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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连名带姓, 景睨叫了一声后,善怀止步,但仅仅只是一刻, 便又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


    景睨双眼圆睁, 似不敢置信, 直直地望着她转过屏风。


    他脚步一动就要追过去, 身后却响起了步夫人惊怒的喝止声:“端儿!给我回来!”


    原来方才古老夫人听着善怀所说, 又看见放在旁边桌上的玉镯,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作为侯府的老太君,古老夫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老祖宗, 就连景睨也不敢如何忤逆。何况已经送出去的东西, 竟被人当面送回来,真是生平不曾遇见的情形。


    步夫人等众太太奶奶们先前就被善怀的话惊到, 有人皱眉,有人私语,有人起身,忽然见老太太如此,忙都围了上来。


    景睨回头,却见步夫人等正围着老太太, 忙前忙后, 给老太君捶背抚胸地顺气。


    二房的太太皱眉说道:“这成什么体统,看把老太太气的, 到底是没见识的村妇。”


    景睨瞪了一眼,二太太讪笑道:“十九,莫怪我们说话难听,头一次上门,就把老太太气的这样……怎么也说不过去。”


    “罢了, ”老太君咳嗽着摆手:“不必这样说,原本是旧疾,跟她不相干……”


    古老太君抬头看向景睨,招了招手。


    景睨只得上前一步,老太君看出他眼神中的焦急,便把其他要说的话压下,只道:“不管怎么样,是你接来的人家,已经天晚了,到底还要你好好地给送回去才妥当……有一些话,少不得等你送了人回来,我再说给你听。”


    侯府之中,虽说是一家子人,但也各有心思,从小对景睨最好的便是老太君了,连他的生母步夫人也不如。


    更且老太太有一样可贵之处,她虽是高门出身,却性情豁达,也不是那种自恃身份就不知疾苦,不通情理的。


    景睨闻言,这才忙答应了声,后退两步转身。


    身后,不知是谁低低嘀咕了一句:“老太太也太仁慈宽厚了,我看这妇人如此无状,不知好歹,便是被十九爷惯坏了……要不是十九爷,敢这样当面冒失顶撞,必定难逃一顿打,何况她那样的身份,哪里能进我们……”


    景睨且往外走且回头瞥了一眼,里间说话之人本以为声音已经很低了,撞见他如刀的眼神,顿时噤声。


    出了门,却见眼前院子静悄悄,已经不见了善怀的影子,景睨深呼吸,拔腿追了出去。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下午跟老太君说的时候,明明只说悄悄地先把人带回来看一眼,他以为这是自己的一点私事,哪里想到各房的太太奶奶几乎都来了,七嘴八舌地又说起了进府不进府的事。


    到底是他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更没想到善怀的衣着,竟也会被拿来说事。


    景睨不是没想过让善怀好生收拾收拾,可又担心这样做会让她紧张抵触。何况他习惯了善怀这幅打扮,也相信老太君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没想到善怀只是换了一件衣裙,竟又成了错,也许她若是不换,又会被指责没有礼数衣着寒酸罢,说到底,还是府里的人有心挑剔,故而不管她怎样,他们都会挑到错。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冲着善怀,只是冲着自己,毕竟平日他无法无天惯了,从没有人敢管,如今总算有了个他看在眼里而这些人似乎能管的人进门了,便都抖起威风来,哼。


    比如二房太太跟方才他离开时候说话的,多半是因为他打了他们的心肝肉景栎,这些人无处撒气、借题发挥起来了。


    景睨觉着心里似乎有一团火,往外赶的时候,才逐渐意识到今晚上自己似乎做错了,他本该好生打算打算。


    大概这这几天过的太恣意舒心……让他失了警觉。


    内院找不到善怀,景睨心里有些慌张,偏偏往二门的时候,迎面有个人来,几乎撞了满怀。


    定睛之时,正是三房的十四堂兄,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两人一个猛冲,一个回头,冷不防撞在一起。


    景睨稳住身形,景十四踉跄退后好不容易止步:“十九……你这是……”


    “有事。”景睨简短地扔了这句,纵身往前掠去。


    景十四爷在后望着他的身形匆匆,不由若有所思道:“莫非那娘子当真就是传闻中……被他瞧上的,啧,果真有几分姿色。”


    身旁小厮道:“十四爷着急回来,莫非也是因为听说了老太太要见那位娘子,所以瞧个新鲜?”


    景十四笑道:“稀罕,别说这府里的人,你就问问整个京城里的人,哪个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小娘子竟能入了这个混世霸王的眼?”


    小厮道:“方才她低着头、走的又快,没很看真切,只觉着虽生得美,倒也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竟真能把十九爷迷得这样?”


    “你懂什么。”景十四哼了声,手抚过下颌回想方才惊鸿一瞥。


    他确实是因听说了消息,特意赶回来看看情形的。


    当瞧见那道影子从内院走出来,几乎没看直了眼睛,夜影中鹅黄柳绿,红绡束着乌云,清水芙蓉的脸,眉若远山黛不画而翠,唇若樱桃绽不涂而朱,世间有几个这样天然的绝色?


    灯影夜色里她跑的很快,裙摆飞扬,红绡飘拂,简直如同宓妃踏着洛水而来。


    景十四爷风流性情,什么秦楼楚馆,行院船坞,见过多少美貌佳人,自问今夜的女子,竟是第一流的。


    想到方才景睨神不守舍的样子,景十四不由笑道:“啧,他竟也有今日……原本还以为他……”


    景睨冲出了大门,心凉如水。


    他本以为总会在这里追到善怀,谁知左右一看,竟仍是不见人。


    回头看向门房:“先前同我回来的娘子,你们可看到了?”


    门房原本不敢靠前,听他问,才忙上前道:“十九爷莫要着急,方才那位娘子确实出了门,是往西去了的……”


    景睨闻言,即刻就要追过去,门房又叫道:“十九爷莫追了,那娘子上了马车去了的,十九爷如何能追的上?”


    “马车?”景睨回头:“谁派的车?”


    门房一惊,低头道:“回十九爷,不是咱们府里的车,只是远远地看着车上的灯笼上是个‘祥’字。”


    景睨听见不是侯府的车,心中一紧,听了后一句,才又放下心来,


    杨公公祥福里的宅子的车,挂的就是“祥”字灯笼,毕竟杨公公是内侍,就算在外置买了宅邸,但行事不肯张扬,别的有车的人家、所挂灯笼多半都是家主的姓氏,比如侯府的马车,便是“景”字,杨公公的车只用一个“祥”,自是祥福里第一家的意思,又低调,寓意又好。


    景睨本来想即刻追上善怀,谁知阴差阳错,刚要吩咐人备马,忽然又打住。


    今夜弄成如此情形,确实有他考虑欠妥当的错,但善怀……回想她在老太太面前说的话,景睨心中不禁又有几分冷意。


    当初在金沙县,她就说过这一类的话,上了京后在祥福里,也提过一次,这两日倒是不说了,他便以为她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至少也该是转淡了才是,毕竟两个人“好”的那样。


    也正有这般的“错觉”,景睨才毫无提防大大咧咧地把她带回来,没想到,她一直都不声不响,沉默寡言的,却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给了他一记耳光似的。


    她确实入了他的眼,他也确实难舍难分,所以在金沙县的时候就想把人弄到京内,到了京内又想把人弄到身边,为她打算,置买房舍,给大原找书塾,都是为了她。


    但是她……夜风吹到额头上,景睨又想到她闷不做声地在外头弄了个铺子,再加上今晚的事,当着老太君的面她竟一点情分都不留,胸中一时愤闷起来。


    他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怎么在她而言,却像是个说扔就扔、恨不得早点扔了的?


