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又在祥福里过了一宿, 次日清晨早早就起了,吩咐齐安拿两套衣裳过来。
善怀先前听他说因给自己揉肚子,弄的手酸, 还有些怀疑, 谁知这一夜后, 自己的手也开始酸麻, 时而有些发抽。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实实在在地丈量, 才知道那个东西比自己所见还要……骇异。
偏偏这个小爷难缠,弄到最后她的手都麻了。
本来以为只是动手,不至于怎样, 可被他缠磨了半宿, 实在精神匮乏,早上一时又睡了过去, 连景睨起身出外都不知道。
昨晚上因她不愿意留他在这里,衣裳也没脱,本是为保险起见,可这么一弄,身上都弄脏了,这次不是她, 却换了他。
景睨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虽不能真刀实枪,仍一个劲儿往她身上靠, 那件裙子才上身了一天,就给弄得湿嗒嗒乱糟糟,满是他的气味。
连他自己的衣裳也不免。
幸亏齐安能干,要什么他都一应具全。
昨日杨公公回来,又格外交代了齐安一些话, 无非是让他尽量小心,只要景睨或者善怀吩咐,千万不可怠慢。
齐安早就知晓,一概应承了,只是关于善怀,他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干爹,这十九爷到底是什么打算?”
杨公公思忖着叹道:“少年人情热上了头,什么做不出来。”
齐安抿唇:“难道就没打算给个名分?”
“名分?”杨公公念了声,“什么是名分,对咱们来说,把小善收了,做个侧室姨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你觉着这适合她么?”
齐安垂头。
杨公公瞥向他,复一声长叹:“再者,十九如今虽然一股热络,难保这股热乎劲会多久……且看看吧。”
齐安忖度:“干爹,儿子觉着向娘子是极好的人……干爹好歹给她想个法,帮一帮。”
杨公公倒是有些错愕:“帮?我帮的,未必是她要的,也未必对她真的好……倒是你,好端端地怎么说出这话来?”
齐安叹息,琢磨着杨公公的话,苦笑道:“就是觉着,她这样的人,不该混在十九爷跟我们这些人里头。”
杨公公见他懂了,道:“你明白就好,咱们不是只手遮天没有对头的,就算是十九,也总有些看他不顺眼总想把他压在地上的,咱们若一直这样好倒也罢了,倘若有朝一日大风吹倒梧桐树,她未必不受牵连,还好……那个小子有一点开窍了。”
齐安疑惑,杨公公道:“他在外头弄了一处房子,是给小善的,大概过不了两三日,就要她搬过去了。”
齐公公闻言,竟似怅然若失。
杨公公打量他的神情,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舍不得了?当初交代你的时候,还一脸不以为然呢。”
齐安苦笑道:“我当初以为干爹是动了心……所以才弄个娘子在这里,我虽不敢言语,心里未必有那么一点儿……谁知是儿子蠢,还是干爹眼睛毒辣。”
杨公公点点头:“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只是如此罢了,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将来是怎样的命,还是看她自己。”
齐安似懂非懂,记在心里。
这日,景睨原本是要带善怀去新宅邸看看情形,只是善怀一则并不想要这宅子,二则她惦记着跟颜垂缨的约定,便只推脱身上不方便,改日再去。
景睨闻言自然不会强求,反正宅子就在那里不会跑了,到底人要紧,于是只嘱咐她好生养身子,自己出门上朝去了。
而在景睨离开后不多久,善怀便同齐安出门。
虽然齐安有些意外,但既然善怀有了这个打算,他自然陪着。
昨日在骡马市遇到的两人,是跟齐安不对付的一个内侍的手下,因认出齐安,所以故意找事,想要在主子面前露脸,齐安早交代了自己的人,将那两个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
乘车来至骡马市南街口,善怀并未看到颜垂缨,但时候尚早,正好想看看周围有什么吃食。
这会儿正是店铺开张的时候,因为时下并无宵禁,甚至有许多吃食店铺几乎开到三更才稍微歇息,而后五更又重新开张,热闹繁忙。
沿路走来,便看到有热腾腾刚出炉的包子馒头,又有用烤炉烤出来的芝麻胡饼,面条米线,以及许多卤肉熟食,猪羊鸡鸭等等,除了这些外,还有好些饮品铺子,蜜饯点心等。
前日善怀并未来过这一条街,乍一看几乎又迷了眼。
尤其是一种底下圆,上头尖尖,如螺纹成圈而上,形状有点像是海里倒扣的大海螺,又有点像是小螺蛳,有纯白色,也有粉色,还有一种点缀着细细金粉,奶香气扑鼻,看着便极为奢贵。
前两日,丫鬟便摆了一盘子,大原很是喜欢吃,善怀也尝了一个,倒像是牛奶凝固了似的,十分香美,好似是叫什么滴酥鲍螺。
齐安见她打量,便笑道:“娘子想吃么?我去买些。”
善怀忙摆手,之前吃过一个觉着好吃,但她却没有多问,更没有多吃,毕竟看着就知道很贵,自己吃住都不愁,再弄别的就不该了。
大原是孩子,倒是无妨。
谁知两人正说着,却听见身后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向娘子。”
善怀回头,却见竟是颜垂缨,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齐安一怔,细看颜垂缨,脸色微变,又看一眼善怀,看她竟面露喜色,齐安便缄口不语。
颜垂缨走到她身前,笑道:“向娘子怎么在此?”
善怀还未回答,就见一个随从模样的青年从内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似的东西,走到颜垂缨跟前:“三爷,买到了。”
颜垂缨点头,并不去接,只看着善怀道:“这位是?”他看向了齐安。
善怀才想起来,忙道:“这是齐爷,这几日多亏了他照看着我跟大原。”又对齐安道:“这位颜三哥是大原的亲戚……”
颜垂缨听着她对齐安的称呼,眉峰一动。
齐安则垂眸道:“小人齐安,见过颜三爷。”
颜垂缨一笑:“原来是齐爷,先前隐约听闻向娘子上京来了,不想在此遇见,倒要多谢对于娘子跟我那外甥的照料了。”
善怀不擅演戏,第一句话就漏了破绽,但齐安是个聪明人,何况又认得面前这大名鼎鼎之人,只当不知道。
听他道谢,忙微笑说道:“不过是小人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当。”
颜垂缨不再上车,只陪着善怀一路往前,一边又指点些店铺给她看。
齐安跟颜垂缨的随从在后面跟随,那随从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齐安不敢怠慢,只能打起精神应对,倒是没法去听颜垂缨跟善怀两个说什么了。
不多时,来到一处门首前,见开着门,里外却空无一物,只有两个小伙计模样的尚且在那里打扫。
善怀只记得颜垂缨说那个门首地方偏僻,没有人愿意租,心里早想着是个门可罗雀十分冷落的所在,故而竟没有止步,直到颜垂缨唤了声:“娘子,已经到了。”
善怀疑惑地回头看向他,颜垂缨向她示意,善怀转头望着面前铺子,匪夷所思:“是这里?可……”也不像是无人问津的样子,而且地角明明很好。
颜垂缨笑道:“不必管别的,只先入内看看合不合意就是了。”
善怀心怀忐忑,入内查看,只见这铺子还有二层,底下可做生意,上面的更可以自用,也不逼仄,总能放得下十张左右的桌子,这还不算楼上。
除了这些外,更有个不大不小的后院,灶房也是现成的,旁边还有些柴火之类堆放着。
善怀却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就是总觉着不像是好久没人住过的,又不由地担心颜垂缨说的“租金便宜”跟自己所想的大相径庭,故而踌躇。
颜垂缨引她到了院子里,打量着那棵靠着墙边的梧桐树,说道:“原先这里做的是粮油,生意不过那样,而且往前走不多会儿,也有一家粮油铺子,也是我的,你若要用调料米粮之类的,只管去那里,比去别处都方便些……总之你若喜欢就先用着,不必犹豫,总比放在这里闲置招灰要好。”
善怀迟疑问:“三哥,你该不会是特意照顾我的吧?”
颜垂缨笑道:“我总不会为了照顾你而做亏本买卖。你看我像是傻子么?”
这确实不像,善怀松了口气,又道:“我有点担心,万一我做不好呢?”
颜垂缨道:“谁一开始也不是一帆风顺,横竖你先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呢?”
善怀把心一横:“那、那我就承三哥的情了。”
颜垂缨瞥了眼在屋内站着的齐安,说道:“对你来说,或许这是极大的事,对我而言,却是举手之劳,正好我也乐意如此,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么?”
善怀有点疑惑:“什么?我不太懂。”
颜垂缨扬首一笑,笑容有些灿烂,却道:“不打紧,你想好要做什么了么?”
善怀道:“先前我同齐爷在茶摊的时候,看到有人蹲在路边吃干粮,弄得噎住,方才把这里走,也看到好些做苦力打扮的经过路上,有人明明望着店中的吃食咽口水,却不敢进内。”
颜垂缨本是要转开话题,蓦地听见这一番话,不由敛了笑容:“嗯?然后呢?”
善怀道:“我自己就是穷苦人,知道那种饿得发慌是什么滋味,所以我想做些又便宜又好吃的东西,至少让穷苦人也能吃得起。”
颜垂缨抿着唇,半晌没出声。善怀抓了抓头,道:“三哥别笑我,我之前去朝阳街,那里都是些富贵人,我也知道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富贵有钱人,但再富贵的地方都有像是我这样的人……”
“我并没有笑你,”颜垂缨的眼中多了些光:“我反而是……敬你。”
善怀莫名,颜垂缨却转开头去,看似盯着那棵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的梧桐,片刻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圣贤不过是说出来,而你却是自然而然要做出来。”
善怀越发不懂,满眼疑惑。
颜垂缨打量她黑白分明的双眸,笑里多了几分温柔:“说来说去,你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这句善怀总算懂了:“我心想着眼见天越来越冷,连汤带水的,吃口热乎的才好,所以想做热汤饼,那样也容易,只要一口大锅,食材也不难得,最是便宜,起初可以做的少些,万一没有人爱吃,也不至于怎么蚀本……而且我一路走过来,并没见到卖这个的……虽说也许是京城里不爱吃那个,但至少可以试试看。三哥觉着成不成?”
她因见到那蹲在路边吃饼子的汉子,又因为自己也吃了冷的饼子,回去后就变本加厉地疼,所以一直思忖此事。
颜垂缨点头:“成。那……你得想个店名了。”
“店名?”善怀只顾想做什么怎么做,却完全没想到这个。
颜垂缨道:“若是没头绪,不如我给你想……想好了叫他们做了挂上去,择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开张。”
他简直迫不及待似的,善怀忙道:“不成不成,我好歹要先做一点儿,三哥尝尝好吃才可以的。而且还要准备米粮油盐等。”
颜垂缨淡淡一笑说:“这有何难,你要用什么,写个单子出来,一时三刻就能送来,怕什么?”
善怀脸上微红:“我的字很生疏……不太会。”忽然想到昨夜景睨教自己写字,连她的名字还歪歪扭扭呢。或许,确实要认真学学认字写字了。
颜垂缨又笑了:“不妨事,你打算好了就行。”他回头一招手,那随从急忙上前,颜垂缨道:“把粮油铺子的人叫来,要用东西。”
善怀毫无准备,而那随从去后不过一刻钟不到,就来个微胖的小胡子,看气质却是个掌柜,恭敬行礼道:“三爷有什么吩咐。”
颜垂缨对善怀道:“你要用什么?等等……需不需要保密?”
“保密?”善怀诧异。
颜垂缨微笑道:“或许有用到什么秘方……又或者是别人不知道的调料之类。”
“没,都是常见的东西。”善怀摇头。
颜垂缨一笑:“你以为是常见的东西,未必别人也如此觉着。”便看向那小胡子。
“三爷放心,”小胡子确实是粮油铺子的掌柜,见多识广,精明干练,当即心领神会:“出自娘子之口,入得小人之耳,绝不会对外张扬。小人也会留心,若有什么罕见的调料,自己去准备,不会叫底下人经手。”
颜垂缨这才点头对善怀道:“好了,你说罢。”
等善怀说罢,小胡子亲自回去,小半个时辰,伙计推着一辆小车,把要用之物送来,又道:“胡椒店内不很多,只拿了四斤,另外生姜萝卜鲜肉等,已经叫人去买了,其他的都有了。”
小伙计自去生火,善怀心想先做两三碗,仓促中熬不了骨头汤,只能先试一试。
这期间,颜垂缨坐在堂中,又交代了随从几句话,随从便自去了,齐安一直不曾落座,此刻仍是规规矩矩垂手站在旁边。
颜垂缨淡声道:“齐爷,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知道我是谁吧。”
“不敢当,在颜大人面前,谁敢称爷。”齐安低头带笑回答。
他叫“大人”,自是认得了。颜垂缨却不动声色道:“实不相瞒,跟程家那孩子的关系是我杜撰的,只因向娘子对我有恩,我便也想投桃报李,齐爷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
齐安道:“是。大人乃是好意,这就行了。”
颜垂缨瞥向他,起初以为善怀是跟齐安“一路”的,先前才晓得不是,那……想到宫内那位从来不显山露水的老内侍,颜垂缨也不知他怎么忽然就转了性似的,怎么也学那些肤浅的内侍等,弄这种假凤虚凰的名。
但人家的事,颜垂缨不便多问,他只想要扶持善怀一把。
就如她先前曾对他的一样。
虽然她完全不记得那回事,更不晓得自己是谁。
日渐正午,灶下传出一阵阵喷香气息,烧火的小伙计不由猛咽口水。
善怀按着人数每人舀了一碗,那两个小伙计想不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善怀端了三碗出去,头一碗给颜垂缨,第二个给齐安,最后给颜垂缨的随从。
颜垂缨望着碗中之物,看着寻常,但闻起来竟有一种别样的香浓之味,调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
麦粉的天然气息在舌尖晕开,仿佛一种来自田间地头的味道。
善怀不知他吃着怎样,忐忑道:“时间太仓促了,若有些高汤就好了……”
颜垂缨摇摇头,又舀了一口细品,胡椒的微辣蔓延,生姜的气味徘徊,八角在汤面里翻滚,让味道多了一份复杂。
他舀了一块面团,甚是筋道,咯吱咯吱,萝卜不算很烂,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每一种食材既有自来的味道,合在一起,又成了一种天然缠绵的口味。
颜垂缨不由扬眉笑道:“好,这已经是极好了。”
他的随从见他吃了,才敢尝一口,齐安也是同样,每个人不约而同都在脸上露出惊喜愉悦之色。
颜垂缨把那一碗吃的干干净净,两个小伙计不怕烫,早吃光了,看到锅里还有些,又怕主人要吃,就眼巴巴地在门口观瞧。
颜三爷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对善怀道:“东西已经妥了,你可会算账?”
善怀怔住,摇头。颜垂缨思谋道:“这里头的用料我都清楚,你虽不肯贵价,怕也不至于便宜到哪里去。”这里最贵的东西,乃是胡椒跟八角,而后才是鲜肉,那两样一加,成本便自然高了。
善怀不安道:“那可如何是好?”
