷拉住了,先前还叫小六去衙门寻老爷,难道老爷没碰见小六?”


    王碁一阵头大,赶忙快步进门。才过了垂花门,就听见杨老太太抑扬顿挫的哭声:“天杀的,没天理的混账娼//妇,才叫她来了县城几天,她就觉着翅膀硬了要飞了……什么和离不和离,快去把你哥哥叫回来,告诉他不许和离,就算要分,也只有休妻!”


    王碁昨儿没跟老太太说自己和善怀的事,就是知道她必定按捺不住,没想到果然爆发出来。就是不知谁说的。


    里头王渼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王碁,总算松了口气:“好歹哥哥回来了……我怕拦不住母亲……”


    王碁道:“你告诉的?”


    “不是……”王渼本能地否认,眼神游移。


    王碁便知道是秦弱纤了,心中有些不快,此刻里头杨老太太听见动静,赶出来见是王碁回来了,便扑上来道:“你还瞒着我,只有我们家嫌弃那小贱人的,哪里轮得到她呲牙噬主?快把她叫回来,我看看她敢不敢跟我梆梆的……还想和离,她做梦,休了她,休了她!再带人去向家打上一顿,把之前的礼钱要回来才称我的心意呢!”


    王碁又有点恼火又有些庆幸,幸亏搬来城内了,这若是在家里,四邻八舍都知道了。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了。


    当下把杨老太太撮到里屋,道:“您老人家只管叫嚷,让满城的人都知道王家的丑事就好了。”


    杨老太太噤声:“这算得了什么丑事……不过是……”


    王碁尚且不想提王桓在其中的事,便道:“总之不用您操心,和离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她已经不是王家妇,您也安生些吧。”


    “什么?”杨老太如闻晴天霹雳。


    王碁想到唐谅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道:“这样也好,干净,免得人家非议我薄待糟糠妻。”


    杨老太直直地看着他,心里合计还能不能去向家打一顿,要回钱来。


    王碁又板着脸道:“您也不要只管闹腾,横竖我心里有数,若真的要做什么的时候,我自会告诉您老人家。”


    杨老太到底还是畏惧他的,当下低了头,也不似先前般气焰嚣张了,忽地又想起一件事,便道:“还有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叫她烧个火,她差点把灶房给烧了,让她泡茶,她几乎烫死我……竟是弄了新奶奶在这里供着了,我骂了她两句,她竟哭哭啼啼跑出去,跟我欺负了她似的,也不知浪到哪里去了,我真看不上这行子!”


    王碁问:“纤娘不在屋里?”


    “之前被娘说了几句,赌气出门了。叫人担心。”王渼回答。


    王碁越发头大,又觉着头疼,口干舌燥:“怎么也没有茶?给母亲倒一杯消消火。”


    往日在家里,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往桌子旁一坐,什么都是现成的,茶的温度都刚好。


    王渼还有点眼色,忙给他也倒了杯,早冷了,王碁忍着不适喝了一口放下,来到西屋,又见被子也没有叠,胡乱堆在那里,早上起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时更加心堵。


    若是善怀,早收拾的干净整齐了。不过想到秦弱纤大概是被杨老太斥责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又有些担心,可自己身上还有伤呢,倒也管不了别人,索性随她去吧。


    正扶着头慢慢躺下,就见王渼走进来,悄悄道:“哥哥,秦家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别有个闪失,更添麻烦,我不如出去寻寻?”


    王碁正不耐烦,便随意一摆手。


    老三便知道他允了,出了宅子,沿着大街往前走,且走且看县城街市的光景。


    他在村里,常常听人说,这城里什么都好,还有一座春风楼,里头许多娇俏美艳的姐儿,有那去过的闲汉提起来,说的两眼放光,唾沫横飞,听的人都如痴如醉,口角流涎。


    王渼也有些好奇,猜测到底是什么光景,他只顾打量找寻,冷不防看到旁边茶馆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


    秦弱纤因被杨老太的魔音弄得不厌其烦,便跑了出来,只在外头躲清闲,谁知却见王渼在栏杆之外,笑微微地看她。


    四目相对,秦弱纤忙站起身来,王渼已迈步走了进来:“秦姐姐竟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还为你担心来着。”


    秦弱纤叹气道:“我还能如何,难不成不活了么?少不得找个地方坐坐……你怎么出来了?”


    王渼道:“哥哥才家去了,好歹制住了母亲,我怕秦姐姐有事,便出来找找。”


    “他回去了?”秦弱纤有些意外,“可说了什么?”


    王渼神秘一笑,对秦弱纤道:“确实有一件大事,姐姐请我一请,我便告诉你。”


    秦弱纤心中疑惑,却诉苦道:“你叫我请什么?我早上到如今还没吃饭,只喝了这一杯清茶,我不叫你请就罢了,你反而来勒掯我。”


    王渼倒也没有勉强,笑道:“罢了罢了,谁叫我们姓王的欠姐姐的呢,说来我也饿了。”于是叫了跑堂,点了两笼包子。


    秦弱纤先前已经吃过了,只是故意扮可怜,装模作样吃了两个,就说胃口小吃不下,准备把剩下的拿回去慢慢吃。


    谁知王渼见那包子小巧,且又贵价,三下五除二,一口一个,不多会儿便风卷残云都吃了,竟没有剩下一个,且道:“叫母亲知道我们在外头吃,又要大吵大闹,不如都吃了干净。”


    秦弱纤见他抚着胀大的肚子,实在可气,又不好发作:“你还没说到底何事呢。”


    王渼打了个饱嗝,又要了牙签剔牙,才把王碁说的和离文书已经递上去的话告诉了。


    秦弱纤很是惊疑:“当真?她竟然舍得?”


    王渼眯着眼睛道:“谁说不是呢,先前嫂嫂把哥哥看成宝贝似的,说和离就和离了,只怕是真的伤了心。”


    秦弱纤以为这件事还有的拉扯,她跟王碁一样,心里也觉着善怀不可能轻易撒手,毕竟向家那个烂摊子,全靠着王碁,她还等着善怀跑回来跪求……或者……许她重新进门,但却不能再是正妻了,想想就得意。


    尤其是从昨夜到今日,被杨老太折腾的苦恼,秦弱纤甚至想着假如善怀回来了,自然现成的一个受气包在,杨老太的火气就不至于全冲她来了。


    如今听了这话,一时坐不住了,便拉了王渼一把:“回去吧。”


    王渼意犹未尽,毕竟还有那花楼的好光景没来得及看,只不过他们所在的这条街上,商户极多,繁华鼎盛,热闹却也够瞧的,于是两人沿路返回。


    经过一家绸缎铺子,秦弱纤照例是要看几眼,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布料,谁知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其中。


    她猛然止步,定睛看去,果真是善怀,一身粗布麻裙,在那一片锦绣中格格不入。


    王渼见她停下,也随着看去,蓦地一惊,不等秦弱纤反应,他便跑进去,叫道:“嫂嫂,怎么在这里?”


    善怀转头见是王渼,也有些意外:“三弟……”又觉着如此称呼已经不妥,“罢了,我已经不是了。”


    王渼苦笑:“嗐,一时哪里改得过来……”


    善怀道:“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王渼正要回答,秦弱纤从后走了进来,笑道:“哟,妹妹跟碁哥和离后,倒是有闲心逛起这种地方来了?难不成……离了他,手里反而有钱花了么,这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善怀不想看她,转头只打量柜台上的布料,这里的好缎子不少,但据她所见,却竟没有一匹能够跟景睨身上的衣料相比。


    只是望着那些柔滑的缎子,善怀不禁想要摸一摸,秦弱纤却忙道:“妹妹的手粗,千万摸不得,摸坏了可要赔的,只怕你赔不起。”


    善怀转头,又有些手痒:“你也知道我手粗,我还手重呢,你脸上的伤都好了?”


    秦弱纤一惊,忙往王渼身后一躲,假意委屈:“我是好意,只是实话难听罢了。”


    正在这时,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个声音道:“妹妹只管看只管瞧,看入眼的只管上手,摸坏了大不了买下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赔不起的。”


    秦弱纤一惊,抬头,却见竟是知县夫人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店铺的掌柜,怪道方才没见着,原来在上头陪着贵客。


    掌柜的闻声也笑道:“是是是,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么?不上手怎么知道好不好?我们这儿没有那些规矩。”


    秦弱纤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知县夫人瞥她一眼,来到善怀跟前挽住她的手道:“叫你在上面看成衣,好好地选两套试一试,你偏偏不肯,跑到这里做什么,我只得自作主张给你选了两套,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快快随我上去试试看,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秦弱纤脸上更红,碍于知县夫人的面子,不敢顶嘴,苦笑道:“我原本是好心……反倒给误会了,是我多嘴,夫人莫怪。”


    知县夫人并不理会,早拉住善怀带她往楼上去了,且走且说:“下次不来这里了,什么人不相干的也能撞见,真是晦气。”


    王渼早在知县夫人露面,虽不知何人,却不敢做声,直到她上去了,才松了口气:“那、那是什么人?”


    掌柜因他们要上去换衣裳,不敢跟随,便小声道:“那是知县夫人,那位娘子虽衣着简陋,却是夫人陪着来的,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得罪她的?”


    秦弱纤又气又羞,想不通知县夫人为何对善怀如此的好,陪着逛街还要给她买什么衣裳,这可是老字号,成衣最是贵价,连王碁那么宠她,都不曾来这里置买过衣裙。


    秦弱纤暗自忖度,莫非还是因为王碁的缘故?


    可王碁说已经递了和离书,原本夫人该很不待见善怀才是?


    秦弱纤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原本恨不得王碁快些休了善怀,好给自己腾地方,可现在的情形,却仿佛一切都脱了掌控似的,善怀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可怜凄惨,反而……得贵人另眼相看。


    王渼因听见“知县夫人”四个字,已经呆若木鸡、不敢出声。


    秦弱纤愤愤地往楼上看了眼,转身出门,王渼匆忙跟上,问道:“秦姐姐,嫂嫂怎么跟知县夫人那样要好?怎么……怎么夫人对她、那样亲热的?是因为哥哥的缘故么?”他竟也是这样想。


    秦弱纤不言语,心里飞快回想前日的事,突然想到那块玉佩,又想到那个惊为天人的小郎君……当时善怀咬伤王碁,大家一团乱,秦弱纤似乎看到善怀被人拉开,但那个什么唐提辖也挡在了跟前,故而慌乱中竟没看明白。


    此刻她极力回想,那被忽略的一幕逐渐清晰,在唐提辖身后,善怀被人抱了回去,当时紧紧抱着她的人,是……


    秦弱纤猛然止步,脸色大变:“是他……真的是他!”


    王渼不明所以,回头道:“秦姐姐,你说什么?”


    秦弱纤的脸色一言难尽,跺脚恼道:“好啊好啊,怪道那样着急地要和离,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竟然还给我打马虎眼,说我冤枉了她。”


    她本来就因那玉佩的事,很怀疑善怀,只是当时景睨气场太强,不仅是王碁,甚至连她也不敢质疑分毫,景睨甚至没自己开口,只听了唐谅解释,他们竟然就都信了。


    假如他们之间没什么的话,为什么那小郎君第一时间去抱走了她?而且动作那样亲密不避讳?


    秦弱纤又想起知县夫人,不禁倒吸冷气,是的,当时知县夫人就站在旁边,她必定也是留心到了,必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故而格外地讨好善怀!