    先前出门之时,府里那一句嘀咕“是十九爷惯坏了她”,不觉又跳了出来,当时听了这句想杀人,现在想起这句,却很是诛心。


    景睨望着长街,早不见了那辆车。终于长吁一口气,转身先行回府。


    里头老太君安定下来,把身边众人陆续都打发了,步夫人在出门之时,看向景睨:“你看你找的,是个什么人……”


    看他面似冰雪,便止住了话头,只肃然道:“罢了,只不许惹老太君生气。”


    等众人都走了,古老太君把景睨唤到跟前:“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叫你先把人送回去么?”


    “那里有人来接走了。”景睨问道:“您觉着怎样?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老太君靠在榻上:“老毛病了,一旦入冬就要咳嗽,你不是不知道。”


    细细端详景睨脸色,也看出他面上透出的几分恼意,便缓声道:“我看那孩子,倒是个不错的,眼神很清正,相貌也似是个有福气的……”


    景睨不语。


    老太君试探着问:“出身差些,不打什么紧,可……怎么竟还是嫁过人的?你之前就知道么?”先前众人便七嘴八舌,猜测是不是善怀瞒着景睨、欺他没什么经验,故意用手段勾引骗了他。


    景睨道:“我自然知道。”


    他猜到老太君要问什么,想了想,索性就把跟善怀之间如何遇上的事差不多都告诉了,道:“我同您说了,只为让您知道,不是她对我耍了什么手段,只是阴差阳错罢了。”


    老太君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叹道:“怪道她说是一笔糊涂账呢,果然是这个意思。”叹了这句又望着景睨道:“这么说来,你也不是故意要坏人家清白的,但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她偏又和了离,按理说纳她入府,难道不是极好的安排么?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并不委屈了她才是,她为何不肯?”


    景睨沉默。老太太猜测道:“莫非……是之前遇人不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说了这句,见景睨不吱声,老太太又道:“不管是为什么吧,瞧着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既然她不肯,那用别的法子补偿也罢了,她既然已经和离,出身又是那样,想必有些艰难,给她几千银子,她不会不收吧?对了,你真给她买了一处宅子?”


    景睨闷闷道:“买是买了,是瞒着她的,给她也不肯要,至今还从未去过一次呢。如今她自己在骡马市弄了个铺子……也没有用我一文钱。”


    老太太愕然:“哦……我先前握她的手,还奇怪怎么那样一个美人,手却那样粗糙……竟是要做这些……也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命数有些不好。”


    屋内一时鸦默雀静,只有熏炉里的香烟袅袅。


    外间不知何处,传来猫儿打架的声响,呜呜呀呀,听着十分激烈。


    老太君思忖半晌,悄然问道:“都是我在说,你到底打算以后如何?”


    景睨转开头。


    老太君道:“端儿,她先前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互不相扰的话,你觉着是真心的,还是被府里他们的话气到了,才赌气说了那些的?”


    景睨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


    老太君毕竟年纪大阅历深,便明了几分,握住他的手道:“你年纪小又未见识过,这娘子也着实不错,你心爱她,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你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若是对你没心,你难道要死缠烂打么?我们这样的门第,不兴那种强取豪夺的行径,就算是你……在京内行事素来肆无忌惮,常常被人指摘,但那种欺男霸女强逼良人的下作路数,却也从未有过,以后也不能有,你听清楚了么?”


    老人家苦口婆心,明明身上不适,还撑着说这些话,景睨只得应承:“知道了。”


    善怀脚步飞快。


    她毕竟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虽表面看着平静,心里却不住地发颤。


    那几句话说完,似掏空全身力气一般。


    直到出了门,被冷冷的夜风一吹,整个人一激灵,想到方才当着他们府里长辈的面说了那些话,又想到景睨连名带姓的含怒唤自己,不由打了个哆嗦。


    当即想也不想,慌忙撩着裙子往外就跑。生恐景睨下一刻出来将她抓住。


    幸亏进来的时候她留心打量过,而往外走的路也不算复杂,一直出了侯府大门,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慌不择路地往西边疾走。


    沿着墙根,还未出侯府的院墙范围,就听见马车声响,善怀本想避开,谁知马车停下,有人打开车门:“向娘子。”


    车厢外挂着一盏带着“祥”字的灯笼,颜垂缨的脸被灯笼光照的格外温润。


    这个时候,善怀如同看到救星:“三哥!”


    颜垂缨本端详她的脸色,看她这般反应便了然,当即俯身抬手:“上来。”


    善怀想也不想伸出手去,顺着往车上一跳,侧身坐在车辕上,转身上来,进了车厢。


    “三哥怎么在这里?”善怀疑惑地问道,“这不是祥福里的马车么?”


    颜垂缨笑道:“说来也巧,我有一件事想要找你,去了祥福里才听闻你来了侯府……齐爷因夜晚风冷,借了车给我,正好回家里经过此处,又正好遇到你。”


    善怀得了这句,不疑有他,倒是松了口气。


    颜垂缨敛了笑,轻声问道:“听闻十九带你去见府里老太君,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


    善怀张了张口,先前在堂中说话的勇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一通乱跑中跑没了,肩头沉落。


    颜垂缨问道:“难道……有人为难你了?”


    善怀摇了摇头:“也不算为难,只是他们高门大户里的人,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出身。我也并没有想要攀附他们的心意,所以……就趁机说了。”


    颜垂缨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你说了?怎么说的?”以他的教养,本不会这样刨根问底的问,何况是人家的私事,但他竟无法按捺。


    善怀苦笑道:“还能怎么说,不过是说跟十九爷没有什么,以后大家互不相干就是了。”


    颜垂缨不语,只顾盯着她看。善怀道:“三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颜垂缨才说了一个字,忽然仰头轻笑了几声:“我啊,我是佩服你竟然有这样的胆识,你怕是天底下头一个、敢这样对十九的人了。”


    善怀忍不住又抖了一下,刚才一通狂奔,不觉着冷,此刻坐着不动,反而觉着身心发冷。


    颜垂缨忙从旁边拿了自己的披风,抖开给她披在身上。


    善怀望着他的动作,忽然道:“三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照拂?”


    颜垂缨一怔。


    善怀道:“你、真的是大原的亲戚么?”


    起初善怀确实毫无怀疑,但先前齐安见了颜垂缨,格外恭敬,加上大原读的那书塾又是颜家的,已经有些可疑。


    而景睨找到骡马市的时候,偏偏又说了声“三铁监察”之类的话。


    颜垂缨微笑道:“我倒也不是扯谎,确实同他有一点亲戚相关……不过我想要照拂你,却也的确不是因为他。”


    “那是为什么?”


    颜垂缨不语,只是抬手入怀中,顷刻,拿出了两块叠的很整齐的东西。


    善怀望着他手中之物,隐约觉着眼熟。颜垂缨将其中一块展开,放在旁边小桌上,道:“这是一枚鸡子。”


    又将另一块儿大些的徐徐打开,铺平:“这……是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正盯着第一块发怔,觉着十分眼熟,洗的发白又有些薄了的麻布帕子,不正是自己之前在乡下时候用的么?


