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捏着布老虎, 那枚玉佩从他手指间垂落下来,悠悠荡荡地打转儿,迎着日色, 晶润流光, 同面前这小郎君的容色, 交相辉映, 照的善怀有些眼花。
门内门外, 她竟有些无端心慌,不由地问:“这个我放在……怎么在你手里了,难不成你回去过?”
“你还敢承认?”景睨双眸微睁。
善怀原先放着玉佩的时候, 是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见到的。所以纵然记得先前景睨说不要就砸了的话, 但至少自己是看不到他的反应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然不免。
而今日他竟然找到了杨公公这里, 简直是意外接着意外。
“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看不到眼里?”景睨见她不语,质问的语气,又道:“我说过了你若真不要,直接砸碎了就是,何必又送回来, 是打我的脸么?你可知道, 敢屡次三番驳小爷面子的,你是第一个!”
“不是……”
景睨不由分说道:“不要就算了, 没人要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你不肯动手,我来砸了它就完了……”他举手就要将玉佩扔向地上。
善怀忙张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别扔!”
趁着景睨停手的功夫,她先把那玉佩握在掌中:“这分明是很好的东西, 正因为太好了我才不敢要,你若砸了它,不是可惜了吗?”
景睨道:“这么说你想要了?”
“想要,当然想要,你给我就行了。”善怀急忙说道。
景睨眼中光芒涌动:“不会再扔了么?”
“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好好贴身放着的。”善怀生恐有失,不撒手地握着那块玉佩,顾不得玉佩的绳儿却还在景睨的手指上吊着。
景睨望着善怀眼巴巴的,又看看这个架势,怎么像是……钓鱼的架势,这“鱼儿”还死死地握着诱饵不松手。
倒是她的性子,毕竟是先前掉一块没要紧的窝头,都要捡起来吃的主儿。
可她这么着急攥紧不放,未必是因为这玉佩有什么情意,多半是因为这玉佩是比窝头更好的东西,她见不得好东西被浪费。
虽明知如此,景睨的凤眼中依旧掠过一丝笑意。
这东西,自然是唐谅回了衙门后,从他房间里一并收拾回来的。
早上景睨出了皇宫才见着,心中的感觉,不用说是五味杂陈。
善怀跟着杨公公离开县衙,又特特把这东西放在自己房中,自然是打算着再不相见的意思,一想到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向来心高气傲,谁敢两次三番拂逆他小景千岁的面子?
景睨手指垂落,金丝绳儿从长指间滑落。
善怀看看玉佩落在掌心,像是天上掉下个很甜的果子,赶忙好生接着,顺势揣到怀中去。
景睨手中只剩下了那只布老虎,一手托着,一手在那虎头上轻轻地抚过,倒像是抱着一只活物,忍不住问:“那玉佩我知道,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善怀把玉佩藏得妥当,见状道:“什么意思?”
景睨道:“好好地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善怀看看那布老虎,又看向景睨,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觉着只单独送回玉佩的话,显得有些生硬,所以让小老虎一块儿陪着。
听景睨问起来,心想他什么好东西没有,自然是看不上自己做的这粗糙的小东西,便道:“你不喜欢么?我……我觉着有点像你……就随手拿了。”
“这个,像我?”景睨吃惊。
善怀怕他不快:“不是……我是胡思乱想,你别恼。你既然拿来了,就还给我吧。”
她以为景睨连那样好的玉佩都要砸碎,这布老虎又算什么?张手要去拿回来。
谁知景睨将小老虎抬高了些,他虽年纪比她小,身量却比她高许多,又是常年练武的,动作敏捷伶俐,这么一抬手,善怀竟够不着,反而被他引得一步进了屋内。
景睨忽然觉着自己不是在钓鱼了,这样子,倒像是在舞狮子,他手中的小老虎就是绣球,面前的憨狮子便给引得跳了进来。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惹得他轻笑两声,靴尖轻点地,旋身之际,飞鱼服袍摆随之转起,那织锦妆花叫人眼花缭乱。
善怀一抓没抓到,又瞥见这金光闪闪的袍摆,不由停了下来。
景睨顺势将身子靠在桌子旁边,把小老虎放低,在胸前轻轻地抖动,做出一副逗引的样子,唇红齿白地笑道:“你来拿呀。”
善怀觉着他真是孩子气的很,自己难道在陪他玩儿么?还摆出这样逗孩子的姿态。
“你这是……什么料子?”善怀望着他身上色彩斑斓的妆花缎,惊奇地问:“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哪怕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儿——知县老爷跟夫人,都不曾见这样衣着。
景睨没想到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衣袍上,垂眸看了眼,他打小都习惯了,从没觉着自己穿上身儿的有什么好留心的,只是善怀问了,他便道:“这是皇……这是别人给的。”
这套飞鱼服,自然是皇帝所赐。
朝堂近臣都知道,靖信帝不喜底下朝臣着飞鱼服,因飞鱼类蟒,虽然是鱼尾,但头上还有两角,大臣们穿着鱼服,楞眼一看,如穿着蟒袍差不多,更跟皇帝的衮龙袍相似,犯了忌讳。
所以靖信帝曾特意下旨,禁止朝堂众臣着如此服色,免得滥竽充数令人不喜。
而景睨,显然是例外的那个,他不仅可以穿,而且各种颜色:白,玄,黄,紫,正红等应有尽有,至于图案,除了飞鱼,更有麒麟,斗牛,蟒衣,乃至四宝相花,大西番莲等各种不许朝臣们擅用的图案形制,在他身上却是家常便饭一样寻常。
这些赐服用的多数是价值千金的云锦,但云锦还不是最出色的,其中更有两套极难得的,乃是缂丝蟒服,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由此可见,天下布料之贵,无过于此。
景睨道:“你喜欢么?”
善怀叹道:“我只是没见过……竟是怎么做成的?之前那个什么老字号的衣料铺子里也没有这种。”
景睨对这些虽不在意,却也知道这种贡缎,外头自是不能见到的,便笑道:“你要喜欢,我给你弄两匹来,或者弄一套衣裳穿着如何?”
善怀想到先前那简单的一匹棉布都贵的叫她咋舌,何况是这个,把她卖了都不够。
“我哪儿配,再说这料子看着就很难伺候,要是刮了丝或者落了火星,岂不是要心疼死?”
景睨眼睛看着她,后退坐在椅子上:“先前你去哪了?”
善怀看他兀自拿着那只小老虎,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也不好上去拿,便道:“齐爷陪着我们,往朝阳街走了走。”
景睨道:“那有什么好玩儿的?”
“好玩儿的确实不少,只是都很……”那个“贵”到了嘴边,又忍住了,善怀道:“你的身子好了么?”
景睨咳了声:“没什么大碍,只是胸口常常闷闷的。”
善怀想到那日他吐血的情形,不由挂心,便去桌边摸了摸茶壶,竟是热的,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问:“可找了好大夫看过了?吐了血,不是玩的。”
“请过了,大夫说……”他低头又咳嗽了声。
善怀正将茶递过去,闻言留意起来:“说什么?”
“说……要是有人常常地给我揉一揉心口,也许那郁结之气就散了,那才是大好了呢。”
善怀见他一本正经地,起初还觉着他是说真的,刚要说这个法子有些怪,突然意识到他是在说笑,索性要把茶放在桌上,景睨却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正渴了,让我喝一口。”
善怀闻言,自然以为他要接过去,谁知景睨瞥着她,并不松开,只微微低头,竟凑在她的手中,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自己喝就是了,快松手,水要洒出来了。”善怀紧张那杯茶水,不敢跟他挣,生恐泼了水洒在他身上,这样鲜亮精贵的衣料若泼上了茶,那可真是大不该了。
景睨本来是故意逗她,闻言心头发痒,便又在她手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以为你怕什么呢?原来是怕这个?只管……”
刚要说只管“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便松开善怀的手,探手入怀中摸了摸,竟掏出一本书来。
善怀见他不再勉强,赶忙退后把茶杯放下,又看他竟随身带书,又觉着新奇,便不错眼地看着。
景睨望着手中的书笑道:“才想起来,衣裳是小事,这本书若湿了才是大事呢。”
善怀忍不住问道:“是什么好书?比这衣裳还矜贵?莫非也是什么孤本?”
先前王碁也常常从别的地方借些书回家,都不肯让善怀碰,说是珍稀的孤本、难得一见之类的,不能给人家弄坏。
有一次善怀给他添茶,一不小心溅了点水滴,王碁还因而大怒,把她喝骂了一顿。
善怀不知道什么是“孤本”,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从此后自然越发小心,对那些书皆都敬而远之,不肯轻动。
景睨听她说“孤本”,就知道是从王碁那里学来的,眼睛微微一眯,道:“这个比孤本还罕见呢,你想不想看?”
善怀双眼微睁,有些好奇,又忙道:“我只认得几个字,既然是孤本好书,我必定是看不懂,也不去玷辱这书了。”
景睨挑唇,定睛望着她道:“我跟你打包票,这个,你一定会懂。”
善怀疑惑他为何言之凿凿,莫非是安慰自己的话?
“你不信?”景睨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心头一动:“不然我们打赌,你若是看不懂,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若是能看懂,你便应承我一个条件。”
谁知善怀摇头:“我不跟你打赌,你说话不算数的。”
景睨一挺身:“谁说……”刚要质问,蓦地想到她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说当初他给她的那个“人情”了,眼珠转动,他道:“我何曾说话不算数?从那之后,我可强逼你什么了?”
他强词夺理,无理占三分。虽然细想他确实没有再跟善怀行那种事,但要不是阴差阳错的没叫他得逞,恐怕早不止一回了。如今倒成了他说嘴的凭证。
善怀是个实心人,见他理直气壮,自己想了想,到底不曾滚到炕上去,似乎……也不算完全违背。
景睨没给她细想的机会,哼道:“你要是觉着我违背了当初的话,那我可就要叫你看看——我真正说话不算数是个什么情形了。”
善怀忙投降:“不不,是我说错了,那还是算的。”
景睨哼了声,道:“那赌不赌?”
善怀心思转动:他把那本书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怀中,又说这书比他的衣袍还矜贵,那自然是王碁都难得一见的至尊好书了,这种书,似她这样没正经念过书塾的人,本就难懂,何况……就算真的能看懂了,自己只管告诉他不懂,不就成了么?
她想到这个,几乎忍不住偷笑,只当景睨虽看着厉害,可到底年纪小,竟不知道自己会钻空子,当即心安:“那好吧。”
景睨抿唇,难掩面上喜色。
善怀望着他突然流露的粲然笑容,心头一跳,隐隐地有种不妙的感觉。
景睨却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后悔。”招手叫善怀到跟前。
善怀疑疑惑惑,挪了过来,景睨清清嗓子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一定要仔细看,别弄坏了。”
善怀暗叹:读书的人都是这样的么?都把书看的这样重:“我知道,难道会给你撕了么?自会小心。”
景睨看着她懵懂认真之状,下意识地润了润唇,长指在书册上轻轻抚过,善怀认得那几个字,写得是——秘……
底下还有字,却给他的手指盖住了,还未细看,景睨将书打开一页。
善怀满心期待,神色专注地看过去,当望见面前书页上是什么的时候,不由愣怔。
景睨轻笑:“我说的是不是?能看懂吧?”
善怀双目怔怔,只顾细看,闻言道:“这、这没有字……怎么是画?这也是书?”
她只知道小孩子们偶尔会看一种叫连环画的东西,自己又不是小孩儿,景睨虽偶尔孩子气,也不至于就拿一本连环画来糊弄自己吧。
景睨笑:“对啊,这也是书……要不要再看?”
善怀望着书上的图画,像是在房子中,屏风妆台一应具全,一对男女站在一处,不得不说画工极好,人物栩栩如生,男子俊俏,衣物冠带极为精致,女子神态婉约,似有娇羞之色。
善怀一边看一边心想:这画好怪,难道有什么典故,又或者第一页是画,底下的是字?
听景睨问,不由点点头,越发好奇了。
她一心要看,竟忘了避忌,靠景睨很近,身上的香气一阵阵袭来。
景睨的喉结吞动,手指尖竟有些发麻似的,便跟善怀道:“你自己翻。”
善怀倒也没多想,伸手小心地翻过一页。
却见仍是那一对儿男女,只不过是在外间了,好大的芭蕉树跟太湖石,似曾相识。
善怀的注意力却不在芭蕉跟山石上,只愣愣地盯着那两个人,却见男子坐在石桌旁边,那原本面带羞涩的女子却横于他的身上,被男子一手搂着肩。
罗衫半解,寥寥几笔,勾勒出细白的一条腿,脚尖向上翘起。
善怀一瞬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还在想着女子有凳子不坐,怎么坐到他身上去了……
却听见景睨的声音近在耳畔道:“好看么?”
善怀蹙眉,不知该怎么回答,景睨道:“能看懂么?”
“他们……”善怀逐渐察觉不对头,迟疑:“他们是……”
她转头,对上景睨灼灼的目光。
原来对善怀而言,在她心目中,书,是最为“神圣”之物,不管是原先在娘家,还是嫁给了王碁,但凡是书,自然是圣贤所著,应该珍而重之,不能稍微毁损,就算她不知所谓“圣贤书”到底怎么个神圣之法,但却清楚,寻常的一本书都要几百文钱,对善怀而言已经足够,意义非凡了。
她可是从没有想到过,其实这世上的书,就如同世上的人一样,人有各型各色,不一而足,书也自是同样,五颜六色,百花齐放。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善怀的脸开始发红,她指着书道:“这、这是什么……这这……哪里来的?”
“嘘,”景睨比了个手势,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等闲的人想看都看不着呢。”
“胡、胡说!”善怀瞪着他道:“这这根本不是书,我见过书……书不是这样的!”
景睨白了她一眼:“谁规定的书只能之乎者也?”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民间女子出嫁,娘家一般会拿出压箱底的“避火图”,有的地方风俗,却是泥塑木雕的偶人,总之,让出嫁女子通过观摩图上所画、或者那些泥雕木塑的小人儿的情形,以便于通晓床笫之事。
向家大概并无此物,又或者是其他缘故,因此善怀竟不知道。
善怀瞪着他,显然不太相信,景睨一本正经:“你这就一知半解不知究竟了吧,所谓周公之礼,自是有正经教授传承的,不然都像是你先前那样,如何行人伦之事,绵延子嗣?”
他分明也是头一回看这个东西,却竟然说的头头是道,善怀愣愣地听着,起初质疑,听到最后,便低下头去。
景睨把书合上,说道:“不妨事,现在学习也不晚,反而正好呢,借给你慢慢看吧。”
善怀正在想自己的事,猛地听了这句,忙道:“什么?我不要。我不看……”
景睨道:“圣贤都说了:开卷有益,你不看怎么知道有很多好处?”
这“开卷有益”四个字,恰好王碁也常常挂在嘴边,善怀正愕然,外间响起大原的声音,嘟囔道:“总之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景睨闻听,便把书往善怀手中一塞,善怀如同得了一块儿通红的炭火,几乎没立刻扔出去,但门口上人影闪烁,她急得不行,见景睨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又怕大原发现,只得把那本书先塞到怀中。
正勉强弄好,外头大原跑了进来,大原身后跟着的,竟是唐谅唐提辖。
大原看见景睨坐在椅子上,却并没理会,只跑到善怀身旁,抱住她的腿。
善怀“心怀鬼胎”,忙问:“怎么了?”