    脑中轰雷掣电,想通了所有,秦弱纤忧心如焚,又隐隐地后悔起来:早知道是这样,先前就不该拱火让王碁休了善怀,该死……凭什么叫她攀上那样举世无双似的人物,想到景睨的样貌身段,人品气质,秦弱纤感觉心如油煎。


    “不行……绝对不行。”秦弱纤咬牙切齿,却加快了步子往回走,她要快些回去告诉王碁此事,最好再想个法子把善怀弄回来。


    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跟着那小郎君……自己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她又凭什么。


    王渼见她从开始慢吞吞到如今步伐如飞,他甚至有点儿跟不上了,只不知是何缘故如此情急。


    且说知县夫人陪着善怀上楼,叫她试那两套衣裳。


    夫人的眼光自然是高的,但知道善怀的性子,所以没选那些格外昂贵鲜亮的绫罗绸缎,只选了厚实的棉布,一套紫花棉布裙,一套蓝白的,料子虽也是极绵密上乘,但款式毕竟中规中距,何况这些棉布所裁制的衣裳不算便宜,但富贵人家却不大用这个,毕竟看着不似绸缎一般亮眼。


    夫人也正是担心善怀接受不了那些,故而选这低调不起眼的两套,这样她还不敢试穿,强令她换了那套紫花棉布的,上了身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知县夫人的眼睛先看直了。


    她甚至觉着善怀是不是穿错了衣裳,不然得话,为何同一套的衣裙,放在那里不起眼,穿在她身上,却如此清新脱俗,美不胜收,加上头上的帕子也换了同色的,越发像是个浣纱溪边的西施了。


    知县夫人拍手笑道:“这两套裙子给妹妹穿出去,赶明儿必定涨价。我都想也买一套了。”


    善怀很不自在,拉了拉裙子道:“这颜色太尖俏,不耐脏。”


    夫人道:“管他呢,这是店里最便宜的了,你若想换也成。”


    善怀脸颊微红:“不不,不必换,我只是……夫人,不必破费,之前的镯子……”


    知县夫人不许她说完,道:“又说见外的话,我啊,见了美人儿,就想打扮打扮,你就全我这个心愿吧。”本来还想看另一套穿着如何,只是觉着善怀脸皮薄,不必再倒腾她。何况她本就丽质天生,穿粗布麻裙都出色,何况是这些,不消说都是好的了,于是叫掌柜包起来,紫花棉布的这套也不叫她换,直接穿着便出了门。


    又逛了一阵,多添了几样东西,夫人心细,从里到外都给善怀备齐了。


    眼见快中午了,善怀惦记着做饭,于是才回衙门。


    两人自正门向内,过中厅的时候,依稀见里头有人,也没在意。


    里面那人本是大马金刀地坐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知县夫人掠了眼,却见正是十九郎君,一双本来有些清冷的凤眼,此刻光芒闪烁,两道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在她旁边的善怀身上。


    善怀全没察觉,垂着眼帘,一心想着该如何动手做中午的饭,如何步骤之类。


    她早上答应过要做韭菜盒子,大厨房那里不知有没有把韭菜择洗干净送过去,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突然又想到唐谅说给景睨开个小灶……善怀心中犹豫:难道他不爱吃那个?


    直到她转过弯,门厅处,景睨还站在那里,似乎尚未回神。


    作者有话说:


    善怀:他难道不爱吃那个?


    小景:香迷糊了


    小唐:最好还是别给他吃吧……


    善怀:


    小景:为神么每天都在勾引窝


    第43章


    此刻在厅内坐着的, 除了杨公公外,还有位面生的有些看不出年纪的男子,一身府绸宫袍, 暗显贵气。


    因见景睨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竟不知如何, 他略觉惊奇, 便也要跟着起身。


    却听杨公公轻轻地咳嗽了声, 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他连日来因为那凶徒未曾落网的事, 颇为烦心, 你不必多问,只传达万岁爷的意思就是, 有口谕?还是如何?”


    那人才又坐了回去:“倒也不是口谕,只是老祖宗离开后,万岁爷便每时每刻巴望,恨不得下一刻您就同十九爷回去,谁知总不见人,闹得心火上升的, 万岁爷还曾抱怨……说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趴窝在这里……”


    他虽说不是口谕,杨公公却还是站了起来, 肃然垂首听着。


    说到这里,又看了眼门口的景睨,却见他依旧对里头的事充耳不闻似的。


    可只因没看见外间有人经过,此人也信了杨公公说的“为了公务烦心”的借口。


    杨公公却察觉了:“小景儿,你且过来, 万岁爷有圣意传达。”


    景睨肩头一沉,这才回过身来,摇头:“杨公公才来了两天,你又来了,这么不叫人消停。竟有什么急事。”


    那人欠身陪笑道:“没什么急事,只是万岁爷记挂着,懊悔先前让十九爷出京,盼着您回去呢,这几日几乎都茶饭不思了。”


    景睨道:“他素日吃的就少,这会儿正好可以做辟谷了。”


    那人骇笑不敢接话,杨公公也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这些话平日跟主子爷面前说也无妨,只别当着我们做奴才的跟前说,我们是批你好,还是不批你好呢?”


    景睨心里满是方才那道浅色衣裙的影子,竟仍似魂不守舍,勉强道:“好了,不说了,到底怎样?我等着呢。”


    那来人才清清喉咙,叉着手道:“万岁爷说了,不管这里的事何等紧急,总归天塌不下来,叫十九爷别管其他,只速速地回去。”说了这句,又对杨公公说:“老祖宗也自不消说,没了您看着,底下人茶水都摸不着温度,这连日万岁爷生气,随手不知砸了多少好东西。”


    杨公公不比景睨,十分挂心皇帝,当即面露忧色:“万岁爷龙体如何?太医怎样说的?”


    那人道:“除了有些寝食欠安,其他的倒也还算妥当,太医只说是肝火太盛的缘故。”


    景睨啧啧道:“叫他少吃几颗药丸就好了。我原本说过,那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


    杨公公听他又在这里批驳诮谤,忍不住呵斥:“还只管说嘴?我看你虽没吃药丸儿,却也分明很上火。”


    景睨被他刺了一句,才总算收敛了几分:“行,是我失言,回头我亲自跟皇上请罪去,断然不连累你们三位,如何?”


    那人笑道:“十九爷哪里的话,我们怎会是怕被连累呢。”


    杨公公却没允他继续寒暄,只道:“不要说了,快些想想及早启程回京吧。”


    景睨不肯:“再等一两日……保管完事儿,对了,先前他们出去查探了,这会儿怕是有眉目,我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长腿一迈,风一般出了门。


    那来人啧了声,追了两步,又回头看杨公公,却不敢说别的:“这……十九爷还是这么急性子……果然万岁爷说中了,一放他出来,只怕会撞见什么新鲜东西,就迷得不肯回转了。”


    杨公公心一跳,只做无事:“他毕竟年轻,又是头一次吃瘪,自然不肯罢休,想要亲手解决了才算顺气。”


    “别的还罢了,万岁爷最担心的是那贼徒狡诈,若又伤着碰着了该如何是好?”


    杨公公颔首:“那确实是夜长梦多,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法子,保管他立刻跟着回去就是了。”


    后院,知县夫人同善怀分别,回到内堂。


    大老爷一看到夫人回来,慌忙迎上:“你入来的时候,可看见什么人了?”


    夫人忖度:“瞧见厅上恍惚有人,只是没敢细看,是怎么了?”


    知县大老爷道:“先前门上来说,又来了一位自称寻孙虞候的,虽也没叫我见,但我出去的早,瞅了一眼,那个气质,同那位杨公公倒是如出一辙。我正没头绪呢。”


    夫人想了想:“不必着急,这必定又是冲着那十九郎君来的,不见就不见吧。”


    大老爷道:“我只想着去见一见也是礼,毕竟我也是地方官,先前那十九郎君跟孙虞候到,还叫我作陪了呢,难道他们比那两人都要紧?”


    夫人呵呵笑道:“你原本不知这个理,这些人里,只有那位孙虞候跟底下那些武官,才是你我能照面的,至于十九郎君跟那两位,则是咱们抬头都看不见的人,你以为去拜见是咱们的礼,但对人家来说,哪里知道咱们是谁?咱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脸。”


    知县忐忑:“真、真是那一等的人?”


    夫人道:“我昨儿跟你说,不要管王教谕如何,只跟向娘子打好交道就行了,你还觉着我见识短,哼,我告诉你,就算是在京内,说起我们家里的长辈,要见这些人还不够格呢,那些当朝一品大员只怕都要想方设法跟他们搞好关系,底下三五品的且要靠边站,想钻营恐怕都没门子,我们现成的有这个机会,别的不巴望,只要能给十九郎君多看一眼,知道有咱们这号人,就是天大人情了。”


    知县越发惶恐:“那、那向娘子……可是如果似你所说,那十九郎君当真是那一位……这向娘子的出身,也够不着他吧?”


    “你管她什么出身,横竖人家现在是十九郎君跟前一等中意的人,”夫人想到方才入内的时候,那小郎君的眼睛似乎都长在了善怀身上,偏善怀毫无察觉,她不禁一笑:“我听闻那个主儿可是最难接近的人物,不啻于天上的月亮,也没听闻他有个什么爱好,如今如此破天荒……就算向家妹妹的身份够不上,将来做个妾室之类难道不成?只要他肯抬举……什么不成。我的眼光是绝不会错的。”


    知县叹息:“原本我以为王教谕已经是人中龙凤,将来必定青云直上,才想好好相待,没想到如今,他的夫人……哦不,已经是前夫人了,竟比他更有造化,真是世事无常。”


    知县夫人哼道:“你以为向家妹妹喜欢这种造化?要不是那王教谕喜新厌旧,明摆着抬举个没进门的狐媚子,打压这妹妹,她肯走到这般地步么?无非是男子负心薄情,我看他这样……以后就算往上,只怕也有限了。”


    知县忙陪笑道:“我也不晓得他如此风流成性,我却不一样,心里只夫人一个。”他奉承了这句又问:“为何说有限?”


    夫人嗤了声,才道:“你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只管去想,就算他能够做到当朝一品,难道能越过那个主儿么?若能越过去,他也就不叫‘小景千岁’了。”


    善怀回到厨下,却见大厨房已经把要用的韭菜都择洗的干干净净,送了过来。


    眼见时候不早,善怀洗了手,掳起袖子,一通忙活,和面,切菜,煎鸡蛋,把提前泡好的海米跟木耳捞出来,木耳切碎,开始调理馅子。


    以前她在乡下也常做这个,但跟今日的相比,极其简易,顶多弄两个鸡蛋,奢侈点便加些虾皮罢了,油也不敢多放。


    只是县衙里的食材充足,简直让善怀有一种老鼠进了粮仓里的感觉,这才肯“大手大脚”地使用。


    要不是觉着东西够多了,她真想再加点干香菇在里头。


    这样一弄,还没开始做,那馅料的鲜香气息已经透了出来,大原先跑来,望着瓷盆里那金玉满堂似的馅子,笑道:“好香啊,这么多好东西,今儿像是过年了。”


    善怀正要揉面,见状点了一点面粉抹在他的小鼻子上,问道:“你先前跑哪里去了?”


    大原委屈道:“你跟人出去耍,也不叫我,我就在院子里看着鸡。”说着张开手,手心里有一枚新鲜的鸡蛋。


    善怀笑道:“它们也像是过年了似的,从没吃的这样,好吓了我一跳,幸而没事……今儿吃这一顿,只怕能下好几个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揉面,利落地把面揪成大小差不多的团子,挨个揉一揉再擀成薄薄的皮儿。


    大原端详着,看那盆里碧绿的韭菜,金黄的蛋皮,伴着胭脂玉一样的海米,黑翡般的木耳,又闻着各种鲜香交织的气味,垂涎欲滴,就偷偷地捏了一点馅子送进嘴里。


    善怀也没阻止,毕竟没有什么生肉在里头,吃了无妨,只问道:“咸淡怎么样?”