    可若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在颜垂缨手中,又听到“一枚鸡子”越发莫名,直到颜垂缨说出“四个韭菜盒子”。


    善怀看看第二块大些的巾子,又看向颜垂缨,忽然惊道:“你、你难道是那个……”


    颜垂缨笑容清浅:“想起来了?是,我就是那个、乞丐。”


    当初在金沙县,善怀才搬到了王碁的那所宅子里、要去县衙的第一天,摸到一个鸡蛋。


    因心里已经跟王碁生分了,所以也没打算留给他,只用帕子包了,想自己拿了去县衙煮了吃,谁知路上,看到角落里的披着麻布袋的乞丐。因担心那乞丐饿死,便放在他怀中。


    至于第二块,则是做韭菜盒子的那天,原本那四个韭菜盒子是给王桓的,谁知王桓不在,又想拿去给门房和小六,可又看到那乞丐。


    马车微微颠簸,颜垂缨靠在车壁上,双眸一片暖色:“现在总该明白,我先前说的话是何意了吧?就如你那天给我那四个韭菜盒子时候说的一样,你觉着门房他们未必非得吃那个,毕竟不会饿着,但若一个乞丐若是吃不到东西,恐怕就会饿死,所以你给了我。”


    所以先前善怀问他为什么在铺面的事这么帮她,颜垂缨曾说:“对你来说,或许这是极大的事,对我而言,却是举手之劳,正好我也乐意如此,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么?”就是指的善怀愿意救“乞丐”一把这件往事。


    真相大白,善怀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她担心会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乞丐,竟是眼前的颜三爷。


    “可是您好好地怎么……”善怀双眼溜圆,不解。


    颜垂缨不动声色地重新将桌上的帕子收了起来,道:“想来你也知道,我在御史台任职,偶尔会出京去查一些案子,为了查案需要,自然会有些非常手段。”


    善怀回想当时的情形,摇头道:“那也太辛苦了些。”


    颜垂缨笑道:“不辛苦,我办案,如同你开铺子、或者干活儿是一样的。”


    善怀道:“那怎么能一样,三爷干的都是大事。”


    颜垂缨含笑注视着她:“我告诉你实情,可不是让你跟我生分了的。当时你以为我是乞儿,却丝毫不嫌的去接近,如今我好端端地,你却要避讳了么?”


    善怀改口唤道:“三哥。”


    颜垂缨道:“这才是,既然认了我这个兄长,就不许讲别的了,那铺子你也只慢慢地经营,不用着急别的。比如那张借据,以后不许再弄。”


    善怀连连点头,忽然想起来:“是了,三哥这么晚了去祥福里,是有什么事?”


    颜垂缨道:“哦,其实不是大事,只是大原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是他有事?是不是去了不习惯?”善怀又有些紧张。


    颜垂缨呵呵了两声:“放心,那孩子精灵的很,而且经过先前的事,如今学堂里的孩童跟他都极好,他叫我来转告的,是学堂里的孩童都要跟他一模一样的那刺绣小老虎的书包,先要十个,他还说了,价钱他已经定好,暂且每个六百钱。”


    善怀越发惊愕:“六、六百钱?”


    十个的话是多少,是……是六两银子?


    这数目简直是一笔巨款,几乎超过善怀能算的范围,糊里糊涂,眼前都是铜钱的影子。


    之前大原说那些人要衣裳,一两银子一套,她还觉着大原漫天要价,如今又弄出书包,顿时把衣裳比下去了。


    颜垂缨望着她呆怔的样子,忍笑道:“他的书包我也看过了,着实是绣的好,憨态可掬,又极精神,很值那个钱,你只管给他们做,还有就是……之前我那侄儿也想要一套衣裳,他是个好孩子,先前那些孩童闹腾的时候他也并未参与,倘若你有空,便给他也制一套,如何?”


    善怀只顾点头,恨不得立刻动手:“好好,我会尽快。”


    颜垂缨垂眸看向她的手,望着未曾养好的一双手,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道:“不着急,不要熬夜,别累坏了。”


    “这点小活计罢了,哪里就累了。”善怀一想到做出这些来,便能把先前从粮油铺子拿的东西的欠款还了大半,心里就快活。


    她先前上车的时候,神色仓皇,如今面上却又现出光辉来,笑意盈盈透着真心的欢喜,越见可贵。


    颜垂缨看了会儿,转开头去,眼见已经到了祥福里了,颜垂缨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心想你这图样子好虽好,只是怕被人仿照了去,而且既然出自你手,总该叫人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不如留个标记在上头。”


    善怀似懂非懂:“什么标记?”


    “就如同一副字画,必定有字画家的落款,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善怀恍然大悟:“那我要留个什么标记呢?”


    颜垂缨道:“别的标记也容易被仿了去,我有个想法,你觉着之前食铺那副匾额上的字如何?”


    善怀即刻赞道:“自是很好,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字。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我的姓写起来也那样好看。”


    听着她这真心的夸赞,颜垂缨面上的笑影越发深了几分:“既然这样,那我就来毛遂自荐,我的字虽不算一流,但……还算拿得出手,等给你写一个,你照着绣出来,如何?”


    “那就再好不过了。”善怀脸上泛红,十分喜悦。


    马车停下,颜垂缨先下了车,又扶着善怀,她却挪到车边上,蹲着身子轻轻地往下一跳。


    颜垂缨见她如此唐突,忙要护住:“小心。”


    “不打紧的,”善怀已经双脚落地,颇为稳当,抬手撩开鬓边的发丝,扬首笑道:“我原先在家里地头上,也常常这么跳来跳去,习惯了,不会摔着。”


    先前景睨来接,小天还特意放了脚凳,其实善怀一跳便能坐上去,很容易就能爬到车上。


    颜垂缨看着她笑面如花,灿烂的像是早春的花开,不由也笑了:“却是我少见多怪了。”


    此刻门房早听见动静,过来迎接,颜垂缨道:“我索性进去……给你写了字再走。”


    善怀求之不得,两人向内的时候,齐安得了消息迎出来,隔空跟颜垂缨目光相对,笑道:“三爷这么快又回来了。”


    颜垂缨道:“正巧碰到了向娘子,替她写两个字。”


    齐安忙道:“这可是大好事,三爷的字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眼福跟着看一看?”竟是半点不提善怀同景睨去侯府的事。


    善怀原本还有点不自在,见齐安仿佛失忆、不记得景睨来接自己的事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齐安准备了笔墨,颜垂缨又忖度了片刻,方提腕运笔,慢慢地写了一个字,竟是个:善。


    颜垂缨道:“虎乃百兽尊,所以用娘子的这个字来冲和其威煞。”


    齐安先不由赞道:“劲健柔韧,天质自然,意境韵味都佳,妙!”


    颜垂缨说着,又另外写了一个很小的,在上下各自添了一笔圆弧,说道:“儒家跟佛家向来有‘圆善’的说法,讲究德福一致,比如《论语》中言: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善怀双眼放光,齐安笑问:“那为何不是将这个字完全圈起来呢?”