大原不言语,唐谅却笑着招呼:“小嫂子……咳,向娘子,又见面了。”
善怀略微欠身:“唐大人。”
“哈,不敢当,我似乎痴长向娘子几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大哥,就足够了。”唐谅忙摇头,又看着大原道:“原本是我多嘴,先前碰见这孩子,便问他几岁了,这个年级应该上学了吧?觉着他游手好闲的,学不了字读不了书,将来如何出息?没想到他不乐意了。”
善怀一听,醍醐灌顶:“是啊,是该读书……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大原先前在乡下的时候,自然也是得上学堂的,只是秦弱纤不太管他,因此他也自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般。
进了京,善怀一时竟忽略了此事。
谁知大原却说:“我不去!我不要读书。”
“胡说,”善怀别的还能允他,这件事却不容分说,忙拦住道:“唐大、唐大哥说的是正经话,是得好好地上学认字才能有出息,只不过……”她自忖才来京内,人生地不熟,哪里找什么学堂去?
谁知景睨坐在那里,面上浮现一丝浅笑,却不动声色地瞥了唐谅一眼。
唐提辖笑道:“莫非向娘子是不知该送这孩子去哪里读书?若你信得过,此事交给……十九爷就成了,他的人面广,找个好学堂,不是难事。”
“当真?”善怀又惊又喜,转头看向景睨,有些忐忑:“那……会不会麻烦十九爷……”
大原靠着她,瞪向景睨。
景睨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小事而已,我也瞧着这孩子聪明,必定要给他找个高明的老师,有道是‘严师出高徒’,将来也能得个好前程。”
善怀虽不想欠景睨的,但的确事关小孩儿的将来,既然他开了口,少不得心怀感激地答应了。
正在此时,齐安走来,笑说道:“娘子,之前那个高升号送了些料子来,您要不要过目?”
善怀来到外间,见厅内果然放着五六匹料子,有自己看过的,也有没留意、但一看就知道上好的。
景睨跟着来看了眼,他眼中自然没有这些寻常之物:“怎么买这么多布料?”打量她身上,还是之前在县衙换的那身紫花棉布的衣裙,还以为她要给自己做衣裳,但这些料子不管是颜色还是花纹……却并不像是女子所穿的。
善怀也不知怎么开口,齐安却恭恭敬敬答道:“十九爷不知,那布料行的有个不长眼睛的,叫我骂了一番,赌气就弄了这些,娘子看着能用的便只管用,不能用,丢在一边儿就是了。也没几个钱。”
善怀听他口气如此豪横,不敢吱声。景睨瞥了他一眼道:“你先前不是在里头当差的?怎么在这里了?”
齐安垂头道:“是奴婢年纪轻性子不够沉稳,老祖宗叫我出来留一留。”
景睨听了就知道,他先前恐怕做错了事,给杨公公罚到这里,不过看他倒是很机灵,便道:“杨公公是有名的护短,最宝爱他的徒子徒孙们,既然如此安排,自也是为了你好。”
齐安恭敬道:“是,我也感激老祖宗呢,所以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我必定也要尽心尽力做好。”
景睨一笑。目光扫过那些布料,见善怀挨个观瞧,倒像是很中意似的。
眼见正午,景睨跟唐谅自然要留下吃饭,齐安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早早地叮嘱了厨下,叫备了精致的中饭。
齐安照看善怀跟大原,陪着进进出出,从来都应对妥当,进退有度,毫无纰漏,可今日面对景睨,却格外紧张似的,脸上的笑容似乎……连善怀都隐隐地看出有些太过了。
他仿佛有些害怕景睨,又或者生恐做的哪里不好,让他不满意一般。
而善怀自忖这里的饭食比自己做的又好看又好吃,自然不用她动手。
只是景睨望着满桌珍馐美味,意兴阑珊,筷子虚空戳来点去,没见吃几口。
唐提辖便笑对善怀道:“先前从金沙县走的急,后来十九哥知道了向娘子做的韭菜盒子,十分懊悔,竟没机会吃上一个……”
善怀才想起此事:“是啊,我做了好多呢,不会都没人吃吧?”
唐谅笑道:“没人吃?是没别人吃……大家当时都忙得很,便宜了杜五那厮。”
当时景睨“负伤”,先乘车而去,唐谅孙虞候等忙着调度,善后,只有杜五爷听闻景睨无大碍,回到衙门先去灶房里寻摸,果然给他看见那一大篮子的韭菜盒子,当即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即刻给他抱了去。
等大家都忙完了事,准备启程回京,那些韭菜盒子都给杜老五干掉了一半儿,除了少数几个抢到了一两个外,杜五竟不肯再给。
也难为他,从金沙县一路吃到京城,津津有味,整个人通身上下都仿佛被韭菜腌入味儿了。
回到京内后,他兀自津津乐道,冷不防给景睨听见了,懊恼。
善怀闻言道:“这也不难,又不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改日到集市上看看,若有好的秋韭菜,再做一些就是了,只不过……未必如上回一样用料那么足了。”
当时在县衙,一切食材都是衙门准备,如今住在杨公公这里,虽说每日供应饭食,但如果要招待景睨众人,善怀觉着不该再去烦劳宅子里的人,所以想自己准备,如今她身旁的钱只有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当然要省着点花。
他们在这里用饭,齐安在外头等候,虽说他不敢偷听,但里头说话并未避着人,他自然听的明白,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齐安是个极聪明的,之前杨公公并未多说,只交代了那么几句,齐安虽然也相信杨公公不是那种轻狂的人,但这么多年了,杨公公还是头一次往家里带女人,而且一开口就是“当家娘子”。
所以他尽心竭力地照看善怀跟大原,暗暗揣测,觉着杨公公难道忽然“转了性”,想娶善怀,然后认大原为干儿子?
谁知今日景睨来了,齐安明里暗里查看景睨的谈吐举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才知道了杨公公的意思。
吃了午饭,景睨本想歇一歇,唐谅在耳畔提醒了一句。
景睨只得起身,临走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布老虎,对善怀道:“我的老虎先放在这里,晚上来吃饭的时候再拿。”
大原默默地望着他,嘟囔:“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了……哼。”
景睨耳朵尖,故意笑道:“唉,谁叫我答应了替人找学堂呢,少不得出去跑动跑动,弄得快的话,你明儿就能去上学了,小东西,高不高兴?”
大原本来正因为他要走而暗暗高兴,听了这句,嘴便撇了下来,要哭不哭。
景睨见小孩儿如此,才嘿嘿笑着迈步去了。
善怀因他后面“明日上学”这句话,都没细想他说的“晚上吃饭”一句,倒是有些紧张了,只送他们出了门,见齐安陪着去了,善怀回到房中,便把大原拉到身旁。
大原嘀咕道:“我不去读书,我要跟着你。”
善怀道:“不许这样说,别的话可以答应你,这件事绝对不能商量。读书才有前程,你看……”
她差点说出“夫君”两个字,赶忙咬住舌头。
大原却听了出来,当即不再叫嚷,只问:“你打量这些布做什么?”
善怀道:“你没听十九爷说要给你找学堂么?我自然要早早地给你做两套衣裳……还有准备书,书箱之类的。”
大原知道她很看重读书,只怕这件事确实不能更改,不由叹了口气,便不做声了。
善怀挑了一匹天蓝色细棉布,她很清楚大原的身量,几乎不用丈量,只请齐安找了剪刀尺子、针线等物,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裁衣裳。
如此从中午到了傍晚,已经做成了一整套上衣下裳,毕竟是小孩儿的衣裳,比较容易些,加上善怀的针线又是练出来的,极其熟稔。
大原本来意兴阑珊,看到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裳才又高兴起来,兴冲冲地拿去试穿,果然极其合身,齐安因见她从中午开始忙碌,起初还没当回事,直到看见大原换了新衣,只觉眼前一亮。
善怀又用裁下来的布料,给大原缝制了一个小书袋,可以背在身上,放些书本点心等物。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善怀只顾干活,都不觉着饿了,齐安原本想叫人做饭,看他惦记着景睨临去的那句话,恐怕那小爷还会来,因此竟想等一等。
大原之前因为饿了,自己吃了点心,又抽空给善怀嘴里塞了两块,只在屋内看她做针线。
善怀因寻思大原的衣裳虽合身,但仿佛少了什么,思忖半晌,想到了景睨身上的那刺绣的奇怪的“长角飞鱼”,看着很威风。
但想了想,到底不太适合小孩子,正琢磨,突然看到旁边的布老虎,顿时有了计较,便在灯下选了相应的彩线,一针一线地开始刺绣起来。
善怀只顾做针线,忘乎所以,早忘了景睨的话。
齐安则望眼欲穿,一刻钟内两三次地派人往门口打量,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门房来报,说是有人奉命送了东西来。
齐安不明所以,赶到外间,见来的竟是宫内织造署的一名执事,跟他照面,笑道:“我当这地方听着熟悉呢,原来果然是……咳。不过好端端地,十九爷怎么叫往这里送料子呢。”
齐安疑惑:“什么料子?”
那人一挥手,后面的人抬了很大的木箱子下车,一直送到厅上,打开后,灯光下闪闪发光,竟全是上等云锦的料子!
齐安大吃一惊,这样的手笔,老祖宗都做不到。那内侍道:“十九爷说叫选两匹送过来,也没说做什么,我们就只能捡着顶好的先送这六匹过来,也不知够不够……”他试探着看齐安,仿佛要看他答复,谁知齐安也早惊呆了。
他刚要开口说不是自己用,却又忙止住,只谨慎地说道:“十九爷的安排总出人意料,我们哪里揣测的到,横竖这都是好的,应是出不了错,且先放着就是了。”
那人见探不出什么,便笑道:“也罢,横竖叫十九爷知道我们用了心思、没怠慢就行了。”
齐安送别内侍,这才匆忙向内,来到门外轻轻咳嗽了声:“娘子。”
善怀正绣的头晕眼花,这刺绣不比缝制衣裳,更需一番耗神,闻声抬头:“什么事?”
齐安张了张口,喉头干干的,笑道:“您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昏天黑地,几乎忘了今日元宵正日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宝子两只地雷,感谢小宁,漫漫的地雷~
在此也祝愿所有的宝子都元宵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小景:猜猜看这绝世好书哪里来的
善怀:哪家好人藏这书?
某位皇帝:阿嚏!
小景:
第47章
景睨先前跟唐谅离开了祥福里, 出门上马,往景泰侯府返回。
原来他这一趟外派,回来之后只在皇宫内, 竟不曾回侯府看看, 到底不像话。
别人都罢了, 唯有家里还有一位老祖宗是最疼他的, 所以要回家去请安行礼。
往回去的时候, 景睨无意中瞥见路边一处布料庄子,就想到善怀的话,回头对唐谅道:“那小崽子上学的事, 你去给料理, 最好……找个能住在书塾的所在,别叫他整日游手好闲的。”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声, 又吩咐亲卫道:“即刻去织造署走一趟,叫他们选两匹好缎子,送到祥福里去。”
唐谅听见前一句还罢了,笑着点头,听说去织造署,忙劝道:“十九爷, 你叫他走这一趟, 也不说别的,织造署的人一定会选上好的……”
景睨嗤地笑道:“什么话, 不是上好的,还不要他们的呢。”
唐谅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他们送去的料子,必定是外头所不能擅自使用的, 这让向娘子如何使唤呢?”
景睨才想到这个,琢磨了会儿,到底不以为然:“不打紧,横竖她喜欢就是了,送过去,她爱做衣裳,或者爱看一看扔在一边都成,随她。”
唐谅哑然失笑,这个小爷宠起人来,不管轻重,难道不想想,派人去要了缎子,此事三五日,必定会传到皇上耳中,到时候……若皇上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唐提辖却不知道,就在景睨前脚出宫后,不到正午,靖信帝就叫了杨公公上前,只问:“十九在永平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公公悬心吊胆,垂着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原来先前,景睨留在宫内,三个太医轮番诊脉调养,又灌了不少苦药补药之类。
皇帝就命他不许乱动,只叫他躺着静养,务必要等通体的经脉气息顺了,以免肺腑间留下隐患。
杨公公虽不曾跟皇帝说起金沙县城门楼那一番险象环生,唯恐惊了圣驾,但张四为了表忠心,他非但不肯隐瞒,反而添油加醋,只说景睨从城门上跳下来,又手控那雷火弹的事,说的绘声绘色。
因此,靖信帝才特意下旨命城门延迟两刻再关,务必要当日看见景睨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就这样,景睨躺了一天一夜,实在耐不住,便叫人去找些书来看,又嫌他们拿的不喜欢,就自行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皇帝因为要看着他,自是叫他留在寝宫偏殿,旁边就是小书房。
景睨在靖信帝的书架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拿出来乱翻一气,皇帝的东西,别人自是碰都碰不得,但景睨不同,内侍们都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只在景睨翻完之后,再重新整理就是了,以前也有过类似,他看完之后便随手扔在桌上或者榻上,负责的内侍收拢交还,不过如此。
但这一次,找来找去,竟少了一本。
这却是破天荒头一次。
那负责的内侍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悄悄地寻杨公公,想先同他说一声。
谁知门口低语的时候,靖信帝偏偏瞧见了,便问缘故。
杨公公此刻还没听见内侍说是什么书,只得如实禀告:“回万岁爷,是一件小事,先前十九爷,从书架上……挑了几本书看,如今他们收拾发现少了一本,大约是给他拿了去了。”
往日景睨也常常过来拿东拿西,内侍们极少回禀。
靖信帝不以为意,正要叫人退下,忽然察觉不对,便端起茶问:“他什么时候爱看书了?是什么书?”
杨公公看向那人,内侍垂首轻声道:“回万岁爷,是一本……秘戏图。”
靖信帝几乎喷了茶:“什么?”
杨公公脸色微变,喝道:“你记清楚了?”
内侍忙跪在地上,惶恐回道:“万岁爷饶恕,奴婢确实没有记错……核对了几次,十九爷拿的其他几册都在,独独缺了那一本。”
靖信帝的脸色变来变去,轻轻放下茶盏,杨公公便冲那人摆了摆手。
等内侍退下了,靖信帝道:“这个小子,出去一趟,竟开了窍了。”
轻笑着说了这句,抬眸看向杨公公:“你还不照实说?他在永平府究竟如何。”
杨公公跪在地上,只得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只说善怀在衙门做饭,不知怎地就入了景睨的眼,如此这般,有了肌肤之亲而已。
却并不敢说景睨在城门楼上一跃是因为善怀,毕竟先前因他暗示,张四也以为景睨是为了他们,皇帝并不知此情。
杨公公见事情这么快就被皇帝知晓,明白瞒不过了,便继续道:“奴婢因见那妇人也不是那种狐媚惑人的,倒是她的手艺不错,便把她带了上京,安置在宅子里……这些事并不敢瞒着万岁爷,只是觉着这不是什么大事,心想着十九爷年纪小……一时贪玩儿而已,过一阵子必定就忘了。”
皇帝沉吟:“你倒是想的周全,竟还把人带到了京内……哼,这么说,他之所以拿走那本秘戏图,也是为了这妇人?”