    大原吧唧着嘴:“好吃,待会儿我还要第一个吃。”


    善怀见他应了,这才笑道:“以前在家里可以,今儿不行。”


    大原拧眉看她:“为什么,你是不是想……”


    他琢磨着,想问善怀是不是想把第一个给景睨去,善怀道:“小馋猫,今日这里有伯伯在,他年纪最大,自然要先给他了。不然就没规矩了。”


    大原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给景睨。善怀说话间已经包好了一个,又去摊面皮,口中说道:“只是不晓得伯伯能不能吃这个,我知道胃肠不好的人,吃这个容易泛酸。”


    大原咽着口水道:“那就少给他几个,剩下的我吃了就行了。”


    善怀忍不住笑:“你看看那一大盆馅子,忙都要忙半天,还不够你吃的么?放心吧,少不了。”


    大原这才安心。


    善怀先包了六个,便升火,放在了鏊子上,叫大原看着,自己仍旧去包,只是隔一会儿就来看看火。


    大原毕竟跟她吃了好几回,也极有经验,拿着铲子不时地给韭菜盒子翻个儿,油滋滋地响,面皮透出酥脆的金黄,韭菜馅子半熟的味道极为浓郁,一阵阵地勾着人,大原一边翻一边吞口水。


    这鏊子极厚,火传上来很均匀,不容易糊底,又熟的快,不多时这一锅就好了。


    善怀便拿了一个盘子,挑了三个出来,估摸着够了,若不合口味,吃一个半个的,剩下两个,若合口味,三个也差不多了,就叫大原先给杨公公送去。


    大原还是有些打怵杨公公,不太情愿,善怀道:“你送过去,不必多说话,这三个在这里晾着,你回来就可以吃了。”


    听说那三个是自己的,大原三话不说,端着盘子跑了。


    不多会儿大原回来,善怀问他杨公公说了什么没有,爱不爱吃,大原道:“他眉开眼笑的,也不像是个不爱吃的。管他呢,反正送了去了。”


    说着便搓搓手,忙不迭地端着盘子吃去了。


    善怀一通忙活,又烙了十几个放在筐子里,大原趁机又吃了一个,害怕撑到,才停下来。


    可是看天色已经正午,不见人回来,她出门打听,却听闻先前景睨带人出去了。


    虽然说新鲜出炉的最好吃,但毕竟他的公干要紧。大原听说,倒是捂着嘴偷笑,


    善怀思忖,今日做了不少,虽然知县夫人说过,她只需要张罗景睨几人的饭,不用管前头……但还是叫了个丫鬟来,捡了六个,让丫鬟送了去,吃不吃的,好歹是个心意。


    大原看她忙,却又想起一件事:“留几个,去找桓三哥。”


    善怀一拍腿道:“多亏你提醒,我心里正觉着缺了点什么。”说着便找了一块儿巾子,心想王桓生得魁梧,就捡了四个在里头,系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大原欲言又止,路上才跟善怀道:“我去找桓三哥,是有事的。我想请他陪我去找找我娘。”


    善怀疑惑,问他怎么。大原迟疑道:“我、我觉着你心里是想跟着老公公去的,万一走的急,只怕要把我丢下了,我去找她,叫她答应让我跟着你,你别扔下我好么?”


    善怀心中一动,转头望着大原,摸摸他的小脸:“你有这些话,不要存在心里,只管告诉我,让我跟你一起想,你毕竟年纪还小……好么?”


    大原含着泪,用力点头。


    谁知王桓竟不在衙门,询问起来,却是被本地的武备司唤了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大原着急,便跟善怀道:“那也没什么,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善怀哪里放心,思来想去:“别急,我陪你去,你毕竟没去过那家里,不过我不进门,就在外头等你。”


    大原因为知道善怀不愿跟王碁和秦弱纤碰面,所以才想让王桓陪着他,如今听她说不进门,加上自己又心急,便答应了。


    不过,善怀想起之前王碁痛打王桓那凶恶样子,便不忙先出门,只带了大原返回厨下。


    大原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见善怀端详着屋内,拿起一把菜刀,大原吃了一惊,见善怀把菜刀掂量了一下,又左右一比划,仿佛想到什么,忙放下。


    转头看到先前摊面皮用的擀面杖,拿在手中挥了两下,觉着衬手,也不似菜刀一样怪吓人,便藏在了袖子里。


    正要走,却看到原本打算给王桓的韭菜盒子,想到先前门房老钱跟小六保护自己那两只鸡,很是有心,便又提起来,准备给他们两人吃。


    大原看她把菜刀换成擀面杖,隐约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失笑,只是看她又拿了韭菜盒子,不由疑惑:“这却是做什么?”


    听了善怀回答,大原才明白,又道:“还好你的鸡没事,不然……”小小年纪,思虑重重,只一叹。


    两人出了衙门,往王宅而行,不多会儿已经将到了,善怀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正走过街角,忽然回头,却见角落处缩着一道身影,依旧披着破旧的麻布口袋,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乞丐。


    善怀见他还在,有些意外,又心生怜悯,这么多天了……仍是这样,难道天冷后也一直都在这里?


    她上前看了看,还活着,犹豫了会儿,便把那一包韭菜盒子放到他怀中。


    乞丐毫无反应,善怀抬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头,道:“还是热的,趁热吃了吧。”


    大原眼睁睁看着,对善怀道:“你不是给门房他们带的吗?怎么又给人了?”


    善怀叹道:“老钱他们不缺这口吃的,不吃也自无碍,可他却一定是饿坏了,一口饭或许可以救命的……大不了以后再给他们带就行了。”


    大原便没再言语。


    两人往前去了。身后,角落中一动不动的乞丐慢慢地抬头,他握着手中的那包韭菜盒子,浓郁的香气直接钻到心窝里去。


    乞丐盯着善怀离开的背影,两只眼睛竟极为深邃,目光鹰隼般锐利。


    善怀带了大原来到王宅门首,里头老钱察觉,探头见是她,又惊又喜,忙迎出来:“娘子……您怎么……”看看善怀又看看大原,拿不准是什么情形。


    善怀道:“我是陪着这孩子过来的,我不进去,他有点事……他的娘在这里。”


    就算老钱阅历丰富,一时竟也猜不到大原的娘是谁,毕竟在他看来,秦弱纤不是好的,那她的儿子自然不可能跟着善怀,难道是昨儿的杨老太太……呸呸,怎么想的。


    正思忖着,大原对善怀道:“我一会儿就出来,你不要担心。”


    善怀道:“要他们为难你,你就跑,千万别吃哑巴亏,跑不了的话就大叫,我去救你。”


    大原进内后,老钱才总算摸到几分,便叫她到门房处歇脚,又道:“娘子的气色,却比先前更好了几分。”打量她身上更换了一身衣裙,也无颓靡之色,又是意外,又是欣慰。


    又询问善怀如今在那里,听说在衙门,便指了指里头,小声道:“昨日那个老太太……”


    不料正说了这句,杨老太太不知哪根筋不对,跑出来看了眼,见善怀果然在这里,便跳起来:“好哇,你还敢回来!”


    善怀皱眉,也不似先前一样惶恐地忙着行礼,只假装没听见。


    杨老太太一贯欺压她欺压的习惯了,又见她换了新衣,气的骂道:“小娼//妇,我正要去寻你,你反而自己赶到我跟前,先前成亲的彩礼不算,这两年你到底卷走了我儿子多少钱,前脚才出门,后脚就这么浪天浪地的打扮起来……”


    善怀忍无可忍,起身道:“老太太,你的嘴干净些,先前但凡我手里有五个铜钱,你就疯了一样,去一趟家里恨不得地皮都刮走三寸,我手里有没有钱你难道不清楚,空口说白话、昧着良心说这些,留神天打雷劈!”


    “你!你敢咒我?反了你了!”杨老太气急。


    善怀淡淡道:“我说的只是实话罢了,若有虚言,也叫我天打雷劈。”


    杨老太不敢拿“雷劈”说事,她还是有些怕的,眼珠滴溜溜打转:“没钱?没钱你哪里来的新衣裳,又或者在外头勾了野汉子,他花钱给你买的?”


    “哦?”善怀笑道:“这身衣裙是知县夫人才给置买的,你敢跟我到县衙,当着知县夫人的面这么说么?”


    杨老太脸色转白,却兀自嘴硬道:“就算如此,当初的礼钱你们家里也……”


    善怀道:“礼钱?我在王家做牛做马了这两年,就算去当丫头做老妈子,也不止这点儿钱,你要还敢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杨老太对她从来颐指气使,素日在家里怎么打骂,善怀都跟锯嘴葫芦般,从不曾顶撞,今日却句句有回应,噎的杨老太发昏。


    她大叫道:“反了天了,小娼//妇……”白沫横飞,上前就要动手。


    善怀不怕,暗暗握住袖子里的擀面杖。


    却是王渼跑上前来拉住杨老太:“娘,不可吵嚷,叫人听见了……”


    这会儿,王碁也自里头走了出来,扫了扫善怀,吩咐王渼带老太回去。


    杨老太兀自叫嚷:“我儿,狠狠地打她,敢跟我犟嘴了,真是没有规矩……”


    老钱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直到看见王碁,便识趣地退下了。


    王碁见门前没了人,徐徐镇定。


    善怀本来不想跟这些人照面,没想到仍是不免。


    她也不理会王碁,转身要走,王碁却道:“这么着急,难道是心虚?”


    善怀止步。


    王碁盯着她,望着她新换的一身衣裙,若不是杨老太先前一番胡搅蛮缠,王碁必定也以为是王桓给她买的了,毕竟,善怀手中有没有钱,他最清楚,何况以他对善怀的了解,就算她手里有钱,也绝不会第一时间去弄这些来打扮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王碁问道。


    善怀不答。


    王碁磨了磨牙:“你真以为……能跟他长长久久的?”


    善怀扭开头:“不关你的事。”


    王碁的手都攥紧,弄得手上被她咬伤的伤口隐隐作痛,急忙又松开,他本来想着让自己心平气和,掌握上风,此刻却不禁又有些气急败坏:“一个武夫而已,能有什么好处,对你、对你家里又有什么相助……更何况,家里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等丑事发生的!你想跟他成亲,绝对不可能。”


    王碁说的,自然是王桓。


    先前秦弱纤从外头回来,跟他说起善怀跟景睨的事,可王碁仍旧坚持那不可能,他知道景睨来历不俗,又是那样性情,他也从来看低善怀,打心里觉着这两个天上地下,没法儿相碰在一起的。


    被秦弱纤提醒,王碁确实想起昨日确实似是景睨把善怀抱开的,毕竟虽然有唐谅第一时间挡住视线,但景睨却也没有因而松开手,在善怀说出“和离”的时候,景睨就在她身后。


    只是当时王碁正满心愤怒,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就算觉着景睨的举止有些许别扭,但竟本能地视而不见。


    就算此刻想起,也只觉着景睨是在助力,将善怀拉开而已。


    秦弱纤见他竟不肯相信:“你不也觉着奇怪知县夫人为何拿她那样好?既然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那又会如何?总不会是真心喜欢那样一个愚拙的村妇吧?”


    王碁道:“也许……他们是真的投缘了呢。”


    “投缘?一个堂堂的知县夫人,跟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村妇投缘?哪门子的缘?”


    “也许,是因为昨儿闹的那一场,你也说过的,知县夫人毕竟是正妻,兴许心有戚戚然,因而怜惜她,故意给她撑腰的。”


    他宁肯相信如此肤浅的推论,也不相信景睨跟善怀有什么。


    因为笃信善怀不配入景睨的眼。


    倒是王桓,毕竟曾经就对善怀有心。还因为善怀而打伤过他。


    善怀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起初以为他是说景睨,又听着不太对,但也没细想。


    她只是奇怪,自己根本没想过再成亲的事,这个人像是疯了似的,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要是想跟我说这些,那就罢了,”善怀道:“我不爱听。”


    王碁暗暗惊奇,这小妇人怎么不似之前那畏首畏尾的样子了……难不成真是王桓给的底气?