    颜垂缨道:“正因如此,才应了善无止尽,德福一致之意。”


    齐安忍不住拍手道:“果然不愧是三爷,这般设计同诠释可算是巧夺天工了。”


    颜垂缨询问善怀:“娘子觉着如何?若使得,便依照这小字刺绣便可。”


    善怀搓搓手,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的喜悦:“好极,我很喜欢,多谢三哥为我费心。”


    颜垂缨把手中的笔放下,唇角扬起:“你喜欢就好。从此后,这便等同于你独家的小印章了。”


    善怀喜不自胜,看了又看。


    到底时候不早了,颜垂缨留了字,并未再坐,齐安便送出门去,且走且轻声问道:“三爷,侯府的情形不妙么?”


    颜垂缨道:“幸而你告诉了我,不然……”想到善怀一个人急急忙忙地仿佛逃跑的样子,心里竟有些不自在。


    齐安眼中流露几分忧色,道:“我便料到十九爷家里这样的门第,是难进的。本盼着是我多心,没想到……还是不免。”


    颜垂缨转头看向他,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


    先前因白日景睨突然到了骡马市,颜垂缨不想同他冲突,只是担心善怀,便借口大原的事过来查探,谁知齐安告诉他,景睨带了去侯府了。


    颜垂缨当时并没多想,只要离开。


    谁知齐安道:“夜里风大,三爷还是乘坐这里的马车吧,横竖也只是闲着。”


    颜垂缨以为他是献殷勤,本要拒绝,齐安却仿佛无意般道:“我记得去颜府的路仿佛要经过景泰侯府,倘若遇到了娘子……也可以捎带回来,遇不到也不亏。”


    这一句话才惊动了颜垂缨。此刻颜垂缨早明白了齐安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担心善怀,但无计可施,因此见颜垂缨来到,才想借他之力以防万一。


    颜垂缨是清流人家,本来跟宫中内侍是有些“天然相冲”井水不犯河水的,又素来听闻齐安是杨公公手底下的得力内侍,为人有些阴狠,因此当初误以为善怀是被齐安强迫,颜垂缨才会主动现身想帮善怀。


    可没想到,这名声很不好的太监,竟然会对善怀那样细心。


    不过想想也就了然了,就连他这样“铁面”的人,不也为了她而一再破例。


    无非是她值得而已。


    就是不知道……景泰侯府那个小霸王,到底是想要如何。


    善怀回到房中后,洗了手脸,便开始整理刺绣。


    一直过了子时,齐安前来查看,看到窗棂纸上她低着头正自用功,不由咳嗽了声,提醒:“娘子,早些安歇吧。”


    善怀答应了声,怕齐安担心,又绣了会儿才终于放下。


    她这般忙碌,心无旁骛,便顾不得去想侯府的事了,加上着实累了,东西一放,靠在被褥上便睡了过去。


    模模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善怀隐约察觉身旁窸窸窣窣,她有些睡迷糊了,又因困倦,便没有理会,谁知一股微微的凉意沁来,鼻端嗅到一点略觉熟悉的冷香,善怀若有所觉,睁开双眼,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深水鱼雷,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颜:爱小善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小景:是胡话宝宝不听


    善怀:哪里跑来一只大老鼠


    小景:是窝梦游了求抱住


    老王:拿出打我的气势来哇,不能只我一个人挨揍


    小唐:大意了只关住他的人没堵住他的嘴


    第57章


    天还没亮, 善怀凭着经验,觉着这会儿可能是卯时左右。


    她入睡前已经熄了灯,看不清面前人的样貌, 但那股气息自然是有些熟悉的, 她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


    善怀忙要起身, 手却被人紧紧攥住, 她只动了一下就又跌了回去。


    她没有出声, 而只是无言地又挣扎了一下,对方也没不言语,擒着她的手腕, 一边探臂将她往怀中搂了过来。


    他看着并不是那种威武雄壮的身形, 偏偏手上力道如铁一样,一旦动真, 比镣铐还牢固坚硬。


    善怀被他箍着,脸贴在他胸前,织锦缎的料子蹭在脸上,竟微微地有些疼,她忍无可忍:“十九爷!”


    黑暗中,景睨吸了口气:“还认得我是谁?”


    善怀听出他的嗓音也有些沙哑:“你放开。”


    景睨声音微冷:“你若还认得我是谁, 那从你识得我的第一天就该知道, 我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


    往事不堪回首,善怀屏住呼吸, 有些怕:“你想怎么样?我、我都说清楚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身上的气息会发生变化,隐约透出一点刀锋嗜血的寒意,善怀竟隐隐感觉到:“你何必纠缠我?你又不是找不到别人了……你府里不是说了要给你寻……”


    “你还敢提?”景睨腾地起身,将善怀也拉了起来:“你说……为什么要在老太君跟前说那些话?”


    他靠得很近, 说话时候,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善怀转头避开,景睨望着她闭口不言,心中微寒,越发近了些:“你……莫不是、早就打算那样?”


    因为求不过他,所以在等待那样一个时机,在自家长辈的面前表白明白,不然的话,她向来都是不善言辞的,怎么昨夜竟说的那样坦然真切,口齿伶俐,丝毫也不慌张,不害怕。


    倒像是……仔细地斟酌准备过许久一样。


    景睨一想到她兴许处心积虑地打算这个,心都寒了。


    假如是这样,那……先前的那些“好”又算什么?


    莫非每次当他抱着她,觉着身心都无上舒畅,由此觉着自己也进到了她的心里的时候,她却只想着如何离开?


    善怀低低道:“我不是早打算那样,我早跟你说过了。”


    “你是说过,可是我们……”这会儿,景睨竟变成了笨嘴拙舌的那个,他原本觉着两人间的关系已经跟先前大不同了,至少更亲密了,可这仿佛成了他的一相情愿,“你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没有……为我动过心?”


    他竟不知该如何表述。


    善怀低着头,散开的发垂在鬓边。


    景睨望着她这般情态,心中却又生出怜爱之意,怀着一丝希冀,低头凑近,想要轻轻亲吻她:“你难道不觉着我们现在比先前好吗?”


    善怀受惊般避开:“我不觉着。”


    景睨如遭雷击,猛然僵住:“什么?”


    善怀的呼吸有些急促,垂落的散发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景睨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奇怪的是,他现在明明极为愤怒心寒,但当望着她的时候,心仍旧忍不住温软起来,甚至更有一种莫名其妙想要亲她的冲动。


    “你说什么?”他要极大的自制,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善怀平复心绪:“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硬要在一起?”她的手还是被紧攥着,这让她有一种脖颈上压着一把刀的感觉,“先前我为什么和离您知道,对于王碁而言我都是配不上他的人,跟十九爷你自然更是十万八千里了。”


    善怀垂着眼帘,见景睨不做声,似乎没有发怒,便继续道:“何况,我又不算什么难得的人物……天底下比我好的多的数不过来,必定也有那身份品貌配得上您的……”一面说着,她试着把手慢慢地抽回来:“我还是那句话,或许十九爷真的该娶亲了,只要屋里有了人,自然就……”


    景睨双目冰寒,方才那一番话,终于让他意识到,善怀确实没有对他动过心。


    自始至终她想的竟然是如何离开他,之前那些似有若无的好,也许是无奈之举,也许是权宜之计。可等到合适的机会她必定要离开的。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掌心的,皇帝宠爱,老太君宠爱,京师之中无人不知小景千岁,府里府外对他也是众星捧月。