杨公公苦笑:“奴婢着实不知道,又或者,十九爷只不过是因为才经了人事,一时好奇,所以才想看那书……并非是为了任何人。”
靖信帝思忖了片刻:“朕就知道,必定是在外头有事,不然怎么就不肯回来了呢,这两日把他摁在宫内静养,又总待不住,时常神不守舍的,巴不得快跑出去……”
杨公公垂着脸,暗自紧张,他本来想替景睨瞒住这件事,谁知这小子跑到皇帝跟前上起眼药呢。
靖信帝忽地又笑了声:“不用说了,这会子必定又去找那人了……怪不得先前来说出宫的时候是那种脸色,怕是已经迫不及待……你还只说是贪玩。”
杨公公心头一阵战栗,皇帝性格莫测,唯恐他一念之间,迁怒善怀。
“万岁爷……”杨公公略觉心乱:“十九爷年纪毕竟还小,至于那向娘子,她并没想缠着十九爷,之前也是因为奴婢说了上京来跟着奴婢,不会跟十九爷照面,她才答应了的……”
靖信帝抬眸:“她不厮缠,是她有自知之明……朕还不至于连个人都容不下,十九好不容易识得了此中滋味,自然跟贪嘴的猫儿似的,且叫他自在快活几日又如何,也兴许真如你所说,新鲜新鲜也就罢了。”
杨公公心头绷紧的那根弦总算松了几分:“还是万岁爷圣明。”
皇帝却又道:“只不过,这倒也提醒了朕,以前觉着他年纪小,他自己又不愿意碰那些,如今尝了滋味,想必也不似先前那样小孩气了,也该是时候给他挑个上好的妻房,省得总在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吃些什么。”
杨公公欲言又止,只顺着说道:“万岁爷说的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不知这京城内,哪一家的名媛淑女有那个福分了,自然还得万岁爷慧眼如炬,替十九爷做主。”
皇帝思忖了片刻:“这也不是能急于一时的,当下,不如先赐他几个宫女……你亲自去挑吧,挑几个干净可人的,温柔乖巧的最好……也好分分他的心。”
杨公公垂首领旨。
皇帝又道:“原先因为朕多宠幸几个妃子,他就总对朕冷嘲热讽,叫朕保重身子,现在轮到他,却又怎么样……倒要看看了。”
杨公公笑道:“十九爷先前也是满心为了万岁爷龙体着想。他哪里更懂其他呢。”
皇帝却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杨稹,你留那妇人在你院子里,别是……存着筑巢引凤的心思吧。”
杨公公脸色大变,噗通又跪了下去,垂首道:“奴婢不敢欺瞒万岁爷,先前万岁派了张四前去催促,十九爷却不肯回京,奴婢因看出他同向娘子有了那等关系……因此才生出一个促狭念头,想先带向娘子离开,这样的话,十九爷兴许也会跟上,他越早回京,万岁爷越早放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对上靖信帝的目光,道:“除了这个,奴婢确实也还有一点私心……只是,也不过因为觉着那向娘子……出身贫苦,性格却坚毅,让奴婢想到自个儿小时候,因而起了一点怜惜照拂之心罢了。”
殿内寂静无声。
“这两点外,再无其他,”杨公公伏身磕头,语气带了些哽咽:“万岁爷若是疑心奴婢,奴婢就万死莫辞了。”
皇帝说“筑巢引凤”,不过是说杨公公藏了善怀,是想引动景睨常常过去他那里。
这弦外之音,竟是怀疑杨公公故意利用善怀去勾缠住景睨。
毕竟人人知道景睨是皇帝身边第一个人,皇帝虽也宠信杨公公,却绝不能容许有人利用景睨如何。
听了杨公公这般说,靖信帝脸色稍缓,道:“罢了,朕也知道你是忠心的,一个有点姿色的村妇人而已,既然你说她不是擅用心机手段的,那必定是那小子没尝过好的,一时迷了眼,只是他虽然年纪小,却不是好糊弄的,朕相信你,也相信他……去挑人吧,他今日必定会回侯府,直接把人送过去。”
杨公公总算松了口气,重又磕头起身。
景睨回到侯府之后,听闻景泰侯在外会友,倒是不必过去见了。
直接进内宅,里头早有人去报知老夫人等,景睨将到内堂,却见到有几个眼生的丫鬟,回想先前门口别人家的小厮,起初以为是来见景泰侯的客人,这么一想,倒不是男客,是女宾了。
他本是要直接入内给老太太请安,见状便止步,询问:“今日有人来?”
陪着他的小厮道:“回十九爷,今日可巧了,嘉定伯府的小姐,颜国公府的两位姑娘都在。”
景睨皱眉:“那我先回去洗漱一番,回头再来吧。”
正要转身,就见内堂一个大丫鬟走出来,远远地屈膝:“十九爷回来了,老太太正盼着呢。”
景睨啧了声,只得先随着丫鬟入内,果真见里头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绝,他的母亲步夫人,以及府里几位伯母婶娘之类,府里的小姐,以及外府来的客人,星罗棋布的坐了满堂。
景睨迈步入内这瞬间,里头的笑声逐渐停息,几乎所有目光都看向他。
他只管目不斜视,上前单膝跪地,给老太太请安,又给夫人嫂婶等见礼。
古老太君抬手示意他上前,拉住手仔细端量他脸上。景睨在外头这些日子,从来报喜不报忧,府里自然也派人打听消息,前日才听闻,他已经回京,因负了伤,留在宫中调养。
老太君几乎想要进宫探望,可又知道宫内的太医自然比外头要高明百倍,横竖都是为了他好,又加上步夫人等众人劝慰,这才按捺。
如今见了,不觉红了眼圈,道:“好孩子,果然瘦了,以后不许随意出去做这些危险的事了,难道除了你,没别人能了?”
景睨笑道:“哪里就瘦了,祖母怕是看错了。”
旁边步夫人也擦着泪道:“你只管在外头胡闹,不知道家里老太太为你操心的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以后还是听话些吧。”
景睨回头一笑摇头:“太太何必如此,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老夫人拭了泪,笑道:“外客在这里,倒是失礼了,可知你的这几位姐姐妹妹,也很担心你。”
景睨起身,跟颜家两位小姐,嘉定伯府的姑娘行了礼,她们也纷纷屈膝还礼,景睨没怎么耽搁,见礼之后便借口还没给景泰侯请安,抽身退了出来。
只因景睨不大在家里住,十天倒有九天不在,原本他屋子里的丫鬟都遣散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个大丫鬟纯儿带着两个小的,负责每日打扫屋子看家之类。
见景睨回来,各都欣喜,急忙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景睨因在皇宫躺了两日,每日喝药,觉着身上都苦苦的,便叫准备洗澡水。
沐浴过后,头发还未干,便躺在榻上小憩,忽然小天来说道:“宫内有旨意,叫十九爷速速前去接旨。”
景睨不知何事,稍微收拾一番,来到外间,却见传旨的是张四,身后却跟着七八个身着宫装的宫女,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开外,最小的看着只有十四五,统一的面容姣好。
景睨一看这个阵仗便皱了眉,张四欠身笑道:“十九爷安好,给您请安。”
“怎么回事?”景睨问道。
张四爷道:“万岁爷因您这次出去受了惊吓,又觉着您身边怕是缺利落能干的人手,所以叫老祖宗挑了这几个还不错的,十九爷只管使唤就是了,若觉着不中意,可以退回去再换更好的。”
景睨眉头一皱,皇帝好端端地怎么想到往自己身边塞人,他瞥了眼那些宫女,道:“我身边不缺,平白给我这些人,我哪多余的钱来养?带回去吧。”
张四爷笑道:“十九爷说笑了,那些琐碎的事自然不必您操心,只要他们在您身边,伺候的您舒心妥当,就比什么都强。”
景睨心头打转,已经猜到皇帝多半是听说了自己有了人的事了,他倒是没往那本秘戏图上去想,哼道:“我消受不起,你只管带回去,回头我亲自跟皇上说。”
张四爷忙道:“十九爷千万别为难奴婢,若这么回去,只怕又要挨板子了。哪怕您留他们一两日,再跟万岁爷说也好,求您体恤体恤。”
景睨知道不成了,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没别的事你走吧。”
张四爷笑道:“好嘞。”又回头板起脸对那些宫女们道:“都打起精神好生地伺候,这可是别人讨都讨不来的福分。”
景睨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直接带了小天回房。
大丫鬟纯儿看着那些千娇百媚的宫女,心中忐忑,不敢做声。景睨叫她到跟前说:“既然这样,姑且叫他们先在这里,有什么活计,就叫他们做,不用客套,别闲的生事就行了。”
纯儿苦笑:“那是皇上赐的,怎么敢指使,何况平日里只是做点洒扫、再就是针线活,也用不着这许多人啊,先前的都给夫人打发了呢。”
景睨哪里管这些:“总之交给你了,随便你爱怎么弄。”
此刻天色渐暗,景睨惦记着要出门,老太太那边又来人叫,只得前去作陪。等到陪着老夫人吃了晚饭,景泰侯却又回来了,把他叫了去,问起这一趟出城的种种事宜,又种种训诫,等到应付完毕,天已经晚了。
景睨往自己房中而回,来到院外,忽然想起皇帝赐了这许多宫女的事,他看着院门口挂着的灯笼,叹道:“这哪里还能住人,简直成了盘丝洞了。”
小天在旁边笑道:“十九爷岂不是成了唐僧肉了?”
景睨吩咐:“你去外头备马,到西角门等我。”
小天只得先去,景睨转身往侧门去,远远地见有人在那,便趁人不备,翻身打墙头跃了出去,又等了会儿,才见小天骑着马迎过来。
且说祥福里,善怀被齐安叫着来到中堂,还未进门,就见灯光下浮光跃金,竟不知何物。
入内后,看见那些缎子,满目琳琅,美不胜收,善怀眼睛发直:“这是……”
齐安笑道:“是十九爷叫人送来给娘子的,任凭娘子裁夺。”
“他……给我的?”善怀有些结巴,回头看向那一匹匹精致的不像是出自人手的云锦,想要摸一摸,又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有茧子,怕勾了丝。
只忙搓了搓手,又在身上擦了擦,才小心地试了试,忍不住问齐安:“这是金线织成的么?”
齐安在旁看着,笑道:“可不是么?金线,银线,蚕丝,乃至鸟兽的羽毛都有……两个人一天只能织这么一小寸,所以有寸锦寸金的说法。”
善怀震惊的无法言喻:“竟这么……这么……”
齐安道:“要不怎么是极难得呢?外头是买不到的。娘子可看见除了十九爷外,其他人穿过么?”
善怀忙点头:“我也正疑惑呢,先前在那什么老字号,我特意打量,都没有见过似他穿的那样布料,更不用说这些了,原来果然……”
齐安见她确实不知道这些,便有意解释道:“这是内造之物,这样的料子也不是谁都能穿的……比如上面的吉祥花纹,要是有人敢随意乱用,是要获罪的。”
善怀闻所未闻,毕竟在她乡下,一年到头能用上一块儿棉布、做一套新衣就已经是极好不错的了,至于这些,完全是她之前接触不到的范畴。
“竟然这样?”善怀惊愕,又想到景睨那衣裳补子上的飞鱼,幸亏自己先前没给大原刺绣那个,忽然又疑惑:“那他……十九郎君怎么能穿?”
这几日,齐安大概已经摸清楚了善怀的心性,知道她不是那种歪门邪道的,乃是个极敦厚仁善的,只不过她显然不太清楚杨公公跟自己的身份,对于景睨的来历也是一知半解。
齐安谨慎,心想这些事,要景睨自己愿意说才好,自己不便先替十九爷多嘴。便笑道:“这满皇城里,也只配十九爷这样穿呢。娘子日后就知道了。”
善怀捧起一匹云锦,望着上头细腻闪耀的纹路,确实,似乎只有景睨那样的人才衬如此难得的料子,华贵天生,百无禁忌。
就像是他说起他的名字:景色绝佳,睥睨天下,那样狂天肆地的惊艳绝伦。
善怀小心说道:“我虽知道这种料子贵,却没想到难得到如此地步,我也用不起,贸然乱动也是糟蹋,不如叫先前送的人拿回去。”
齐安忙又道:“这个不妥,一来那些人是奉命行事,二来十九爷乃是一片心意,若叫他拿回去反倒不像话了。”
善怀犯难:“这用又不能用,退又不能退的,怎么料理?”
齐安道:“那就先留着,横竖只要好生保存,放着也不会坏,等想好再说。”
善怀叹道:“只能这样了,早知道就不问他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多嘴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料子,他就弄了这些来。
齐安答应着,看看外间天色,对善怀道:“娘子,十九爷多半不会来了,我叫厨下做晚饭可好?”
善怀早忘了此事,一怔:“那不必,我先前吃过点心了,大原也吃了,不必再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的,不如叫他们做两碗小馄饨,免得晚上饿得难受。”
齐安转身去了,善怀自回了房中。
原先她在外间的炕上展布裁剪,占了大半个炕,大原起初还盯着看,又怕给她弄乱了,缩在炕边上,此刻已经靠着被褥睡着。
善怀轻手轻脚,把灯往自己旁边挪了挪。
衣襟上的小老虎才绣了个轮廓,不多会儿夜宵送来,善怀推醒了大原,两个人吃了后,大原又坐了会儿,善怀觉着已经差不多消化了,才叫他先去里头睡下。
大原打着哈欠道:“你也不要熬了,明日再做也是一样的。”
善怀微笑道:“你只管去吧。”
大原望着她灯影中的笑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初露轮廓的小老虎,心头温暖,便把要被强行送去上学的苦都忘怀了,乖乖入内睡去。
善怀从会针线开始,家里兄妹们的衣裳便多数都是她做。只是家中毕竟没钱,一年到头也作不了两套,通常是大的穿小了就改改给小的,直到穿破了打补丁,补的不能再补为止。
也因为这个,她倒是练了一手好针法。毕竟打补丁也是个技术活,针脚要细密,更要做到从外头看不出来。
如今得了这许多布料,想做什么做什么,正是之前难以想象的,就算忙了大半日,心里却还是喜欢的。
她只顾灯下专注地绣那老虎,浑然不觉渐渐夜深,直到那小老虎惟妙惟肖地出现在衣襟上,善怀停手,掩着口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身畔却有个声音响起:“这是给那小崽子的?”
善怀一抖,差点把手中的绷子扔出去,转头却见是景睨,也不知何时来的,负手站在身旁。
她抬手抓着胸口:“你吓死我了。”
景睨笑道:“我原本怕吓到你,所以一直忍着没出声,到底还是吓着了?”
善怀道:“你……十九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声响?”
景睨在她旁边炕沿上坐了,道:“你只顾低着头盯着这个,哪里会留意别的?难道叫我敲锣打鼓的来?”
“别动……这里有针线。”善怀忙把手上线头打结,低头咬断了,把针小心放好。
又将桌上跟炕上铺摆的剪刀尺子等物都收拾起来,免得他碰到。
景睨望着她跪坐在炕上,忙忙碌碌,心中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只管望着她动作,极寻常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却熠熠生辉,引得他挪不开目光。
待见善怀把衣裳卷好,针线等尽数归拢笸箩里放在桌上。景睨脱口道:“好贤惠的娘子。”
善怀本来是怕他不小心碰着针或者剪子之类,又觉着这里一片狼藉似的有些不像话,所以要收拾妥当,倒是想不到听见这一句。
她心头一动,还没多想,景睨抬脚上炕,顺势从后面将她搂入怀中:“你只顾忙,把我晾了这样久,有没有什么补偿我?”
善怀猝不及防跌在他怀里,心先慌了:“别胡说,谁晾你了。”又不敢高声,小声道:“十九爷……不要闹,大原在屋里睡着。”
景睨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身上抱紧,埋首在她肩上:“管他呢。对了……他们没送布料过来?你怎么不用那些?”
善怀背对着他,感觉少年伏在自己肩头,靠得很近,几乎让她无法安心想事情:“对对了,你送那些做什么,我我又不能用。”
“怎么不能用?”他几乎是贴在耳畔,说话的声音直接钻入心底。
“那太、太……”善怀身不由己地要回答,忽然感觉他的手不老实,忙抬手压住:“干什么?”
景睨低笑道:“没干什么,我看看我给你的书还在不在。”
那本说是书,其实不厚,善怀在做女工之前,本来已经藏在了褥子底下,但大原一直在那里转转,善怀很担心他不小心翻出来,只能又趁机揣回了身上。
闻言忙道:“你别动,我拿给你。”
景睨笑道:“这么乖,一直都带着?”