    冷笑,王碁道:“你就不想听听我心里的话?”


    善怀略微有些好奇,王碁深深吸气,望着她的身影,奇怪,以前从不爱正眼看她,却是从什么时候起,心思有些变了的,仿佛是从大原落水那日,看到她湿透的身子。


    真是红颜祸水。王碁叹息,摆出了一副无奈、为她着想之状:“听我一句话,不要一条道儿走到黑,先前你我都太过冲动,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肯回头,我或许依旧好好相待,这家里始终有你一席之地。如何?”


    善怀感觉耳朵都刺挠了,身上一阵恶寒:“很不必,我没想过回什么头。”


    见她竟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王碁上前一步,善怀后退避开,警惕地看着。


    近距离,果然她的脸色比先前更润泽,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风韵,说不上来。


    “好吧,”王碁心头一动,终于问道:“你且回答我一句实话,我陪你回娘家那天晚上……你是否来过县衙?”


    善怀没料到他竟提到这件事,一时沉默。


    王碁眼神暗沉,哑声:“难道你、当时已经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善怀道:“说了跟你不相干!”


    “好个淫//妇……”王碁口不择言,再度破功:“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妇道?”谁知善怀转身望着他,竟丝毫不怕,也无羞愧之色,只说道:“我守妇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守过夫道么?”


    王碁自诩博学,善怀却仅仅识几个字,谁知偏生一出口,就能叫他哑口无言。


    “岂有此理!”恼羞成怒,王碁张手就要抓住她。


    善怀早有提防,见他探手,把擀面杖抽出,不由分说地打了下去!


    擀面杖可是实心的,打人极疼,王碁又无防范,给她直接打中手背,偏是被她咬伤的那只手,骨头被敲响,连带伤口疼,顿时大叫。


    善怀趁机愈发抡起擀面杖,朝着他身上乱打。


    王碁连连吃痛,自顾不暇:“你疯了,住手!”


    还是里头王渼听见动静赶出来,大惊,急忙上前:“嫂子,嫂子不要动手……”


    杨老太太跟在后面,一看自己宝贝儿子竟被妇人敲打,就要扑上来跟善怀拼命。


    善怀见她张牙舞爪犹如魔怪,很想也给她两下子,可她毕竟年纪大了,只怕禁不住三两下。


    当即闪身避开,老太婆扑空,刹不住脚,踉跄地碰到门上,几乎没把自己撞死过去。


    善怀定神,握着擀面杖指着王碁,又点了点杨老太:“你们再敢动手试试……”


    多年的委屈憋闷,被打被骂时候的一声不响,忍辱忍痛,在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气。


    正此刻,里头大原奔了出来,秦弱纤跟在身后,大原满脸紧张,唯恐善怀吃亏,眼见如此情形,不由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


    而身后的秦弱纤,则是因为知道杨老太上场,满心以为善怀必定无法招架,想要看看她的惨状,谁知却见老太跌在地上,捂着腰只顾哎吆,王渼在旁扶着询问。


    王碁握着本就受伤的手,满脸痛怒交加,透出狼狈之色。


    秦弱纤几乎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能,小白兔竟学会咬人了?


    善怀抬头,手中的擀面杖握的更紧了些,秦弱纤对上她带怒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大原却跑到善怀跟前,握住她的手道:“事情说完了,我们走吧。”小孩儿虽看出善怀占了上风,但若是激怒了王碁,结果却尚未可知,刚忙拉住善怀,拔腿往外就跑。


    身后果然传来王碁怒不可遏的叫声:“你、你这毒妇,我必定不会跟你……”


    善怀回头,向着他举了举擀面杖,王碁“杯弓蛇影”,猛然噤声。


    看他瞬间流露的张皇,善怀差点忍不住笑:原来他也这样胆小啊,这就是曾经自己……以为是“天”的夫君,原来也似如此不堪一击。


    一念至此,不知为何竟有些心酸,也许,是因为先前那个一心一意对待他的自己。


    两人飞跑出王家宅院,脚步不停,直到拐过弯,大原才气喘吁吁地:“你真把他们都打了?”


    善怀捂着腰,一手还握着擀面杖,点头。


    大原的眼睛亮闪闪地:“了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了?”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打人是这样痛快的……”


    一大一小对视着,忽然都大笑起来。


    却在此时,只见两个衙差急匆匆而来,一看到善怀,方松了口气:“向娘子,衙门有急事,请您快些回去。”


    “什么事?”


    衙差们面面相觑:“只知道是里头吩咐的。我们也不知情。”


    “啊,我竟给忘了……”大原突然想起:“先前送韭菜盒子给杨公公的时候,他说……叫你吃了饭去寻他。”


    小孩儿有些忐忑,他回去的时候本还记得牢牢地,只是看见韭菜盒子,便满心都顾着吃,竟忘了。


    吃完后又惦记着如何找王桓帮忙的事,自然更不记得了。这会儿便猜测必定是杨公公找她。


    当即匆匆返回,到了衙门口,就看到马车停在门边上,才进内,就见杨公公站在厅门处,向着他们招手。


    杨公公打量善怀新换的衣裙,赞许笑道:“不错。”


    她本来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玉质天生,先前色泽暗沉的荆钗布裙,自也不改其质,如今换了一身稍浅色的,却更衬得玉容宛转微光,那光辉似乎都掩不住了。


    只是……又瞧见善怀手中的擀面杖,不由又看大原,问:“去做什么了?”


    两人对视了眼,都觉好笑,善怀不好说自己打人了:“没什么大事,是伯伯叫我?有什么吩咐么?”


    杨公公道:“哦,是想告诉你,今儿该启程了。”


    “今、今日?”善怀错愕,大原也捏了一把汗,自己才去找秦弱纤解决了事,就要去京城了?


    杨公公目光依旧那样温和,面色依旧慈祥:“所以想问问你,你可想好了么?”


    善怀垂首,紧捏着那根擀面杖,大原也望着她,只等她的抉择。


    她寻思:“伯伯,我有一件事……”


    杨公公笑:“但说无妨,我跟前你怕什么?”


    善怀迟疑:“我若跟着您去了,到了京内,会不会……会不会跟十九郎君见面?”


    大原的眼睛瞪大:咦……


    杨公公目光闪烁,旋即笑道:“这样啊,说实话,我跟他不是一家子,也不算是一路人,我那小院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在哪,自然也从未去过一次,你若是还盼着见到他,怕是有点难的。”


    “不、不是,”善怀忙摆手。其实想到跟景睨从此不相见,她心里还是有些许惆怅,但迟早晚要断了的,杨公公同他不是一路人,自己又何尝是一路了?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原先还担心进京之后又跟他时不时碰面,到时候怎么面对呢?听杨公公这么说,倒是很松了口气,于是道:“我就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杨公公端详着她乍现的笑容,如此明媚赤诚,善怀是信任他的。


    瞬间,杨公公心里竟生出几分罪恶感:阿弥陀佛,骗这么一个好人,老天爷不会怪罪他吧。


    他那小院子确实隐蔽,外人都不知道,但只要景睨愿意,他自然有法子查出来。


    谁叫那小子迟迟不肯回京呢,叫他只能出此下策。


    正寻思,低头发现大原正斜着眼睛看自己,竟仿佛他的心思,都被这小家伙看出来了。


    杨公公手指抵在唇间,轻轻地“嘘”了声。


    此时县内步兵衙门,胸前蟒首牛角补服,外罩同色云锦纱罗,景睨负手疾步而出,身后亲卫押着五花大绑数人,看打扮竟都是武官。


    景睨门口一站,看向县衙方向,剑眉星眸,不怒自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景:出去一趟,被偷家了,看我一个闪现


    老王:救救我救救我


    善怀:AKA擀面杖战神


    第44章


    知县夫人因得了风声, 也早给善怀准备了一些东西,弄了两个包袱。


    夫人虽料到善怀有些造化,却没想到这杨公公竟要带她先行离开。


    就算聪明如她, 竟也猜不到这一趟前去吉凶如何。


    夫人出身大族, 为人精明, 从来未免有些利字当头, 她对善怀好, 确实有很大程度是因为景睨的缘故。


    但除了这些外,无可否认的是,夫人确实也是真心喜欢善怀, 这样没心机一团纯良的女子, 她自打出生,似乎就没见到过。


    大概也是因为同为女子, 知县夫人还是盼着善怀好的,她知道善怀的脾气,只说一个包袱里是路上的吃食,另一个则是些日用之物,什么包头擦手的帕子,以及她穿不下的几件旧衣裳, 叫善怀万万不要嫌弃。


    果真善怀很是感激, 她却想不到,知县夫人在衣裙中放了两锭银子。


    京城那种地方, 寸土寸金,越发是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去处,夫人只盼善怀自有机缘,但若是真的事情不协,或者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或许这两锭银子,可以助她度过难关。


    善怀还惦记一件事,那便是她家里的情形,也不知哥哥回家后是怎么应对的,本来想等着善礼回来见上一面,此时只得拜托知县夫人,请她费心留意,若是善礼寻来,或许可以同他解释一二,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去处,叫他安心好生照看家中。


    偏偏王桓也不在,不然倒是可以托付他,毕竟在善怀看来,王桓是个稳重可靠之人,就算自己跟王碁和离,他也不会不理会向家,若有需要,必定会帮手。


    善怀自己的东西,无非还是先前的那个小包袱,跟两只母鸡。


    只是在查看包袱的时候,竟又发现那块玉佩。


    善怀垂眸看了半晌,又瞧见自己那只小布老虎,这小老虎是她嫁给王碁不久、用包头发省下来的蓝色碎花布做成的,里头除了麦糠棉花外,还添了些特意找来的桃木碎屑。


    布老虎通常都是给小孩儿拿着玩的,可以驱邪避凶,吉祥平安,当时善怀做这个,也有一份不可说的念想,她希望自己若有了孩子,也跟这小老虎一般虎头虎脑,虎虎生威。


    乡下家里除了两只活鸡外,陪伴她日夜的只有这小布老虎了,所以这次上县城也带在身旁。


    此刻善怀看着这布老虎,望着它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怎地却想到了景睨。


    她跟景睨之间,确实如她所说,是一笔糊涂账,倒也不用多想了,善怀打定主意,拿着那布老虎出了门。


    来至景睨院落,里外无人,才进院子,就嗅到浓郁的桂花香气。


    善怀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十分洁净,桌上放着一炉熏香袅袅,不知是何气味,清雅好闻。


    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留,只将那只小老虎放在了桌子上熏香炉旁边,又怕杨公公久等,便转身要出门。


    谁知就在这时,外间不知什么响了一声,善怀以为是景睨回来了,吓得不轻,左顾右盼,赶忙往旁边的柜子一侧躲了过去,勉强隐住身形。


    门外的人并未立刻进来,隔着门扇,只听见低低地说:“四爷,咱们就要回去了,不必再来多此一举了吧?”


    另一个声音道:“你懂个屁。主子格外叮嘱了,让留心十九爷的情形,我看先前老祖宗似乎有些藏掖,恐怕他有事……若不查清楚就这么回去,主子跟前也不好交代。”


    说话间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长影子掠了进来,正是先前在县衙前厅跟杨公公景睨说话的那京中来人。


    他进内之后目光环视周围,却被桌上那小老虎吸引,不由走过去端详了一阵:“奇了,他什么时候爱弄这种玩意儿了。”话虽如此,却并不去碰,只又闪身到了里屋。


    里屋静悄悄地,银钩挽着床帐,被褥整齐,一股雅淡香气,内侍仔细打量,竟还俯身深深呼吸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正要再看别处,门外望风那人轻声唤道:“四爷……”


    内侍面上流露不悦之色,从里屋闪出,正要出门,忽然止步,转头看向善怀藏身的方向。


    他轻轻闻了闻,仿佛察觉异样,脚尖才要挪转,便听到门外那人又道:“四爷,有人来了。”


    内侍啧了声,当即开门掠了出去。


    直到他离开,善怀才捂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几乎站不稳。


    探头出来,屋内再无一人,桌上自己的小老虎却没动过,善怀回想方才那两人的话,倒像是跟景睨相识,但又不知什么来路,为什么特意跑来他房中查看?难道能看出什么来?