    起初在金沙县善怀说要过自己的日子,他觉着她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多难得,只要上了京开了眼,必定改了主意。


    先前在这里的时候她不肯答应,他也以为是女人家床笫间的小性情。


    直到经过昨夜,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撞上了石头。


    老太太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昨晚上,离开老太君房中,本是要回自己屋里。


    忽然想到皇帝给的那几位美人还在,景睨站住脚,思来想去,转身往二房院落走去。


    景泰侯在这一辈里排行第五,老大在陵州老家,老四年青时候便领了差事外放,景泰侯府只有老二老三同住,府邸原先也并没这样大,因人口渐渐多了,便买了旁边京官的房舍,打通了做一整座府邸。


    二房三房都在左右,虽有院墙,但也有院门通着,就如同一个家族聚居之所。


    之前景睨所打的景栎,就是二房奶奶所生,也是二太太的心头肉。


    景栎也不走门,翻墙过壁,直接找到景栎的院子,小孩儿睡得迷迷糊糊,察觉有人,还以为是奶娘等。


    小孩儿睡觉怕黑,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借着光,景睨将他往床内轻轻踹过去,小孩儿睡得沉,虽然不爽,只哼唧了声,翻了个身仍睡过去,景睨便在外头躺下。


    可虽然找到了地方睡觉,他却仍是无法入眠。


    本来想着晾一晾她,谁叫她这样伤他,这样不识好歹,可是这一晾,却让他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孩儿的床能有多大,景栎被挤到了床边上,很不舒服,睡到半夜终于醒来。


    感觉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便不耐烦地抬脚踹踹,赤脚抵在景睨的衣袍上,触觉不对,景栎含糊道:“大胆,给小爷滚下去……”


    景睨正想的走火入魔,闻言抬手一抓,拎着小孩儿,连人带被子一起扔到床下。


    景栎裹着被子,又是从床边脚踏上滚向地面,倒是没怎么摔疼,只是睡梦中被惊醒,未免大吓了一跳。


    昏头昏脑地爬起来,探头张望,刚要喝骂,灯影中,猛地看到景睨撩开床帐,露出一张神鬼避退的俊脸。


    “啊……”景栎的睡意都给吓飞了:“十、十九叔?!”


    景睨哼了声,重新躺倒。


    地上景栎竟不敢动,见景睨没做别的,才小声问道:“十九叔?你你怎么跑到我房里来了?”


    先前景栎在颜家学堂被打了一顿,景栎害怕景睨,不许叫底下人透露,但跟随他的人都被打断了手,这种事又怎么瞒得住。


    何况还有别人家都知道了,二房轰动,景栎的生母看着他身上的淤青,哭的昏死过去,太太又是心疼又是大怒,却也恨不得把那些跟随的人都打死,毕竟恨他们没保护好景栎。


    二太太自然不敢直接去寻景栎,却只找了步夫人质问,又向老太太跟前告状。


    景栎知道老太太要见善怀,他是个极精灵的孩子,便叮嘱母亲不要多嘴,唯恐又招惹景睨不快。


    没想到,大人们反而拖了他的后腿。


    景栎虽然睡得早,但一想就猜到了几分:“十九叔,小婶子……”


    “住嘴,别聒噪。”景睨听见那声“婶子”,颇为刺心。


    景栎噤若寒蝉,觉着自己房中卧着一头老虎,连打盹都不敢,心里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就留在颜家读夜书,果然是开卷才有益。


    一个在床榻上,一个在地上,景栎战战兢兢,每当困倦的不行,一低头想到景睨在面前,便又惊醒过来。


    他不是没想过叫人,可竟不敢吵嚷,困倦的直打哈欠,还得忍住。


    直到景睨忽然说道:“栎,我很讨人嫌么?”


    景栎一个激灵:“什么?当然不会……”


    确实他害怕景睨,但从没讨厌过景睨,甚至心里一直都对景睨充满了崇敬,要不然先前在学堂里也不至于跪的那样快了。


    小孩睁圆了眼睛,义愤填膺地道:“十九叔怎么会这么说,难道是谁说了讨嫌的话么?岂有此理,是谁吃了狗胆,我找他算账去!”


    景睨听他真心实意地愤慨起来,不由低笑了两声。


    小孩儿听出他似乎不是真生气,疑惑道:“十九叔,难道……是先前老太君见小婶……向娘子,有什么不妥么?”他人小鬼大,之前回家来张扬说景睨有了喜欢之人后,他的母亲跟祖母私下里嘀咕的话,他也听见了几句。


    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什么“出身贫寒上不得台面”之类,甚至还有因此而嘲笑四房的话。得亏景栎存了个心眼,没把大原叫娘的事都告诉了,不然更要炸了天。


    景睨自然不可能跟个孩童说这些:“你年纪还小,不懂。”


    小孩抓了抓头:“十九叔,别的我不懂,只是……我从没见你这么在意一个人,那管别人说什么呢,就只管去喜欢就好了。”


    景睨不禁诧异,歪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景栎,没想到他小小年纪颇有见识,只不过他再也想不到,景睨在意的不是别人说什么,而是善怀“说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几分,外头伺候的奶妈嬷嬷们已经听见了,但听见景栎叫“十九叔”,震惊之余竟不敢入内。


    只在外头提心吊胆地捏着一把汗,又暗暗地派人去告诉太太奶奶们。


    景睨听见外头的骚动,不以为意,他是故意来景栎这里,便为了报复先前二房在老太君面前说闲话,他不能针对长辈,难道还奈何不了小辈?谁叫这小辈是那些人的心肝,打蛇打七寸。


    然而心里想着景栎的话,景睨不由又想到了善怀,这一整夜算是睡不着了,看不见她,心里总是不安定,又想先前自己似乎没看见祥福里的马车,万一是门上的人看错了……万一她有事……


    这个想法似乎给了他一点启发,或者一个台阶,当即从榻上一跃而起。


    在二房妇人们胆战心惊地赶来之时,景睨已经去了。


    只有景栎围着被子坐在地上,看到母亲跟祖母来到,心肝肉地叫着、抱着查看是否受伤,小孩儿反而镇定,说道:“我说了不要掺和十九叔的事,先前他虽踢了我,但也算是脚下留情了,不然我还能好好地在这里?你们非要多事,才有今晚的情形。”不理众人,爬上床榻,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剩下两个妇人面面相觑,又是惊怒,又有点后怕。


    景睨没想到,自己主动舍下颜面来找善怀,又给她说了这一番话,简直如同砒//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


    要知道就在方才,进门后看着她晨曦中熟睡的脸,他心里那点气甚至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此刻却又被她这一番话给撩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自然就什么?”


    善怀察觉到他的异常,唇动了动,意图后退。


    景睨轻轻摁在她的肩头:“自然就跟你互不相扰,彼此安生了?”


    善怀抽手的时候他并没有十分强硬,她以为自己说通了景睨,听了这句,隐隐地汗毛倒竖。


    屋内暗沉沉的,他的眉眼越发看不清楚了,透出陌生的寒意。


    骨节分明的极好看的手擎起,手背轻轻地擦过善怀的脸颊,景睨细细端详薄曦中婉约的眉眼,难以想象,最初认识的时候那么怯懦胆小,怎么竟是这样的顽固倔强。


    “真的就彼此安生了?你是和离了,但你跟王碁没做的事,跟我全做了,你竟然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跟他能和离,跟我怎么离?”