颜垂缨方才吃的时候,心中已经盘算过了,当即道:“我给你出个主意,这个东西极好,你不如每天只做一锅,只要吃过的人自然知道好坏,你又有手艺,大可在店内再做点别的,那些喜欢吃的人必定会来点菜之类,这样经营下去就不算问题了,就算这热汤饼定价低些,至少也能抵得过了。”
这一锅里最少能舀出个二三十碗,起步的话,倒也还说得过去。
颜垂缨替她盘算了一阵,见时候不早,便道:“这里的钥匙交给你,这两个伙计是先前在这里的,还算勤谨,你可以使唤,若不喜欢就打发了,他们自然也有去处,或者以后你自己招两个打下手帮忙的,不可一个人忙碌,怕忙坏了身子。”
善怀连连答应:“三哥,多谢你替我打算。今日不去祥福里么?好歹见见大原。”
颜垂缨瞥了一眼齐安,笑道:“这两日忙得很,不着急。知道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才送他出了门,那两个小伙计先迫不及待地:“娘子,锅里的饭……我们能不能……”
善怀回头望着他们眼巴巴的,笑道:“去吃了吧。”
两人大喜,谢过之后,飞快跑去抢着吃。
齐安见时候不早了,就也道:“娘子,先回去吧……对了,这个……是颜三爷留下来,说是给您的。”
善怀回头,见桌上放着之前随从拿着的那个盒子:“什么东西?”
食盒打开,却见正是整齐的十二只滴酥鲍螺,四个粉色,四个雪白,四个点缀金粉的,善怀大为意外,这才知道原来颜垂缨先前在点心铺子那里,是为了买这个给自己当伴手礼。
想到大原喜欢吃,感激之余又有些高兴。
往回走的路上,齐安没忍住问道:“娘子,先前跟颜三爷有什么交情么?”
善怀摇头道:“没有,之前都没见过的,只是昨日偶然碰见,他说是大原的亲戚,我才知道的。”她自己说漏了嘴,却尚未察觉。
齐安知道善怀是个不会扯谎的,她说没有,自然就没有,那颜垂缨说的“对他有恩”是怎么回事?
又想问善怀为何竟想经营铺子,想到杨公公之前叮嘱的话,便没有再问。
两人返回祥福里,还未下车,门房赶着迎上来道:“齐爷总算回来了。”
齐安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之前学堂里来人,说是小郎跟人打架……把人都打伤了,叫快快去个大人解决事体,先前等不到齐爷跟娘子回来,已经派了几个出去找了。”
善怀跟齐安都变了脸色,齐安当即就要前往,善怀哪里放心,正好还未下车,当即调转马头,齐安领着往学堂而去。
大原就读的学堂,是唐谅牵线,属于京城内颜国公府底下的一处家学,因颜家乃书香门第清贵世家,家学渊源,官声一向甚好,所以他们府里的家学很被京城权贵们追捧,趋之若鹜,周围嘉定伯府,景泰侯府等都有家中子弟入读。
学中的这些权贵子弟们,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十二三了,众人已经厮混熟悉,彼此拉帮结伙,又加上都是出身不俗的,自然个个眼高于顶。
起初见大原来了,众人摸不透深浅,只纷纷地暗中打听大原的出身。
只因探听到是唐谅引荐,以为是武将勋贵之家的外亲,又见大原虽衣着寻常,但谈吐应对大大方方,远胜一些畏首畏尾的小学子,所以也不敢造次。
甚至有的学子见大原样貌出色,那一身虽是寻常棉布衣裳,但偏偏那小老虎十分出彩,配合他的人,更加好看,所以竟纷纷地主动攀谈,想同他交好,这才有了向大原求购衣裳的举动。
不料这日大原才到学中,便察觉气氛不太对头,先前两个给过他定钱要买衣裳的,也支吾着要讨回来。
大原知道事情有因,就把袋子里的银子倒出来道:“若想拿回去无妨,只告诉我缘故。”
那两人支吾不语,倒是那个没拿银子的小学子在旁道:“定钱就是定钱,给了就是给了,除非他自己违约赔付,我们岂能自己再拿回来的。”他说了这句,又对大原道:“我虽不要钱,但也不要衣裳了,他们说你是阉宦的假子,是不是这样?”
大原皱眉道:“是谁说的?”
那学子不语,倒是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站起来道:“颜傾,何必跟他多言……什么东西,被戳穿了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大原看向那人:“你说什么?”
那少年索性拍着桌子叫道:“我说,一个阉货的假子,也配跟我们一起在这里读书?一身尿骚气,把我们这里都熏臭了!”
周围众孩童少年闻听,纷纷大笑。
大原脸上发红,怒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少年不屑一顾,望着他身上的刺绣:“竟还敢在身上绣老虎,倒是凭什么?先前还敢招摇撞骗,骗别人的钱呢,你们给我摁住他,给他扒下来!看他还敢不敢穿了!”
这会儿那之前开口的小少年、叫做颜傾的道:“景栎,这就有点过了吧?”
景栎喝道:“跟你没有关系,闪开!”
这会儿跟景栎一气的那几个孩童一拥而上,大原生气,他毕竟在乡下生活了许久,年纪虽小,还有一点力气,当即把其中一个撂倒在地,又跟另一个打在一起,凶狠的像是一头小老虎,竟丝毫不打怵。
谁知这些小学子不讲武德,竟一拥而上,其中还有十一二岁的少年,又是常习武的,身强力壮,大原哪里抗得过,竟很快将他抓住了。
只是他一番反抗,倒是伤着了两个,其中一人被打中鼻子,鲜血迸溅,另一个被撞倒在地,磕破了头。
这番哄闹自然惊动了学里,一名老学究自内出来,询问缘由,见伤了两个,自然吃惊不小,急忙叫请大夫。
景栎众人众口一词地指认,说是大原招摇撞骗骗他们钱,被戳穿后恼羞成怒伤了人,叫颜傾的小少年待要开口,又被人拉住不许他说。
老学究只当是真,便叫人去请几方家长。
因齐安跟善怀不在祥福里,其他两方的家长倒是先来了,一看自己的孩子受了伤,大惊失色,又听那些孩童七嘴八舌说是什么阉人的假子打伤的,更加七窍生烟。
若不是老学究在场,恐怕要先把大原痛打一番。
大原脸上也有几道伤痕,但他甚是硬气,就算老学究叫他道歉,他也不肯出声。
正在闹闹哄哄,善怀跟齐安到了,齐安上前询问情形,善怀看大原吃亏,忙跑到跟前,蹲下仔细打量他的脸。
大原之前一直强忍,见到善怀,这才不觉滚下泪来,看的善怀十分心疼。
冷不防旁边站着的正是那挑事儿的小少年名唤景栎的,望着善怀,不由嗤地笑了。
善怀转头看向他。
景栎把善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昂首道:“你就是他娘?就是跟那个死太监对食的妇人?啧啧,果然长的还不错,就是可惜……”
“你小小的年纪,满口说的是什么胡话?是你打伤的大原?”善怀皱眉问。
景栎道:“我说又怎么了,哪句说错了,”少年扫了眼齐安道:“哈哈哈,他不就是个太监么,没卵子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
善怀起初以为是少年骂人的话,听着不对,错愕之际,迟疑着回头看向齐安。
齐安原本正跟那老学究说话,这少年故意扬声,他自然听见了,跟善怀目光相碰,脸颊微红,透出些窘然之色,却敢怒不敢言。
善怀打量齐安的神情,这种神情她自然熟悉,耳畔轰然,一瞬间好似明白过来。
原来……
少年景栎却越发得意:“一个阉人罢了,还敢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假子送到这里来跟我们一起读书……也太看得上自己了,似你们这样的人,就该灰溜溜地躲起来,少碍小爷的眼……”
几个好事的小学童也跟着轰然大笑,被大原打伤了的那两个学子的家长趁机也七嘴八舌指责起来。
大原望着善怀,眼中包着泪:“我们回去吧。”
善怀握着他的小手:“别怕,有我在呢。”
她站起身来,望着小少年道:“你张口阉人闭口阉人的,你又有什么好的了?”
景栎一怔:“你……说什么?”
善怀道:“太监又怎么了,太监也是人,没卵子怕什么,至少比你没脑子的强上百倍。”
小少年的脸上顿时红了:“你这贱人,你敢羞辱我?”
善怀看着大原脸上的伤:“你自己羞辱你自己,你比他大多少,你就打他……你自己不羞,别人羞辱你不是应当的么?我不但要羞辱你,还要打你!”
她说话间,一把揪住少年的领子,不由分说啪啪地两个耳光甩了下去。
少年被打懵了,没想到她敢动手,头晕目眩。
旁边众人都震惊了,鸦雀无声,那两个受伤的学子的家长面面相觑,脸色骇然。
善怀道:“你这样满口污言秽语,不把人当人,可见你家里没教好你,我便教教你!”
少年白皙的脸上多了两面巴掌印,羞愤交加,叫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这个贱妇打死!”
齐安早在善怀动手的时候就赶忙跑了过来,此刻挡在善怀跟前,喝道:“小郎还是别动手,不然怕你会后悔。”
少年咬牙切齿,怒道:“呸,死阉人也敢来要挟小爷,给我打死他们,往死里打!”
齐安喝道:“景小郎,我是为了你好……”
这会儿跟随景栎的那些家奴们都反应过来,原先小学子打架、且是占了上风,自然用不上他们,如今好歹有了用武之地。
当下七手八脚地冲上来,齐安拼命拦住善怀跟大原,未免挨了两下。
那些人蜂拥而来,便要拉扯善怀,齐安怒道:“你们敢……”
就在这时,却听见身后一声怒喝:“该死的混账,还不住手!”
说话间,有人大步流星掠到跟前,长腿一抬,不由分说把挡在跟前的一人踹飞,一巴掌又扇飞了一个。
他来的很快,势若猛虎,其他两个尚未察觉,还自顾自去抓善怀,忽觉身后一阵凉风,两人后脖颈一紧,身不由己被揪住,额头相撞,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剩下几个人总算反应,吓得都纷纷后退,口中道:“十九爷……”
连那两个本来趾高气扬的孩童家长,也脸色大变,慌忙退后怕被波及。
善怀回头,却见来的正是景睨,满面怒容,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小少年景栎惊疑而又有些畏惧地望着景睨,口中唤道:“十九叔……”
景睨怒火未消,哪管他说什么,上前一脚踹去,将景栎踹的倒飞出去数丈开外,跌落在地。
齐安见势不妙,慌忙上前拦住他:“十九爷,别真打死了。”
“你闪开……”景睨抬手将他甩开,兀自指着景栎骂道:“狗养的,你仗谁的势,敢在这里胡作非为!我的人你也敢碰,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景栎(li):你就是那个死太监的对食
善怀:嗯,大概吧……
小景(死亡凝视):今天这里一定要死一个
小颜: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场好戏
第52章
齐安被景睨推开, 却又有人上前及时拦住:“十九爷,别着急……问清楚了再罚不迟。”
正是唐谅。
先前学内派人去祥福里叫人,谁知善怀跟齐安都不在, 祥福里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管事忙派人四处找寻。
谁知没找见两个, 反而遇到了唐谅跟景睨, 因为善怀今儿不到新宅去, 景睨想先去看一看,顺便瞧瞧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之类。
景睨闻听大原在学里打了人,并不肯信。
他毕竟也是混过一段时候学塾, 略知道些情形, 一来大原年纪小,二来他是外地进京的, 牵线的时候又是唐谅出面,里头那些鬼精的权贵子弟们自然目光如炬,岂会被这样又小又没有势力的大原欺负了?
而且大原也不是个傻到刚到新地方就主动挑事的。
必定是有人针对大原,那小子不知怎地伤了人,所以才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景睨猜到大原一定吃了亏,心中却一点不生气, 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一大一小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愉快,他却是很想看到那小崽子吃瘪。
景睨跟唐谅下马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祥福里的马车, 他们都以为齐安既然已经出面了,那事情自然不会闹得很大。
谁知隔着院墙,隐隐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那里“死太监长死太监短”的叫唤,景睨便觉着有些不大妙。
唐谅突然道:“十九爷,您府里似乎也有几位小郎在此读书……”
景睨道:“不可能, 我那些子侄都是规矩之辈……岂会如此没家教。”
这会儿便听见了善怀出声,竟打了那小崽子两巴掌,景睨意外之余,心里反而高兴,觉着打得好。
谁知景栎越发跳起来,竟要让人动手打善怀,顿时又把景睨的火点了起来。
正好来到了院门口,定眼一看,不是自己家的还是哪儿的,又见恶奴们围着齐安跟善怀,那小崽子还捂着脸不住叫嚣,景睨那火越发烧到天灵盖,不等唐谅开口,便猛虎下山似的。
此刻唐谅拉住他,景睨骂道:“跟你不相干,让开!”
又指着前方的景栎道:“狗崽子,我竟不知你在外头这样无法无天,给我滚过来!”
景栎被他一脚踹飞老远,昏头昏脑,几乎呕血,好不容易在几个奴仆的扶持下爬起来,听了这话,吓得发抖,面无人色,哪里敢靠前。
“老子的话也不听了!狗东西……看不把你的皮揭了!”景睨一肘把唐谅逼退,就要过去痛打。
守在景栎跟前的都是他的随行仆从,他若有事,他们自然也活不了,但叫他们跟景睨动手,却也没有那个熊心豹胆,当即都跪在景栎之前向着景睨求道:“十九爷,还请饶恕!”
就在这时,善怀上前,竟是从后将景睨拦腰抱住:“住手!别打了。”
别人的话,都像是火上浇油,只有这个声音,让景睨一愣。
垂眸看向腰间的手,只听善怀道:“他毕竟年纪还小,要打也不是这个打法,孩子们打闹,总不至于就犯了死罪,好好教就是了。”
先前善怀见大原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的衣裳都被撕扯的破破烂烂,气上了头,要是大原年纪跟景栎相仿,善怀也不至于这样生气,奈何景栎已经十一二岁,这不是以大欺小么?而且还是以多欺寡。
且景栎显然是个被惯坏了的,当着善怀的面,折辱齐安,浑然不把人当人,这才把善怀惹红了眼,竟给了那孩子两巴掌。
但若是按照景睨这样的打法,就算是不打死,只怕也要落下暗伤,又见齐安跟唐谅都拦不住他,情急之下,才急忙拦腰抱住。
善怀这一下,却比齐安跟唐谅都管用。
景睨止步,回头看向她,这才又回神,忙掰开她的手,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有没有伤着?”
善怀轻轻摇了摇头:“多亏齐爷挡在前头,你们来的又及时,没吃什么亏。”
景睨磨了磨牙,又看旁边的大原,他方才气急,还没顾上细打量,如今一看,头发凌乱衣裳破烂,眼睛红红脸上带伤,凄惨的像个小叫花子,这些还罢了,最让景睨生气的是善怀做的衣裳被撕坏了。
“刚才谁动手了,给我出来。”景睨转身,环顾周围,又看向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学子们:“还有你们,谁动他了?统统滚出来!”指了指大原。
跟着景栎的那五六个人,除了唯一一个年长点儿的随从,其他的都动了手,先前被景睨或打或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刚才才缓过劲来,闻言都眼前一黑。
而那些原本跟着景栎一块儿趾高气扬欺负人的小学子们,见到景栎的惨状,又见景睨煞神似的,哪里禁得住,一边乖乖挪动步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一个哭,带的周围都哇哇一片。
景睨瞥着那哭成一片的孩童们,喝道:“都闭嘴!”
众孩童纷纷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哭。
其中那两个被打伤的小学子的家长,见情形不对,悄悄地就要走开,景睨喝道:“这会儿再走不觉着晚了么?再多走一步,就叫你们爬着出去!”
那几人吓得止步,其中有个妇人看景睨年纪不大、相貌极美,不知他的厉害,便嘀咕道:“是我们孩子吃亏了,怎么反像是我们做错了事,就算到了官府面前,也不是这样判案的。”
旁边一个男人慌忙喝止:“闭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景睨并不理,只瞥着大原道:“现在知道哭了?先前对着我倒是神气活现的,过来,把事情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叫他们都听听。”
大原吸吸鼻子,刚要开口,那妇人又咕哝道:“他是打人的,他的话如何作数?”