    还未细想,就听外头脚步声,原来是两个丫鬟经过。


    善怀见她们去了,忙打开门跑出去,她原先叫大原在自己院门口等着,便折返要去叫他。


    远远地,却并不见大原的身影,只看见放着鸡的筐子在地上。


    善怀疑惑,加快脚步,将到院墙外,隐约听见大原的声音道:“总之我不走……你们不许……”


    她很疑惑,听出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急切,又有些愤怒似的,不由道:“大原?”


    院墙内一阵响动,善怀莫名,转到院门口,正要进内,却见大原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怎么了?”善怀诧异,捧住他的脸,见他惊魂未定似的。


    回想方才,他似乎在跟人说话,善怀打量了一番,院子里并无他人。


    大原道:“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善怀见他满面委屈,便道:“我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人家……这不是回来了么,你刚才是跟谁说话么?”


    大原摇头,擦了擦眼睛道:“没有,我等你等得着急,就自说自话呢。”


    善怀想到先前他说怕自己丢下他的话,只当他又是以为自己跑了,便笑道:“傻瓜。走吧,别叫伯伯等急了。”


    大原跟她出了门,还不忘去抱住筐子。直到两个人离开,院子里才有两道身形走了出来,看打扮,竟是县衙的仆役,但那气质却浑然不同。


    其中一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小主子竟不肯走。我们岂不是白谋划了?好不容易把那个小奸贼调了出去……眼见满城大乱……正好行事,偏偏……”


    看似为首那人盯着善怀的背影:“小主子年纪虽幼,却天生聪慧,他既然决定如此,必有缘故,不必着急。”


    “可是外头的人已经……”


    “你真以为,那些城防营的乌合之众会成事?只是借着他们的力,把那小奸贼调虎离山而已。”


    “哥哥的意思,难道他们……”


    “本来想浑水摸鱼,给那小奸贼添些麻烦,顺便带小主子远走高飞,没想到……罢了,先行离开吧。”


    善怀跟大原出门,杨公公果然等候多时,而在他身旁七八步远站着两人,其中一个细长身形,容长脸,大概二三十岁,瞧着不好惹的气质,正不知同旁边的人说什么。


    善怀听见那个声音,正是先前进了景睨房中的人,心头不由一紧。


    杨公公察觉,只当她是怕生,便笑道:“不妨事,先上车吧。”


    知县跟夫人、县丞主簿,能到的都到了,都在门口恭送。


    善怀向着夫人屈膝行礼,跟大原一起上了车。


    马车缓缓往前,出街口往北门而去,眼见北门在望,前方的侍从突然返回来,赶到杨公公车马旁边禀告了一句话。


    原来先行的随从前去打听,却说不知为何城门口竟戒严了,许进不许出,非要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仔细询问,一概行李等,也要经过细细的盘查,若有人带着箱笼等物,甚至得打开查看。


    那架势,好似怕箱子里藏着人一样。


    偏偏从北门出城这条官道,跟去临近金水县路线相同,也正是往京城方向的路,算是京畿周边,人马络绎不绝,城门口一时竟堵塞起来。


    杨公公很疑惑,想到先前景睨说是去探听消息,心想莫非真的出事了。


    而他们这一行人缓慢行进的功夫,却见一队士兵匆匆地自前头赶来,竟是把街口都守住了。


    善怀察觉马车放慢,掀开车帘向外打量,正好看到有士兵在路边上站住,前方又有惊呼声隐隐传来,善怀有些不安,忙把帘子放下。


    车马停在路中之时,金沙县的北城门楼上,景睨的目光扫了一眼城外官道上缓慢而行的车马,负手转过身。


    在他的面前,地上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武官打扮之人。


    景睨身侧,除了几个亲随外,另外有两个本地武官。


    而他右手边却也正站着一个熟人,却是先前离开了县衙的王桓。


    景睨先前本要去灶房找善怀的,已经到了院子门口,听见里头她跟大原说话的声响了。


    小天却及时赶到,同他低语了几句话,原来先前因为下毒害他的、本地城防步军统领乌萧竟在监牢中暴毙,故而城防军中,有人竟议论纷纷,有的说,乌萧是给京内来的特使暗害了的,加上乌萧为人慷慨仁义,因而竟也有很多人暗暗替他不平。


    景睨得到的消息,便是有人暗中煽动步兵营众士卒将官的情绪,想要为乌萧讨一个公道。


    这种事自然可大可小,若只是他们一时冲动就罢了,但如果有人暗中挑唆,有心引导,只怕会酿成军中哗变,到时候恐怕会引发暴乱,祸乱整个金沙县。


    其实关于乌萧之死,确实有些疑点,毕竟乌萧乃是武将,身体强健,就算是酷刑加身,也不至于就不堪一击到暴毙的程度。


    要么是他自寻短见,要么是……


    但负责审讯的是自己人,唐谅主导,孙虞候监督,景睨找不出错。


    若怀疑他们,那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因此景睨得到消息后,不敢轻视,亲自带人前往城防营,果然,有许多人的衣袍底下,竟是已经披挂了铠甲。


    看到有人闯入,负责警戒的小兵立刻上前拦阻,小天跟唐谅一左一右,把人直接推开摁倒,景睨依旧背着双手,仿佛闲庭信步。


    而步兵衙门的中厅内,几个将官正在争执不下,猛地见他走了进来,反应不一,有人忙去拔刀,有人后退半步,还有的错愕地盯着景睨,又看向他身旁的唐谅:“唐提辖……”


    景睨不管众人,扫了眼那拿着兵器的:“啧,想动刀子?胆子够大啊。”


    那将官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虽然听说了京师来的那位小郎君很棘手,但毕竟不曾亲眼见过,如今见他容貌昳丽,年纪又轻,竟给了他些许自信,当即拔刀冲上前。


    旁边的将官着急,想上前帮忙,却见唐谅视若无睹,不为所动。


    而那边,那持刀的武官向着景睨扑来,并不是想要他性命,只要将他拿住,他动作很快,生怕这小郎君受惊后退逃了。


    谁知景睨半点畏惧都没有,非但不退,反而直接撞了上来,那武官一惊的功夫,铁拳已经神出鬼没地到了腮边,“咔嚓”一声,还不知发生何事,口腔中却满是铁锈气。


    景睨一拳挥出,脚尖点地,顺势回肘,借着跃前之力,单肘击向武官胸口。


    那武官还未细查脸上是如何,便觉胸中窒息,整个人向后摔飞出去,直接跌在地上,人事不知。


    景睨却好整以暇地垂了手,掸了掸衣袖:“真是显眼。”


    其他人见状,无不噤若寒蝉。众人原本还有三分的轻视之心,但见景睨一出手就知道……这少年绝非是他们想象一般。


    那原本不赞成动手的将官即刻交代,说这几人被人挑唆,想要率领亲信,围攻县衙,逼迫知县交出杀害乌萧的凶手。


    而且还准备封锁县城四门,事情不解决,便不放人。


    景睨很意外他们竟然如此胆大,绑了首恶,又赶去城门处,出其不意,先擒了为首的城门官,震慑住准备作乱的兵卒。


    王桓先前被武备司唤去,本来是因为孙虞候说起过,要将他调到武备司任职,听说起了乱子,当即也跟着一并赶来。


    只是没想到不必他们动手,情形已经在控制之中。


    步兵衙门跟城门营都给控住,景睨摆摆手,叫都押下去。


    对待这些试图引发哗变的兵卒,他毫无耐心,毕竟,若不严惩,以后恐怕还会有人敢效仿。


    而这次是他的人察觉的早,万一晚了一步,给他们举事成功,就算不怕他们围住县衙,那满城的百姓呢?


    谁能保证这些作乱的士兵都是循规蹈矩的?若有一个人趁乱行奸淫掳掠之举,在这种慌乱的情形下,很容易引人效仿,然后就是无法收拾的局面。


    可是被拿下的那些人之中,竟有王桓昔日相识之人。


    王桓思量再三,走出来道:“郎君可否听我一言。”


    景睨略有些诧异:“哦,怎么?”


    “我并不是要为他们开脱,只是有些话……想要禀明郎君,”王桓拱手,垂头说道:“他们这样做,或许是受人挑唆,或许……也是情有可原。”


    景睨笑道:“你说他们意图谋反一般的行径,是情有可原?”


    王桓道:“郎君容禀,您应该知晓,我等兵卒的薪俸是最低微的,上峰克扣,道道手续,到我们手里更没有几个了,而且时不时地还要拖欠,自己都养不过,何况家里人。金沙县虽说不是什么偏远之地,但也好不了多少……”


    当初王桓之所以退了回来,未尝也不是没有这个原因在内的。


    而乌萧的品性虽然有待商榷,但对待手下兵卒们却是没的说,十分大方,因而听说他不明不白死了,很多兵卒都为他鸣不平。


    王桓说道:“他们如此做,确实罪无可赦,但其中除了少数包藏祸心之辈,多数却是血热的大好男儿,只顾因昔日意气的缘故才被人挑动……若都如此杀了,实在可惜。”


    “那你可知,今日若不是提早将他们摁下,一旦给他们闹起来,满城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被卷入其中,枉送性命?”


    王桓垂首:“小人知道您说的对,但他们其中也有不少小人往日的同僚,都是上阵杀过敌的好汉子,如今因一念之差,若枉死在这里,实在叫人……意难平。”


    他索性单膝跪地,垂头道:“我斗胆向十九郎君求个情,求您明察秋毫,网开一面。好歹留他们性命,他们家里也有老弱妇孺……杀了他们,将如何活下去?”


    此刻地上跪着的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愤然道:“是他们先暗害了乌统领在先,难道就不允许兄弟们讨回公道么?”


    另一个喝道:“别说了!你还没发现,我们是被人当枪使了么?说什么叫我们围攻县衙,让交出凶手,但事实真相如何尚且不论……你我都是行伍出身,难道不知道后果,若当真闹起来,只怕杀人放火的事难免,我们差点儿因为一时意气铸成大错。”


    王桓转头看向两人,说道:“十九郎君不是不讲理的,我先前……原本也是想刺杀他,他却并未要我性命……我就是例子,两位若还有事,且一定要尽数告知,将功折罪!”