    善怀一把打开他的手:“十九爷!”


    景睨反攥住她的手腕,猛然起身贴近。


    善怀是跪坐着的,猝不及防,身子后仰。


    景睨揽住她的腰,嗅到这瞬间她身上散出的暖香,不由双眼微闭深深呼吸:“现在……该好了吧?”


    善怀几乎没意识到这句是何意,景睨却又道:“管他呢。”


    抬手去解自己腰间的玉带扣。


    “你走开!”善怀总算明白,用力将他一推。


    景睨纹丝不动,不疾不徐地把沉甸甸的玉带往旁边一扔,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凝视着善怀,又解颈旁的白玉珠纽子,那珠子圆润,平日都是亲卫或者丫鬟、太监上手,景睨不耐烦,用力一扯,玉珠断线,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善怀急扭身要下炕,景睨身子不动,单手在她腰间一握,拽着衣带硬是拉了回来。


    “告诉你,你离不了……”景睨敞着衫,缓缓道:“咱们两个之间,除非我开口,你自己说的,不算。”


    善怀胡乱推搡之间,撞到了旁边的炕桌,昨夜她做针线的东西都在上面,因只有她自己睡,就没收拾,她的手指碰来碰去,摸到那把剪子。


    就在景睨伏身之时,善怀总算攥住了那把剪子,向前抵住他:“别、别动!”


    景睨微怔,面不改色地睨了眼她手中的剪刀,竟笑起来。


    这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加上天色微亮了几分,他的眉眼倒是比先前清晰了,可大概是晨曦微蓝的缘故,竟在原先的明朗艳丽之外多了几分冷郁阴沉。


    手发抖,善怀道:“你、你最好别欺负人……我、我会伤着你的。”


    景睨轻描淡写地笑道:“这一招或许对王碁管用,你用这个东西对付我?”他年纪虽小,却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生死,却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剪刀抵着,只觉着好笑。


    说着越发倾身,似乎完全没看见尖锐的刀尖儿。


    善怀能感觉到剪刀的尖儿抵住景睨的脖颈,随着他靠前,似乎刺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久违的二更君来啦~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白菜宝子的手榴弹,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景:这一夜给我忙的


    景栎:十九叔下回去别处逛逛,比如颜家


    老王(呐喊):刺、刺下去!


    小颜:继续观摩~


    第58章


    善怀虽在乡野长大, 却连亲手杀一只鸡的胆量都没有,察觉自己伤了景睨,手更加抖起来, 不由自主地便把剪刀向后挪。


    景睨眼睛盯着她, 一眼不眨地缓缓逼近。


    这气势逼得善怀呼吸都停了, 手中的剪子开始乱晃。


    此刻只要善怀稍微用力, 刀尖就会刺穿他的脖颈。


    他竟丝毫也不怕。


    景睨专心致志, 抬手去解她的衣带,不似以前那么着急,很慢, 他似乎有意看善怀的反应, 或者用这种动作提醒她,要跟他分开, 不可能。


    直到善怀几乎拿不住那剪子的时候,景睨握住她的手,顺势接了过去:“拿不了就放下吧,我不怕你伤我,倒是怕你伤了你自己。”


    善怀竟无法反抗,任凭他将剪刀接过去。


    景睨随手扔向桌上, 发出啪嗒一声响。


    善怀眼中不知不觉含了泪, 抬手去阻止他,却如何能够推开他的手:“你……你只会欺负人。”


    景睨听见她又说“欺负”, 动作一停。


    善怀心已经乱了,剪刀他竟然都不怕,而且自己似乎还伤了他,她语无伦次地哽咽道:“我讨厌你,你比王碁还讨厌……他至少不会这么逼迫我……”


    景睨的手不知不觉中握成拳。


    他从来不屑把自己跟王碁相比, 因为根本是天壤之别。并不是他自大,事实如此,他也从没把王碁放在眼里。


    可善怀居然……说他不如王碁。


    “逼迫你……”景睨深呼吸,眼神变幻。


    善怀道:“你也说这种事是夫妻才做的,我们不是夫妻,也成不了夫妻……之前是错了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了断了难道不成么?我不知道这种事,又不是我的错……”


    她想起以前种种委屈,不由大哭了起来,“他们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我是欺负你?”


    “你、你……跟他们的欺负不一样,但也是……”晨色中,眼中泪自脸颊上滚落,泪渍莹莹有光,善怀哭道,“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是贵人,你回到你那家里去,让我好好地过日子不成么?”


    她一哭,景睨的心忽地变软。


    这种情绪着实怪的很,就如同方才对峙,明明怒火滔天,看着她长睫闪烁发丝轻颤,满心却只有想亲上去的冲动。


    就在此时,只听窗户外院落中,有个声音轻轻地响起:“十九爷……”


    景睨眼神一变,微微转头,善怀也听见了,震惊地看向窗户上,又急忙捂住嘴堵住了哭声,她明明没做错事,此刻却像是做贼心虚的孩子。


    这声音是齐安,景睨方才心神大乱,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可是没等齐安说什么,景睨不由分说地喝道:“滚。”


    齐安脚步挪动了一下,最终却前所未见地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十九爷……”他的声音一贯的谦卑,半是垂首道:“我是听老祖宗命令照看向娘子的……绝不能叫她有什么闪失,自然、也不能让十九爷在这府里有什么闪失。”


    景睨道:“哦?你这话说的动听,不然……我还以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齐安道:“奴婢乃卑贱之人,哪里敢对十九爷丝毫不敬……”


    “那就滚。”


    齐安听出他语气中含着的威胁,眉峰微蹙,终于道:“十九爷……何苦呢,十九爷是贵人贵体,还请您宽宏大度,别跟咱们这些苦命人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景睨在旁边的桌子上一拍,桌上的线筐,尺子,以及那把剪刀都飞了起来,景睨单手一挥,那把剪刀“刷”地一声响,竟是破窗而出。


    外头齐安猝不及防,肩头一阵剧痛,低头看时,鲜血已经迸溅而出。


    他闷哼了声,抬手捂住伤口,身形踉跄。


    屋内的善怀因为听见齐安现身,知道是自己先前声音大些,或许惊动了他,因而捂着嘴,不敢再出声。


    听出景睨的不快,善怀心里惊跳,正想要不要让齐安离开,谁知景睨竟出了手。


    善怀不会武功,起初只看到他拍桌子,因为那一瞬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是在窗棂破碎之后才知道有东西飞出去了,却没看到到底是什么东西。


    直到目光扫向桌上,不见了那把剪刀,善怀睁大双眼:“你……”


    她翻身而起,就要开窗看出去:“齐爷……”


    景睨将她一把拉了回来,而此刻外间,是齐安的声音,依旧镇定地说道:“十九爷手下留情,奴婢没什么大碍。”


    与其是多谢景睨,倒不如是说给善怀听的。


    善怀盯着被打碎了的窗棂跟窗纸,心惊肉跳,张手要开窗,直到听齐安开口,声音并无异样,这才稍微心安。


    景睨一字一顿道:“滚,最后一次。”


    善怀赶忙擦泪,假装无事道:“齐爷你去吧,我、我同十九爷拌嘴,没什么事的。”


    外间齐安沉默片刻,终于微微带颤地应了声:“是。”


    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善怀听到他去了,才跟泄了气似的趴倒在炕上,又不敢大哭,低声呜咽道:“你、你刚才干什么?齐爷是好人!”