善怀已经将书掣了出来,轻声道:“你还说,万一给大原看到了怎么办?你趁早拿走。”
景睨并不接,只笑问:“那你看过了没有。”
“谁……谁要看了。”善怀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那一页上的情形,心跳加速。
却听景睨道:“你的心,跳的好快。”手沿着衣襟,寻到那暖香的所在,也不知道是听心,还是如何。
善怀手里还拿着书,又不敢扔了,只慌忙用左手去推他,又试图起身。
谁知越是挣扎,不知怎地,腰间巾子先松了,善怀手忙脚乱,上下失据,只听景睨笑道:“这样像不像第一页上的情形?”
善怀只觉着手中的书真成了炭,想也不想,打向景睨身上,书却从手中滑落,掉在炕上,好死不死自己敞开了一页。
从景睨硬把书塞给她,善怀没找到机会看一眼,也有些害怕看,谁知偏偏是这时候。
灯影下,那一页图画正在眼前,一对男女正自行事,纤毫毕现。
善怀蓦地看见那一幕,猛然想起那日县衙的一夜,那些混沌的记忆仿佛都清晰了,身上的力气陡然消失无踪。
景睨将她拥住,瞥见那一幕,也自意动。
瞬间一股火燃遍周身似的,原本还因先前善怀说“不舒服”的话,勉力克制,如今却早又抛到九霄云外了。
窸窸窣窣,妆花缎的袍摆撩起,飞舞飘落,寸寸织金于灯下闪烁,迷离耀眼。
桌上的红烛禁不起这样猛烈的风动,猛然摇曳,几乎要熄灭的样子,室内光线陡然昏暗。
善怀倒身,小炕桌就在旁边,几乎没撞倒。
景睨已经压了过来,随着红烛影动,她的眼前一黑。
等那一丝光线逐渐又缓和过来之时,小郎君的架势,就如同她身旁那秘戏之图上的演示一般了。
“不,不……”善怀几乎不知该说什么,本能地抗拒,“你你说话……”
景睨奇异地猜到她的意思:“我说话不算数,是么?”
语气很轻,行动却不疾不徐。
善怀喘不过气来,头皮发麻,又无可退。
景睨眯起双眼道:“你若知道我的性子,就不会三番两次提这件了……”
他的耐心确实都在善怀身上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格外在意她的意思,她的情绪……她说不舒爽,他便在宫中翻看那什么记载房中之术的书,想学些“本事”。
她说他说话不算,他就想让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正人君子”一些。
可是……那并不是他的本性。
京城内谁不知道,小景千岁是最不能得罪的人,谁敢拂逆他分毫?谁又似善怀一样,屡次三番。
就连今日在府里的那几位公府侯门的小姐,他虽然按照老夫人叮嘱见了礼,但何曾正眼看过,心里全无。
皇帝送了宫女给他,这意思他明白,无非是想叫他移开性情,别只顾绕着这样一个妇人打转。
那些宫女确实都是精挑细选的,他虽不曾细看,却也知道皇帝亲自命人送来的,又岂会差,自然不乏比善怀相貌更美性情温柔的。
但他偏偏不喜欢,看一眼都觉着多余。
似乎自打出生以来,景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有些棘手的,就是她了。
如今为了她,竟然半夜三更,翻到大太监的别院,真成了个急色的登徒浪子了。
景睨眉头微蹙,吸气。
是,登徒浪子又如何,他小景千岁,做什么不成。
他抿着唇,奇怪,图画上画的很简单,似乎就那么一蹴而就,便是“礼成”了,水到渠成,很是契合。
可他次次都要用点力气跟手段,这种情形,就仿佛方才看到的,善怀穿针引线,借着微弱的灯影,她要极用心,才能把那根线穿过针尖。
他也要用上十足的心思,方能曲径通幽。
善怀顾忌大原还睡在里间,竟不敢出声,咬着唇强忍,几乎咬出血。
景睨发觉她有所忌惮,稍放开手脚,抱着人往灯影下挪了挪,愈发低头细看。
手肘碰到桌边上,红烛随之一晃,滴滴的烛泪如红色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烛影照出他的身形,极精致的侧脸剪影照在墙壁上,那影子鲜明活动,如皮影戏一般。
善怀眼底潮润,嘴角溢处一抹响动,她害怕,颤着手捂住嘴。
景睨抬眸看了眼里屋门上垂着的门帘,唇角上扬。
善怀察觉他眼中的恶质,气恼羞愤地把脸转向一边。
他明明知道大原在里间,还是这样胡来,他故意如此,且他明明答应了……
景睨已经不管不顾了,俯身靠近,战栗着吸气:“你也说过,这般事,是夫妻才做的。”
善怀长睫轻眨。
景睨的目光逡巡,只觉着无所不好,无所不美,无所不叫他沉溺。
见了她,眼里哪儿还能看进别人。
挪开她的手,景睨缓缓道:“你已经跟了我了……还能去哪里?索性到我身边,我会对你极好……”
善怀身躯一震,只是咬着唇,皱着眉,双眸微闭不再看他。
景睨扶正了她的脸:“听到了么?”
“你、你答应过我……你……”善怀声音低而颤,呜呜咽咽,听在他的耳中,反而别有一番意味。
“嗯,我反悔了,我想要你……”景睨喉结滚动,没法儿按捺那无处可藏几乎满溢的喜欢跟滚滚的心意,“想要你、到我身旁,跟着我,咱们日日夜夜……这般做夫妻,好么?”
只是说说罢了,他就已经情难自己。
一口气吁出,强忍,桌上的红烛被吹的一阵摇摆,灭而复明。
作者有话说:
小景:轻轻呲出獠牙
善怀:我的擀面杖呢
小景:只要打不死,就…咬紧不放…
善怀:原先还以为是只奶狗子
第48章
善怀怕惊动里间睡觉的大原, 不敢出声,加之没有气力,愈发不能跟景睨周旋。
听他说什么“日日夜夜这般做夫妻”, 半是惊惧半是紧张, 似是而非, 竟有所反应。
景睨正自关键时候, 猝不及防, 几乎难以把持,缴械投降。
慌忙打住,烛光中, 眸色暗暗望着善怀, 简直以为她是故意地想叫他“失守”,却又知道她不懂这些。
景睨暗自调息的功夫, 善怀以为他已经完事了,撑着要退后。
却不料他随之膝行向前,分毫不离,善怀已经退到窗台旁边了,退无可退。
窗沿硌在后腰上,正觉着不适, 景睨单手一抄, 顺势跪坐而起,反成了她在上。
顿时更像是先前所看的那一页图上的情形。
这种事情, 本就是天生天性,只要用心,便能无师自通,或者融会贯通。
景睨先前特意翻看过宫中御藏的那些书,靖信帝是个不禁色的, 又常常爱钻研些房中、双修等等的法门,所以他书架上不乏此等种类的书籍。
原先就算摆在景睨面前,他都不会瞧上一眼,哪里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亲自巴巴地找来观摩呢。
善怀头晕目眩,简直不知身在何处,勉强看向近在咫尺的景睨:“放我……下来……”
“早着呢。”
景睨哪里听她说什么,埋首下去,牙齿咬住主腰的细带,用力一扯。
模糊的烛光中,仙桃儿也似。
景睨喜不自禁,又如得偿所愿。
他动若狂风骤雨,来的急,自个儿却并未除衫,只把飞鱼服的袍摆掖在玉带中。
看着衣冠楚楚,纵然灯影昏暗,却依旧如星灿灿,甚至越见眉目如画。
只看这张脸,无可挑剔,这般人物,如金似玉,岂会想到他正做着如此恶劣之事。
善怀不能适应,试图下去,却给压在旁边叠起来的被褥上。
“我看过那书,越是响,便是心里越爱。”景睨笑道:“倒要认真试试是不是这样的。”
这番痴缠,就算是石头人,也要流出汗来。
景睨又记着她之前说“不舒服”,便回想先前看过的书上的记载,现学现卖,实验起来。
什么“九”,什么“一”,也不管对不对,横竖书上写了,必定有些道理。
善怀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手段,就算死命强忍,也没法完全不受其影响。
只听那声音果真越来越明显,心里惊惧,只得求他罢休。
景睨好不容易琢磨出一点意思来,竟道:“答应我先前的话,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就停手。”
“不,不,”善怀满心惘然,却还喃喃道:“我不做……不做……”
最后那个字,咬的低低的。
在乡下,村里人差不多都是一般儿的贫穷,或者中等之家,所以很少有什么纳妾娶二房的,有些男人虽然有贼心,却没有那个闲钱。
但毕竟还有几个富户,比如原先向家村里就有一户有钱的地主,专爱年轻美貌的女孩子,当初善怀没嫁给王碁前,那地主还动过心思,只是向老爹咬牙说跟王家早定了亲,善怀是秀才娘子,那地主才不敢如何。
但他们虽然不肯,仍旧有人巴巴地愿意往上贴,向家村里就有跟善怀差不多大的被卖了进去,可那地主家的婆子是个厉害角色,据说日夜磋磨,那女孩儿被折磨的形销骨立,后来生孩子的时候又莫名地一尸两命,惨的很。
他们家里竟也不敢如何,地主又给了几两银子,他们就越发不管不问了。一条鲜活性命就那么悄无声息没了,只是从那之后,那地主再要纳妾,就从村子外买了。
村中那些妇人常常私下议论,说那财主家里缺德。
而在向家,向老爹曾说了一句话:既然自甘做妾,那就跟个玩物摆件没什么两样,生死还不是当家主母一句话的事。
向老爹多半都醉醺醺地骂人,说清醒“人话”的时候很少,所以这一句,善怀记得格外清晰。
后来到了牛头村,在秦弱纤回村之后,村里也曾有些流言蜚语,说当初秦弱纤不是正经嫁进城内的,也是作为妾而已,所以虽然有了孩子,却还是说赶走就被赶走了。
故而之前在王家,虽然王碁整日摆出个狗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善怀自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才那样甘心踏地的。
此刻,景睨听她呢喃,问道:“不做什么?”看她眼角噙着泪,便凑近过去,轻轻吃了口:“或者……想做什么?嗯?”
善怀下意识地一缩,仿佛听见里头大原不知嚷嚷了声什么。
她惊的欲死,以为大原醒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要挣开。
景睨哪里肯放,索性还笑:“怕什么……他若醒了便由得他看……”
他的耳朵灵,也听见大原说话了,但那句话语焉不详,显然是小孩儿说了梦话,而且除了这个声响,再无其他。
景睨便知道大原只是梦中呓语而已。
可善怀不知,竟格外用力砸他。
景睨拧眉,擒住双手,压在头顶。
只听响动连声,桌上的烛光都被那掀动的气劲带的东摇西摆,焰火随之跳动,猛地窜高几寸,而后“啪”地一声响,竟是炸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结。
景睨搂着人,久久不能回神。
之前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很是耽搁于那种事,还堂而皇之地跟什么封的天师国师的探讨那些房中、双修等等,现在总算有点懂了。
不单单是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仿佛畅快的紧,仿佛得到了无上满足。
默默地调息了半晌,景睨才起身,拉起被子轻轻地盖在善怀身上。
稍微整理一番,来至门外,抬手一击掌。
不多会儿,齐安从旁边的耳房中走了出来,垂首不敢看他:“十九爷有什么吩咐。”
景睨道:“备水。”
齐安急忙答应,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退后几步出门。
不多时,亲自端了水进内,放在屋内桌上。
他本来想问景睨,要不要叫个丫鬟过来伺候,不知为何,在这位小爷跟前,竟连一个字都不敢轻易多说。
等善怀醒来,窗棂纸上一片明亮。
日上三竿。
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暖炕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蓦地想到昨夜的事,慌乱地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原本放在炕中间的小桌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搬到了炕尾,而上面卷着的大原的那套衣裳跟他的书包却不见了。
善怀翻身便要下地,心中慌慌地,手都在发抖。
就在此时,景睨从外走进来,笑的眉眼生辉:“醒了?”
善怀下意识又把被子拉起来,愤恨地瞪着他,景睨眉峰微蹙:“干吗这样看我?”
“你……”善怀刚要咬唇,一碰,嘴上疼得很,原来昨晚几乎都给她咬破了。
当即垂头不理他,只要下炕。景睨过来摁住:“急什么?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人去做。”
善怀狠狠地打开他的手。
景睨微怔,却又笑道:“你是想找那个小崽子?不用忙了,他已经走了。”
“走……走了?”善怀猛然抬头,脸色发白。
她总觉着昨晚上的荒唐事,兴许惊动了大原,兴许他已经……
景睨歪头打量着她,知道她是真担心了,便不再逗弄,只道:“你放心,他昨晚上睡得跟猪仔一般,什么都不知道……还记得昨儿说给他找私塾么?已经找好了顶不错的,叫唐谅带了他去了。”
善怀的眼睛微微睁大:“真……真的?”半信半疑,不知竟会这样快。
景睨道:“这不过是小事,谁骗你不成,你没看你做的衣裳……还有那个小书包都不见了么?自然是穿上了去的。”
善怀稍微松了口气,犹豫片刻,低声问:“昨晚上,真的没有惊醒了大原么……”
景睨呵了声:“难道我喜欢被个小孩子盯着看么?我又不是什么……”他好歹没有说完。
善怀肩头微微沉下去,景睨带着几分笑意,又说道:“不过这里始终不大方便,这两天叫他们弄个房子,就搬过去,以后住自己的房子。”
“什么、房子?”善怀愕然抬头。
景睨在京内没有别的宅子,因为先前并不需要,毕竟他要么是在侯府,要么是在宫内。
而以他的心性,也从没有想到过那一层。
如今却是不同了,以前没想过的要开始想,没做过的要开始做。
至于房舍,只要他想要,就如皇帝送他那些宫女一样的道理,自然不是难事。
景睨也想过让善怀去侯府,毕竟也算是过过明路,可又想到她这个心性,侯府里却都是些八仙过海各有神通的人物,要给人知道自己看上了她,还不知又将如何热闹。
善怀这种性情,如何能够招架?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万一有个闪失却不好了。
所以才想着也跟杨公公一般,弄个清净宅子……似这般只守着她,却不美么?
见善怀错愕,景睨握住她的手道:“或者,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比这个大,还是小……自然也不能太小,对了,先前你不是出去逛了么,可有中意的?若有看上的,倒是省了专门去找的麻烦。”
“我不要,”善怀把手抽回来,语气坚决道:“你要如何,跟我不相干。不用跟我说。”
景睨一愣,脸上的笑敛了几分:“怎么跟你不相干,难道你更愿意住在这里?”
善怀想到他昨夜的混账行径:“总之我不要跟你……跟你厮混在一起。”
景睨意外,又气又笑:“哦?难道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么?还跟我厮混一起……你知道多少人……”刚要开口,又想何必跟她说那些,跟自夸一般好没意思,便只抿嘴笑道:“可惜你不想厮混也混了,还不止一次呢,哼。”
善怀心一颤,鼻子发酸,眼中就凝了泪,默默不语。
景睨见状,倒是后悔了:“罢了,又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善怀吸了吸鼻子:“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景睨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我是说真的,你跟了我就知道,绝不会亏了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回头再来。”
善怀转开身,不理不睬。
景睨正要走,偏偏退回来:“你这样不高兴,是不是我昨晚上做的不好?可你明明比先前……”
善怀脸上发热,胆战心惊,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还不快走?我不想听!”
景睨眼珠转动,若有所思地笑道:“我就知道我做的还成……那几本书难道是白看的?”