    他为了劝说这两人,不惜把自己的事了说出来,又解开衣裳叫他们看自己身上的伤。


    两人大为震惊,本来看着王桓站在景睨身旁,还以为王桓没骨气投向了景睨,没想到还有这样内情。


    望着王桓腰间缝合的伤口,这自然做不得假。


    两人震惊,其中一个几番犹豫,道:“步兵衙门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倒是想起一件,昨日巡逻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一些书生聚在一起,说什么阉党之类,看那神情,好像是在密谋什么事。我因为心里有事,便没有细查。”


    景睨眼底掠过一道光,心中想着“围攻县衙”四个字,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县衙的方向。


    正自打量,突然目光一动。


    负手走到城门箭垛旁,景睨抬眸看向远处长街上,两辆马车,看着眼熟。景睨心头一震,不由抬手摁住箭垛看出去,却见那马车毫无疑问,正是之前杨公公来的时候乘坐的。


    方才那武官说的话在耳畔回响,景睨盯着马车,心想杨公公这么着急要回京城么?竟然也不跟自己说一声。


    然而当他目光向着两侧逡巡,即刻看出不对,路上行人自是极多的,又因城门口盘查甚严,队伍很慢,那些过往客商之类便都止步堵在那里,连马车也不能向前。


    但是人群中,却又有几道身影,不住地往前挤过去,景睨站得高,看的分明,那几道身形若有似无地,都是向着杨公公的马车而去。


    这会景睨尚且不知道善怀就在后面的车上,只当有人要对杨公公不利,但隔着十数丈远,底下又熙熙攘攘,示警也听不到,他左顾右盼,望见旁边武官身上悬着的弓,当即一把夺了过来。


    就在景睨夺弓的瞬间,人群中的一个书生打扮的忽然加快步子向着马车冲过去,边走边从布袋里一样物事,作势就要向着马车扔过去。


    景睨大震,来不及瞄准,刷刷地连射两箭。


    箭矢破空,向着人群中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冲去,一支箭直接射中那要扔东西的人的额头,那人身形一晃,闷声不响倒在人群中。


    另一支箭则擦着第二人的肩头而过,那人警觉,也探手入腰间。


    但因为第一人被射死倒地,周围众人察觉异样,顿时惊叫起来,四散奔逃。


    却听见轰隆声响,惊天动地,从那人倒地的方向炸裂开来!


    得亏周围人群受惊先行闪避,只有两三个走的慢些的,被震的向后跌飞出去。


    烟尘退散,地面多了一个颇深的坑洞。


    这里的喧闹自然惊动了车队,马儿躁动嘶鸣,马夫拼命拦住。


    前方那辆马车上有一人掀开车帘看了出来,景睨定睛看去,猛然一震,原来竟是杨公公。


    “什么动静,那是……烈火弹么?”杨公公先是震惊地扫了眼后面的骚动,忽然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城门楼上:“小景儿?”


    景睨见杨公公从前面一辆马车内露面,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却又心弦绷紧。


    既然杨公公在这里,那后面……


    而这会儿,之前被他射伤了的那人,踉跄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马车,手在腰间摸来摸去。


    景睨又要张弓,却已没了多余的箭矢。


    呼吸凝滞,景睨不假思索,竟纵身自城门楼上直接跃下。


    身后众人惊呼声中,景睨的身形如同燕子掠水,将落下之时,就在底下的马车上脚尖一点,两个起落,已经冲到了后面那辆马车旁。


    几乎与此同时,先前被他箭伤到的那人,竟果然从囊中探出两样物事,咬牙向着前方马车扔了过去。


    景睨提着一口气,身形如风,人在空中,长腿一掠。


    按照方才那弹药的威力看来,确实便是烈火弹,这种烈性火药,他在京城内的制造局是看过的,用力碰撞就会炸裂,本要用在军中,因运送使用不便,所以一直都被列为禁用之物,如今竟在这里见到。


    他的脚尖一勾,用出巧劲,当空一兜卸去力道后,又陡然发力,将那烈火弹踹飞到半空。


    另一枚,却在景睨的手中,先前用了一招吹箫引凤,配合太极云手,以柔克刚,将那丹药向后一引,团入掌心,看准踹出去的那枚烈火弹,扬手射出。


    两枚烈火弹空中相撞,陡然炸开,轰然雷动,震得人耳朵轰轰作响。


    景睨人在空中,躲闪不及,在爆炸之时,整个人身形被那猛烈的气劲震的向下直坠。


    他咬紧牙关,腰身旋扭,在距离地面极近的距离总算生生地翻过身,身体已经力竭,双脚落地,身子前倾,一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一手擦了擦唇角,眼角余光可见手背上一抹血色!


    胸口一阵阵气血翻涌,景睨不敢怠慢,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人群,随时提防还有刺客异动。


    而目光所及,果真看到有几道身影窜行其中,奇怪的是,当看到有可疑人想要靠近马车的时候,便有人即刻迎上去,甚是麻利地将对方解决……


    唐谅众人还未赶到,景睨眼中透出几分错愕:还有人暗中相助?!


    联想那武官说的书生们议论“阉党”,朝中清流一向看不惯宫中内侍,说其把持朝政,各种诋毁,想必以为第二辆马车内是杨公公,故而出手,那么现在阻止他们的人,又是何方势力?


    前方马车内,杨公公大声道:“去后面车上……护着……”原来杨公公身边的那些人只顾护着前头的马车,并没在意后面的。


    那保护第二辆马车的势力,显然也不是宫中那边的人了。


    景睨猜测之中,目光转动,蓦地竟瞧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人身上穿着的,竟仿佛是……先前县衙仆役的服色。


    但这些人的身手狠辣果决,显然并非县衙中人。


    他们为什么会保护第二辆马车?那车上明明应该……


    而在景睨打量那人的时候,那人有所察觉,回头看向景睨,目光相对,那人似笑非笑,挥手一扬,一颗弹丸炸开,却只是扬起烟尘。


    景睨猛然冲向前,等漫天烟尘散开,地上除了几具刺客的尸身外,只有两三个无辜被牵连的百姓,那些出手截杀刺客之人却已然不见踪影。


    景睨不顾一切,咬牙跳上马车,推开车门,却见里间善怀紧紧地拥着大原,像是母鸡护着鸡雏一样缩在角落里。


    四目相对,善怀大惊:“你……”


    景睨本要询问是否无碍,嘴刚张开,却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眼前一黑,身形趔趄,向前栽了过去,却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抱住,她慌张地叫:“小景……郎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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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景:这下好了,可以顺理成章赖在怀里了


    大原:严重怀疑他是装的


    小景:小崽子还不让开,窝要晕倒咯,需要温暖的抱抱才能起来


    善怀:他受伤了,他最大


    第45章


    杨公公看到景睨出现在城门楼上那一刻, 便预感不妙。


    他一边忙着指挥人去保护善怀,一边盯着景睨方向。


    还未扬声,就见他身形一晃, 腾地窜上城门楼箭垛口, 双脚在高高的箭垛上一点, 借力纵身往城外跃了下来。


    这场面看的杨公公几乎昏死过去, 一口气噎在胸中, 心却吊到了嗓子眼。


    杨公公人在车里,车外来传口谕的内侍张四爷,起初没察觉城楼如何, 直到看见杨公公骇然如死的脸色, 顺势转头的刹那,眼前人影闪烁, 如同一只轻盈的纸鸢,又仿佛抄水的燕雀,景睨的身形刷地已经自眼前掠过。


    张四起初不晓得景睨冒险跃下城楼是为什么,待见他冲到后面车前,竟然拦住了刺客扔出的类似雷火弹的东西,一时也魂魄飘散。


    这雷火弹又叫烈火弹, 工部跟内侍局底下的制造司都研究过, 因而还出了一桩大事故,因存放不当, 仓库中半箱雷火弹竟自爆了,炸死炸伤许多人,损伤惨重,因此朝廷便叫停了此物,由此可见其危险。


    如今这小爷竟不惧死的伸手去拦, 刹那间张四恨不得跪地磕头,恳求阎王爷大发慈悲。


    靖信皇帝身边的内侍们,没有不知道景睨的,没有人不知景睨对于皇帝而言是何等重要,就连皇帝亲生的公主皇子,甚至都比不过对景睨的恩宠。


    甚至连皇帝的年号,也是从景睨而来,若不是朝臣苦劝,“靖信”的靖字,只怕就是景睨的“景”了。


    这次放景睨出来,本来也是一念之差,一则事情涉及皇亲,二则景睨也想到外头历练历练,皇帝一时心软就答应了,谁知接连出事。


    要真的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奉旨前来的人,自然也要陪他一起了。


    身着县衙服色那人扔出一颗烟雾弹,雾气还未消散,张四就冲了过来,口中大叫:“十九爷!”


    杨公公早一步跳下马车,赶得快了一步。


    跳上车辕,就见善怀拥住景睨,惊慌失措地呼唤。


    杨公公上前试了试鼻息,又捏着他的手停了一下脉,气息有些紊乱。


    可想而知,他从那样高的城楼上跃下,一口气不带停地冲过来,冒险将那两颗雷火弹捉住扔出,让其空中炸响,不然的话落在地上,遭殃的可不仅是这辆马车了。


    只是这一番极限操作,体力,武力,反应力,都要是上上最佳,甚至还要多一些运气,哪一方面短缺都不成。


    他所作所为,殚精竭虑,又被雷火炸响的冲力波及,没有受重伤已经是万幸。


    此刻应该是血气逆转,一时昏迷。


    正查看,张四慌里慌张跑过来:“十九爷怎么样?”


    杨公公忙对转身把善怀挡了一挡,皱眉喝道:“别吵嚷,想叫有心人听见么?十九爷有主子洪福齐天护佑,自是无碍。”


    张四着急,却看不到里头的情形,又被杨公公训斥,只能低头。


    杨公公又道:“方才十九爷为了救咱们,都从城门楼掠下来了,你还没反应,这会儿又只管叫嚷,扰了十九爷调息,怎么算?只正经地叫底下仔细戒备,小心还有贼人未退就是!”


    张四这才警醒后退,命人严防死守。


    杨公公把车门掩上,回头看向景睨,心里其实也有些乱。


    张四虽跟他同样都是内侍,但心思颇深,先前杨公公便不想让他知道景睨跟善怀有些什么,担心他到皇帝面前嚼舌,景睨倒是无妨,只怕对善怀有碍。


    刚才之所以拦着他,也是同样的打算,毕竟此番景睨负伤,是为了善怀,要真给皇帝知道,这不是她的罪,也是她的罪了。


    只能对外说,景睨是为了救他们来搪塞了。


    杨公公从荷包里取了两颗随身带着的和气血的丹药,给景睨放在嘴里了含住,又拿了个醒神的鼻烟壶,凑在他鼻端晃了晃,不多时,景睨略略醒来,只觉胸中火//辣辣的。


    他看向善怀:“没事?”


    善怀方才慌的无措,只下意识地扯了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此刻便忙点头。


    景睨对上杨公公的眼神道:“怎么这么着急要走?”


    杨公公苦笑:“罢了,早知道,就安生在衙门等候了。”


    景睨道:“哼,聪明反被聪明误。”


    杨公公不敢在这时侯招惹他,陪笑道:“你觉着如何,现在……”


    景睨本来想坐直身子自行调息,但此刻靠在善怀肩头,竟不愿动,便道:“无妨,歇一会儿就好了。”


    杨公公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忍在这时候说别的:“也好,善怀你照看着些,我出去看看。”


    等公公出了马车,善怀看了眼大原,问景睨道:“方才外头是怎么了?”


    要不是这里的马夫死死地控制着,马儿受了惊乱跑出去的话,不知后果如何。


    景睨说道:“是些歹人,意图不轨。”说了这句,心中想到那个身着县衙仆役服色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旁边的大原。


    那人显然不是冲善怀来的,那么……似乎只有这一个可能。


    再加上杨公公对这小家伙格外留心。


    大原跟他目光一碰,又赶忙低下头去,景睨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善怀:“怕了么?”


    善怀点头道:“那个什么东西,声音好像打雷一样。那些人是冲着伯伯来的么?为什么?”


    景睨咳嗽了声,善怀才反应过来,忙抬手给他轻轻地顺气:“你受伤了,是被那些歹人打伤的么?”


    她不知道景睨先前在外头,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他两人,只当是刺客所为。


    景睨“嗯”了声,感觉她的手在胸前轻轻抚过,他心意一宽,竟觉着比调息还要管用几分。


    善怀端详他的唇上,问:“这样危险的事,你不要参与了。叫五爷他们做就好了。”


    她虽见过景睨踏水将他们从湖中救出,却不曾亲眼目睹景睨高妙绝伦的身手,只见他年纪小、长的又是如此人畜无害的模样,便真切地为他担忧,自以为只有杜五爷那样活李逵似的人物,才能跟那些恶人相斗。


    景睨的唇微微挑起,心中犹豫。他知道杨公公为何突然这么着急要走,自然是因为宫内催的急,可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不做完就走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车外一个声音响起:“十九爷。”


    景睨听出是唐谅,便道:“在呢,什么事?”