景睨眉峰一蹙,看了眼唐谅。
唐谅呼了口气,觉着自己实在不该跟着来,但凡这些事,总是要他去干,当即上前,二话不说,一巴掌挥在那妇人旁边的男人脸上。
那男人被打的嘴里冒血,眼冒金星,懵了:“我、不是我……”
唐谅笑的和蔼,道:“总归你们是一家子,我们爷又不爱见女人被打,故而……她多嘴少不得你受累。”
男人目瞪口呆,转头怒视妇人。妇人怕的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出声。
唐谅体贴地问道:“还说么?不要紧,反正疼的不是你。”
男人的眼睛越发睁大,妇人慌忙摇头,紧紧捂住了嘴。
这会儿在景睨身旁,那老学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样,上前道:“这是……景家的十九郎君?不知你为何来此?”
他其实也端详了一阵,总是猜不透景睨在其中是个什么身份,若说为了景栎来的,怎么一上来就往死里揍。
景睨道:“打的是我家的崽子,我不该来么?”
老学究大惊,忙扶了扶鼻子上的玳瑁镜子,细看大原,又看向景睨脸上,迷迷瞪瞪:“是他?这……”
景睨啐了口:“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些学生在你这里,不好好调理教导他们,竟惯得他们拉帮结派欺负新人,若是只知道教学问不教做人,这颜家学塾也真是徒有其名了。”
老学究啧了声道:“先前已经说明白了,是他动手打伤了两人……”
就在此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老师,不是这样的,先动手的是景栎他们。”
景睨转头,却见说话的小孩儿,才只七八岁,倒也是粉妆玉琢的:“你是哪家的?”
那孩子道:“回十九郎君,我是颜家的颜傾。”
景睨笑道:“哦,是你们自己人,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样的。”
颜傾年纪岁不大,口齿伶俐,说话也有条理,顿时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的清楚,景栎如何得知了大原是阉宦之子,如何率众欺负,如何先动手,大原又怎样反击的……都说的明白。
老学究听罢咳嗽连连:“胡闹胡闹,竟然如此。”
那两个被打伤的家长闻言,几乎恨不得原地挖坑钻进去。
景睨道:“有人觉着他在说谎么?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开口。”
哪里有人敢质疑?且都是事实,现场鸦雀无声。
景睨扫着地上跪着的一批人,又看着那些带着眼泪鼻涕的小学子,道:“我从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们这些但凡动过手的,打断一只手,从此给我滚到庄子上去。”
跟景栎的那些人面露苦色,却竟不敢求饶,因为知道虽然受苦,但确实已经算轻的了,至少没认真打残打死,只是从伺候小郎到发配庄子上,天差地远,但也不敢叫苦,只因一旦出声,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景睨又扫了一眼那年长的随从:“你小心,你是这小子身边第一个,以后他不学好,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那人慌忙磕头。
景睨又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学子们道:“你们这些小的,对我家崽子动过手的……”
小学子们听见他发配那些小厮随从,都以为自己也要被打断手,忍不住又要哭,景睨看向大原道:“你要怎么做?你来说。”
大原一愣,抬头看向景睨,目光相对,忽然意识到什么,便道:“这件本是因误会而起,而且我也没有很吃亏,如今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如就叫老师做主罚他们,要如何我都认了。”
这一句话说出,不仅那些小孩子们诧异,连老学究也讶异地看向大原。
景睨眼中闪过一丝笑,仿佛不满:“哦,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们?”
小学子们闻听,都眼巴巴看着大原,唯恐他改口。大原道:“原本先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先生知道,自会秉公处置。”
这下,那老学究不由地也欣慰点头。小学子们望着大原,眼中纷纷流露感激之色。
只有景栎忍着疼,依旧惴惴不安,他年纪虽小,却很聪明,又知道景睨的性子,明白事情还没结束。
果然,景睨转向景栎,道:“方才是处置帮凶的做法,你却是罪魁祸首,我竟然不知道,府里出了个霸王,你……”
话未说完,景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景睨的腿哭道:“十九叔,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景睨看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蹭,眉头一皱:“滚开!”
不料景栎求生欲暴涨,抱得死紧:“我知道错了,十九叔大人大量,下次再不敢了。”
景睨低头看他这没出息的赖皮样子,恨得牙痒痒:“狗东西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从哪里学的这混账无赖的样子……还不放手,等我捶你?”
善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听见“无赖”二字,心头一动。当下不管他们叔侄,只又细看大原脸上身上的伤。
谁知景栎又道:“我原本不知道十九叔有了婶子,要早知道的话,我是万万不敢打弟弟的……”景栎一边哭喊,一边留意景睨的动作,看他提起拳头,即刻挪开,反而向旁边抱住了善怀的腿,口中叫道:“婶子给我求情,我知道错了,别叫十九叔生气了,他的手重会打死我的……”
善怀猝不及防,差点给他扑倒,景睨急忙过来扶住,一面瞪向景栎,一面却耳朵发痒,听他口口声声叫嚷“婶子”,面上凶神恶煞之色再也撑不住,看向善怀,嘴角扬起。
善怀也被这小霸王突如其来的“示弱”惊呆了,几乎没反应他在叫嚷的那些话,只惊愕于景栎这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变脸绝技,这还是方才对着自己那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小霸王么?
好不容易那声“婶子”入了心,忙又道:“不是,我不是……”
景睨只管扶着她,一边抬脚轻轻地踹在景栎肩头:“要死滚远些!”
这一脚跟先前那一脚相比,简直像是用脚摸了他一下似的。
景栎即刻借着这一脚,顺势往后倒下,捂着胸口,在地上滚动:“好疼……十九叔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打弟弟了……我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咳咳……”
善怀哪知道这样年纪的小少年,演技竟如此浑然天成,只以为景睨又伤着他了,忙拉住景睨的手臂,焦急地说道:“别再动手了!你要打死他么?”
大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方才他借着景睨的问话,故意在老学究跟众小学子之前卖了个大度,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若论起脸皮来,眼前地上打滚的这头,当真是世间无二登峰造极。
齐安跟唐谅等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唐提辖心想:这小子能屈能伸,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倒也有几分……某人的风范。
景睨本来还想如何惩戒景栎,被他这样一演,又见善怀着急,才道:“放心吧,总归打不死,只是给他一个教训,省得以后惹出天大的事来。”
这会儿颜家的颜傾走过来扶住了景栎,望着景睨,行礼道:“十九爷,《左传》里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十九爷就饶恕景栎这一次吧。”
景栎躺在地上,眯起眼睛打量颜傾,眼神闪烁。
从方才景睨突然现身的时候,景栎大吃一惊,起初以为他只是顺道来的,谁知竟口口声声说“我的人”。
景栎年纪不大,心眼极多,又是侯府长大的,哪儿是个简单性情。身为景泰侯府的人,景栎比别人更清楚景睨。
当初还只是总角之时,京城内来说亲的就络绎不绝,只是那段时间,景睨多半都住在宫内陪伴皇帝,那些人无机可乘。
等到了束发,常常回侯府住着,因他的亲事依旧无着,有些人又看他似乎到了知道人事的年纪了,便明里暗里、各种场合、用各色手段把些绝色的男女往他身旁送,存着什么心思便不得而知。
但景睨从不曾起过这方面心思,只是不理会罢了。
谁知期间,到底有几个不知轻重的男女,以为能拿捏他,想要近身行事,后果便是非残即死,从那之后,侯府里原先那些蠢蠢欲动的丫鬟们都安分了。
而这么多年,更不曾听闻景睨亲近过任何人。如今竟公然称说“我的人”,又跟那妇人如此的亲密不避讳……被她抱着腰,竟没立刻将她一把掐死,景栎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就是那“大原”,看着五六岁,不可能真是景睨亲生的……情况仿佛有些复杂。
但管他们是什么来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说两句好话保住性命、免受皮肉之苦才是上策。
景睨却看向颜傾,眼中流露赞赏之色,笑道:“你这个小子倒是不错,就是太文弱了些。”
颜傾正色道:“是,我家三叔也常常督促,叫我习武强身。”
景睨笑说:“你年纪虽小,却比我们家里这个混蛋沉稳百倍,他要有你一半,就没有今日这般事了。”
正说话间,外间脚步声响,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相貌堂堂,文质彬彬,下颌飘着一缕细髯,正是颜府的二爷颜廷毓,现任翰林学士。
颜廷毓上前,那老学究跟众人纷纷行礼,颜廷毓拱手示意,又向着景睨道:“适才听闻此间小学子闹事,特来相看,不料十九郎君亦在,不知何故?”
景睨跟颜垂缨的关系甚好,可对于他的两位兄长便一般了,当即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小辈失于管束,没想到连颜二爷都惊动了。”
颜廷毓早看到了一旁狼狈的景栎,又询问那老学究:“事情可查明白了?”
老学究忙道:“是……不过是误会而已。”
颜廷毓蹙眉,对景睨道:“既然是误会,十九郎君又何必下此狠手,毕竟是在学塾之中,一则对学子们不利,二则若真闹出意外,又将如何收场。”
“哦,马后炮都是……”景睨面色一哂,脱口而出。
景栎一听不好,恐怕节外生枝,忙爬起来打断了他的话:“颜二叔,我、我没什么大碍,原本是我做错了事,十九叔教训侄子也是应当的,我以后断然不会再犯了。”
颜廷毓倒是有些意外,一时哑然,目光忽然掠过大原跟善怀,打量着善怀的衣着打扮,虽是貌美,却不施脂粉,也只是寻常衣裙,头上裹着帕子,甚至没有一件像样出色的首饰。
可虽然衣着朴素,偏偏有貂蝉之貌,西施之态,丽质天生,清婉动人。
颜二爷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位娘子是……”
大原抱着她,抢先道:“是我娘。”
善怀怔住,景睨本要开口,却被大原抢了先。
齐安忙道:“颜二爷……这位向娘子,是我们干爹请在府里掌事的,因这孩子是这个年纪,所以拜托了唐大人牵线,将他介绍到这里读书,给您添麻烦了。”
颜廷毓打量着齐安,似曾相识,听他言语温和,便“哦”了声:“原来如此。”这会儿颜二爷觉着,景睨自然是为了景栎而来的,至于齐安跟善怀,则是为了大原而来,他毕竟来迟了一步,没见过先前的情形,因此也未多问,只又看大原道:“可伤的要紧么?”
大原摇了摇头,颜廷毓吩咐老学究道:“今日的事,询问清楚了,参与之人,都要挨罚,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颜二爷是个醉心学问的人,只是听说家学有事,故而过来看看,如今见事态平息,自然不会追根问底,交代完毕后向着景睨一点头,自带人去了。
这会儿也是放学的时候了,老学究琢磨了半天,便罚那些先动手的小学子,每人赔偿大原五百钱,并向大原致歉。
景栎是个祸首,赔偿一两银子,同样要致歉,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对这个决定,众人毫无异议,小学子们如蒙大赦,叫自己的跟随来,除了其中两个,其他人多数都把钱交了,又向着大原认真致歉。
景栎自然也做的十足十。事罢,众学子家长急忙溜之大吉。只有颜傾又同大原说了几句话。景栎跟在最后,碍于景睨在前,便不敢多嘴,只偷眼打量。
出了门后,大原上了马车,善怀其后。齐安正要去扶她,冷不防景睨先一步到跟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在腰上一扶。
善怀回头见是他,抬手推了推,示意他不必。
景栎缩在门口,准备等景睨走了自己再出去,把这一幕看的明明白白,暗自咋舌。
怎么可能?十九叔竟然上赶着……而那妇人却仿佛不大领情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了他也不会相信。
景栎这会儿只盼景睨快点离开,自己必定飞一样赶回侯府,向府里众人告诉此事,他几乎能想象那些人脸上的神色。
正在端详,忽然见景睨似乎要上车,而车上,善怀探头,不知同他说了两句什么。
景睨动作一停,只抓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
善怀有些慌张,眉眼里透出几分愠色,赶忙挣脱开,自己进车内去了。
景栎呲牙咧嘴,无法置信。
这会儿那马车向前离开,景睨站在原地目送,等马车驶出十数丈,他才道:“出来!”
景栎本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听了这句,如被催命,却不敢不从,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讨好地说道:“我以为无人察觉呢,还是瞒不过十九叔。”
景睨冷道:“少跟我面前打马虎眼,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在他面前,景栎还是太嫩了些,赶忙垂头道:“十九叔,我不敢的……回家后我定然一个字也不说,只不过,今儿的事情很多人都看见了,比如颜傾,他一定会回家说三道四,到时候给府里知道了,十九叔可别冤枉是我说的。”
景睨呵呵了两声:“人家颜傾还知道挺身而出为你说话,你却背地里捅他刀子。”
小少年嘴唇翕动,却不敢反驳,小声道:“没有捅刀子,只是说实话么……”
景睨道:“说实话自然好,如今你回去,就只管说实话。”
小少年疑惑:“十九叔,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儿怀疑景睨是不是在套路自己。
景睨淡淡道:“今儿的事情你看的很清楚,你说的也对,就算你回去不提,别人也自会提,倒不如你嚷嚷出去……”
“我我不会……”景栎真当景睨是在诈他,刚要表忠心,景睨负手道:“她就是我屋里的人,本来我想带她回府,只是怕她不习惯而已……但将来迟早晚都要进门的,难道我还怕你回去说么?”
景栎听他主动承认,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九叔,真的?她、她是……”
“她不是什么大家子的出身,但我就是中意。”
景栎忙把心里的话咽下,连声道:“是是,那小婶子看着就、又貌美又温柔……十九叔的眼光一向是最好的。”
小少年认真做戏,神态倒是透出几分真诚。
景睨微微一笑:“算你小子识相。行了,赶紧走吧……”
连这种最简单的奉承,他都照单全收了。
景栎心中震惊,只听景睨又道:“等等。”
少年一哆嗦,景睨瞥着他道:“以后对那小崽子好点儿,别整天想着欺负人,没出息。”
小少年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一个疑问涌出来,犹犹豫豫道:“十九叔,那个大原是、是你亲生的么?”
景睨扭头,没言语,眼睛瞪得大大的。景栎一看就知道自己又问错了,当下拔腿就跑。
背后,景睨望着景栎兔子般逃离的身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睨若有所思、喃喃道:“亲生的?孩子?孩……子……”双眼逐渐发亮。
祥福里。
善怀给大原把衣裳换下来,齐安送了热水,给他擦了擦身子,又查看身上的青紫,仔细涂了药。
大原爬上炕,把书袋里众学童赔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加起来竟有五两之多。
“这样倒也划算。”大原数着钱,拿了帕子包在一起,递给善怀。
善怀道:“你当这是做买卖?幸而没出个好歹……唉。”
大原道:“我其实没吃亏,就是气不过,他们人太多了,一对一的话我绝不会输。”
善怀无奈地看着他,大原迎着她的目光,小声道:“你不高兴了?因为我……说你是我娘么?”