善怀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惊恼,气苦,羞愤,不知说什么好。
景睨俯身,趁机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颇为自信般道:“我学什么都快,以后自然会更好的,嗯……渐入佳境。”
他出了门,外头是齐安的声音,恭敬道:“我送十九爷。”
景睨道:“不必了,娘子没吃早饭,叫人送来,别饿瘦了。”
善怀在内听着,几乎又把嘴唇咬破。
她挪到炕边,下地的时候,顿时又觉着脚下轻飘飘的,身子发虚。
善怀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这样,先前不晓得这回事,如今回想在乡下时候,那些妇人们偶尔彼此打趣,口没遮拦的,当时她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现在回想,才逐渐明白其中意思。
可疑惑的是,村子里夫妻自是不少,但从没听谁说过,行那种礼后会如此元气大伤似的,倒是记得,有人曾取笑成亲的新郎官,说是什么洞房之后会腿软身虚之类的话,但看景睨,怎么也不像是腿软的样子,倒是她反而如此。
善怀想不通,心中很是懊恼,只是这会儿她也发现,自己身上似乎已经被清理过了,又是一阵张皇心跳,虽猜测是景睨所为,又不肯去信。
直到齐安送了吃食入内,善怀不放心,便问起大原的事情,齐安的说法却跟景睨一致,只说一早,唐谅就来了,要带大原去拜老师,当时善怀还睡着,便没有吵醒她。
善怀呆道:“可是一应用的文房四宝,我还没有准备呢。”
齐安道:“哪里用您操心,十九爷早有吩咐,都是现成的。只管放心。”
善怀听又提起景睨,便垂着头吃面。
齐安又笑道:“先前见小公子身上衣裳绣着的老虎颇有意趣,想不到娘子竟有这样手艺,快赶上宫内御用的绣娘了。”
善怀听了这话,才道:“哪里就能比得上呢,只是缝着玩儿的罢了。”
齐安道:“我虽不会绣,眼光还是有的,娘子做的衣裳,拿出去卖都使得……对了,还有小公子背着的书包,我很喜欢那小老虎,心想若是在那书包上也绣出如此图案,必定更出彩。”
善怀原本没想到,被他提醒,连连点头:“昨儿时间仓促了,以后有空闲,便可以用点心思多做几个好的。”
吃了饭后,善怀去看自己那两只母鸡。它们已经把耳房旁的小花园霍霍的差不多了,到处乱刨,本来养的很好的几棵秋菊,也给抓的东倒西歪。
善怀原先想弄个小篱笆,把他们圈起来,只是还未成行,齐安只说无妨,又道:“先前干爹还抱怨说这屋子缺点活泛气,这不正好了么?一点花草算得了什么,且也不至于就全弄死了,这样看着反而有趣。”
这府里又不比乡下,喂鸡用的都是苞米、麦粟等物,因而这几日,这两只鸡大吃大喝大玩,竟比先前更圆滚滚的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各生一个鸡蛋。
善怀回到房中,本来打算再做两套衣裳的,可想到昨晚上跟景睨在这里……一时无法静心。
忽然想到齐安先前跟自己说过,往东是朝阳街,南边是兴福寺,往北则是皇城,他却没说往西是什么。
出门后,却不见齐安,只得唤了个丫鬟来问,那丫鬟道:“娘子不知道?往西没什么好玩儿的,只有一个骡马市,脏臭的很,什么人都有,而且那一片住着的,都是贫苦人,三教九流的……还有闲汉、偷儿、拍花子的,可要小心,等闲不要往那去。”
善怀听说是骡马市,却反而有些兴趣。心想那边儿既然是穷苦人居多,至少不会如朝阳街这里的东西贵的吓死人。
正要出门,不料齐安正从外头回来,迎面撞见,听闻她要出去,忙让备轿子。
善怀忙摆手推辞,她从小到大,就连村子里的牛车骡车都没坐几次,什么轿子哪里受得起。
齐安见状,索性又叫了一辆马车来,又说离着远,走路太累,善怀好歹没有推让。
齐安亲自陪着,乘车往骡马市方向,过了两三刻钟,顺风送来一阵臭臊烘烘的味道,就知道距离不远了。
马车停下,齐安跳下地,伸手扶着善怀下车。
眼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耳畔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果真热闹之极。
善怀打量着如此繁盛情形,反而觉着比之前在朝阳街上乱逛要自在的多,那个地方出没的,多是锦衣华服腰缠万贯之辈,善怀总觉着自己格格不入,而此刻眼前来往者,各形各色,贫穷者富贵者,各行其是,更喜还有好些不能开口的活物。
还未入内,就有一头怪模怪样的、极大的牲口被牵着走来,善怀吓的后退,看着像是一匹马,但背上却如山峰高高隆起,而且头小小的,嘴里还不停地嚼动。
“这是什么?”善怀吃惊地问。
齐安笑道:“娘子不认得,这是骆驼,西域过来的。”
“骆……驼?名字好怪,”善怀只觉着大开眼界,“干什么用的?”
齐安道:“能坐人,也能驮东西,这骆驼耐力最佳,比骡马还皮实,西域那里用的最多。”
善怀啧啧惊叹,一路从东头走到西头,见的最多的是骡子,马儿,牛,驴子等,旁边也有些店铺,什么米面粮油,马具,茶叶等等,还有些珍禽异兽,比如羽毛极长而斑斓的孔雀,金光闪闪的猴子,站在人肩头上的老鹰。
齐安不很喜欢这种地方,要不是跟着善怀,路过此处他都得捂住鼻子,这会儿却没事人一般,见走了挺长一段,便对善怀道:“娘子,到前头喝口茶歇歇脚吧。”
善怀正也有些累了,两个人来至那茶摊上落座,齐安要了两个茶盏,先掏出手帕擦拭,旁边的茶客见状,有的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茶摊主来添了茶,齐安方端了一杯放在善怀跟前,善怀道了谢,举着喝了口。
她的心思没有那样细腻,一时竟没留心旁边客人异样的眼神,只看到路边上有人蹲在那里,手中拿着个看似杂粮馒头般的东西在吃,因吃的急,有些干噎似的。
善怀便问道:“齐爷,这里没有吃食铺子么?”
齐安道:“有的,在前头就有,娘子饿了?”
善怀思忖:“不是,我是看那人水都没带一口……”
齐安笑道:“这里除了来买卖的,有很多出苦力的人,自然舍不得拿钱去买。”
此时又有两个人过来落座,粗声粗气地叫上茶,眼睛却瞥向齐安跟善怀。
齐安端茶的手一停。
落座那人哈哈道:“稀奇,这年头,兔儿爷偏生好福气,竟得了这样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
齐安脸色一沉,善怀起初不知道是说他们,闻声看去,才发现隔壁桌上两个汉子,其中一个不怀好意地望着齐安。另一个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是兔儿爷,就算是那没根子的太监,只要有钱,女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也是,就是苦了这小娘子,白生了这幅好相貌身段,落在太监手里……独守空房的日子可不好过,又听说太监最会折腾人……。”
这骡马市里多是些粗莽男子,善怀虽衣着寻常,但面若桃花,在其中极为惹眼。
而齐安相貌清俊,气质阴柔,尤其方才掏出帕子擦拭茶杯的动作,早引起许多人留意,又听他说话的语气轻柔偏细,那些茶客们心里本就有些猜测。
听了这两个汉子口没遮拦,不由都哄笑起来。
齐安见那两个汉子似故意挑事,来意不善,便要结账走人。
不料善怀气的站起来,道:“我们好好喝茶,可没得罪你们,凭什么嘴里嚼蛆,血口喷人。”
那汉子竟也起身,向着她凑近:“小娘子,大爷是好意想疼疼你……你怎么反而不知好歹呢。”
齐安见他如此无礼欺人太甚,抬手望他胸前一挡:“滚远点儿!”
那人踉跄后退,竟顺势倒地,大声叫道:“太监打人了,快来看啊!”
这集市上最不缺看热闹的,顿时围了许多人,越发指点起来。
齐安清俊的脸上涨红,正要带善怀离开,另一人却上来扯住:“打了人就想走?”
齐安见他的手不规矩,当即喝道:“滚开!”
那人越发叫嚷:“怎么,你还要打死我们不成?死太监真是无法无天了!”
善怀也看出他们是两个无赖,又见那人虽跌在地上,眼中却满满地幸灾乐祸,另一人又揪着齐安不松手,闹哄哄地。
左右打量,善怀看见茶摊主提着一壶热茶,想劝又不敢上前似的,她便劈手将茶壶夺了过来,走到那躺在地上撒赖的人跟前,抬手把茶倾向他身上。
那人完全想不到一个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妇人,竟会如此。
本来看她提着茶壶靠近,还做梦以为她来致歉呢,正准备调戏两句。
滚烫的茶汤,偏偏从腰上浇落,又顺着流淌到那个地方,那无赖惊叫着从地上跳起来试图去拍,可随着动作,反而越发烫得嗷嗷乱叫。
另一人大惊,顾不上拉扯齐安,急忙回来帮那人处置,解衣脱裤,如两个跳梁小丑,围观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善怀指着他们道:“叫你们欺负人,叫你们胡言乱语……”
齐安又惊又笑,把茶壶拿过来放下,拉住她出了人群。
疾走了一阵,离那事发地远了些,齐安才啼笑皆非地:“娘子你……”
善怀回头打量,也是心有余悸地问:“他们不会追上来吧?我们快离开这里,若是烫坏了,万一叫我赔钱就不好了。”
齐安不由道:“既然害怕,又为什么要动手呢?”
善怀道:“谁叫他们欺辱人在先的,我气不过,凭什么说齐爷是太监,又什么兔、兔爷的……”
太监是什么,善怀还是知道的,毕竟戏文里听过,“兔儿爷”这个词,却是少见听说。
但就算她知道太监是什么,却也不晓得,齐安的的确确,是个太监。
齐安瞳仁一震:“嗯?”
善怀没发觉他的异样,只又回头看了眼,道:“咱们还是快走吧,万一给他们追上来,我们怕是打不过。”
齐安打量她的神色,心中明白她不知道自己这些人的身份,不由地五味杂陈,微微一笑道:“娘子放心,他们只敢暗中挑事想要我难堪罢了,要还不知好歹敢追上来,我自会给他们好看。”
原来那两个人一落座,齐安就看出是冲自己来的,所以本来想息事宁人,只是阴差阳错如此,倒也罢了。
正在这时,等在马车旁的随从赶来,齐安正好交代了几句。
起先看到善怀在旁边瞧着一匹骡马,可等交代完毕,再回头的时候,竟不见了人。
善怀原本在旁边等着齐安,忽然闻到一股香气,倒像是什么吃食。
她循着香气拐了个弯,见前方是个小摊子,似乎有人在卖煎的东西。
善怀想要看看是什么,且走且只顾盯着瞧,不防有人擦身而过,仿佛轻轻碰了她一下,善怀也没留意。
只管靠近,却见是卖的油饼,不知什么馅儿的,闻着挺香。
善怀想要买一个尝尝,摸摸腰间口袋,忽然吃了一惊,腰中竟空空如也。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不知把钱袋掉到哪里去了,那可装着从知县夫人给的银锭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压腰银子,正忙着俯身低头乱找乱寻,眼前却多出了一双黑色的皂靴。
善怀目光微顿,抬头看过去,却见竟是个五官端正神色温和的青年,一双眼睛极为深邃,俯视着她。
青年缓缓探手道:“是你掉的东西么?”
善怀见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正是自己的钱袋,喜出望外,急忙接了过来:“多谢!”
青年看她双眼放光,莞尔道:“不必客气。要小心些,这里多有偷儿出没。”
善怀紧紧地握着失而复得的钱袋,慌忙点头,见他并不走开,又看向旁边的油饼,福至心灵:“我请你吃饼吧。”忙叫摊主给拿两个。
青年微怔,又一笑,目光越过善怀看向不远处,又垂眸看她道:“娘子是怎么上京来的?”
善怀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摊主煎饼,闻言道:“啊?哦……是跟着伯伯来的。”答了之后,才觉着此人的问话好像有些……冒昧。
但他偏偏问的自然而然,倒像是早已经认得她了,何况人家好心把钱袋交还自己,必定不是歹人。
青年好看的眉峰微蹙,道:“娘子可有什么情非得已么?”
善怀疑惑:“什么……情?”
青年抿了抿唇,眼中透出三分笑意:“我的意思是,你可是被人强迫的?”
善怀愣住,四目相对,她忽然觉着青年的眼睛仿佛有些……在哪里见过似的,正欲细看,旁边摊主道:“娘子,您的饼好了。”
她忙转身接过来,油纸包着热热的饼子,一股油香扑鼻而来。
善怀暂且忘了别的,忙取了一个,递给那青年:“趁热吃。”
青年欲言又止,将那饼子接过来,举在手中,却并不着急吃。
善怀试着咬了一口,觉着烫,但能尝出确实不错,有些鲜香滋味。
正想吹的冷些,就听青年又道:“娘子若是被强迫的,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几分。”
善怀才又咬住饼子,还未细品,闻言抬眸看向他,他只穿着一袭月白的棉布圆领袍,腰间系着宫绦,垂着玉佩香囊,面如冠玉,眸色深沉,气质亲和,确实不似歹人。
善怀来不及咽下那口油饼,半边腮帮子鼓着,问道:“我、我们认识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两个地雷~
善怀正在努力成长,而小景确实是个宠惯长大尚且不懂爱的狂嚣少年,遇到善怀前,对他来说天下所有东西都唾手可得……彩云宝子的留言很到位了,大家可以参考
小景:喂喂,某人你夺冒昧
某人:我只是要拯救无辜小娘子于水火
善怀:这个看起来是个好人啊
小景:不要相信任何男银,除了窝
善怀:可去你的爸
第49章
在茶摊喧哗的刹那, 有三铁监察之称的颜垂缨,正在旁边杂货店二楼上。
他对面坐着个客商打扮的汉子,听见外头骚动, 汉子的眼中透出警觉之色, 蓦地起身:“怎么回事?”
颜垂缨手中端着茶盏, 往外看了眼, 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时, 他几乎以为看错。
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只是几个茶客争执,同我们不相干。”
那汉子眼珠转来转去,道:“方才阁下说自己姓什么来着?”
颜垂缨呵地一笑:“怎么贵使这般健忘, 又或者是不想做这买卖了, 也罢,我的消息千金不换, 你既然疑心,就此作罢,就当我们谁也不曾见过谁。”
他说着起身要走,那汉子反而急了,一把拦住他道:“我并没说什么,只是谨慎起见, 也想不到……大启皇朝的五品官竟是这样的青年才俊。”
颜垂缨道:“大启人才济济, 我又算得上什么,你若能见到那超出一品的人物就知道了。”
“超出一品?”那人疑惑, 旋即道:“莫非说的是传说中那位小景千岁?”
颜垂缨微笑不语。那人啧道:“我们也听说皇帝最宠信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又是油盐不进的……”
“哦?难道你们还想走小景千岁的路子?”颜垂缨饶有兴趣地问。
那人道:“总要试一试,万一成了……”
颜垂缨道:“那怎么没成呢?”
那人皱眉,脸色阴沉, 显然想到了不好的过往,含糊道:“总之他很不知好歹,不如谭爷这样通达。”
颜垂缨道:“只怕他年纪还小,所以不知什么是好的……”说话间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道:“这上面的,便是户部开春后往边关的粮草数目。”
那人面上闪过一抹喜色,抬手要接,颜垂缨却挪开:“诶?”
“哈,”那人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三千两,各地通兑的银票,谭大人过目。”
颜垂缨摇头道:“三千?莫非是看不起谭某?我可听说,给别人的不是这个数目。”
那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
颜垂缨瞥着他道:“还是说,我的消息便比别人的贱?要么一视同仁,要么……”
那人犹豫,正欲陪笑,却听见楼下吵嚷之声大了起来,他顿时停口,手摸向腰间正欲起身,颜垂缨手中的杯子一倾,茶水向他面上泼去。
热茶迷了眼,这人大惊,还未动弹,门外已经冲入两个随从,将人一把摁倒在桌上。
那人大叫:“谭大人这是何意?”