    唐谅略微犹豫,靠近车窗旁边,低声道:“那件事了结了。”


    景睨本闭着眼,此刻蓦地睁开,向着窗户边靠近:“真的,怎么回事?捉到了?”


    唐谅道:“是三铁监察。”


    景睨双眸微睁:“他什么时候来的?”


    “好似是因为十九爷受伤,他才亲自前来,只是未曾惊动地方,乔装改扮,潜伏于市井,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盯上的那人,先前城中戒严,惊动了那贼人,便给他擒住了。”唐谅说了这些,眼中透出几分忧虑,“十九爷,这下您可放心了,还是……一块儿同杨公公回京去吧?”


    景睨松了口气:“早说他来了,我又何必在这里自忙……”说了这句,忽地笑了:“不过也好。”


    善怀在旁听得懵懵懂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三铁监察”,也不明自何意。


    却不知他们所说的“三铁监察”,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他是当朝监察御史,又向来以铁面不容情,铁腕不徇私,铁骨不低头而著称,所以人称“三铁监察”。


    此人姓颜,名垂缨,颜家也是京城大族,公侯之家,跟景泰侯府素有交情。景睨见了颜垂缨,还当叫一声“兄”。


    景睨索性不回金沙县,横竖他的东西自会有人去打理,只呆在马车中随着善怀等往京内去。


    马车缓缓前行,微微颠簸,景睨顺势躺在善怀的腿上,看似闭着眼睛,实则眯起双眼偷偷地看她。


    善怀以为他睡着了,又怕他不舒服,便时不时地给他顺气。


    景睨实在忍不住,见她将要停手的时候,便悄然握住她的手。


    善怀一怔,这才发现他原来是醒着的,试图挣开,景睨却握着不放。


    旁边大原先前还趴在窗户旁看光景,后来便困倦了,毕竟是小孩儿,便靠在善怀肩上,说睡就睡了,善怀扶他倒下,又盖了毯子,大原沉沉入睡,手上还悄悄揪着善怀的一角裙摆,显得很安心。


    景睨望着大原睡容,啧了声,怪不得他非要跟着善怀,这种恬静安然的睡容,恐怕只有在善怀面前才会流露。


    善怀见景睨不像是受了重伤没精神的样子,便估摸他没有大碍,小声道:“你撒开手,我看看我的鸡。”


    景睨吃惊道:“我都受伤了,你不好生看着我,看鸡干什么?”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前那声音那样响,它们恐怕受了惊吓,你不知道,鸡的胆子最小了。”


    景睨哼了声,总算松开手,善怀回身,把筐子上的巾子拨开看了看,两只鸡垂着头,仿佛在昏昏欲睡。


    她松了口气,又安抚地摸了摸。景睨将她的手又捉过来,道:“你为什么悄悄地跟着杨公公出城?”


    善怀讷讷,觉着不能当着他的面儿说那些跟杨公公提过的话,就道:“我原本也不知道走的这样急……”


    “不是故意要甩开我吧?”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善怀被他看的不自在,察觉车窗口有风,便转头往外看。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望着外头官道上路边的树木,远处隐隐的山峦,无不新鲜。


    风吹着她的脸庞,鬓边的碎发随风在脸颊上撩动,车帘子被风掀动,落在她面上的光线时明时暗。


    景睨定定地望着,竟忘了追问。


    善怀道:“不知多久才能到呢。”


    景睨道:“还有大半天呢,天晚之前能进京就不错了。”


    本来今日天晚就能回京,城门口一番耽搁,加上杨公公怕赶路太着急颠簸了他,便有意放慢速度,按照这个行程,只怕赶不及在城门关之前进城。


    善怀垂眸,又把毯子给大原拉了拉。


    景睨打量着她,又看看大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小崽子这样好。”


    善怀似不知他为何发出如此疑问。


    景睨道:“毕竟他跟你非亲非故,若细说起来,反倒是他那个娘……你难道不讨厌他么?”


    善怀明自了他的意思:“大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指使的,若大原能做主,他不会让秦……那样做的。”


    “若我是你,我可不会有这样的心胸,我不打他就不错了。竟然连上京都要带着他。”


    善怀道:“你不知道……”


    虽然说她嫁给了王碁,但才出嫁不久,秦弱纤便带着大原回来了,而后两家就有来有往。


    秦弱纤有意无意地总把大原放在她身边,起初善怀以为她是热络心肠,直到后来才知缘故,但正因为这样,大原几乎日日都来家里,跟她相处的,竟比她跟王碁相处还要多些。


    别人说她傻,愿意去照看秦寡妇的孩子,但善怀心里清楚,她虽然比大原年纪大些,但这小孩子对她,却也是真心的好。


    王碁隔三岔五往秦家去,自然不会空手,有些善怀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大原每每偷拿了出来给她吃,更有时候,杨老太跑去找她的晦气,善怀不声不响,大原就替她出头,那次,因杨老太举起拐杖打善怀,大原气不过,一头撞过去,把老太婆撞了个倒仰,几乎没摔坏了。


    但他毕竟是孩子,王碁虽然责怪了几句,但也不会真心如何他,杨老太也无可奈何,故而常常骂他骂的十分难听,大原却毫不在乎。


    日常里,善怀做饭,大原就烧火,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她下地,大原也跟着,在旁边摘花草,捉蚂蚱……累了就躺在地头睡着等她。


    之前善怀对于王碁是本着“夫君是天”的敬畏,但对大原,却才是一种近乎于血亲的关系。


    这其中的种种,都是些琐碎的事,又怎能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别人也未必懂。


    所以善怀也不知该怎么跟景睨说,只道:“他若是想留在他娘亲身旁就算了,但若是他想要跟着我,那我就不会扔下他。”


    景睨的唇动了动,心中涌出一丝奇异的情绪,腿动了动,往善怀身旁越发靠近了些,道:“那我呢?”


    善怀微怔:“你?”


    景睨道:“你待我,如何……能跟对他一样么?”


    他不愿意把自己跟大原相比,很可笑,竟跟这小崽子相提并论。


    但在问出口的刹那,景睨心中却仿佛知道,在善怀心中,自己……是不能跟大原相比的。


    就如同先前他甚至比不上她那两只鸡一样。


    善怀双眸微睁。


    他是躺在她腿上的,一转头,便能贴近她的腰腹,她坐在车窗边,垂眸看他,双眼如此清澈明净。


    景睨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倒映在善怀的双目之中,随着马车的轻微颠动,那影子也随着微微颤动。


    杨公公本来想安排在城郊歇息,谁知早有一队人马等候。


    原来先前张四早一步派人回京,禀告了景睨“负伤”的事,皇帝震怒,命亲卫出城三十里打听,等待,听闻他们车驾将到,恐怕赶不及进城城门,又下了一道旨意,通知城门官叫延迟两刻。


    这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事,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偏爱了。


    杨公公甚是心惊,顾不得想别的,当下叫马车加速。


    景睨听了他说,心中有些烦恼,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今晚上该去哪里睡,没想到皇帝这样安排……为了他而让城门延迟关闭,这已经是破天荒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次日听闻这件事的御史们会如何发疯。


    皇帝都如此做了,他自然不能忤逆,坐起身来,稍微一整衣襟,景睨瞥了眼还在“睡着”的大原,看着善怀道:“杨公公那里自然都安排好了,你安心住着,明日我去找你。”


    善怀先是答应了一句,忽然意识到,杨公公明明说他住的地方景睨并不知道,他又怎么找自己?


    景睨却没等她说别的,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张开手将她抱入怀中。


    善怀还有些不适应,景睨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原本出身景泰侯府,排行十九,姓景,景色绝佳的景,单名一个’睨’,睥睨天下的睨。”


    他拉起善怀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下这个字,望着她的眼睛道:“记住了?”


    善怀嘴唇翕动:“记住了。”虽然那个“睨”字怎么写,她还是有些不懂。


    此刻马车的速度放慢,外头一阵喝问声响。


    大灯笼跟火把的光芒交织,从车帘外透入,是过城门了。


    景睨微微一笑,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乖乖地等我。”


    直到他纵身下车,善怀还有些恍惚:怎么就答应他了呢,大概是他说的太过理所应当自然而然了吧,竟毫无违和感。


    景睨去后,杨公公快步过来,隔着车窗道:“善丫头,待会有人带你去家里,你不必担心,从此那就是你的家……改日我得空再过去,你要什么只管跟他们提,不必约束。”


    他看着很仓促,只交代了几句,便又叫了个人,低语了几句,便匆匆地去了。


    马车向前奔了一阵子,便拐入旁边街道,景睨跟杨公公一行,却直接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车中,善怀听着马蹄声远去,不由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却见外间街道宽阔,店铺整齐林立,比金沙县城更加气派鲜明。虽是入夜,但街上灯火通明,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看的善怀眼睛都直了,感觉如到了仙境一般。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在一处门首外,前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善怀估摸着到地方了,正要把大原叫醒,却见他擦了擦眼爬起身来:“到了么?”


    善怀摸摸他的脸,觉着不很热,额头也没有汗意,但深秋之时,夜间寒气极重,便从包袱里找出一件衫子为他披在身上。


    外头有个声音道:“娘子,到家了。”


    善怀听见“到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先把筐子抱出来,又拿了包袱,这才拉着大原的手出了车门,抬头看到眼前门首,已然诧异。


    杨公公说是自己的“小院子”,善怀心中所想的,就是自己在乡下跟王碁那院子了,兴许比那个还要小些。


    但打眼一看,眼前的门首,却比王碁在县衙里的那处房子更加气派,虽不是崭新的,但一砖一瓦,古朴雅致,更显底蕴。


    杨公公所派的青年内侍,名唤齐安,身上有些阴柔的气质,身边还站着个小厮模样的,看他们带了包袱还抱着筐子,赶着上前接过来,这才领着他们来到门前。


    里头早已经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恭迎,看见一大一小,面上有些诧异,却忙笑着迎着入内。


    善怀握住大原的手,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且走且打量,那开门的人慢了一步,询问齐安:“到底什么情形?”


    齐安低声道:“老祖宗交代了,这是当家的娘子,谁都不许忤逆不许薄待,若有人胆敢欺生,便剥了他的皮。”


    开门那人大惊:“啊?老祖宗居然……”


    齐安皱眉:“敢多说,舌头不要了?还不去领路呢?”


    那人不敢怠慢,一溜烟跑到前头,比方才在门外见了更显谄媚了。


    善怀被他满脸的笑跟雪自的牙齿晃得眼睛发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宅子从外头看的时候,还以为只比王碁那宅子大一点儿,可从进了垂花门往内才知道,内有乾坤。


    县城那宅子不过是小两进的,但这一处,却是实打实的三进的宅子,外院是临街的倒座房,进了垂花门向内的二进院,是中堂以及主人的正房,两侧各有厢房,再往后,却是三进的后罩房,通常是女眷等所住,其他包括小花园,耳房,抄手游廊等,一应不缺。


    光是从垂花门到主人房的距离,就比县城那宅子大一倍,因为宽阔,院子里两侧虽各有树木,却也不显得逼仄。


    此时,院子里各处都掌着灯,虽说之前杨公公并未有特意派人来提前告知,但已经是形成的习惯,不管他来不来,入夜便必定掌灯,甚至于房舍等,也是每日打扫。


    只因齐安说了,这是当家的娘子,因此便领到了三进后罩房中,光是从进门到到了此处,就快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其他人替善怀拿着包袱,此刻便放在桌上,齐安亲自抱着筐子,察觉到筐子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动,一路上心里打鼓,却不敢怎样,进了门,才小心把筐子放在地上,也不敢问。


    善怀望着那些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家具等物,迟疑问道:“我们是住在这里么?”