    “哦,是不是除了我,人人都是好人。”


    善怀道:“你也是好人,我没说你是坏人,只是你不该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我已经够纵容你了,”景睨道:“原本以你的身份,连我的侍妾都难,倘若你对我有一点动心,你就算为了我,先前也不至于……”


    此刻齐安已经走了,善怀却还是不敢高声,低低道:“我说了我不稀罕!你找别人去!”


    景睨本来还想解释几句,听她这样,窒息:“不稀罕……是么?”


    他望着她无助地趴在跟前,因为哽咽,身子轻颤。


    心思转动,景睨忽然改了主意。


    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地划过背脊,自那深陷的腰间勾勒而过。


    善怀正有些自暴自弃,察觉他的动作有些古怪,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正要起身,腰肢被一抬。


    景睨从小,能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开始习武。


    他自然是有些天赋的,但也确实下过苦工,才会有让王桓都为之惊叹的各色拳法大成。


    善怀手上的茧子跟伤痕,是因为三百六十日干农活做家务所致。而景睨的手上,也有薄薄的茧,是练拳练掌练十八般兵器所致。


    他的手生的很好,有少年人的纤细修长,又因为常年习武,笔直而极有力道。


    虽有薄茧,但因他天生就白,这手看着如玉雕一般,指骨却似竹节,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景睨用这只手横扫禁军精锐,力压各方武状元的时候,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用这只手,做一些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这还得感谢他看过的那些靖信帝秘藏之书。


    善怀起初以为他又要强来,谁知竟不曾,可他所做的事,却更叫她骇然欲死。


    她战栗地、试图蜷起双腿,用惊骇的目光看向他,压低了声音颤巍巍地:“你、你又想做什么……”


    善怀深深吸气:“你你的手……”


    景睨盯着她的脸,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你不是说不喜欢么?那就、做点让你喜欢的……”


    善怀看出他是认真的,忙要从他怀中挣出去,景睨顺势将人放倒,单膝跪倒,撑住,手上却不停。


    “啊……”善怀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把自己吓得半死,忙咬住唇。


    她试图后退,呼吸都乱了:“十九……别这样!”


    景睨目不转睛地,笑道:“我说过……总会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他倒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学东西一向很快,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做到极致,包括这种事。


    让景睨意外的是,善怀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她就像是刚被钓上来的一尾鱼,挺跃挣动,似乎想即刻回到安全的水里去,但却始终逃不开。


    景睨钳制着她,感觉善怀在自己手底辗转,颤抖,乃至陡然失声。


    是他先前没见识过的景致。


    窗纸上的白渐渐明显起来,善怀的脸容也越发明晰,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因为潮热,又泛出细细的汗,晶莹微光。


    眼里闪闪烁烁,是盈盈欲坠的泪,但景睨知道那不是因为痛苦……恰恰相反。


    善怀蹙着眉,樱唇微微张开,眼神中透出一闪而过的祈求之色,又有点不知所措的张皇。


    但她的神情跟反应在告诉景睨,她……


    是愉悦的。


    这个发现,让景睨惊诧而新奇,仿佛打开了一面新的世界。


    景睨本来是想取悦善怀,报复她说什么“不喜欢”的那种话,然而很快他发现,纵然只是如此,他竟然也能沉溺其中。


    他喜欢看她在他手中情难自禁,惘然失神的样子。


    就好像……亲眼看着一朵花在他的掌心里绽放,盛开,何等曼妙。


    日上三竿,窗户外的花树上,有鸟雀在唧唧喳喳。


    善怀已然力竭,手指都不能动。


    景睨拥着她,望着她余韵未消的微红脸颊,散开的乌发有的贴在脸颊边上,有的散在身下,黑发如瀑如墨亦如大地的颜色,她脸上唇上的红则像是朝阳像是晚霞也像是最初相遇的高粱田,如此鲜明浓酽的颜色相衬,让景睨有一种沉醉不醒的感觉。


    树上的鸟雀闹腾了许久,善怀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身上的衣衫并未很凌乱,甚至已经给他整理好了,在她神魂不属的时刻。


    甚至景睨自己都穿好了衣衫,正在系自己的玉带。


    就是那圆领袍肩头的白玉珠儿早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一角领子翻开在胸前,却是红褐色的底里,映着他熠熠生辉的眉眼,反而更多添了一抹风流。


    看见善怀起身,景睨唇角一挑:“这次……怎么样?”


    善怀的眼中还有方才攀至高峰时候凝聚的雾气,仿佛不知发生何事,略带懵懂地望着景睨。


    直到眼中的雾气一点一点消散,神智回归,善怀忙向后挪回去。


    景睨笑的像是偷到了鸡的狐狸,微微歪头道:“是不是……比先前更舒服?”


    善怀心头发颤,抓起旁边桌上的尺子胡乱扔出去。


    景睨一把抓住,重新放了回来,却仍是含笑望着善怀道:“你喜欢的,我知道,你不用嘴硬。”


    善怀瞪着他,血冲上了头,扑上来握住景睨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以景睨的身手来说,善怀的动作就跟一个三岁小孩儿要攻击自己差不多,只要他愿意,可以在轻松闪开的同时将她摁倒。


    但他偏偏没有闪避。


    任凭善怀握住他的手臂,在他小臂上狠狠咬落。


    善怀是用了十足力道的,以景睨的经验来说已经咬破了。本该是很疼的。


    可不知为什么,景睨只觉着高兴,似乎越疼,他就越高兴。


    善怀狠狠咬着,景睨却抬起左手,轻轻地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慢慢抚过,仿佛真是在安慰发了疯闹脾气的孩童。


    她抬头,奋力把他的手打开。


    景睨握着被她咬过的手臂,垂眸看见自己的手,缓缓地将五指轻轻一拢,姿态顶好看:“你该咬这里才是。”


    善怀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修长如竹的手指,眼神一滞。


    景睨顺势凑过去,用力在她脸颊上亲了口,发出“吧唧”一声。


    善怀手脚并用,仓皇躲避。


    景睨扬首,轻笑了几声,看着衣袖上被她口水跟自己鲜血殷透的地方,没头没脑地说道:“除了我,你还能跟谁这样?”


    他踱步出了房间,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似乎是个晴天。


    到了二门,只看到几个小厮站在那里,不见齐安。


    景睨也没理会,直到出了大门,忽然想到自己昨晚上是步行而来,并未骑马,正在踌躇,却听见马蹄声响,竟是唐谅跟小天,带了个两个侍从打马而来。


    景睨翻身上马,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唐谅见他脸上虽有光辉,精神也还不错,但眉宇中仿佛有些愀然之意,便凑近道:“西城兵马司那里,是十九爷叫做的?”


    景睨一听便知:“怎么了?”


    唐谅笑说道:“先前王碁被拿了进去后,他嚷嚷说认得我,那里的同袍不知真假,到底派了人来询问……昨晚上我因见时候不早了就没打扰,想着今早上来问问,十九爷想怎么处置,是扔在那里,还是……”


    景睨眯起眼睛,半晌:“既然他还记得你,你好歹也为他做一点好事,去放了吧。”


    唐谅有些诧异:“就这么放了?”