颜垂缨将茶杯放在桌上,袖手走到他身旁道:“我这人最恨行事偏私,既然要做买卖,就要天公地道,你惹的我不高兴,就是这么简单。”
那人道:“不过只差了五百两而已,算不得什么,我补给你就是了。”
颜垂缨仿佛不信:“是么?”
那人正欲张口,忽然醒悟过来,望着摁着自己的两人,后知后觉:“你、你……你不是谭……”
颜垂缨一摆手,随从用破麻布堵住那人的嘴,捆住手脚,套上大麻袋,捆猪一样绑了个严实,扛着下楼从后门去了。
颜垂缨瞥了眼楼下,正望见善怀被齐安拉走,且走且不安地张皇回首。
他下了楼,本是远远地跟着,直到看见善怀落了单。
颜垂缨心头一动,不知不觉靠近,却发现一个偷儿撞了她一下,顺手将她的钱袋取走。
颜垂缨不动声色,跟那偷儿擦身而过的瞬间,一拳打在对方肚子上,打的那偷儿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昏,颜垂缨顺势架着他往旁边墙根上一放,摆出一个低头睡觉的样子,自己拿了钱袋走开。
颜垂缨先前并未见过齐安,但一看他的样貌举止,就知道来历,又看他拽着善怀,便有些猜测。
如今听善怀问是否认识,颜垂缨道:“哦,我同程家有些亲戚相关,就是跟在娘子身旁那个小郎。”
善怀听他说“程家”,一头雾水,听见后一句,才惊喜道:“你是大原的亲戚?”
颜垂缨不语,只含笑点头。
善怀见他人物干净,谈吐有礼,不疑有他,又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大原的亲属,自然高兴,忙道:“我竟不知,大原跟我一起来了的,今日才上学去了。”
“上学?”颜垂缨沉吟:“如今娘子住在何处?”
“是祥福里……第一家那个。”
颜垂缨眉峰微蹙。他是京官,土生土长的,又是监察使,有些京中秘闻,瞒不过他。
又想到方才所见的齐安,心中生出许多不好的念想,可是看善怀并不似那种郁结之状,他便按捺,只道:“乍到了新地方,娘子可还习惯么?”
善怀捏着饼子,有些讪讪地,若说是吃住之类,比先前好不知多少倍,但细想也不是长久之法,而且跟她的本愿相差甚远。
尤其是对于景睨,明明是想离他远些,稀里糊涂又搅合在一起,听他之前的语气,竟像是要常来常往,还说什么房子……难道他真想让自己搬到他的房子里?成什么样子。
善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颜垂缨却看到前方路上有人寻来,当下轻轻握住善怀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巷子里一闪。
他生得高大,一转身,正把善怀挡的严严实实,后面齐安的人经过张望了眼,见只是个男子,便自去了。
善怀疑惑:“怎么了?”
颜垂缨笑笑:“我方才问娘子是否习惯,娘子似有难言之隐?”
善怀勉强一笑:“没、没什么……都挺好的。”毕竟才跟人家“认识”,何况自己的那点事,又不是什么能堂而皇之议论的,自然不便说这些。
颜垂缨何等机变,当即转开话题,望着她手中举着的油饼:“方才看娘子似乎对那吃食摊子很感兴趣?”
善怀听他说起,这才精神一振,道:“是啊,我虽然住在伯伯家里,吃穿不愁,但心想自己也该干点事才好……最好有个营生能赚些钱。”
这几日善怀总在思忖此事,当初以为是需要自己照看杨公公,所以随着来了,如今仿佛是别人来照看自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她哪里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而且除了这个外,也时常想到家里,虽然已经把金镯子给了向善礼,但一家子过日子,自然不能坐吃山空。
尤其是自己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不知母亲知道后又要流多少眼泪。
善怀心里惦记着,便很想做点事情,最好能有银钱进账,这样的话,至少可以攒下些许,到时候可以托人带回向家村给母亲,至少叫她跟妹妹们知道自己在外头很好。
先前齐安喝茶的时候问起吃食铺子,就是想打听打听这里的情形。
所以在看到那卖油饼的小摊子的时候,才那样感兴趣。
没想到才一个照面,颜垂缨就看出了大概。
而颜垂缨这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亲切,他不似景睨般惊艳耀眼,但很温润耐看,身上又有一种天生沉稳、叫人信赖的可靠气息,加上他替自己送回钱袋,又是大原的亲戚,善怀竟不由自主地把心事告诉了。
听她如此说,颜垂缨面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娘子想做吃食生意?这个倒是好主意,只不过……骡马市这里三教九流,情形复杂……”他看着善怀的脸,尤其如善怀这样美貌的妇人,只怕三两日就要出事,颜垂缨却没提此事,只道:“此处做买卖只怕不易。”
善怀点头道:“齐爷他们也跟我说过,只不过我看这里人来人往的,小摊子也多,看着不需要多少本钱的样子,所以我想……”她也是头一次这样打算,万事开头难,又自知没多少钱挥霍,故而要十分谨慎。
颜垂缨哑然失笑:“原来是为这个?”
善怀闻了闻手中的饼,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怕苦累的,就是对这里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如今只有这样一个想法罢了。”
颜垂缨略一寻思,道:“娘子的手艺原本是极好的,若真想在这里做吃食生意,我倒是可以帮得上……我这里有一个闲着的门头,因为地角有些偏僻,租金很低,却一直无人问津,若娘子不嫌弃,可以借给你用。这样的话,娘子至少先有个踏实落脚的地方,如何?”
善怀双眼睁大:“是……真的么?可可……”
颜垂缨笑道:“我跟程家虽是远亲,可听说我那小外甥跟着娘子,心里着实感激,本也没什么可谢娘子的,你既然想做买卖,我正好又有闲着的地方,你若是做的好,我那门头也多点人气,以后你若不用了,我再往外租也能容易些,这不是两全齐美么?”
善怀原本想说,才跟他见面,就得这么大人情,不能心安,不料颜垂缨如此善解人意,善怀一阵动容:“我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颜垂缨唇角微扬道:“这个不急,左右放在那里也是白白闲着的,等娘子真正筹备好了,开了张赚了钱再说也不迟,只是那屋子空了太久,只怕乱的很,回头我叫人去打扫清理一番……再带娘子前去看看究竟,这些都不必操心,娘子只管想想自己要做何种吃食就是了。”
善怀满心的感激,无法形容,眼睛闪闪地看着颜垂缨:“真是很、多谢……”忽然又想起说了这半晌还不知他叫什么:“您您贵姓?”
颜垂缨见她因为激动,两颊微红,说不出的可爱,便含笑道:“免贵姓颜,颜色的颜,家里排行第三,娘子若不弃,可以唤我一声三哥。”
善怀深深吸气:“颜、三哥……”又道:“不如你随我去祥福里,大原下午便回来了。”
颜垂缨道:“这倒不忙,横竖总会见面,我稍后还有一件事要做,不如这样,我们约个时间,好带娘子去那铺子看看……明日、不,后日此时,在骡马市南门碰头如何?还有,我怕你看不上那铺头,所以……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成么?”
善怀连连点头:“好好,都听您的。”
颜垂缨笑道:“唉,生分了。”
善怀眨眨眼,醒悟,改口道:“都听三哥的。”
两人商议妥当,颜垂缨送她出了巷子,善怀便沿路返回去找齐安。
颜垂缨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也看到前方齐安满脸焦急,猛然见了她,急忙迎上,不知说些什么。
传说中令人望而生畏的三铁监察,此刻却唇角带笑,垂眸看见手中冷了的油饼,试着咬了一口,皱眉摇了摇头:“差远了……”
两个侍从找了来:“三爷。”
颜垂缨吩咐道:“去家里找管事,把市南街角那个粮油铺子腾出来,我要用。”
侍从领命前去。
而那边齐安先前因不见善怀,简直丢了魂一样,猛然见她回来,才又活过来,又不敢责问她,只道:“娘子去何处了,吓了我这一跳。”
善怀道:“我闻见香气,去买了这个饼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没给齐安买,于是就撕了一块给他:“齐爷也尝尝。”
齐安哪里看的进这些,只是她一团好意,只得接在手里,道:“已经凉了,娘子回去热热再吃。”
善怀因方才跟颜垂缨见面,大喜过望,甚是高兴,她之前在乡下也常常就这么吃,何况是之前难得的油饼,便道:“不碍事。”
回去的马车上,便津津有味地把那半块饼子吃了,觉着味道还可。
且说景睨早上进宫,径直去御书房见皇帝。
靖信帝一看到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脸色微妙:“你昨儿歇在哪儿?”
景睨笑道:“还能在哪儿,皇上不是知道么,我自然是在家里,不然白辜负了您给的那些宫女。”
靖信帝唇角扬起,又压住:“你可知道欺君是大罪?”
景睨走到跟前,见他那杯茶没动,便拿起来喝了口:“我只知道,若是皇上想对付人,就算不欺君也自有大罪。”
靖信帝眼睛眯起看着他:“别跟朕打马虎眼,难不成,那几个都不中你的心思?要不然你自己去挑,你看中了哪个就是哪个。”
景睨道:“还挑?家里已经有了那一堆,再多就放不下了……何况只管给我这些要废钱的做什么,皇上若想赏赐东西,给我钱就行了。”
靖信帝又惊又笑,放下手中的折子,歪头看着他道:“好好的你要钱做什么?你那月俸也没地方花,难道还不够?”
景睨道:“我虽然有点,可多多益善不是么?皇上不给也成,我把赏赐的那些东西变卖一两件就有了,您可别见怪。”
靖信帝历年来不知赏赐了多少名贵稀罕的东西给景睨,他自己也数不过来,只堆在库房里。
只是因为他自己不缺钱,也不大用钱,毕竟不太往外头走动,所以从不曾想过赏赐他钱财。
皇帝凝视着他问:“说实话,到底想干什么?”
景睨眉开眼笑:“说了就给钱么?”
靖信帝磨了磨牙:“给给,什么时候变成财迷了,赶紧说。”
景睨道:“我要置买宅子。”
靖信帝知道事有反常必有妖,听见这句,略微思忖:“是为了那妇人?”
景睨摇头道:“别管为了谁,难道我不该有一两处房舍?朝中那些官,就算五六品的,也还有自己的宅院呢,我倒是一无所有,简直可怜,说出去都没人信。”
靖信帝喝道:“不要胡搅蛮缠,你从前从来不想这些事,怎么今日就想了?难不成是那妇人给你要什么了?”
景睨脱口道:“她能开口跟我要还好呢……”又咳嗽了声,敲着桌子道:“到底给不给,只管问做什么?不给我就走了,我自己想法儿去。”
靖信帝瞪着他,却见他容光焕发,顾盼神飞,竟是比先前越发神采飞扬、光华潋滟了,可见是发自内心、由内到外地欢喜。
一时间,皇帝把心里那些扫兴的话压下,只叹道:“能公然过来抢劫朕的,天底下也只有你这个小混蛋了。”
景睨摊手道:“说着说着,我又多了一个罪名。”
靖信帝唤了个微胖的内侍来吩咐:“去朕的私库取两千银子。”
景睨忙道:“太少了吧,五千。”
“你难道要买王府么?反了你了!”靖信帝咬了咬牙:“三千,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景睨笑道:“少贵少,有总比没有好,臣谢主隆恩。”他装模作样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拉着胖内侍去了。
从皇帝的私库上取了银票,景睨出门交给唐谅,让去置买宅院。
其实以景睨的身份,但凡透露出要宅子,底下不知多少人争着相送,本是不需花一文钱,先前也不乏有人送到他跟前的,只是他目无下尘,又觉着那些东西没用,反而都是人情,哪里肯收。
这次是他头一遭动置买宅邸的念头,自然要认真些。
唐谅拿着这烫手的银票,本来想推拒,只听景睨又道:“过户的名字,你知道怎么写。”
“十九爷,你不会是想要……”唐谅匪夷所思。
景睨道:“我要那个做什么?自然是要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好像很喜欢姓王的那个院子,杨公公的那个也不错,选个比他们两个都好的。”
唐谅叹了口气,自己找人去了。
景睨打马过朱雀街的时候,迎面却看到一个熟人,两下照面,他笑道:“哟,抢功的舍得回来了?”
“承让承让,”颜垂缨笑道:“无端从哪里来?”
景睨道:“刚进宫了一趟。三哥要去何处?”
颜垂缨道:“回院内,有一件事。”
景睨闻听,知道有公务,便道:“真真是大忙人,快去吧,别耽搁了你建功立业。”
颜垂缨一笑,忽然想起善怀的事,待要问问他知不知道善怀在杨公公的别院,景睨已经脱缰的野马似的冲了过去。
“我在想什么……他怎么会在意这些事。”颜垂缨摇头,也只管去了。
景睨因想着晚上要歇在祥福里,便先回侯府点了个卯,这样一耽搁,便到了午后。
门上小厮把马儿牵了去,景睨熟门熟路地进了二门,却觉着院内堂中,安静非常。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景睨略微诧异,不由加快步子,穿过中堂,瞧见后院的堂屋里,小孩儿趴在桌边不知做什么。
他放慢脚步,悄无声息靠近,里头大原一无所觉,依旧认真地一笔一划练字。
景睨打量,见他身上穿着善怀给做的那一套蓝色衣裳,桌子上还放着小书包,像模像样。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衣襟上刺绣的那惟妙惟肖的小老虎,憨态可掬,连这一向不被他所喜的小崽子,都因而平添了几分可爱。
景睨正要入内,就见大原拿着一张纸跑到屋内,只听他道:“这是我新写的,好不好看?”
隔了会儿,善怀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果然好看,才第一天就这样有进步,以后一定更好。”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渐近,景睨回头,见是齐安亲自端了一个托盘来了,里头竟放着一个碗,闻着甜丝丝的。
景睨闻了闻:“怎么弄这个?给……谁的?”
原来竟是一碗红糖姜水,他一下想起先前在乡下,善怀也曾给自己弄过这个,差点儿就问出是不是给自己的了。
齐安挤出一个笑:“不知十九爷这会儿来了,您要喝么?奴婢待会儿再给您弄一碗,这是给娘子的。”
“哦……我不喝。”景睨没当回事,想起善怀似乎确实喜欢喝这甜甜又有点微辣的红糖姜水,便道:“我端进去吧。”
齐安欲言又止,景睨已经伸手端了过去,迈步进门。
里头早听见外间的动静了,一时安静,景睨端着糖水入内,却见善怀坐在暖炕上,腿上还盖着毯子,毯子上放着个绷子,依稀可见也是绣的小老虎。
旁边炕桌上放着盛五色线、剪子尺子等物的竹簸箩,炕沿上则是一匹展开的蓝色的布。
大原手中拿着一幅字,站在善怀身旁,见他进来,就拎着字跑了出去。
景睨回头道:“跑什么,我还没点评你的字呢。”
说笑了这句,就把红糖姜水端给善怀:“怎么想起喝这个了?”
善怀不语,只是双手接过来。
景睨顺势就挨着她身旁坐下,看向她面前绣了一半的小老虎:“怎么还做?还是给他的?”