    齐安笑说:“这里的房子,娘子哪一间都能住,若是觉着这里不好,可以再挑别的地方,老祖宗吩咐了,您做主。”


    善怀不由道:“这里就很好了。只是先前伯伯说是小院子,没想到这样大……这真是伯伯的地方,不是走错了?”


    身后那几人听见,诧异之余不由都抿着嘴笑,


    齐安想笑又不敢,忙道:“没有错的,您放心住着,今儿有些晚了,明日带您四处好好逛逛,再看看这屋内有没有什么欠缺的……想添置什么也只管吩咐。”


    说了这句,又回头对那领路的人道:“洗澡水都准备好了么?晚饭呢?”


    那人忙道:“水都有,厨房里的东西也都是现成的,娘子要吃什么?立刻叫他们做来。”


    齐安就看向善怀:“娘子可有想吃的东西?有没有忌口的?”


    善怀本来还以为得自己亲自去做,没想到他们如此说,却叫她不知怎么回答了。只听旁边的大原道:“只要两碗面就可以了。没有忌口。”


    齐安本来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只扫了几眼大原,见是个小孩,便没很在意。


    蓦地听他开口,语气却淡淡地,不卑不亢,自然而然,齐安不由看向大原,却见他站在善怀身旁,此刻仰头望着她道:“你不是常常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么,是不是这样?”


    善怀方笑道:“正是。”


    齐安回头示意,即刻有人通知去了。


    人去后,又有四个丫鬟上来,两人捧着温水,两人举着托盘,托盘内放着两块卷起的雪自的巾子。


    碰水的丫鬟跪在跟前,举着托盘的两人微微欠身。


    善怀更不知如何了,几乎要后退出去,大原却伸手对善怀道:“我要洗手。”


    善怀立刻帮他把袖子挽起来,大原走到其中一个丫鬟跟前,那丫鬟见是小孩儿,便又将银盆放低了些,大原洗了手,又拿起一块热的毛巾擦了脸,又取了干的重擦了一遍,才放下。


    善怀见他如此这般,这才明自,啼笑皆非。


    大原自然是故意演示给她看的,也叫这宅子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可善怀哪里习惯这个,便道:“不敢当,快放下,我自己来罢了。”


    齐安正望着大原,心中啧啧称奇,又听了这句,稍微犹豫,不敢忤逆。


    善怀自己洗了手擦了脸,甚是忐忑,又有丫鬟送了热茶上来,善怀喝了一杯,暖和的茶汤缓和了心中不安情绪。


    这么一耽搁,厨下已经送了面上来。


    大原说只要两碗面,善怀也当是家里吃的素面而已。


    然而桌上的面,细若银丝,汤色清澈,但香气浓郁,竟不知是什么熬出来的,善怀只能嗅出必定有鸡、大概还有猪汤骨之类,还有一缕很淡的鲜香,应该是有虾米之类。


    面上放着切成薄片的汤头,一面是黑色,一面是淡黄,还有撕成细丝的……好似鸡脯肉般的,竟看不出是什么。


    齐安见她似乎疑惑,便善解人意地说道:“因为怕耽搁了时候饿着娘子跟……小郎君,所以赶时间,只用高汤为底子,加了点海参鲍鱼并野鸡腿子肉,不知合不合口味。”


    善怀正喝了口汤,满口鲜香,竟是先前未曾尝过的味道,滋味且丰富,心知必定有她不曾见见过的食材。


    猛地听见齐安这样说,几乎呛到,大原却说道:“还成吧,虽然比不上你做的,倒也还算可口。”


    善怀苦笑道:“说的什么话,我从来不曾用过这样名贵的好东西……”


    大原道:“好吃不在贵不贵上,我就爱吃你做的,你做的野菜都好吃,别处哪里吃得到。”


    善怀微微脸红,幸而齐安识趣地并未打扰,忙退了出去。


    两人吃了面,那边洗澡水早备好了。丫鬟领着前去沐浴,大原道:“我不着急,你先洗。”


    善怀不解,只得先去洗了澡,等她出来,大原方道:“你守着我,不要走开。”这才进内也去洗了。


    当天晚上,善怀跟大原就在后罩房歇息,主人房是两处,里间有床,外头却是暖炕,暖炕颇大,大原就跟着善怀睡在了一起。


    因为天晚了,不便放那两只鸡出来,只好等天明再做安排,还好在车内的时候已经喂过了,底下也垫了好些麦糠,两只鸡习以为常了,也并未闹腾。


    但颠簸了整日的两个人却都有些无法入睡,先是善怀整理包袱的时候,发现了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自然也体会到夫人的苦心,十分感动。


    又想起这宅子的种种不凡,善怀翻来覆去,大原起先没动,听她翻腾,便靠近过来,道:“怎么了?”


    善怀小声道:“伯伯说叫我来,是照看他的,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多人……怎么好似不需要我呢。”


    大原心中暗笑,道:“谁说的,他既然诚心请你来,自然是需要的。”


    善怀又道:“这房子就算了,你看那些家具陈设,那些丫鬟仆妇们,还有咱们吃的面……要花多少钱,伯伯很有钱么?看着也不像,是不是为了招待咱们才这样破费的……”


    大原忍不住笑道:“当然不是,你又多心了。就算我们不来,他们也是这样的,你想想就知道了。”


    善怀其实也想过,比如那面中的高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熬好的,必定是早就备好的。接他们进来的那人显然没有提前得到信,那自不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善怀思来想去,浮想联翩,直到筐子里的两只鸡咕咕地叫了两声,善怀听着熟悉的鸡叫,才慢慢地镇定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早上起来,天不亮,赶忙先把两只鸡放出来,两只鸡被圈了一天,憋坏了,一出筐子,蹲在地上习惯了片刻,便开始四处乱窜。


    引得齐安众人瞠目结舌,却不敢多说一字。


    齐安赶着过来请安,又带了善怀在宅子里各处逛一逛,稍微熟悉。


    四处看过后,齐安道:“出了门往东不多时,便是朝阳街,那里买什么的都有,晚上也很热闹,娘子若觉着闷,去那里逛逛也好。往南走两刻钟的话,还有兴福寺,若要求香拜佛,便可去那里。往北就是皇城了,要是想见识见识也成,就是不要靠近宫门便好。”


    善怀见他言语温和,很是感激,便问道:“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齐安已经习惯了她的称呼,道:“这个说不定,不过老祖宗交代了,让娘子安心住着,不用担心别的。他但凡有空即刻就来了。”


    善怀在宅子里过了两日,杨公公没有来过,景睨也不曾见人。


    这日,善怀跟大原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到了朝阳街。


    然而那街上的东西贵的吓人,善怀因看到布庄内有一匹布,倒像是跟景睨之前穿的那一身有些相似,便多看了几眼,只是看着就很贵,竟不敢问价,只看到一匹素色的棉布,心想自己闲着可以做点针线活,倒是可以问问价钱。


    谁知一问,竟比在县城内更贵两三倍,吓得她不敢言语。


    那店内伙计见她的打扮,就知道是外地人,言语便不太好听:“买不起就别问,穷酸气的也敢进我们这老字号……”


    大原眼睛一瞪,还未发作,门口等待的齐安皱了眉,进门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伙计望见他阴冷的脸色,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当着善怀的面,齐安不想如何,只点了点那伙计:“不想混了就说话,必定给你发送的妥当。”


    里头的掌柜本不以为意,听见齐安的声音,赶忙亲自迎出来,又骂那小二,又赶着赔不是,打量善怀看过的那匹布道:“这本是滞销的,没几个钱,您若看上了,情愿半卖半送。”


    齐安啐道:“什么玩意儿,老爷何曾放在眼里。要不是我们家娘子赏脸,看不把你这里都打烂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指着善怀方才看过的那几匹布,道:“都给我包起来,以后把眼睛擦亮些,再敢狗眼看人低试试。”


    善怀后悔自己问价,又怕齐安惹事吃亏,急忙拦住,谁知那店家点头哈腰,好话说尽。


    齐安也不想纠缠,只扔下银票:“送到祥福里第一家。”便同善怀出门。


    只是在他们离开后,那店主才呵斥小二:“你眼瞎了,看不见那位?这也敢招惹?”


    小二嘀咕道:“那娘子生得虽然貌美,但打扮实在寒酸,我还当是个乡下进城的……哪里想到竟是个阉人家里的,啧啧……”


    店主立刻给了他一巴掌:“你还敢说这话,你想死就离远点,别连累我。”


    善怀他们自听不到,只是经过这事,善怀也不想逛了,对齐安道:“齐爷何必跟他们生气,又让你破费,实在对不住。”


    齐安笑道:“没什么,我向来也看不上这种拜高踩低的东西,娘子且想,今儿是你,明儿就是别的打扮寻常的客人,难道都活该被他们欺负?”


    善怀到底不过意,道:“齐爷用了多少钱,回头我……”


    齐安忙道:“娘子千万别提这个,这不是见外了么?再说老祖宗都备下了,别说这一匹布,把他那破店都买下来也不在话下。”


    善怀微怔,见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再说别的,只暗暗打量着齐安的身形,掂量着那些料子可用的话,或许可以做两套衣裳送给他们。


    回到宅子里,齐安才进门,就给管事阿福叫了去,挤眉弄眼。


    齐安不解:“干什么?抽风了你?”


    阿福指了指里头,齐安微怔:“难道老祖宗来了?”


    “什么老祖宗,是小祖宗……”阿福小声地说。


    善怀同大原并不知情,两人向内去,善怀小声说:“以后不能再往那街上去了,那些人像是抢劫一样,唉……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一回事,你说我要做点什么好?”


    大原道:“你买布匹做什么?”


    “我原本……”善怀没好意思说自己原本觉着那一匹布跟景睨身上的衣裳相似,她很好奇,没想到因此引出这一番风波,“对了,你没有带换洗的衣裳,我正好给你做两套。”


    大原喜欢起来:“那太好了。我才不要外头买的呢,你做的最好。”


    那两只鸡散养在三进院子里,时不时自动跑到花园里去荼毒那些花草,十分自在悠闲,见善怀回来,其中一只高兴地跑过来迎接。


    另一只不见露面,却发出咯咯哒的声音。


    大原听见叫声,如得了信号,立刻便往花园方向奔去:“必定是下蛋了,我去看看!”


    善怀笑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拾级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正欲进内,门内突然探出一物,把善怀吓得猛然止步。


    定睛看时,竟然是一只很眼熟的布老虎,她睁大双眼细看,可不正是那只自己留在金沙县衙景睨卧房中的?因景睨跟着他们返回,善怀以为那老虎就留在县衙了。


    如今却出现在眼前,那老虎直眉愣眼地瞪着她,忽然又一动,一枚晶莹的玉佩晃晃悠悠,凭空出现。


    善怀深深吸气。


    当时她自然不是单为了给景睨送布老虎的,她悄悄把这枚玉佩压在了布老虎的身下。


    如今,老虎跟玉佩却出现在眼前。


    善怀看着握住老虎的那只手,如玉如竹,修长好看,除了景睨,还能是谁。


    还未开口,景睨已经从门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今日他身上穿着一套青织金妆花飞鱼服,腰束金镶玉革带,脚踏皂靴。


    这种袍服底下百褶微微散开,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英武俊逸之外,又极华美耀眼。


    景睨看了看手中的布老虎跟玉佩,又抬眸看向善怀:“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景:过来,算账~


    善怀:我识字都有限,不会算账


    小景:不要紧,手把手教,包会【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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