“傻子,我是见你受伤。”善怀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想什么呢。”
大原忙抱住她,松了口气:“你没不高兴就好。”
善怀亲自去做了一碗红糖姜茶给大原喝,很怕小孩儿受了惊。见大原一直精神尚好,才稍微放心。
到了夜间,大原毕竟累了,练了几个字,温了一会儿书,就去睡下了。
善怀正在灯下刺绣,门口人影一晃,竟是齐安。
她正要起身,齐安急忙抬手制止,笑道:“我怕因今日的事,娘子心里不痛快,所以过来看看。”
善怀道:“都过去了,并没什么,就是又惊动了齐爷跟着受累,还几乎伤着。”
齐安笑着摆手道:“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做奴婢的,自然要护着主子……”
善怀闻听,眉头皱起:“齐爷。”
齐安抬头,善怀抿了抿唇,鼓足勇气道:“我以前不知道,也许说错了话,您别见怪。”
“什么……什么话,怎么会见怪。”齐安隐约察觉她的意思,脸色有些讪讪。
善怀自然是因为不知他身份、在骡马市茶摊上怼那两人以及当时跟齐安的对话,怕齐安心里误会、不痛快。
她道:“我真的没觉着齐爷会是……”
齐安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们这样的人,都习惯了被人看不起,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善怀想到之前在骡马市那两人的污言秽语,又想到先前景栎那些刺心的话,眉头皱起。
以前善怀看社戏,经常出来个鼻子上画一块白的太监,扮作小丑模样,说话阴阳怪气。
她其实不大清楚,太监又有什么可笑的。
只知道经常有人说太监是“没根儿”的人,她还以为是说太监没有家。
后来跟景睨,通晓人事,再品那些混账胡话,稍微能想象出来“没根儿”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王碁意欲不轨,被她打了一下,几乎没把他打死,当时善怀还以为王碁那死去活来的架势是装模作样。
假如是真的,那“没了根”,又该多疼。
可是,倘若是有其他活路可走,又怎么会选择这条路。
又回想杨公公之前在县衙同她说起的话,她知道杨公公也是贫苦出身……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她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善怀说道:“我从没觉着该被人看不起。”
齐安愣神。
“齐爷,我说句真心的话……”善怀抬眸看向他道:“不过是残了一点罢了,就如同残了手断了脚,什么了不起,难道都不活了?难道就不是人了?大家不都是两个鼻子眼出气的人么?何况我真心觉着,残了身子有什么打紧,总比些残了脑子、坏了心的人强上百倍。”
齐安深深吸气,眼圈却红了起来。
善怀轻声道:“我不会说话,只是心里想什么……实在忍不住,齐爷莫要怪我。”
齐安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异样,扭头道:“我哪里会怪娘子。”他定了定神,长叹了声:“既然娘子对我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有两句不该说的,想同你说。”
善怀有些诧异:“是什么?”
齐安道:“原本我不该多嘴,但实在忍不住,只想你知道,我打心里觉着是为了娘子好才这样……”
善怀忙点头:“您说。我听着呢。”
齐安眼里涌出些许暖色:“娘子不是京内的人,也不是朝中的人,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十九爷……在京内的势力,说句不夸大其词的话,但凡这天底下是他看上的,没有得不到的。”
善怀张了张口,又垂首。
齐安道:“今日你去见颜三爷,要开铺子的事,十九爷尚且不知道,对么?”
善怀点头:“我没跟他说。”
齐安道:“为什么?多半是你不想靠着他,或者你觉着……同十九爷不会长久,是不是?”
虽然外人知道此事的话,多半会以为是善怀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但作为两个人身边的,齐安很清楚,明明是景睨一直地贴上来。
善怀心里微乱。
齐安说:“对有些人而言,十九爷恐怕是比阎罗王还难缠的,但大体上也不见他怎么暴虐行事,之前杀的抓的,多半也是贪官污吏,为祸百姓的,不曾见他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所以你也不用格外怕他,更何况,眼下十九爷看着是真心喜欢你……且不说往后如何吧,就凭他对你这份喜欢,便已经是天下难得了。”
善怀低语:“我不想要……”
太猛烈的喜欢,让她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好像是平淡的日子里突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或太烈的暖阳,总让善怀有些惴惴的。
“可他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不知道京城里多少人盯着他,有好些人挖空心思,把些绝色男女送到他跟前,可硬是不见十九爷好过任何一个……你是独一份儿的。”
善怀不知该说什么。
齐安道:“他年纪小,相貌好,又是这个身份,你管他以后怎样呢,只先把眼前这一段过好了就是了,我再说句不中听的,就算以后他的新鲜劲淡了,不似如今这般……你又有什么损失了?或者到那时候,你再求一求,他就肯放你走了呢?到那会儿你必定也有了足够的钱,天下之大,去哪里不成?是不是这个道理?何必闹得不快,倘若惹急了他,做出什么不测的事,那后果可是谁也无法预测的,何苦把眼下的好日子给白白毁了呢?不如顺其自然,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子是个实在人,只管好好想想我这番话。”
齐安去后,善怀望着面前烛光,微微出神。
先前离开颜家家学,景睨本要跟她一起回来,丝毫不避讳人,就要上车。
善怀只叫他自去做事,不必随行。
景睨看她似有顾虑,握住手道:“怕什么?也该叫他们知道了……若是知道,今儿也就没这回事了。”
善怀看他不以为然:“知道什么?”
景睨察觉她好像不太对劲,还要说什么,善怀已经用力撤回了手。
当初景睨说自己是比王碁大很多的官,她只当笑话,直到进京,一步步到今日,她终于有些明白景睨那句的意思。
越是如此,越是害怕。
当时齐安就在旁边,自然看的明白。
眼下这情形,确实比先前在乡下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
以前的她,心里眼里只有王碁,整日似乎都围着他转,如今不同了,她来了新地方,认得了这许多人……而且又有颜三哥相助,眼见铺子也能开起来了。
有好日子过,谁愿意白白地毁了呢。
假如不是景睨……她所想的平淡日子似乎正慢慢展开了。但她的日子,偏偏绕不开景睨。
这夜善怀很晚才睡着。
同样,京城内好几家深宅大院中的人,都辗转反侧,每个人都被白日颜家学堂里传出来的消息震得无法安眠。
——小景千岁,有了中意的枕边人。
而有的人家所听说的是:小景千岁不仅有了枕边人,甚至孩子都五六岁了。匪夷所思。
这夜,景睨被留在了宫内,靖信帝的耳目十分厉害,傍晚便听说了学堂里发生的事。
皇帝有些按捺不住:“朕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妇人竟让你……不如明日,传她入宫给朕瞧瞧吧。”
景睨本来因为景栎无心的话,有了个前所未有的“奇妙”想法,却被皇帝绊住。
此时正又在皇帝的书架上找来找去,猛然听他竟对善怀感兴趣,心中警觉,两本书劈里啪啦滑落地上。
皇帝眼尖,竟见是一本《素女经》,一本《龙蜀经祈嗣全书》,前者倒也罢了,皇帝看着那“祈嗣”二字,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清明宝子的地雷~
小景:为了窝的宝宝,窝变得勤奋好学
皇帝:朕都不乐意拆穿你
小颜:学的什么,一起鸭
小景:是你用不到的知识
第53章
皇帝猛然看见景睨捧着的那两本书, 无法形容心中的惊疑。
景睨年纪不大,之前又总是一派少年心性,除了习武就是在朝堂上咬人, 就算侯府曾经想给他许一门好亲事, 他也全不耐烦。
皇帝宠他, 便由着他的性子, 还以为他会一直都这样……
没想到转变的这样快, 先是把自己的《秘戏图》偷偷拿走,如今更变本加厉了。
要是他只拿《素女经》倒也罢了,毕竟那是讲究阴阳和合的, 可以理解为他想要“更上一层楼”。可是《龙蜀经祈嗣全书》, 尤其其中“祈嗣”二字……顾名思义,“嗣”乃是“子嗣”之意, 这本书虽也讲述了好些和合之法,但总体却是讲究如何绵延子嗣的。
只因为涉及玄虚之术,比如经文咒语之类,故而皇帝才留在此处。
靖信帝惊动,不由放下手中的御笔,起身转过来。
景睨因发现东西掉了, 赶忙收拾, 倒是有几分做贼心虚了。
靖信帝踱到他跟前,从他手中要抽出那本《龙蜀经祈嗣全书》, 景睨握着不放手,靖信帝狠狠瞪他一眼,他才总算妥协。
皇帝瞅了一眼手中的书,没错儿……起先还怀疑自己眼花了呢。如今亲眼看着,倒还不如眼花的好。
“看这个?什么意思?”皇帝把那本书在景睨跟前抖了抖。
景睨笑道:“闲着无事看看罢了。”
皇帝眯起眼睛道:“你这个小子, 才学会走路就想跑……不对,看你这混账模样,倒是想要先飞了。”
景睨翻了个白眼:“谁才学会走路,难道不兴我博览群书?”
皇帝点了点他,把那本书丢回去:“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听说那个妇人、有个儿子,你是不是觉着不是你亲生的,也想弄一个出来。”
景睨听他提起大原,却没有着急回答,反而转头看了眼在桌边伺候的杨公公。
杨公公跟他目光相碰,脸上泛出忧色。
景睨叹气道:“皇上,其实那个孩子,也不是她亲生的。”
皇帝扭头,笑容微妙:“哦?不是么?朕还以为你喜欢这种成过亲有了孩子的、故而不想要朕赏赐的宫女呢。”
景睨啼笑皆非,赶着把那两本书先塞进怀中,才道:“什么这种那种,我看上的是她的人。”
皇帝望着他的动作,不知该说什么好。
景睨却道:“皇上,可还记得宁王么?”
皇帝脸色微变:“嗯?好好地怎么提起他来了?”
宁王殿下身份特殊,算来乃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先帝的弟弟。
有一宗宫闱秘闻,说是之前皇祖在两位皇子之中,更喜欢年纪更小的宁王,一度想要废除先帝的太子位,传位给宁王。
宁王手足情深,跪了几天几夜恳求,皇祖才并未改立太子。而后先皇继位的时候,曾经许诺过,将来自己百年千岁后,会将皇位传给宁王,便是“兄终弟及”的意思。
可是……后来先皇驾崩,靖信帝继位,并没有宁王什么事。
宁王人在洛都,也一向安分,并没有什么怨恚之语,可是三年前,陆陆续续有人弹劾,说宁王串联朝臣,私藏甲胄,意欲谋反。
皇帝命人去查,却不知为何,人还没到洛都,宁王便已经举家自焚而死,就连当时才三四岁的小世子都一并罹难。
此事让靖信帝大为震怒,但人都死了,为时局稳固,便并没有大肆追查,只把洛都地方官员、并之前诬告宁王的几个御史,查明有身上不干净的,暗中料理了了事。
此后,皇帝感念宁王的仁善德行,又追谥了宁王为“仁敬皇帝”。
所以此时景睨提到宁王,皇帝立刻猜到事情不简单。
景睨看向杨公公,皇帝顺着瞧了过去,杨公公上前跪倒:“万岁爷容禀,是奴婢奉命前往永平府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孩童,那容貌,却有些像是……之前的宁王殿下。”
“莫非那孩童……”皇帝看了眼景睨,心如电闪:“就是……就是跟着那妇人身旁的小孩子?”
景睨道:“我虽见过宁王殿下,却是很小的时候,早忘了他的样子,只是看杨公公神色不对,才留意到。”
皇帝定睛望着杨公公:“该死的奴才,为何不早说?”
杨公公苦笑道:“万岁爷,奴婢本来想查明白了再跟万岁爷禀告,难不成看到有个孩子有两三分相似就要惊扰万岁爷?那不成了谎报军情了么……更何况,之前宁王府查出的尸首,也有一具小孩儿的尸身的,原本没什么可怀疑……何况奴婢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什么究竟,只能权且把这件事揣在心里,若不是十九爷如今说起,奴婢还不知该不该告诉万岁爷呢。”
皇帝道:“怎么查不到?他的出身……他家里的人……”
景睨道:“这件事说来有些离奇,他是金沙县一个程姓地主老来得子,三年前那地主暴毙,家业败落,他就跟着寡妇回到了乡下。”
杨公公接口说道:“那程员外死后,家里的人树倒猢狲散,都不在本地了,竟只有这孩子跟那寡妇,竟无任何异常。”
皇帝皱着眉,目光闪烁,终于道:“你办事也这么糊涂起来,别人找不到,不现成的还有这两人么?不能动那孩子,那寡妇如何?一个妇人,难道问不出一句实话?”
景睨说道:“要能问出来,就不会这样为难了。皇上该知道廷尉那里有银针刺穴的本事,会叫人不知不觉中说出事情的真相吧。”
皇帝自然清楚,惊愕问:“结果呢?”
当时在金沙县里,景睨受伤先行同杨公公离开,唐谅众人随后。只是唐谅另有一件秘密之事,外人都不知道。
先前审问谋害景睨的乌萧之时,用了廷尉的招供秘法,因为关于大原的身世一直找不到其他线索,唐谅就冒险、趁着秦弱纤外出之时将她绑了。
为防止打草惊蛇,只在迷晕了她后,又用银针刺穴的秘法,只让人在那半生半死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说出最隐秘的实话。
谁知,那秦寡妇口中说的,都是些令人听不懂的离奇之谈。
那会儿唐谅因担心兹事体大,屏退左右,只他跟杨公公身边一个心腹。
那心腹询问秦弱纤大原的来历,秦弱纤说道:“什么来历,那不过是个讨人嫌的孽种,不重要的角色罢了,他本该死了的……”
问为何“本该早死”,秦弱纤道:“他掉进河里,本该淹死,可偏偏没有死……真是奇了,都怪那个蠢笨东西,我告诉她那法子可不是真叫她救人的,该死……”
唐谅不知道有这件事,但他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个,便又问:“那大原是否你亲生的?”
秦弱纤说道:“自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与否么,毕竟那小崽子眼睛毒的很,他不把我当娘,我自然也不把他当儿子……”
既然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是亲生的了。但听她的语气偏偏古怪。
唐谅问道:“他为什么不把你当娘?”
秦弱纤恍惚道:“许是他觉着我不疼他,不如那个蠢笨东西。”
唐谅明白她口中“蠢笨东西”多半是善怀,杨公公的人却不知,正要问,唐谅拦住,只问秦弱纤道:“你可知道什么最要紧的秘密?”
沉默了半晌,秦弱纤说道:“我知道剧情,其他人统统都是炮灰,我才是他的白月光,注定躺赢……”
唐谅跟杨公公的人对视,都觉着这个女子好似疯了。说的什么不通的糊涂鬼话。
最后唐谅单刀直入:“你跟宁王有没有关系?”
秦弱纤回答:“什么宁王?大概也是个不重要的炮灰吧……”
虽不解,还是把秦弱纤所说一字一言都记录明白,秘密地送到京内。
这些事杨公公知道,景睨也知道,但他们望着那书册上黑白分明的字迹,却也有一种那女人仿佛不正常的感觉。
其实关于大原落水的事,没有人比景睨更清楚,又看秦弱纤的供词,景睨大概知道她是何意。
但其他的话,却也在他理解之外了。
杨公公把随身带着的记录册子递给皇帝。
皇帝见他身上带着,就知道他确实没有隐瞒之心,只怕是在找机会禀告。过目后,自然也云里雾里。合上册子问:“那个妇人如今如何,是还关着?”