他靠得太近,善怀想要往内挪一挪,可身上有东西,又实在不愿意动,只得道:“嗯。”
景睨不满:“他都有了,怎么还给他,给我吧。”
善怀低头喝着红糖姜水,本来不想跟他多言,闻言却忍不住道:“你哪里用穿这个,你身上的都是最好的了。”
“好不好我心里知道,”景睨哼了声,不由分说道:“我要这个,不许给他。这是我的。”
“你不会穿这个……”虽然齐安也赞善怀的女红,但善怀清楚,就算在村里她的针线是出类拔萃的,可怎么也比不上那些正经的绣娘。
“你做出来就知道我穿不穿了。”景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状。
善怀眉峰微蹙,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跟他争执,又想到他叫人送来的那些昂贵的云锦,就算他不穿,给他做一套也不是什么难事,便默许了。
景睨见她仿佛应承了,心满意足,越发往她身上靠了靠,道:“明日给你看个好东西。”
善怀也没心思问他是什么好东西,趁热喝了大半碗,便放在炕桌上,又去刺绣。
景睨倒是按捺不住:“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
善怀不吭声,垂着头,双眼微闭,一手掐着绷子,一手捂着肚子。
景睨愕然:“怎么了?难道哪里不舒服?”
善怀“嘘”了声,不想叫外头的大原听见:“没事,只是稍微肚子疼。”
景睨看她弯着腰,伏低身子,不像是简单腹痛:“好端端地怎么会……是吃坏了肚子还是……”
正说着,忽然嗅到一点奇怪的气息。
他本来就靠得很紧,屋内又热,他迟疑着垂首,凑向善怀身上又闻了闻,忽然脸色大变:“你受伤了?”
善怀正忍痛,几乎没反应过来。
景睨双眼微睁,面色变化不定:“我闻到、血腥气……”
善怀闻言一颤,脸色立刻不自在起来。
景睨端详着她窘迫难言的神情,想到昨夜的情形,陡然心虚,倾身问道:“难道是我昨晚上……伤着你了?”
他回想昨夜,比之先前已经……极为克制,不算重手。但也难保尽情之际一时疏忽。
尤其看善怀脸色不好,又这样尴尬窘然的样子,再加上她腿上盖着的毯子……更信了几分。
景睨心惊,又凑过去轻嗅,越发确信:“我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善怀脸上早红了:“不是、没有。”
景睨有些慌张,忙掀开她腿上的毯子,道:“给我看看伤的怎样……”
善怀也是慌手慌脚地推他:“不不,不是!我说不是!”
景睨呵斥道:“我又不动你,只是看看……这是大事,若真伤了要想法儿……你别讳疾忌医!”
善怀本来怕让大原听见了又担心,还好大原因写了半天字,这会儿跑去看母鸡了,并未惊动。
此刻她被景睨拽着,又见他执意要看,那双从未伺候过人的手似乎已经习惯了宽衣解带,不由分说地就要上来。
善怀被逼得无法,死死摁住他的手,极小声地说:“真的不是……只是我……月信来了。”
她的声音仿佛蚊吶,景睨听的半真不真地,兀自疑惑问:“信?谁的信?什么信,跟你受伤有何干系?”
不知为何他一下子想到了王碁,眉毛便拧了起来。
善怀的脸上红的要滴血,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捏了一把:“你嚷什么?”
景睨道:“谁嚷了?好吧,你不让我看,我去请太医来给你诊一诊也好。”
善怀见他就要起身,赶忙紧紧地拉住他,无可奈何道:“小爷,求你消停些吧。”
原来先前善怀回到祥福里后,肚子就疼了起来。
起初以为是在外头吹了风在肚子里,又吃了冷饼子,当即弄了些热水喝,可越来越疼,脸色都不对了。
她只顾强忍,不肯麻烦众人,直到齐安来问午饭,才察觉她的脸都雪白了。
忙要去请太医,善怀执意不肯:“不是大事,不要劳烦……别乱花钱……”
齐安哪里能安心,善怀无法,便告知多半是月信将至。
她从来初潮就有这个毛病,月信并不很准时,但每一次都疼的死去活来。
幸亏齐安知道,赶忙照她吩咐准备了红糖姜水,又叫丫鬟去准备女子月事要用的所有东西。
只不过,这些对于景睨而言,却恍若天方夜谭。
因见善怀总是三缄其口不愿告诉,又死活地不肯叫他看,景睨无法,表面妥协,抽空来到外间。
他叫了齐安,便细细地问起来有关“月信”到底是怎么样。
齐安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太监,有朝一日竟会跟十九爷讲述女子的“月事”,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折磨。
不过看着景睨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那张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精彩纷呈……齐安觉着似乎也没那么折磨了。
到最后,景睨神色恍惚,得到一堆他本来接触不到的“知识”。
可他还记得自己的初衷,清清嗓子问齐安:“真的不用传个太医?”
齐安道:“本来奴婢也想去请一个来,娘子执意不肯,奴婢不敢违拗……”
“你听她的做什么,”景睨嘀咕了声,抓抓脸:“只喝红糖姜水就好了么?”
齐安搜肠刮肚:“是了,曾听说,热热的揉一揉,就能大大减轻。”
当天晚上,大原带着奇怪的眼神自去里屋睡下。
景睨跳上炕,帮善怀把炕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道:“你身上不舒服,不要熬了,早点歇息。”
善怀看他如此殷勤,唯恐又有什么胡闹折腾的招数,那可是真的要死了。
景睨瞧见她警觉疑虑的眼神,磨牙道:“我是牲口么?过来!”
善怀一惊:“你……”还未开口,就被他拉了过去。
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血腥气,景睨心头不由地惊跳:“当女子怎么这样……”
善怀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很是莫名。
只听他叹息般道:“若是我,可真不活了。”一边念叨,一边把两只手用力一搓,然后捂在善怀的腹部,慢慢地揉了起来。
起初善怀还担心他胡作非为,不料竟真的只是在替她揉肚子。
景睨一面揉,一面说道:“我听齐安说了,热热地揉一揉就不疼了。好些了么?”
善怀被迫躺在他怀中,不敢乱动,不知为何,腹中那股湿冷的隐痛似乎真的轻了些许。但终究不好意思回答。
景睨自言自语道:“不要紧,再揉一会儿就好了,若还不好,就一定要传太医来……这如何使得。”
他念叨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真的不是我伤着的?你确认?”
善怀叹道:“不是你。”
景睨松了口气,却又皱紧眉头:“那……真是每个月都要这样疼、还流血?”
善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景睨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却又沉默下来,一声不响,只是不住地揉搓。
屋内极安静,里头的大原也没有声响,桌上已经换了一支新的蜡烛,安静地晕出一片暖光。
善怀的眼睛似开似闭,瞧见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照在墙上,她怔怔地看了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景睨竟一直没有停,极有耐心地,起初是隔着衣衫,不知何时,就贴了肉了。
但他竟很规矩,手且有力,一直揉的肚子上暖暖的,那股疼似乎也被揉开揉散、消失不见了。
身上微热,颇为受用,善怀竟有些昏昏欲睡。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小宁的地雷~
齐安:我是什么新型百科全书么?
小景:听我说谢谢你,因为你……
善怀:这奶狗子竟然有了新的用处
小景:窝用处可多了
小颜(试探伸爪):其实我也可以……
小景:不你不可以
第50章
善怀每当这个时候, 身上自然难过非常,一夜总要起来两三次。
可景睨守在身旁,就如同个现成的暖炉一般, 手又捂在肚子上, 里里外外地烘热着她, 十分舒适。
善怀不知不觉竟睡沉过去, 直到次日天不亮才猛然惊醒。
睁开眼, 却见景睨的两只手还围着自己,掌心贴在腰腹上。
善怀一惊之下,想起自己是个什么情形, 急忙挪开他的手。
善怀一动, 景睨便醒了,昨晚他“动作”了半夜, 真是前所未有的“操劳”体验,子时过后才合了几次眼,但凡醒来,一定要给她揉一揉。
得亏他是练拳习武的手,做这种事,虽有点大材小用, 但也是乐在其中。
试想若是在平常时候, 善怀哪里肯这样乖乖地叫他揉来揉去,他却没想到, 善怀只因放心他不会乱来,加上实在难受、身上无力,这才由了他的。
景睨察觉善怀起身,也跟着腾地坐起:“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一动,蓦地察觉自己身上的异状, 赶着把袍子一抖,稍微遮了遮。
幸而善怀此刻心极慌,并没留意别的。
昨晚她竟然睡着了,且睡得很沉,自然忘了换月事带,手向裙子底下一摸,果不其然湿湿的。
她简直不敢抬头看景睨:“没、没有……”忙挪下地,又去身后褥子里摸出准备好的布。
景睨看她着急,只是打量她的脸色并不似昨儿痛苦的样子,便握住手腕问:“干什么去?”
善怀又急又羞,红着脸道:“你放手,我去那屋子……收拾……”
景睨虽对这种事知之甚少,但人聪明,看到她手中握着的那团东西,隐约猜到几分,便松开手,又道:“不必着急。”
善怀松了口气,忙转身出门。
景睨看她匆匆的样子,看着桌上燃尽的蜡烛,又扫过尚且暗淡的窗扇,不由叹了一声。
他没法感同身受,但是可以想象,假如自己若受了伤,那伤口且还要流几日的血,简直头大。
可这些之外,看着已经鼓的高高的袍子,忍不住哭笑不得:“这时侯又来添乱。”
善怀到东屋里,之前齐安怕她需要,东西屋子各都准备了暖水釜,善怀将脏了的裙子脱下,收拾清理,才换上知县夫人给做的那套蓝白的衣裙,门口响起丫鬟的声音道:“娘子,我们来伺候。”
原来是景睨担心她一个人不便,便让齐安唤了两个丫鬟过来,正好端了水去,又将善怀换下的衣裳拿去清洗。
善怀哪里经过这些,自忖是最私密的事,从来都是一个人弄,如今竟人尽皆知,不免窘迫。
但那些丫鬟们什么没经过,何况又被齐安提前交代过,皆都态度温和,习以为常的,又询问善怀还缺不缺东西之类,甚是体贴,这才让善怀稍微平静了心绪。
景睨见她换了一套新衣裳,整个人又平添了几分清雅,心里却很喜欢,却还不忘问道:“肚子还疼么?”
善怀摇了摇头,不敢抬头看他。
谁知目光垂落,依稀瞧见他的衣摆上仿佛有一团……善怀起初以为是花纹,觉着不对,定睛看明白后,眼睛蓦地睁大,心都在瞬间缩了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花纹,竟是一团血渍,想来也是,昨晚上他紧靠着她,那血既然殷透了裙子,自然也把他的袍子弄脏了。
想通了这个,善怀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
在乡下村子里,不论男男女女,对于女子的月事,总有点讳莫如深,有的地方甚至戏称之为“倒霉”。
至于男子对此更是“敬而远之”,尤其不能沾上一点,据说会触霉头,总之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荒谬之语。
善怀嫁给王碁这两年,自然也有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但王碁要么不在家,就算在家里见了,也是毫不在意,有时候她疼的卧在炕上不敢动的时节,他甚至觉着她在装样子,很不耐烦。
对王碁而言,似乎只要她没有死,就该活蹦乱跳地,给自己端茶做饭,她就不该有不舒服的时候,尤其是因为那“污浊不堪”的月事。
幸亏两个人是分床睡,不然,善怀不知要多挨多少骂。
景睨昨晚上一心要缓解她的腹痛,都没顾上宽衣,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织锦提花缎宝相花纹的青灰色常服,那一点血渍晕开,格外醒目。
善怀的脸都不由地白了,有些惊恐地看向景睨。
景睨本没察觉,看着她的目光,低头扫了眼,有些意外,撩起来看明白是什么,也变了脸色。
善怀后退一步,绞着手不安道:“我、不是有意的,我给你洗……”
景睨皱眉,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盯着问道:“流了这么多血,这也是正常情形?不是有事吧?”
善怀愕然。
景睨脸色变来变去,喃喃道:“我这心里不踏实,还是叫太医来看看比较妥当……”
善怀才反应过来,他竟不是在意自己弄脏了他的衣裳,而是担心她?
心里仿佛有什么麻酥酥地爬过去,善怀道:“不、不用……真的不必,过了这两日就好了。”
景睨的嘴唇又动了动,显然是还有话说却说不出来。
善怀垂眸道:“你的衣裳脱下来,等我给你洗洗。”
景睨却脸色肃然道:“只管理这些没要紧的做什么,我倒是听人说了,这会儿千万不能碰凉的。你自己也留心些,昨儿我抱着你,就觉着身上冰凉的,手脚也是,必定得调补调补才行。”
昨日善怀还不想搭理他,如今过了一夜,又听他特意说这些话,心里竟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只顾垂着眼睛,打量他袍摆上那刺眼的一块:“那你先换下来再说。”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了。
景睨叹气道:“偏只关心这个,我又不是没受过伤流过血,落了这点而已,怕什么?”
善怀瞠目结舌。
此刻天微微亮了,大原从里屋走出来,正揉眼睛,闻言发呆:“谁受伤流血了?”
善怀忙道:“不是,十九爷打趣呢。”
大原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大概是觉着无碍,又瞥向景睨。
景睨正侧着身,大原没看见他袍摆上那点痕迹,却瞧出他一夜没有更衣,小孩眼珠转了转,脸色缓和,自来到外面收拾自己的书包。
吃了早饭,齐安送了大原上学,回来的时候,便带了一名老太医。
原来景睨到底不放心,就暗中叮嘱,叫他弄个太医过来给善怀看看。
此时景睨因为还有事,先行出府,善怀手足无措,但已经请来了,只得叫给诊了脉。
齐安请的,正是专门给宫内各位娘娘看诊的老太医,专攻妇科,稍微一搭就知道了。
便道:“娘子的身体有些亏虚,每当行经必定手脚冰凉,疼痛难忍,久而久之,将不利于子嗣,咳……不过娘子的体质还是好的,若是仔细调补,定能无虞,不算大碍。我开两幅方子,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复诊,看看是否添减之类。”
原来太医只顾说,说到“子嗣”,忽然想到这里是内侍的别院,自然不存在这种担忧。
于是开了药方,又叫取现成的“补气和血丹”,每日吃着。
善怀很过意不去,觉着自己在这里吃住不算,又格外为请大夫、买药花钱。
于是心里越发着急盘算骡马市的营生,回想昨日所见所感,又想到明日才能去见颜三哥,恨不得立刻前往。
这一日,她便并未出门,只做些女红,又缝制了一个书袋,这次按照齐安所说,在书袋上面也刺绣了小老虎,准备给大原换提着用。
又想天气很快要冷下来,却不能只做单衣,要弄些棉絮来做两件棉衣才好。
但手头拮据,又不肯跟齐安开口,只得先用现成的布料,先给杨公公做一套衣裳再说。
不料下午时候,杨公公却回来了。
先在外头跟齐安问了话,便进了二门,善怀正坐在炕上缝一件上衫,听见帘子响,还以为大原回来了,转头竟见是杨公公。
又惊又喜,急忙下来行礼。
杨公公笑着扶住她道:“别急,你在忙什么?”
善怀道:“齐爷买了好些布料,我学着做几件衣裳。”
杨公公凑近看了眼,先瞧见了放在旁边的小书包,望着上面的小老虎,笑道:“哟,好精神的小虎娃,好别致的书袋子。这是……给大原的?”
善怀点头。杨公公才又看向旁边铺着的衣裳,望着那尺量:“这个是……”
景睨虽是少年,但身量颇高,而且又是习武之人,身上毫无一丝赘肉,显得偏精瘦纤细,这衣裳有些宽,显然不是给他的。
而且这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最是细密光洁,精软如绸,又是银灰色,看着倒像是……
善怀有点不好意思地:“我、心想着白住在这里,麻烦伯伯,所以学着缝一套衣裳给伯伯穿,做的不好,只是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公公本来略有个想头,听见真是给自己,身躯一震:“你……”
善怀道:“我只是估量着您的身形,兴许会大些……”
杨公公抿着唇连连颔首:“有心了。我看正合身,比他们认真比量做出来的只怕还合适呢。”
善怀笑道:“伯伯不嫌弃就好了。”
杨公公打量着室内,又问她在此是否住的习惯、下人有没有怠慢之类。善怀忙夸赞齐安行事周全,所有人等都很照应。杨公公道:“如此倒也罢了。做的好是他们的本分,你也不用觉着不自在,只安心住着就是了。”
善怀忍不住问道:“伯伯这几日怎么都没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杨公公笑道:“是啊,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有个主子,需要我在身边伺候,所以不大回来,今日总算得了空,好歹回来看看。”
善怀虽然有些意外,但这是杨公公的事,自己不好插嘴,便道:“伯伯吃饭了么,要不要我去做一碗面?”
杨公公呵呵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正想着这一口呢。”
善怀反而觉着高兴,自己总算能够为杨公公做点什么了。当下忙洗了手,去了厨房。
她做饭利索,尤其厨下的东西又都是现成的,亲自给杨公公端上来。
杨公公却在旁边小花园里看那两只鸡,见肥硕不少,羽毛油亮,那两只鸡也不怕生,其中一只在他脚下转来转去,另一只趴在窝里,忽然咯咯哒地叫起来。
杨公公眼睛发亮,走过去,往鸡屁股下一摸,果然拿出一枚温热的鸡蛋,当即喜不自胜,那神色,仿佛摸出的是一枚金蛋、或者比那还要难得的东西。
等善怀端了面上来,杨公公把鸡蛋给她看,笑道:“那两个小东西似乎也认得我了,一见就给了个见面礼。”
善怀道:“这面里是昨儿下的,我每天都要攒一个新的,齐爷说吃着比外头买的好,特意给伯伯留着的。”
杨公公道:“我得好好尝尝。”
那鸡蛋还是有点溏心的,杨公公咬开,便见半凝不凝的蛋黄,入口香甜,但面汤里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杨公公顾不得说话,舀了一勺,微微地辣,似乎是胡椒,但同时……好清新的气息。
他诧异地看向善怀道:“这里是……”
善怀道:“我看伯伯的眼圈有些发黑,便摘了点儿菊花瓣在里头,以前听人说过,是能明目清热的,之前在乡下的时候我自己曾做过两次,吃着还成,不知您觉着怎么样。”
杨公公连日来,因为景睨总往祥福里跑,靖信帝心里自然浮想联翩,连累杨公公心火上升,每一日不提心吊胆的,自然不能安生。
善怀虽不晓得缘由,但却看出他有心事,才有了这碗面。
杨公公心想:若论起她的心意,实在是世间难得了。
要不是给那个小子看上……把她留在身旁,就算是认作个干女儿都好,怎么也能护她一世周全。
“很合我的口味。”杨公公笑笑,把那些言语压下,只埋头吃面。
下午时候,大原从学校回来,撒腿跑的飞快,进门后看见善怀在炕上,就也二话不说往炕上爬上去。
先前杨公公去后,善怀正紧锣密鼓地缝制那件衣裳,看大原连风带雨,不由笑道:“怎么了,这么着急的。”
大原只顾把小炕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开,将书包一抖。
啪啦啦,只见零零散散几块银子落了出来,在桌上铮明瓦亮地滚动跳跃。
善怀猛然看到这些碎银子,手上针线一停:“这……哪里来的钱?”
大原把自己的衣裳抻了抻,给她看那小老虎,道:“学里有几个一块儿读书的,他们看着我的衣裳好看,也想要同样的。我就让他们给了定钱。”
善怀双眼圆睁:“什么?”
大原却突然看到旁边绣好了的小老虎书包,忙拿起来打量,爱不释手道:“这个好!一定更有人喜欢。”
善怀看着那散碎银子,久久不能回神:“你……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能收人家的钱?”
大原笑道:“他们想要衣裳,给钱不是天公地道么?我也不知道多少钱一套,就说一两,我又怕你太累了做不过来,就只收了三个人的钱。”
“一两……”善怀越发心惊,这般小孩子的衣裳,在乡下也不过几十文而已,虽说这些料子好些,可也不至于一两银子一套。
她很是意外,心里不踏实,唯恐有什么不妥当,特意叫了齐安来问。
齐安听说后,笑道:“去那里上学都是京内有点头脸的,对他们来说,一两银子买心头好,算不得什么,何况又不是强买强卖。”
善怀担忧地问:“万一他们家里大人不愿意呢?”
齐安呵呵了两声:“那些子弟的家长,要么是富豪,要么是权贵,谁在乎……咳,我的意思是,他们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
善怀稍微心安,思来想去,对大原说道:“你明儿上学,再问一问,若他们还想要,就叫他们回头跟他们家里大人说一声,他们大人答应了自然无妨。就是也太贵了些……”
大原使劲摇头:“我问倒是可以,只是不能便宜了,再便宜,他们就觉着东西不好了,而且若是便宜,更有好些人要买了,你要做到什么时候才成?我可不想你总是低着头做那些……何况这还有没完工的呢,要是比这个低,我宁肯不做这些人的生意了。”
齐安刚退到门口,听这孩子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也插嘴笑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一两银子对那些豪门子弟而言,不过一顿茶钱而已。”
善怀听他这样说,便不再多言。
这日晚间,善怀做好了杨公公的上衣,又赶着把下裳给裁了出来。
大原读了书练了字,早去睡下了,渐渐天晚,万籁俱寂。
善怀也觉着有些乏,正要停手,便见桌上蜡烛晃了晃。
她若有所觉回头,果真见景睨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本来以为这样晚,他不会来了。
目光相对,景睨半靠在门框上,道:“身上不舒服,怎么也不早点歇息?还在忙这些?”
善怀对他的突然出现已经见怪不怪,打量他果然换了一身衣裳,倒不知先前的那件放到哪里去了。
景睨走到炕沿边上坐下:“今日疼过没有?”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衣裳卷起来,景睨早瞧见了是男子的样式:“这是给我的?”
善怀道:“这是伯伯的,回头再给你做。”
虽然自己排在后面,但好歹已经轮上号了。景睨便道;“也罢,总归是答应了,可别忘了就好。”
善怀收拾东西的手慢了下来,抬头看他:“你今晚上还在这里么?”
景睨努嘴道:“我昨儿晚上给你揉肚子,揉的两个手都麻了,今日一直抽筋,他们还问我做什么了呢。你如今好了,就卸磨杀驴了?也太没良心了。”
善怀哭笑不得,瞥过他的手,想到昨夜种种,便没有再说什么。
景睨眼底掠过笑意:“何况我昨儿说了给你好东西,自然要给你送来。”
善怀并没指望什么“好东西”,也没有问。
景睨目光闪烁,终于道:“你也不问问是什么?难道不好奇?”
善怀随口道:“想来一定是极好的,只怕我不配。”
景睨嗤了声:“胡说。”瞥了眼里屋,又回头看看堂下:“……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外头桌上的笔墨,那小家伙又练字了?”
见善怀答应,景睨竟问道:“对了,你会不会写字?”
善怀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以前学过一点……差不多都忘了。”
“自己的名字总是会的吧?”
善怀寻思片刻,点头。
景睨笑道:“那我的名字呢?”
善怀脸上微红,她听他说起过,景色绝佳的景么,她是知道的,睥睨天下的睨是什么样,对她而言到底有些过于生僻。
景睨见她的反应就知道不会,笑道:“不怕,我可以教……”
他转身出门,把大原放在桌上的纸笔砚台等都拿进来,放在小炕桌上。
善怀本来想说都要睡了又弄这些,可又想他在这里,自己却嚷嚷要睡……还是算了,只由他罢了。
景睨跳到炕上,把笔给善怀道:“你先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善怀自打小时候学会写字,就没有再拿过毛笔,给他塞过来,一时无措。
景睨道:“写啊,还是不会?不会我教你。”他挪到善怀身旁,就要握住她的手。
“我会,我想想。”善怀忙道,自己试着握住毛笔,想了一会儿,才在白纸上慢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睨在旁看着,虽然比划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是认真,质朴可爱,如她这个人一般。
他微微一笑,便拿过毛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端详了会儿说道:“你看,是不是很相衬。”
善怀打量他的字迹,铁划银钩,隽逸自在中透着扑面而来的英武锐气,浑然天成,独树一帜,如他的人一般。
虽在朝中算是武将,但世家子弟出身,从小在受教上也算吃过苦头,加上景睨天赋过人,所以这字写得比许多文官都好。善怀见过王碁的字,村中的老夫子们便时常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善怀也觉着不错,但跟景睨的相比,却赫然逊色,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自己的字跟他的比起来,就比小学生还不如,倒看不出哪里“相衬”。
善怀羞惭,当下就要把那张纸攥住扔掉。
景睨握住她的手道:“干什么,好好的别团皱了。”
善怀垂首道:“不写了,累了。”
景睨笑道:“好好好,也不能一蹴而就,以后慢慢地再学就是了。时候也不早,早点安歇也好。”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抬手去解衣带,手碰到怀中一物。
“差点忘了,”当即便掣了出来,对善怀道:“这个给你。”
善怀见他拿着一张纸似的,不知何物,见他放在桌上,便低头看去。
见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大大的四个字“田产官契”,整齐的字迹,又有官府的大印,底下一行日期,几个姓名。
善怀没认真看,只扫了一眼,不晓得这跟自己有何干系,便看向景睨:“这是什么?”
景睨笑道:“你的东西,再看看就是了。”
善怀确信这不是自己的,于是借着烛光又再看去,她毕竟识字有限,又多年不曾读书,粗略打量了一遍,似懂非懂,这却似乎是买卖房子的官契。
满心疑惑地往下看,日期……倒是认得的,正是今日,而底下的名字……卖家的名字很是陌生、见证人唐……正寻思这个唐什么有点熟悉,无意中瞥见买家落款,竟是:向氏女。
当下买卖田产,自然是要到官府盖印走流程,卖家的名字必须清晰,公证之人也要明白,签字盖章等等不可或缺,而只有买家的名字,从来不必写全名,一般都写姓氏就行了。所以这房契纸极为要紧,一旦丢失就是大事。
善怀盯着买家的落款,心怦怦跳,抬头看向景睨:“这是……”
景睨笑道:“我说过,这里不是长久居住之所,到底要搬到自己的房子才好。赶明儿我带你去看看,你要觉着好就住,觉着不好,就再叫人去找更好的。”
善怀双耳都轰隆隆地,几乎都听不见声响了:“你、给我买的?”
景睨道:“啊,不然我要这东西做什么。横竖我哪里都可去的,你有了这个,从此在这京城里,好歹也有了自己的落脚之地。”
善怀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不,不……我不要,我不能要。”她急忙把那房契推回给景睨。
景睨扬眉:“怎么了?为什么不要。”
“不是我的东西,”善怀拧眉道:“哪里有随便给人房子的,也没有平白无故受人房子的道理。”
景睨道:“什么平白无故,我给你东西,还需要理由么?”
善怀抬头道:“你为什么给我?”
景睨对上她清明的眼睛,心里爱意涌动,不由凑近:“我就喜欢给你,什么都给你……我这个人都给你了,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一个房子算什么?”
善怀愣愣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景睨很想再亲亲她,又怕自己按捺不住,便将那张纸叠了起来,左顾右盼,打开箱子,放进善怀的包袱里,道:“本来想带你去见了,再给你这个,万一看不中呢?不过也罢了,看不中就再买。”
他说着坐在炕上,就要除靴。
善怀望着他的动作,心头如潮起潮落,风起云涌,脱口道:“十九爷,你……别跟我一起睡好么?”
景睨一顿:“你放心,我知道这时候不能行房,我不会动你,就如昨夜一样给你揉揉。”
善怀正要再说,景睨索性跳上来道:“真要卸磨杀驴了?”不等她回答,便将靴子踹到地下去,一掌将蜡烛挥灭,顺势将她抱入怀中道:“我听见那小崽子叽咕了,快躺下,别惊醒他。”
善怀忙噤声,过了半晌,听到身后景睨低笑了声,这才反应他又扯谎。
她打向那勒在腰间的手,又想起昨夜弄脏他的衣裳,便道:“你别靠我这样近。”
景睨察觉她往外蛄蛹,便勒着腰往后一紧,道:“别乱动,我还好些。”
昨晚上只顾担心她,一想到她受痛又流血,匪夷所思之余心中惊诧,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疼。所以就算抱着一宿,倒也没怎么心猿意马。
除了早上有些不由自主外,尚且安全。
可是此刻,感觉她的抗拒,又嗅着她身上馨香之外的那点奇怪的气息,竟忽然又有点莫可名状。
他身上越来越热,想要转移心绪,又哪里能够,偏偏方才把人抱入怀中,搂的很紧,那点异状,很快连善怀都察觉到了。
起初还以为是他身上的玉佩荷包等物硌着,逐渐醒悟。
景睨一忍再忍,整个人却仿佛浴火一般,心中唾弃自己,也不管用。
只听善怀低低道:“你、把那个拿开。”
景睨咳嗽:“什么?”
善怀道:“就是那个……你说过不乱动,干吗又叫它起来。”
景睨无言以对:“天地良心,我不是故意的。”
善怀闷闷:“那你放开我……兴许就好了。”
景睨不肯放手,但又知道这样下去,恐怕会忍不住做出禽//兽之事,那岂不是成了他先前口中的“牲口”了么。
他才松开手,善怀便挪向他脚边,景睨一把抓住:“干什么?”
善怀道:“我们对头睡吧。这样还好些。”
黑暗中,景睨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头涌动:“肚子真不疼了?不需要我揉了?”
善怀道:“早就好了。”想到他叫齐安请大夫,又道:“其实不用请大夫。”
“看过了我才放心。”景睨说着,眼珠转动:“你若不难受的话……”
善怀心头一颤。
景睨竟道:“先前那本书放到哪里去了。”
善怀的脸慢慢烧了起来,忙推开他:“我要睡了,别说话。”
景睨润了润唇,道:“你收起来了?你有没有看过……”
善怀一声不响,假装睡着,黑暗中心跳噗通噗通,十分之快。
景睨躺倒,嘴里却不闲着,寻思道:“那书上面有十几种样子,我都看过了,只是没有细看……以后……少不得慢慢地全试一遍。”
善怀闻言,魂都飞了,黑暗中睁大双眼。
景睨道:“赶明儿你好歹看看,兴许有喜欢的样式……”
善怀窸窸窣窣捂住耳朵,不肯听下去,因而也没听见他偷偷地又挪过来的响动。
景睨将善怀转过身,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悄悄地说:“我昨晚上替你揉了一整夜,你好歹也帮帮我。”
善怀怔住:“你?你……也肚子疼么?”
景睨闷哼了声:“比那个更难过的紧。”
善怀疑惑,景睨牵着她的手,嘀咕道:“那书上有一页就是这样的……你帮一帮我么。”
她察觉自己的手到了何处,急忙要挣脱,又哪里能从他手底逃出。
景睨察觉她的抗拒,深深吸气:“你要不信,点了灯,给你看就是了……”
善怀不知道他想给自己看的是这个,还是那本书,总之哪个都不是好的,哪个也不想看。
景睨兀自把自个儿往她手里送:“你不管,它也会疼……而且听人说,这样会生病的,对身体极为有碍。”
善怀哪里知道这些,微微地有些惊讶:“你说的是真的?”
景睨咬牙道:“明日把太医叫来,你问问他就知道是不是了。”他的声音按捺着,果真听着如同强忍痛苦一般。
暗影中,善怀不再尽力挣开,幽幽地叹息道:“你可莫要骗我。”
景睨垂首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骗你我是狗。”
作者有话说:
小景:骗你我是狗
小颜:是什么品种的狗
小景:关你什么事
小颜:我好跟小善一起养啊~
小景:把这个人叉出去【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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