杨公公道:“因为担心有别的牵连,以免打草惊蛇,问话之后就放过了。那妇人自身并不知晓曾被人审问过,也未惊动别人。”
底下有一句没说出来的是——那妇人近日也跟人上京来了。
皇帝思忖半晌,却也了解了杨公公跟景睨为何不上报,这完全没有任何真凭实证。这妇人的话又离奇荒谬,古怪的很。
“看样子,朕需要亲自见一见那孩子了。”皇帝喃喃说道。
这日,大原休假,善怀正好领他去了骡马市。
昨晚上她想了半宿,今日带了大原来,让他帮忙点看昨儿颜垂缨叫人送来的东西等,又叫看店的伙计去粮油铺子一趟,要昨日送东西的单据。
那掌柜虽得了颜垂缨的吩咐叫不必算钱,但既然人家问了,想必要有个明细,因而也给了。
善怀拿了后,见竟有七两银子,吓得她差点拿不住那张纸。
又询问那小伙计这店铺的租金几何,是否知道,小伙计倒是伶俐,说道:“三爷的话,叫娘子随便用就是了,开张了之后再做打算,这会何必着急。”
于是善怀就叫大原写了个单据,先把昨日的食材等物的银子写明是借颜垂缨的,最后落了款,写了自己的名字,只等颜垂缨来便交给他。免得不明不白的。
可巧不到正午,颜垂缨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做好了的匾额,拿进来给善怀过目。
大原在旁看着,见那字体峻拔而隽秀,格外出色,写得是:向娘子食铺。
颜垂缨笑道:“这个名字可好?我没问你,自作主张写出来叫人镌刻了。”
善怀看着那“向娘子”三个字,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虽不是全名在上面,但已经足够“招摇”,她脸上红红的道:“不知该怎么相谢三爷。”
颜垂缨道:“何必,你不嫌弃就是了。”
善怀忙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借据,双手递给他,颜垂缨不知何物,低头看了会儿,望着她的签字,面不改色笑说:“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先收着,只是千万别着急,先前说过万事开头难,只等以后再说。”
善怀昨夜把颜垂缨带的三色鲍螺拿出来给大原吃的时候,就告诉了大原,说是遇到了他的远亲,算是舅舅之类。
大原心里有数,便并未说破什么。
如今见到颜垂缨,又看到他写的那一笔字,字如其人。
又知道他为了这店铺,颇为费心,因此越发不会揭穿了。
他便只叫“舅舅”,并不说别的。颜垂缨望着他道:“我叫人买了点鞭炮,等开张时候点起来,你去拿两个玩儿吧。”
大原十分欣喜,跑出去捡炮仗玩去了。
两个小伙计陪着大原出门,店内无人,善怀说道:“我看楼上一时用不着,心想或许可以搬来这里住着,不知能不能。”
颜垂缨道:“这里任凭你用,自然不必询问别人。只不过……我听闻那孩子如今在颜家学堂读书?若搬过来,距离就远了。却不方便。”
善怀踌躇中,颜垂缨笑道:“却不急,前些日子我听闻学堂里说,要开夜书,若有些家住的远、或者家里不便的孩童,就可以住在学里,吃住全免。”
善怀听到这里才反应:“三哥,那个、那个学堂该不会是你们家里的?”
颜垂缨笑眯眯地望着她:“可不是巧了么?我原来也不知道,昨儿才听说的。”
善怀听他说“昨儿”,顿时想到昨日那一场大闹,便沉默下来。
昨日颜垂缨回家,他的侄儿颜傾便将学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颜垂缨其实早知道大原在自己家的学堂,但听颜傾说景睨竟然亲自去了,景栎还叫那美貌妇人“婶子”,这着实惊到了颜垂缨。
他知道善怀在祥福里,便以为善怀是跟了杨公公的,而且他了解景睨的性情,所以想象不出,景睨会跟善怀有什么交际。
若不是还相信自己的小侄儿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几乎以为是小孩儿胡说。
颜垂缨屏息,又一笑道:“你愿不愿意让那孩子留在学堂里?其实你放心,这规矩不是新才有的,颜家向来注重教育之事,几十近百年都是如此,资助贫寒学子、吃住全免之类的事情也从来都在做。不单单为了一个人。而且这两日就会请国子监德高望重的大儒亲自教课,所以以我的意见,最好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颜垂缨这番话倒不是虚言假套,颜家确实很在意教育,历年来也资助过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好事做尽,此时本朝中就有得益于颜家教育的朝臣,影响深远。
善怀听他一一说来,又听说国子监的大儒,自然心动,只顾连连点头:“我没什么见识,自然都听三哥的。”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啪”地一声响,又听到孩童嬉笑,原来是大原点了一个炮仗,引动了街上的孩子们围了过来。
善怀转头看向门外,只见人来人往,耳畔听颜垂缨道:“有一件事,也许唐突,只是我心里实在疑惑,少不得问一问。”
“三哥想问什么?”善怀转回目光。
颜垂缨看着她,她低眉顺眼的时候,便似婉约仕女图画,可当这么略带惊奇地抬头凝视着人的时候,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浮现浅浅的天真,实在可爱可贵。
“昨日……学堂里发生的事我听说了些许,好似是……景、十九郎也去了,你认得他?”
善怀眉峰微蹙,眼眸低垂。
颜垂缨心中一叹:“你跟他……是如何?”
外头孩童的叫声仿佛停了停,颜垂缨目光转动,瞥见铺子门口处,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不用多看,只扫见了缎袍袍摆上绣着的山水图纹,便知来人是谁。
只不知为何,他站在门边上,未曾入内。
颜垂缨心中微动,刚要张口转开话题,只听善怀道:“十九爷是贵人,现在……也不过只是认得罢了。”
门口的人影一晃。
颜垂缨缓缓吸气,心头转念,索性道:“我听闻他似乎对你颇为不同……难道没有什么打算?还是他们看错了。”
“十九爷的性情,我……我也难说。”善怀本能地不想谈论这个,转开头道:“三哥,你说挑个黄道吉日,不知可有了么?”
颜垂缨正要回答,只听门口道:“哦,什么黄道吉日,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那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撩袍摆,迈步走了进来。
善怀惊得起身,把凳子都撞的一晃,颜垂缨却早就知道,依旧面不改色,稳坐钓鱼台。
景睨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把袍子往旁边用力一甩,刷地发声,甩出了几分怒气。
善怀见他一步步走进来,像是山雨欲来似的,简直想要后退,又勉强止住。
此时颜垂缨方站起来,向着景睨迎着道:“没想到京城也是这样小,处处都叫人碰见。”
景睨止步,目光从善怀身上挪开,瞪向颜垂缨:“是啊,我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三铁监察……镇日在忙这些了不得的惊人大事!”
颜垂缨一笑:“说话别带着气,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十九郎君,竟然也认得向娘子。”
景睨道:“你们御史台无孔不入的,怎么竟会才知道?”
颜垂缨哑然道:“大概是灯下黑了吧。”
他一向深知景睨为人是个最骄矜而不近女色的,就算知道景睨是跟杨公公等一起回京的,他宁肯怀疑是杨公公临老发癫不正经起来,也不敢相信,竟是这小景千岁动了凡心。
明明各处嫌疑,却因为一个“先入为主”的“不可能”,全都视而不见。
甚至颜傾口口声声跟他说景睨同善怀亲近,他还心存怀疑呢。
直到如今,望着景睨眼中流露的类似于妒火跟醋意交织的冷色,颜垂缨才终于没什么疑惑了,彻底“死心”,这感觉不亚于眼见唐三藏还俗开荤了一般。
景睨负在腰后的手握紧了些。
先前他总算出了宫,宫门口处,却是侯府派来等候的家奴,说老太君请他快快回去。
景睨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昨儿的事情传扬开来,府里等着他回去给个交代呢。
他此刻满心只想着快点去找善怀,哪里肯回侯府,只把那些人随意打发,可侯府来人是被下了死命令的,叫他们务必请十九爷回府,一时左右为难,还想跟着景睨,却到底被他喝退。
谁知来至祥福里,竟扑了个空,齐安也不在。
景睨起初还当善怀是出去逛了,自己去到房里,却见桌上除了针线等物外,还有一个长长的木盒子。
他看着眼生,打开,却见里头有三个滴酥鲍螺,一个白色,一个粉色,一个金粉的。
只是看着那奶油仿佛有些化了,自然不是今儿新鲜的。
不知为何,景睨猜到这应该是给自己留着的。
他原本不爱吃这些甜腻口的,这会儿一反常态,拿了那个白色的咬了口,虽然奶油有些稀软了,那奶香气味在口中晕开,仍旧叫他有些醺醺然。
他吃了一个滴酥,自己躺在炕上,从怀中拿出书来又看了几页。
景睨从来不爱读书,这几日却一番常态。
眼前渐渐发花,把书放下,却见自己那小老虎还摆在桌上,便拿过来抱着耍弄。
谁知屋外两个丫鬟经过,因不知道他在这里,便道:“向娘子出门去了?怎么这回没叫齐爷陪着。”
另一个道:“想必是路熟了,自然就不必了,就是好像不知在忙什么……昨儿一去就是一天。”
“好像还是去了骡马市,那街上的三色滴酥鲍螺最是好吃,昨儿我去伺候,桌上一整盒十二个,还分给了我三个呢……听向娘子说,是遇到了小郎的亲戚,特意给小郎带的。”
“向娘子倒是大方,那三色鲍螺可贵着呢……”
声音渐渐远去,景睨坐起身来。转头看看桌上那食盒,越看越是可疑:“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正齐安回来,听说他在,慌忙来见。景睨坐在炕上,一言不发,把食盒往跟前推了推,沉沉地盯着他。
齐安立刻知道他已经察觉了,当下不用景睨询问,一五一十就说了颜垂缨的事。
齐安说的虽然是实话,又担心景睨因而对善怀有些什么,便道:“颜三爷交代奴婢,说是娘子之前对他有恩,故而想要扶娘子一把,奴婢见他倒是一片好意,娘子又信他,便也罢了。”
景睨心中恼恨,为什么有这种事,他竟不知道……但他又不愿意质问齐安,毕竟,这种事本该是善怀告诉他的。他虽然不悦,却也不会无端地拿齐安撒气。
又问了地方,景睨直接往骡马市而来,他一般不大往这种地方走动,只隐约记得曾经来过一回,街头上龙蛇混杂,景睨行在此间,引得行人店家纷纷侧目。
直到听见爆竹声响,又发现了路边儿上引着一群孩童点炮仗的大原,景睨磨了磨牙。
此时大原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道:“舅舅,我能再拿几个炮竹么?”
只顾玩乐,嚷完后才发现气氛不对,又看到景睨在场,大原睁大双眼:“你怎么来了?”
景睨正心中有火,闻言回头:“哦,这里人人都能来,只有我来不得?”
他心情不好,又冷笑了几声,不饶人地说道:“你这小崽子倒是能耐的紧,认了娘不算,又认个舅舅,你还认上瘾了呢,怎么这天底下的人都是你亲戚?”
大原忙闭嘴。
颜垂缨笑容温和,出面打圆场道:“罢了……别赌气。”又对大原道:“只管去拿吧,只是小心些,放的时候离远点。也别惊伤了路人。”
大原却不走,只看向善怀,善怀叮嘱道:“别走远了,就在门口。”
景睨见状,心里更是泼了醋,又似烧了火,道:“原来我说的话,竟不如后认识的人管用……你们倒是有什么深情厚谊的渊源,这么一见如故合家亲了似的?”
善怀毕竟以为颜垂缨真跟大原有亲,听了这话,微怔。
刚要说,颜垂缨摆摆手,走到景睨身旁拉了他一把。
景睨没好气地挣开:“说话就说话,别来拉扯,我做人光明磊落,不像有的人鬼鬼祟祟。”
颜垂缨笑道:“你若赌气不听,我走就是了。”
景睨哼了声,才同他来到院子里。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善怀拿了一块抹布,擦那些才送来的桌凳,一边留心看外头,见两人站在梧桐树前,同样的眉眼出色,简直如同明珠翡翠,相映生辉。
颜垂缨不知说了些什么,景睨的脸色倒是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些。
善怀见状才松了口气,又到门口打量大原,见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颤动着香、去点那地上的炮仗,又喜欢又害怕,试试探探,几个孩子环在周围,也都一脸紧张、
善怀歪头看着这幅天真无邪的场景,不由也笑了。
正看着,颜垂缨从身后走出来,道:“我还有事先去一步,稍后再来,你若有吩咐,只叫伙计们去粮油铺子,他们都会解决。还有……”他看向大原,说道:“我正要回家里去,不如且顺路带了这孩子过去?”
正大原又放了一个,小孩儿们纷纷拍手交好,大原满脸红光跑回来问:“我放的好不好?”
善怀擦擦他脸上的灰,便说了叫他去颜家读夜书的事,大原的脸一下子哭丧起来:“什么?晚上都不能回来?我不去。”
他抱住善怀不肯撒手,善怀其实也有些舍不得,心也软了,一时说不出话。
不料颜垂缨道:“若不好好读书,将来也没出息,你难道想一直这么厮混,不想让向娘子轻快些?以后能靠着你过上好日子?”
大原闻言,抬头看向善怀,脸上的颓丧慢慢散开,终于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善怀见他这样懂事,反而有些心酸,蹲下来擦擦他的脸道:“反正相隔不远,你要是想回来,就叫他们送你回来……我有空也自去看你。好么?”
大原用力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深深吸气:“知道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颜垂缨带了大原去了,两个小伙计忙入内打扫整理,善怀忽然想到景睨,跑到院子里一看,并不见人,心想难道他走了?
她转了一圈,去往灶下、柴房,甚至把梧桐树后都查看过了,果真无人。
疑疑惑惑地上了楼,探头打量,冷不防窗户旁传来他的声音:“真是出息了啊,知道闷声干大事了。”
善怀探身看过去,却见景睨坐在窗户边上,方方正正的二楼的窗子,窗板子垂落,用一根木棍支着,光线明明暗暗。
他坐在上面,俊美的眉眼,半明半昧,更像是被框起来的一副画儿了。
只是从这个位置,自然轻易地能把下头院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想来方才自己在下面团团转地寻他,都给他看的清楚明白,他竟没出声。
善怀止住步,提醒道:“你小心些,那窗户有些老旧,别掉下去。”
景睨仰头,意兴阑珊似的说道:“你还管我死活呢?”
善怀吁了口气:“十九爷说的什么话。”
景睨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向着她走来,善怀见状,不知怎地就想夺门而逃,才退后还未转身,就被景睨一把抱过去,抵在墙壁上。
“为什么……”他贴近,低声逼问似的。
善怀左顾右盼,挣脱不得,恨不得把身子嵌入墙壁里:“什么为什么?”
景睨道:“为什么瞒着我?你的事,外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还想干什么?嗯?”
原先他心里确实生气,只是颜垂缨一番解释,加上他也相信颜垂缨的人品,火渐渐淡了,只仍旧不舒服。
可是坐在窗户上,望见善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竟又去梧桐树后端详,难道他还能隐身不成,他又觉着好笑,其实只要她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他,偏偏她不肯抬头。
善怀略有些结巴:“我、我因觉着这是小事……不、不用惊动你……”
“学会搪塞人了?”景睨眯起双眼,听出这话有口无心。
“没有……”善怀歪着头不敢看他,恳求:“我们到楼下坐着说话好么?”
“为什么要去楼下,我偏要在这里。”
太近了,善怀嗅到他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淡香,不知是香囊,还是衣裳上的熏香,或者……什么都不是。
“想什么呢?”景睨看她眼睛转来转去,总不看自己,便捏住下颌令她抬头。
善怀身不由己,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被他幽深锐利的眸子注视着,越发不安:“做什么?”
景睨道:“昨儿我叫你去新宅子……你说身上不舒服,结果却跑来这里呆了一整天!你把我的心意当什么?”
昨儿善怀确实扯了谎,身上是有点不爽,但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她只是刻意地不想去看什么新宅子。
景睨眼睛里似有火光:“我是怜惜你,你倒不怜惜自己,身上已经都好了么?”
善怀一惊:“没、没……”
“你学会了说谎,”景睨缓缓道:“我如今……有些不相信你的话了,这可如何是好?”
临街的房舍,街市上的说话声十分清晰,甚至能听见行人跟小贩的讨价还价响动,骡马经过发出的喷鼻的声音。
颜垂缨临走前叫抓了些炮竹,给那些跟大原一起玩耍的小孩儿,时不时地还有“啪啪”地鞭炮声传来,夹杂着孩子们一阵阵的轰然大笑。
楼下忽然又有小伙计说道:“这匾额要不要先挂上去……娘子呢?”
善怀张了张嘴,想要应声,谁知景睨忽然低头,竟是吻住了。
他像是刻意报复,又如饿极似的,唇舌都被缠咬的隐隐生疼。
善怀心底一阵阵发麻,那些话也被他搅的支零破碎,不复存在。
顷刻,景睨稍微离开,唇齿之间,却只隔着一寸:“先前颜三问你……我同你之间如何,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咻咻然,仿佛是愠怒中的猛兽,蓄势待发,咄咄逼人。
善怀被他气势所骇,又才被堵的喘不过气来,一时哪里想得起来:“什么?”
景睨看着那樱桃泛着水光的唇,真想就把她一口一口吃掉,他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你说跟我之间……不过什么来着?只是‘认得’?好个‘认得’……那这是什么?”
景睨身姿挺拔,垂首之余稍微躬身,重又吻落。
手上并不清闲,掌心压着后腰,七八分的力道,将她往身上摁近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包宝子的炸弹,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景睨:敢情你们都是一家人了,只有我是外人
大原(滑跪):干爹
景睨(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小颜:这孩子打小就机灵,硬是给自己拼了一个家
第54章
善怀同景睨相处久了, 渐渐地也有了经验,只一靠就察觉不妥。
她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怎么他就这么容易的会立起来, 弄出一副很难看而让人无法忽视的样子。倘若之前在王家的时候, 王碁也是这样的话, 她也不至于后知后觉到那种地步。
善怀心里明白再这样下去, 只怕不可收拾, 自己身上可还没有全好。
她想出声阻止,那些声音却被压迫的呜呜咽咽,含糊不清, 听着反而更添了可疑, 竟似是情生而迎合一般。
善怀心慌,不敢再出声。
因为经验虽浅薄, 教训却很深刻,之前的经历告诉她,这声音不会叫景睨停手,只会叫那家伙更张狂。
景睨垂眸:“怎么不说了?”
手掌在摩挲,游弋,时不时地还要用几分力试探试探, 只觉着哪哪儿都好的无可挑, 叫人爱不忍释。
“什么?”善怀好不容易能够喘气儿,又感觉到那只手在逡巡, 只觉着自己变成了毛虫,被顽劣的孩童拿着小棍一戳,便要蛄蛹扭动几下,可总也逃不开,简直没了脾气。
景睨不错眼地看着善怀, 明明没有涂脂粉,脸颊上却自然地晕红,因为方才一番,更红的欺倒桃花。
他不由地咽了口唾沫,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挑唇,复又垂首,似亲非亲:“这只算做是‘认得’么?原来我费尽心思白干了那么许久,只换了这两个字?”
想到先前善怀跟颜垂缨对面坐着,那垂眸婉然的样子,竟仍有莫名的醋意涌动,只觉着她这般可喜可爱的神态,只该他看,除了他谁也不行。
尤其想到自己差一点也被“灯下黑”了,心下懊恼。
要不是及时发现这个地方,还不知道颜老三能干出什么来。
善怀没空听他说什么,暗暗地将手抵住他的金镶玉连环革带上,试图隔开距离。
景睨早就察觉善怀在悄悄地把他往外推,只当不知道,也不动作,却在她觉着已经安全些的时候,才用力把人又揽回来。
也不避讳了,撑起的袍子被她一压,顿时贴敷下去。
反而引得他一时仰头,眯起眼睛,猛然吸了口气。
善怀重新被景睨箍住,眼见他猫捉老鼠一样,只得放弃无谓的抵抗。
抬头,正望见他扬首之时近在眼前的脖颈,肤色如玉,喉结滚动。
少年凤眸微闭,丹唇轻启,看着竟……
她原本想要说什么的,猛然见着这样的情形,哑然失语,心跳陡然加快。
“啪”地一声炮仗炸开,一阵吵嚷从外传来,有人道:“小心些,别惊了骡马……”
又道:“把你们的骡子看好,别撞着孩子。”
声浪袭来,嘈嘈杂杂。
善怀猛然惊醒,急忙低头不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你先回去好么?”
景睨哼道:“我这情形,怎么回去?你惹的事,你来灭。”
“我哪里惹……”善怀还未说完,对上他的眼神:“总之,这里真不成。你听听外头的声响……”
景睨道:“声响怕什么,横竖没人看见。”
善怀觉着他真是越来越放肆,肆无忌惮,不……应该是他一向如此,从未改变。
“这里随时都会有人上来,而且、我身上还没好,不行。”
景睨听前一句,还不以为然,听后面一句,半信半疑:“真不行?你昨儿也说身上不自在,可是呢?还不是跑的欢。”
善怀决然道:“那个不一样,是真不成。”
景睨掂掇着,犹豫,心想若真是那样,却不能因一时贪爽快而伤了她身子。
可他如今到底也是“读过书”的人了,坏主意多的是。
“那……不如跟昨夜一样。”
善怀眼珠瞪圆:“不行!”声音不觉提高,又忙降低下来,恼羞成怒地说道:“快不要胡闹了……那晚上弄了多久你难道不知道?”
难怪善怀手酸,那家伙又难掌握,又难伺候,而且也不是伺候一两次就能完事。
景睨就跟狗崽子一样,吃了一顿还想一顿,就算撑住了或者不饿,也得不住嘴地蹦跶哼唧,十分缠人。
对上善怀瞪过来的眼神,景睨抿唇:竟不太好骗了。
“一回就行了。”他流露出委屈的神色,竟然以退为进:“我又难受起来了,你难道真想看我这么出门么?街上的人还不笑死我了?”
四目相对,又偷偷垂低:确实不像话。
善怀狠狠一颤。
她没法儿狠心拒绝,同时也担心惹恼了他,真要不管不顾起来又怎么办?
她又不是没领教过,心有余悸。
又听他说的“可怜”,那物事骄横霸道的,晴空白日就这么出去,怕是要骇死人。
善怀叹气,低低道:“真的只一回?”
景睨忙道:“当然了,骗你我是……”
善怀咬着唇,又瞪了他一眼,景睨对上这个眼神,心里欢快起来,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室内重又寂静下来,只有或轻或重的呼吸。
外头的声音倒是清清楚楚,男女老少,犬吠驴叫,身临其境的,简直像是在大街上似的。
善怀紧张而吃力,桃花似的脸上都冒出汗来,耳畔渐渐有极细的水声。
上京之后,自然不似先前在乡下,没有再下过地,也没做过什么粗重活。
只偶尔擦擦桌子,顺便做些针线活之类细巧功夫。
手稍微比先前养的要细腻了些,不似以前那么粗粝,但上面的薄茧一时半会儿自然消不了。
偏是这样独一无二的手,笨笨拙拙地掌握着他,竟让景睨有一种通身战栗、情难自己的飘然之感。
只是善怀毕竟初尝此道,并不娴熟,时而没轻没重,时而不上不下,弄得他更加难熬。
这里又不比先前在祥福里,没有夜晚那几个富裕时辰给她慢慢地来。
可善怀自己也心急,时不时还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之中仿佛有几分幽怨,似乎在抱怨他为什么还不好。
她可不知道,那无辜微嗔的眼神对景睨而言意味着什么。
景睨觉着自己不干点什么的话,简直将要死了。
当即探臂,将她转了个身,推在墙壁上。
善怀背对着,莫名其妙,顿感惊慌,以为他又要强来。
正要开口,景睨于耳畔低语:“别怕,不会伤着……”
他的目光向下,一寸寸。
善怀先前在乡下劳作太甚,加上从小饮食匮乏,虽然别人……比如王碁看来,她身段丰润的很不像话,但实则已经算是瘦削的了。
毕竟她天生如此,只是因为腰格外细,就越发显得别处之尤美了。
可在祥富里养了几日,又颇得了润泽,却比先前在乡下更出落的很出色了。
景睨垂眸,眼底火光缭乱。
本来还有些话要质问她的,可是在这个情形下,似乎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景睨是直接从宫内出来的,外面穿着一件云锦的团花罩甲,底摆绣着江崖海水纹,里头却是一件玄色织金窄袖马面褶的曳撒。
此刻从旁将大摆撩起,花锦堆叠挽在臂间,随着起落款款摆荡,就仿佛兜了一春的花儿在怀中,绮丽靡盛。
善怀一手颤颤地搭在板壁上,一手捂着嘴,唯恐出声。
她不知景睨又从哪里学来的招式,这样稀奇古怪。
又想这样的话也好,只恐怕又弄脏了衣裳。
胡思乱想的空隙中,她时而看向身侧半敞的窗户,时而又看向那只是虚掩的房门。
日色从敞开的窗户底下爬进来,明晃晃的,那些街上的声响也一览无余传入耳中,心跳到嗓子眼。
只不知何时,耳畔仿佛听见一点……有些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
善怀只顾闭上双眼微微吸气,那声响如同一点雨丝落在水面上,倏忽不见。
而几乎就在此时,小楼临街的窗口之下,正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望着屋内那被红绸蒙着的匾额,方才因小伙计搬动,绸子滑落,显出上面的题字。
那人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行字,口中缓缓念道:“向、娘、子……食铺。”
此人气质儒雅,相貌清俊,身着一袭蓝色道袍,头戴黑色文士巾。
竟正是王碁。
王碁盯着那几个字,不由颔首赞叹:“好字。”
“向娘子……”旁边一人疑惑地接口,“这里也有姓’向’的?竟跟嫂嫂一样……这姓很常见么?”
王碁正在欣赏那极佳的字体,闻言皱眉:“什么嫂嫂,都已经和离了,也不知道改口。”
原来他身旁的,竟是王渼。
王渼忙笑道:“是我一时忘了……哥哥只管看这匾额做什么?”
“你哪里知道,你只看写的什么,却不知,这字竟是上乘难得一见的。”王碁嗤之以鼻。
王渼略有些诧异:“这字……难道比哥哥的还好?”
“呵呵,”王碁哂笑,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字也比不上,只道:“这字很有大家风范,就是可惜……好好地竟然来做这种替人写匾额的营生,委实地有些斯文扫地了。”
王渼眨了眨眼,这才明白,当即道:“既然这样,许是哪个不得志的读书人,没能耐出人头地,就只能做点这样的生计了。毕竟不是人人都似哥哥一样登科中举的。”
“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倒也不必说了。”王碁又呵了声,面上却隐约透出一丝自得。
说话间,王渼探头向内看去,却只看见两个伙计正在擦桌搬凳,又瞥了眼那“向娘子食铺”,心想必定是巧合,善怀怎么可能会在这京城里开一家食肆呢,倒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先前善怀离开金沙县后,王碁起初不知道,他因身上各处是伤,几乎无处不疼,又怕自己的手有个不妥,只管在家里保养。
一直四五日,浑身上下的伤养的差不多了,才露面。
他养伤的时候,王渼在外探听,因那日县内城门口的响雷骚动,也知道景睨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县里。
王碁得知,心中欢喜:煞星终于走了。
只是他因为恼了善怀,故而不想听见有关她的事,何况善怀又非名人、她的去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无人张扬。
因而直到王碁回了衙门,才自同僚们口中得知,善怀竟仿佛是跟着那老公公去了。
王碁心中暗恨,心中寻思:“听说那是个太监,而太监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她可真是疯了,竟然脸面都不要了,不明不白地跟了个太监。”
只因那日在县衙跟王桓打架一事,衙门里人尽皆知,又因跟善怀和离,此刻听闻善怀跟着太监走了,王碁总觉着衙门众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古怪。
其实众人没有别的意思,奈何王碁自己多心,竟想:“难道他们觉着,那贱妇宁肯跟着太监也不肯跟着我么?真是混账,都是混账。”
又听说王桓竟不在衙门,却是被调到了什么城防营,王碁虽然诧异,却也不愿意去相见。
这日,忽然想到了很久没见着善礼了,当初本来想让他给善怀施压,让善怀乖乖回来,谁知竟一去不复返了似的。
当即来到了同庆楼,果然见善礼在里头忙碌,见了王碁来到,微怔之下,忙上前行礼:“妹夫……”那个“夫”尚未出口,忙又打住了:“王教谕。有礼了。”
王碁一笑,表面依旧云淡风轻,似乎无事发生一般,善礼引着他来到二楼雅间落座,亲自奉茶。
屋内无人,王碁才道:“一向不见舅哥……咳,可还好么?”
善礼干笑:“还行,承蒙牵挂着。”
王碁颔首,作势吃了一口茶,才道:“你可知道了……你妹妹离开县里的事了么?”
善礼见他来到,就知道必定会提此事,其实按善礼的看法,他本该去见一趟王碁的……但又不知见了王碁该怎么开口,索性没去,此刻垂眸道:“是,已经知道了。”
王碁假意苦笑道:“我本来还念着夫妻之情,想着若她回头倒也罢了,谁知她竟性情大变似的……竟跟着个太监去了。”
善礼起初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吃惊地抬头:“太监?”
王碁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善礼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心里想到当日景睨的言谈举止,容貌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太监。
王碁皱眉,忽然想起善礼不是衙门中人,外人的话,自然不可能看出那什么公公是太监,当即一笑道:“原来你不清楚,倒也罢了,到底是她自己想不开,宁肯去攀附个老太监,不知所谓呀。”
善礼听见“老太监”,心中一动,便猜测王碁说的应该不是景睨了。
他想起善怀说过,王碁不知道景睨跟她的事,便又低下头去。
谁知他这举动,在王碁看来,简直像是羞愧难当的样子了,王碁见状,心里反而好过了些,装模作样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可笑,她对我那样绝情,我还有些担心她以后如何自处呢。”
善礼皱眉想了想,含糊应付:“妹……王教谕,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事到如今,只能算作是彼此无缘了……”
王碁颔首,又吃了一口茶,环顾周遭问:“你在此做的还好?”
从上回景睨来后,善礼在同庆楼自是如鱼得水,简直说一不二,近来又想着把善仁带来,让她在灶下帮厨,至少也能多一份收入。
但善礼不便提起景睨,便只胡乱点头:“还成。”
他这样语焉不详,王碁便觉着他是害怕自己会不叫他在这里做了,毕竟是自己的人情,才把善礼弄来这里,如今大家不是亲戚了,只怕善礼是担心。
王碁心里这样想着,面上淡淡一笑,道:“虽然说我们夫妻情浅,但我也不是什么狠心无情的人,你还是在这里安生做着就是了,毕竟还有一家子要养。”
善礼只能勉强微笑。
王碁当初本来想利用向家人让善怀回头,谁知道到如今地步,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却也不用赶尽杀绝,他毕竟是个精明变通的性子,越是这种情形,越要显示自己的“胸怀大度”。
何况他自觉已经见到善礼这幅“羞愧无状”之态,自然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而且他对这位昔日的舅哥,确实观感一向不错。
正在此时,善礼迟疑着问道:“教谕可知道……先前县衙里有一位、小郎君?”
王碁愣神,一提起“小郎君”,他心里如有针刺,自然知道是景睨,只不知善礼怎么晓得此人。
“嗯?是有一位,日前已经离开了……怎么了?”
善礼模糊问:“呃、先前扫见了一眼,不知是什么人?”
王碁一听,便又了然,毕竟景睨那个模样气质,除非是瞎子,不然的话,是人见了都要惊啧。
当即只笑道:“那人啊,不可说,总之不是我们能招惹得,听闻知县老爷都要避让其锋芒呢。还好已经走了。”
善礼暗中倒吸一口冷气。
王碁道:“我这次来,一则探看,二则,过两日我就要进京了,若是你妹子也在京内,我也会留心她的去向,倘或她……不如意之类的,或许我也会适当照拂一二。”
他心里把善怀的遭遇想的极惨,又想在善礼面前扮圣人,故而刻意把话说的动听。
善礼心中忐忑,忌惮景睨,又不敢把实情告诉王碁,听他如此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的,也不敢拂逆,横竖他如此说,对于善怀也没甚坏处,于是道:“如此,实在多谢教谕了。”
王碁最喜欢人家对他感恩戴德,弄得他如高高在上一般,见善礼在自己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心里更是愉悦,当即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倒也不用多言了。”
原来王碁因为先前屡屡受伤,自己的名声又仿佛在县衙里受了损,加上善怀跟太监离开的事——虽说知县夫人有言,善怀是去当差做管事娘子的,可他有点心病,总觉着人家都用异样眼神看自己,于是索性打算提前进京。
一则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好生读书备考,二则进了京内,或许可以提前拜会名师,打点人脉之类。
回到家里说了此事。杨老太这段时日一直都住在县内,却觉着比在乡下更受用了,听闻王碁要上京,几乎也没忍住要跟着。
王碁自然不可能带上老娘,又说需要弄个小厮随行,端茶递水抬书箱之类。杨老太闻言,立刻有了主意,便让王碁带上王渼。
她有一笔账,毕竟接下来天气越发冷了,就要猫冬,庄稼地也没什么可干,与其让王渼在家里闲着,不如让他陪着王碁上京,还能省钱,一举两得。
王碁本不愿意,奈何老太唠叨,王渼也有意去见见世面。王碁转念一想,王渼毕竟知根知底,万一找的小厮不好,倒也是麻烦,于是答应。
至于秦弱纤,这段日子被杨老太磋磨的不成,简直被她当成了丫鬟,动辄呼喝指使,秦弱纤又不能当着王碁的面跟老太对打对骂,虽说她会演,到底也吃了不少委屈。
杨老太又严禁秦弱纤跟着王碁上京,唯恐这狐媚子扰乱了王碁读书,可秦弱纤知道自己留下的话,更活不出来了,暗中打定了主意。
知县众人听说王碁要提前进京,纷纷告别,知县又相送了银两。
虽然夫人不看好王碁,但科考的事,也说不准,多一个人脉自然比少一个要好。
本地又有些士绅等人,也各有相赠,因而王碁的手头倒也颇丰。
王碁跟王渼前脚走了一日,后脚秦弱纤便假扮男装,偷跑出门跟了上去,气的杨老太跳脚大骂,幸亏前一日她把老三媳妇叫来了县内,婆媳倒还有个照应,唯恐坐吃山空,还是先回乡下去了。
王碁来至京城,打听房价,贵的令人咋舌,虽然囊中还有些钱,但此时刚是冬月,若到次年二月,至少要备两三个月的钱,加上先前秦弱纤半路追上来,故而竟要管三个人的吃嚼。
在小客栈盘桓了两日后,总算在骡马市周围定了一处小院子,定了契约先租住三个月的,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钱了。
今日王碁跟王渼出来闲逛,看着骡马市中热闹,倒也有趣,不知不觉来至这吃食一条街上,只不过眼睛看的撑死,肚子里已经空空。
此时王碁瞥着那匾额,道:“这小店子倒也有些眼光,只冲她请的人有这么一笔好字,想来做的东西也不会差,改日等开张了,倒要来光顾光顾。”
王渼也早饿得吞咽唾沫:“是啊,就是不知道做的什么吃食。”因“向娘子”三字,不免又想到善怀的手艺,“哥哥,我们去买点儿吃的吧。”
王碁点点头,正要走,忽地仿佛听见一声响动从楼上传来。
他抬头,却见二楼窗扇向外支着,却并无人,再听,那声响也没了。王碁只当自己错听了,又见王渼早兴冲冲去寻吃的,便也迈步跟上。
屋内,先前景睨早在要发作的时候,便掏出一块帕子搭在前面。
一整块上好的厚棉缎被打的湿湿的,却不曾弄脏善怀的衣裙。
景睨稍微整理,放下裙子,意犹未尽地将她拥在怀中。
亲了亲她汗湿的鬓发,景睨低低笑说:“得亏你是’认得’我的,不然该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痛快了一回,竟还没忘记这回事。
善怀怕他又故态萌生,便挣开道:“现在总算可以走了?”
景睨后退两步,似随意般来到临街的窗户边上,往下看了眼,回头道:“你简直比那登徒子还要寡情,转身就要赶人。”
善怀忙着查看身上,假装没听见这些话。
景睨又走到她身旁,握住肩头道:“说真的,为什么你跟颜三说,我的性情难说?我对你不好么?”
善怀只跟颜垂缨说了这两句话,竟都被他抓住了不放,目光瞥过去,见他罩甲的襟摆没有放好,便抬手给他拨了回来:“十九爷对我当然是好的,我心里知道。”
景睨听了这话,又看到她的动作,心里便熨帖了:“你早说这句,就没事了……”扫了眼周围,道:“你爱弄这个,就弄吧,只有一件,不可太过于劳累了。”
他还记得善怀曾说过,白日下地干活,晚上还要应付那种事,会很累,他可不想自己成为那个让她很累的“晚上”。
见善怀点头,景睨又道:“还有,以后有什么事,不许找颜三,不许瞒着我,要告诉我。”
善怀张了张口,终于说道:“只是觉着,三……三爷应该比你更习惯做这些事。”到底学乖了些,那一声“三哥”及时改了“三爷”。
在善怀看来,比如昨日,颜垂缨能够叫人送粮油过来,因为他知道这些,可若是景睨……他哪里晓得?这倒不是小看他之类,而只是觉着各有其司罢了。
景睨却也并没有纠结此事,只说道:“行吧,你先忙,我傍晚过来接你。”
“不用……”
景睨却不理她的拒绝,一摆手,竟自从窗户口翻身落到院子里。
善怀慌忙扑过去查看,却见他已稳稳落地,竟没发出一丝声响。
抬头见她张望,景睨一扬首,笑容初绽,鲜明生动。
善怀忙缩回身子,摁了摁心口。
只转身要下楼的时候,却见他的那块帕子丢在旁边的筐子里,那里本是些收拾出来不要的东西,预备扔了的,那上好的柔雪缎跌在里面,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
且说景睨从院子里踱步出门,两个小伙计只当他一直在院里,倒也没在意,何况先前颜垂缨是怎么相待景睨的他们都看在眼里,哪里敢多嘴。
景睨来到门口,望着长街方向。
善怀先前听见的那一点动静,自不是凭空而有的。
景睨的耳力自然比她好太多,虽然在那种时刻,依旧听的真切。
有趣的很,京城这样大,那个家伙偏生跑到骡马市,骡马市四条街,他偏偏来了这里。
这街上那许多的店家,独独就站在了善怀的食肆外头。
这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孽缘。
景睨笑着摇头。
站不多时,亲卫小天快步而至,原本小天是陪着他来的,因不想打扰,便自去别处了,估摸着差不多了,正好赶上。
景睨垂首对小天低语了几句话,小天微怔,继而点头,往前疾步而去。
又有亲卫牵了马儿来,景睨上马,转往相反的方向。
转瞬黄昏,华灯初上,夜风渐冷。
善怀把二楼上收拾了一番,又吩咐了小伙计们,才出店门,冷风嗖嗖,不由搓了搓手。
正要往祥富里回去,就见一辆马车得得而来。
那车驾似乎华丽非常,善怀心想许是什么贵人经过,便忙往屋檐底下退了一步,准备等车先过再走。
谁知那马车不偏不倚停在门口。
善怀愕然,抬头,却见景睨掀开车帘,向着她招手。
灯影下,少年的眉眼舒展,仿佛万千星光凝聚在眼中。
小天自马背上飞身跃下,放置了脚踏:“娘子快上车,外头冷。”
善怀道了谢,才入了车厢,便给景睨拉入怀中,张手将她的团住:“冷么?”
马车重又向着街外驶开,善怀本有些冷,被景睨拥着,比抱着火炉还受用些,隐约想起来,便问道:“这车好似不是祥福里的?”
“当然不是,这是侯府的……”
善怀怔然:“什么?”
就在此时,耳畔隐隐听见外头有嘈杂的声响,仿佛哪里争执,隐约有人喧哗,叫苦连天道:“怎可如此糊涂行事……无缘无故捉人,放开……”
善怀觉着这声音耳熟的不像话,正要去窗口看看,景睨将她又抱了回去,而耳畔低语:“府里老太太想见你。”
“老太太?”善怀一惊,只顾回头看他,竟没心思再管外头的动静:“我、我不去!”
马车跑的快,其余那些响动很快都给扔在后面,依稀不闻。
景睨望着她有些惶然的神情,替她把鬓边一缕发丝掖到耳朵后面,道:“别担心,有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三夏宝子的地雷~
小景:怎一个刺激了得
小颜:你就整吧谁能整过你啊
老王:嗨喽各位我又来了,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原来的配方
小唐:快乐源泉又来了
老王:唐兄再爱我一次
第55章
侯府里催的急, 景睨心想这会儿怕不是最好时机,便抽空回去了一趟,本来想挡下, 或者再过些日子也好。
谁知老太君只说:“你不带人来, 那只能我这老骨头去看她。你自己端量着办吧。”
这么些年, 他好不容易有了个人, 老太太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人品, 一来把把关,免得是那等轻狂浮浪的狐狸给他迷了心,若真的品性不佳, 就要提早打发了;二来更为了瞧瞧景睨喜欢的人物是什么类型的, 或许……以后挑正室的时候,也可以往这上面靠。
景睨见善怀似不乐意, 便道:“只回去看一眼,然后我们就去新宅子。”
车厢里挂着一盏精巧的琉璃宫灯,里面的的烛光照在透明的琉璃上,泛出水波般的光影,光芒氤氲落在脸上,格外动人。
善怀转头, 跟景睨目光相对, 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道:“若真的要去, 至少叫我回去收拾收拾。我忙了一整天,总不能这样灰头土脸的去见人。”
景睨是无可不可的,听善怀这样说,自然满口答应。
幸而祥福里距离景泰侯府也不算太远,又是顺路, 只拐了个弯便先到了。
善怀见景睨要跟着,便道:“你在外头等一会儿便是,我要换衣裳。”
景睨只得止步,就在厅上等着。
齐安这边,因下午就得了景睨告知,叫他不必去接,心中正有些猜测,见两个人回来,他也顾不得跟景睨寒暄,只先跟着善怀到了里间。
因上午被景睨“逼问”,说了善怀跟颜三爷的事,齐安有些惴惴,可是打量善怀并无异样,便小声道:“先前十九爷来,看到了那盒滴酥鲍螺,问起娘子的行踪,我……便告知了。”
善怀见他有些不安,便笑了笑道:“不打紧,横竖迟早晚的他都会知道。”
齐安松了口气,也随着一笑:“我是担心十九爷那个脾气……没事儿就好。”忽然想起来,“怎么他不进来,难道……还要出去?”
善怀垂眸:“他说府里的老太太要见我。”
齐安一惊:“当真?”
善怀点头:“所以我先回来,心想至少换一件衣裳。”
先前在金沙县做的两套衣裳,第一套是月事弄脏了拿去洗了,第二套又被景睨弄脏,是以今日身上穿着的,乃是她旧日在家里的家常衣裳,是最少穿、看起来最新的一套褐色麻布衣裙。
在景睨眼里,并不觉着如何,但这是要去见他们府里的老太太,就算不为别的,应有的礼数也是该有的。
丫鬟送了热水,善怀稍微擦洗了一番,换水洗脸,又用梳子沾了些水重新拢了头发,翻看带来的包袱,只剩下知县夫人给的那两件。
虽然夫人说是她的旧衣,但却显然是没怎么穿的,其中一套更是簇新的棉质衣裙,淡鹅黄衫子,浅绿下裳,领口跟衣摆绣着细碎小花,极其精美。
善怀从不曾穿这样容易脏的颜色,但除了这个,只有一整套灰蓝色素罗缎的,织做蝴蝶暗纹,虽色调暗沉,但颇见华贵。
手指抚过,能感觉到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擦过细腻的缎子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音。
时下除了地主富户等,寻常农家哪里能够穿得起绫罗绸缎,也不似她的身份,善怀无奈一笑,只得换了第一套,因没有相应的包头发的帕子,就只找了一根红色发带,把满头青丝稍微系起来而已。
才打开门,善怀一愣,却见景睨正站在门口,揣着手等候,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眼中不觉透出惊艳。
善怀道:“那两件衣裳都洗了……没有别的了。”她不想让景睨觉着自己在刻意如何,又担心自己不衬这样娇嫩的颜色。
景睨许久不曾开口,只是望着她,善怀不很自在,便转向齐安道:“齐爷,我这样会不会失礼?”
她只是用水洗了脸,脸上还带着些水汽的润泽,眉眼越发鲜明,清凌凌的,明明没有描眉画唇,偏偏自有光彩照人。
齐安毕竟是宫内出来的,知道那些贵妇名媛等素日都把化妆当成一件大事,很想跟她说说,让她也装饰装饰,可是被她明澈的目光一扫,满心的话都消散了,只道:“不失礼,我觉着是极好的……”不由地说了这句,才想起来不能冷落旁边这位爷:“十九爷觉着呢?”
景睨不言语,只走到善怀身旁,握住她的手腕道:“走吧,老太太有年纪的了,睡得早,不能再耽搁了。”
他没再看善怀,只拉着她往外就走。
善怀不明所以,仓促中回头看了齐安一眼,齐安双眼含笑,向着悄悄地摆了摆手。
只在望着两人身形离去,齐安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总觉着这一去……不知如何,心里不安。
景睨不敢再多看善怀,之前在县内,见她换的那紫花棉的裙子,稍微有些许亮色,都已经叫他双眼发直,印象深刻了。
此刻见她换了这一套,鹅黄柳绿,色泽淡雅,更衬托出十分的人品来,他竟不敢让自己再看下去。
直到上了马车往侯府方向驶去,景睨都不曾言语,善怀几乎疑心他不喜欢这套,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景睨叹道:“好好地不该换什么衣裳,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善怀问:“你慌什么?不好看?还是不适合?”
景睨无奈笑道:“别问了,再问就下不了车了。”
善怀疑惑,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竟仿佛心有灵犀,当即屏息静气,也不再跟他说话,只静静地坐在另一侧,透过风掀开的车帘向外打量。
从祥福里往景泰侯府的路,一概是极宽阔的大道,虽然入夜,路上却也是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善怀只在进京那一夜看过京城的夜景,却不曾晚上出来过,此刻不由地又看的入迷。
正瞧着,心底忽地想起一个声音。
善怀一惊,猛回头看向景睨道:“是了!先前我好像听见了……”
景睨正自默默地运功调息,总算把那一丝不知怎地又窜上来的邪火压了下去,闻言睁开双眼:“听见什么了?”
善怀迟疑着,终于还是说道:“是、是王碁的声音。”此刻她猛地想起,从骡马市上车出了街口的时候,曾听见外间有人吵嚷,当时就觉着甚是耳熟,直到方才才想起来那是谁。
景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袍,先前他回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又换了一身墨绿色暗织金的圆领袍,竟跟善怀那裙子颜色有些相合了,他便微笑道:“是不是的,都没什么要紧,横竖他不会来打搅你。”
善怀见景睨云淡风轻,又想了会儿,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虽然王碁要参加明年二月的春闱,但此时来京似乎太早,而且就算他来了,又哪里这么凑巧就给她撞见了。
善怀自然不知,她并未听错,先前那叫嚷的人,正是王碁。
王碁先前同王渼两个前去买吃食,只觉着这京城花花世界什么都好,就是吃穿用度太过废钱了。
之前就算在县城内,一屉小笼包也不过是十几文钱,最贵的几十文,但在这里,连最便宜的馒头都是两文钱一个。
王碁偏偏又吃不惯馒头,加上天冷,寻思吃点汤汤水水的,便找了个面馆,要了两碗素面,偏偏这里的素面分量并不算很大,王渼吃完了自己这碗,只觉着半饱,王碁叹气,便把没吃完的推给他。
王渼风卷残云,把两碗面的汤都喝光了,临走之前,王碁又想到秦弱纤还等着,便买了一屉小笼包带上,加起来就将近一百文了。
两个人沿路往回走的时候,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奶香浓郁,王渼见什么都新奇,哪里能错过这个,循着香气找过去,却见是一家点心铺子,门口还有人排队。
王渼陶醉地闻着那气味,对王碁道:“哥哥,这是什么,好香的气味。”
“别透出这幅没见识的样子,”王碁觉着丢人,又知道这里的东西必然很贵,便道,“赶紧回去吧,纤娘怕是要饿坏了。”
王渼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谁知走了几步,忽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点心铺子里走出来,王渼双目圆睁:“那不是纤姐姐么?”
王碁本来不以为意,听见他叫嚷才回头。
此刻暮色四合,但距离不远自然看的清楚,站在铺子门口的确实正是秦弱纤,手中捧着一个纸包。
王碁还未做声,王渼先撒腿跑了过去:“纤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秦弱纤正嗅着那纸包里的甜香气,略觉沉醉,猛听了这句,吓了一跳,赶忙把纸袋合起来:“啊?你……你怎么……”一抬眼,看到王碁站在不远处。
王渼道:“我跟哥哥带了包子给你,还担心你饿坏了呢,你怎么……是买了什么?”他眼睛放光,盯着秦弱纤手中的袋子。
秦弱纤心中一沉,只得说道:“我等的不耐烦,又饿了,就想出来找找你们,看到这里人排队我也好奇,就买了……这三个……想回去我们分了吃。”
王渼喜不自胜:“什么好东西,我看看!”不由分说把袋子躲过去,低头看时,见是三个不算很大的鲍螺似的,一个粉色一个白色,还有个闪着金光。
这会儿王碁也走了过来,正听见他们的话,微微皱眉道:“又胡买什么,已经给你带了包子了。”
秦弱纤道:“我见着实在新奇,又想咱们也从没吃过,就……狠狠心买了这几个,何况排了半天的队,什么都不买,平白叫人耻笑。”
王碁因在外头,不便多言,便看向那纸包,谁知王渼已经掏了一个出来,满目惊啧:“这是什么?”
“这是……滴酥鲍螺?”王碁到底有点见识。
冷不防旁边一个排队的拿腔作调地说道:“这家的三色鲍螺是最有名的,你们这些外地人,能够吃上一个,也不枉进京一趟了。”
王碁不乐意听这话,哼了声走开,王渼已经迫不及待,把手中那个白色鲍螺咬了口,只觉入口即化,满口奶香,把他香的几乎撅过去,当下几乎顾不上说话,三口两口,竟把那个鲍螺吃的干干净净,兀自舔手指头。
秦弱纤在旁看着,十分气愤,她本来一样一个,下血本买了三个,想独自品尝,谁成想正好遇到他们两人。眼见王渼毫不客气吃了一个,她眼珠一转,赶忙把袋子拿过来,对王碁道:“碁哥,我特意要了一个最贵的金粉的,你看……这兆头也好,就祝你开春后独占鳌头,如何?”
此时街灯点亮,美人含笑,手中托着那点缀金粉的滴酥鲍螺,王碁心中本是不满的,见状,气却消了,接过来道:“你有心了。”
秦弱纤紧紧攥着袋子里最后一个,唯恐王渼来抢,对王碁道:“我还没吃过呢,你快尝一口看看怎么样。”
王碁颔首,虽然觉着在大街上吃东西有些不太斯文,但那鲍螺金光闪闪,加上他也确实想尝尝滋味,当即低头便要吃。
岂料正在此刻,迎面一人匆匆而来,正好撞到王碁,他的手一松,鲍螺扣在脸上,奶油跟金粉涂了满脸,眼睛一时都看不清了。
那人忙道:“对不住。”说了一声,一溜烟不见踪影。
王碁大怒:“混账东西……”忙着去擦脸上的奶油,王渼也吓了一跳,不由叫道:“该死,走路不长眼睛!白白浪费了……哥哥别动!”不理王碁还眯着眼,自顾自把他领口上一块儿大些的鲍螺拈了放进嘴里。
秦弱纤在旁看着,又气又叹:好不容易买了三个,如今一个进了狗肚子里,一个白糟蹋了。
谁知正在这时,迎面一人带了两个巡街官兵跑来,指着道:“就是他们!我的钱包必然在他们身上。”
王碁还在擦脸,尚未反应,王渼品着鲍螺滋味,试图感受金粉的味道,一无所知。
秦弱纤疑惑,左顾右盼,以为他们指的是别人。
谁知两个官兵上前,其中一人喝道:“都站住!”一把将她手中的袋子夺过来,低头一看不是,竟扔在地上,喝道:“搜!”
秦弱纤双眼睁大,满是心疼。那官兵却不由分说扑上前来,王碁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奶油:“你们干什么?”
不料一个官兵在他身上一摸,竟从他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道:“这是什么?”
那领着官兵来的人大叫:“可不正是我丢了的!果然被这些小贼偷了来!”
官兵们闻言,顿时围住三人,先把王渼双手剪了,王碁意识到不妙:“胡说,谁偷你的钱包了……少冤枉人!”
谁知众兵丁全然不听他解释,很快把三人齐齐押住,推推搡搡,直接带到了五城兵马司所属的西城牢狱。
王碁一路呵斥,声音几乎都沙哑了,力气消耗大半,怎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直到进了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闻到那淡淡的血腥、腐臭,霉烂气息,听着那些低吟哀嚎的响动,才终于醒悟过来:“我乃是今科举人,上京来参与春闱的,你们怎能随意胡乱捉人?”
“举人”的头衔,在金沙县里或许管用,可是在这京官遍地走的京城里,又算什么呢。
领头的小统领仿佛见过大场面,竟哼道:“就算你是状元,犯了法也要被拿下,叫唤什么?”
王渼哪里经过这个阵仗,只顾发抖,秦弱纤也已慌了,好东西没吃一口,竟又喜提牢狱之灾,口不择言地说:“我们没偷东西……就算是有人偷了,只拿一个就行,总不能把我们三个一起捉了。”
王碁转头看她,匪夷所思。
秦弱纤忙道:“王郎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总该有个人在外头打点之类。”
那统领道:“胡说,你们三人是一伙的,谁也逃不脱。”
当即叫了女监的狱卒来把秦弱纤带走,秦弱纤叫道:“王郎救我。”
王碁咬了咬牙,一路走来已经想通了,必定是那撞了自己的人趁机把荷包塞到他怀中:“我是被冤枉的,先前有个人撞了我一下,还把我的滴酥鲍螺撞在脸上……必定他才是偷儿!”
统领理也不理,扭头就要走。
王碁气的发怔,望着他不可一世的样子,又看向周围,监牢阴暗,栅栏后横七竖八躺着些囚犯,也不知生死,简直如在地狱般。
若真不由分说给关在这里,莫说功名,恐怕死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王碁打了个哆嗦,情急之下忽地想到一个人,便叫道:“等等,你们这里是兵马司是么,我有,我有认得的人!”
景泰侯府。
景睨先跳下地,抬手扶着善怀下车。
门口处几个门房小厮齐齐过来行礼,口称“十九爷”。景睨不理会,同善怀一块儿入内。
善怀没进门的时候,便抬头端详侯府门口,头一次看到这正经的公侯门第,那巍峨气象非同寻常,心中隐隐震惊。
等进了门,才知道何为“庭院深深”,举目四顾,只见各处都悬挂着灯笼,照的各处明亮,穿过垂花门,就有几个丫鬟迎上来,行礼过后,陪着向前,过了前厅,又过了中厅,后宅入门处,又有许多丫鬟站在那里等候,都向着景睨行礼。
所到之处,都有丫鬟仆妇不时穿行其中,如此又行了两重院子,才到了老夫人的居所。
堂下灯火通明,依稀听见些说笑的声音传来,善怀抬头,望着前方宽阔的屋舍,鱼贯不停地丫鬟婆子众人,宫灯光照见堂上的种种陈设,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仓促扫过,隐隐见些珊瑚树朱光闪烁,玉如意光明流转,又有些摆着的佛手、红橘,幽幽生香,伴随着屋子里熏炉中的香气,只觉着如在梦中。
里头丫鬟早就报说了,景睨陪着善怀向内走去,里间屋子门口,丫鬟打开门帘,一股香气复又冲出。
景睨叫善怀先入内,只见前方一面极大的绣屏,屏风后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影,景睨握了握善怀的手,冲她一笑。
“人来了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十九,你还不快进来。”
景睨一笑,陪着善怀绕过屏风,直接进了内堂。
屋子地下铺着厚厚的朱红地毯,中间放着一个极大的熏炉,暖香阵阵。
两侧各有三张极大的檀木靠背椅子,上面则是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猞猁狲皮子。
一个容貌端庄雍容的老太太斜靠在罗汉榻的软垫子上,垂着眼帘,似在瞌睡,旁边两个容貌秀丽身着锦衣的小丫鬟拿着玉捶,一个敲背,一个捶腿。
景睨上前行礼:“孙儿见过祖母。”
古老太太睁开眼睛,看向地上的景睨,眼中透出又爱又恨之色:“为何去了这半天,等的我发困了。”
景睨一笑,回头看向善怀。
善怀落后几步,看到堂中除了老太太外,还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些衣着锦绣,满头珠翠,珠光宝气之辈,一时竟也看不清楚。只看到景睨望自己,才缓步上前,行礼道:“善怀见过老太君。”
她有些许紧张,声音微微发颤。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古老夫人垂眸看向面前人,笑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你过来些叫我细看看。”
善怀又走近了两步,老夫人方打量着善怀,见她脸儿圆润,双眼清明,温柔敦厚,却不是那种妖妖调调的气质,竟似璞玉一般,且身段婀娜,身姿却正,骨肉匀停。
老人家心里就先待见起来:“果然是个不错的孩子。”越看越是喜欢,便把手上的一只玉镯褪下来给她戴在手上,道:“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镯子不算上乘,你不要嫌弃,且自管收着。”
善怀忙要推辞,老太太摁住她的手笑道:“长者赐,不敢辞。拿下来可就不好了。”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一个声音响起道:“老太太只管看人,怎么也不看看衣裳呢?这位娘子身上的衣裙倒是不错,虽不像是时新的款式,却也是难得的了,是十九弟给你置买的么?”
善怀转头,见是在后面座位上一个美貌少女,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目光一碰,少女又看向景睨,似揶揄道:“你向来在女子的事情上很少用心,从小到大都不曾给我们这些亲姊妹们买过东西……却不想在这位娘子身上破了例。”
景睨眉头一皱,按捺不住,不等善怀开口便道:“四姐姐猜错了,这不是我买的。不过说来也提醒了我,我还没给她认真置买过什么好东西呢。”转头看向善怀道:“你也太老实了,什么也不说,赶明儿我得给你多做几套好的,轮换着穿,免得叫人说不是时新的。”
善怀不语。
谁知那少女闻言道:“十九,你可不要打马虎眼,真不是你置买的?只是隐隐听闻这娘子出身贫寒,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衣裙?”
景睨腾地站起来,眼神锐利:“四姐姐!”
这少女跟前,分明坐着几个年长的夫人,先前却并不怎么阻止。
此时才道:“罢了罢了,说这些没要紧的做什么。”
其中步夫人便拉住景睨:“你干什么?对自己姊妹横眉怒目的?不怕人笑话。”
景睨冷哼:“挑事的不怕,我怕什么。”
少女皱着眉,欲言又止。
善怀却看向那少女,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买不起这个,这也确实跟十九爷不相干,乃是相识的一位夫人送的,原本并不适合我这样身份的人穿,因听闻今夜要来拜会老太太,心想着头一次见老人家总不能失礼,才特意换上的。”
老太太含笑颔首道:“这孩子是一片礼数孝心,四丫头,你少说几句,向娘子头一次进府是客,你这样,叫人觉着咱们府里的人不懂礼数没有家教。”
少女道:“我只是觉着疑惑才问的,本也没有别的心思。”
景睨冷笑道:“我带她来是见老太太的,又不是见别人的,用别人在这里疑三惑四?倘若看不惯的,自管离开。”
四小姐被他发作了一通,眼中含泪,脸上通红,忍不住道:“你、你这小子竟不知好歹……谁不知道你在京内给她买了房子,我是怕你被人诓骗了……”
景睨怒道:“闭嘴,我就算被她骗了,我也心甘情愿,跟你什么相干。”
“住口,少胡言!像是什么样子!”老太太呵斥。
古老夫人开口,旁边景睨的母亲步夫人才回头喝道:“四丫头,你过分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罢。”
老太太叹息摇头,对景睨道:“十九,也不要这么跟你姐姐说话,她也是为了你。”又看向善怀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必理会他们姐弟拌嘴的话。”
善怀垂首默然。
旁边的步夫人打量她沉默,便问道:“是了,不知你进京来住在哪里?罢了,不管在哪里都好,先前我们都不知道十九身旁有了你……如今知道了,总该打算起来,也该叫你进府来住着,不然总在外头,却有些不大像话。”
旁边一个看着比她年纪稍长的妇人也笑说:“很是,不管在外头有没有房子,我们府里的人,怎么能住在外头呢?又不是家里没房子住,只是……要到家里来,总该有个名分,总不能不明不白的。”
她抬头看向景睨,又看看步夫人跟老太太,老太太思忖着,未曾开口,却是步夫人身边一个年青些的妇人笑道:“十九还没有娶亲,要是先定了有什么妾室之类的,传出去到底不好,不如先叫这位妹妹搬进来,等过一阵子,给十九议定了亲事后再正儿八经地操办罢了……”
步夫人微笑道:“我看这个法子不错,老太太觉着呢。”
老太君也轻轻地点头:“倒是个两全的法子。”
景睨听见说“亲事”,眉头一皱,又看向善怀。
此刻善怀方站起身来,垂首道:“老太君,有一件事,不知您是否知情,但我想,与其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我说明白的好。”
老夫人疑惑,步夫人跟其他众人也纷纷看向她。
景睨心中一动,差不多猜到,几乎想要阻止。
只听善怀道:“我是乡野出身,家里穷困的很,字都识不得几个,而且,先前曾经嫁过人……直到上京前才和离。”
步夫人听见“乡野、不识字”等话,只是稍微蹙眉,可听到“嫁人,和离”,顿时骇然:“什么?”
善怀垂着眼帘,道:“我没什么可隐瞒的,这些事也瞒不住人,十九爷对我多有照料,我也十分感激,只是我家里虽贫寒,但从小教导过,再苦再难,不可给人家做妾……因为各位太太也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这一番话说罢,堂下鸦雀无声。古老太君愕然地望着她,几位夫人也或惊讶,或意外,或若有所思。
那先前发难的四小姐瞪圆了眼睛,滴溜溜地,张嘴要说话,旁边的人拉了拉,拦住了她。
善怀说完后,抬眸看了眼景睨,又垂眸:“各位也只管放心,我并无别的念想,我原本早就说过,我同十九爷本不是一路人,今日当着府里老太君的面越发把话说清楚了,就当了结了这一笔糊涂账,从此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扰,彼此安好就是了。”
说完这些,善怀才微微屈膝,双手一搭,忽然碰到手上的镯子,便轻轻地取了下来:“老太君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东西贵重且又易碎,我是做惯了粗活的手,只怕动辄就碰了摔了,反而不好,只能辜负美意了。”
上前将镯子放在桌上,善怀退后两步:“贸然打扰,实在抱歉,如今总算说了明白,告辞。”
她转身往外就走。
景睨直到这里才总算反应,喝道:“向善怀!”
作者有话说:
小景:你不做……窝做,窝给你做
小颜:芜湖~我将仔细观摩
老王:我还在这里,快来救我
小唐:兄憋急,这也算是一种修行【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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