    景睨道:“不然呢,查明白他没作奸犯科,自然是放了,难道我是草菅人命的人么?”


    唐谅心底忖度,目光转动,突然看到他手臂上那一点血渍:“十九爷……”


    景睨是侧对着他的,唐谅并没发现他颈间那点刺伤。


    小天倒是看见了,一忍再忍,没有做声。


    景睨扫了眼:“小事。你只管去吧。”


    唐谅皱皱眉,心里晓得多半是出了问题,但他既然不说,自己当然不能随意干涉,便笑道:“既然这样,也罢,我往那里走一趟。”


    祥福里。


    善怀窝在炕上,久久不愿起身。


    她不肯承认先前景睨说的话,但也无法否认,他带给她的那种很奇异的感觉,不像是先前那样有些粗暴刚硬的,让她有种随时会被弄死的恐惧,反而很“温柔”。


    但越是温柔,越是汹涌。


    善怀觉着自己是疯了,抬手抱着头,又伸手捶了两下,好像要把那些怪异的印象跟感觉都从脑袋里捶走。


    直到外间丫鬟送了洗漱的水,善怀起身,清理了一遍,把衣裳换下来,仍旧穿了自己那套旧衣裙。


    善怀惴惴问:“齐爷呢?”


    丫鬟道:“先前颜府来人,好似有事,齐爷正自接见。”说了这句,又道:“还有那两只鸡已经喂过了,鸡蛋也都捡了……”


    善怀见她眉眼喜盈盈的,不明所以,丫鬟看出她的疑惑,抿嘴笑道:“娘子不晓得,现在府里的人都盯着你那两只鸡呢,但凡听见咯咯哒的声音,一个个跟得了喜信儿,赛跑似的,都想第一个去捡到鸡蛋。”


    善怀不由道:“这有什么可争的?”


    丫鬟笑道:“有趣呗,都说捡到鸡蛋运气也会变好呢。”又道:“娘子先吃了饭吧,先前老爷回来那一趟,还格外交代我们,让我们好生照看娘子,若娘子瘦一点,便拿我们是问。”


    善怀听见齐安无事,心里踏实,当即吃了早饭,上炕上把昨晚上没做完的针线拿起来,绣了一个上午,总算完工了。


    正细细打量,齐安从外进来,见状笑道:“好鲜亮自在。”


    善怀转头,她做不到如齐安那样城府深沉涵养到家,到底还有点赧颜。


    齐安却笑的毫无瑕疵:“只是你要越发忙了,颜三爷方才派人来说,已经给挑好了黄道吉日,因再过几天可能下雨,天气不好,便定在后天,问你觉着如何,是否仓促了?”


    善怀忙道:“这很好,三爷都给费心挑好了,都不必我去考量这些,实在省了大事。”


    齐安微笑:“所以说你更要忙了,只是再忙也要有个限度……别亏了身子才好。”


    善怀垂眸:“知道了。多谢齐爷。”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在这里白吃包住,小铺子又多亏了颜垂缨,虽说他受过自己一点“恩惠”,但那真真可算是“滴水之恩”了,又算什么呢。总不能欠人家太多。


    另外,她也确实着急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忙碌碌的,也就顾不上想那些别的事了。


    因知道一旦食铺开张,自己的空闲时间更少了,这两日善怀便只在屋内做针线活。


    没日没夜的忙碌,晚上顶多只睡一个时辰,如此连轴转起来,才只做好了四个书包,竟还差六个,熬得眼睛都有些发花。


    这两日景睨倒是不曾来打扰,晚间时分,夜深人静,只有齐安站在二门上,身板儿笔直,敛着手,默默地望着西屋那亮着的灯火,看着窗棂纸上那低着头只顾刺绣的身影,活像是一幅画。


    伤口处隐隐作痛,齐安抬手摸了摸肩头的伤处,却微微一笑。


    是日,骡马市,善怀天不亮就乘车来到铺子。


    小伙计们早得了通知,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需要用的食材也早采买齐全。


    太阳升起,红绸盖着的匾额早挂在门上,竹竿挑着一串炮竹,点燃后劈里啪啦炸响,引得街上的人纷纷过来观瞧,那些孩童们飞奔而来,捡地上散落的爆竹。


    善怀将那红绸扯落,露出底下五个字,她仰头望着自己的姓氏高挂在上,金色的阳光落在双眼里,闪闪发光。


    街头上热闹处又有一人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各自提着一个竹编的大花篮,花团锦簇,每个花篮上都贴着一张写了字的红纸,一张是:东成西就皆顺意;一张是:南通北达总安然。字迹龙飞凤舞,同匾额上的题字风格又是不同。


    善怀认得领头那人是颜垂缨的随从,果然他笑着行礼,道:“三爷临时有事无法亲临,叫我们先把这花篮送来,贺喜向娘子食铺开张,恭祝生意兴隆,客似云来,瑞气盈门,日进斗金。”


    随从把花篮安置在店铺两侧,顿时更增添了几分喜气。


    善怀请那随从两人入内喝茶,那人只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自先去了。


    两个花篮摆在门口,不免招来许多人驻足观看,原来里头的都是新鲜花,绚丽华美,香气袭人。


    有的是大家伙儿认识的比如月季,桂花,秋海棠,一串红……更多的是不认得的,不像是京城内能见到的稀奇花朵,但都很水灵,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除了欣赏花儿之外,另有略通文墨的留心到那两张写着字的红纸,啧叹那字写得实在不俗。


    善怀虽也想看看稀奇,但她一大早就做好了一锅热汤饼,心中忐忑,不知如何。


    幸而在鞭炮响过之后,吸引了好些人看热闹,又被两个新鲜喷香大花篮引得许多人来看,门口喧喧嚷嚷,陆陆续续竟是来了不少人,顷刻间就把店铺内全都坐满了。


    小伙计急忙招呼,又伶牙俐齿地介绍店内的吃食。其中一桌上的人道:“我们着急有事,既然热汤饼是现成的,那就尝尝如何吧。”于是要了三碗。


    其他桌上的人闻听,也都要尝一尝,于是小伙计急忙入后厨,善怀很是惊喜,没想到一开张就来了这许多人。


    赶忙手脚麻利地盛了起来,陆陆续续,一个上午不到,大半锅已经卖出去了。


    小伙计道:“我看那些人吃的很是满意,有两桌还格外要了第二碗呢。”


    另一个说道:“就是价格定的太低了,这在京里,怎么也得三四文一碗,卖十多文的都有呢。”


    “何止,要是再加点别的进去,几十文也不在话下。”


    趁着空闲,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其实能这么顺利买出这许多,善怀已经是意料之外了,万事开头难,如今总算开了个头,管他卖了多少,她都觉着欢喜,望着那一文文小小的铜钱,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鼻酸眼湿的感觉。


    中午时分,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进来,询问了菜色,点了几道菜。善怀忙了近一个时辰才消停些,两个小伙计也随着团团转。


    这一波在意料之外,早上备的菜都用的差不过了,想到晚上估计还会有人,善怀便又叫他们去采买了些。


    只是从早忙到晚,着实劳累,趁着空闲,善怀靠在桌子上稍微歇息,隐约察觉有人进门,忙睁开眼睛,却见是颜垂缨,身后随从手中捧着一个盒子。


    “我来迟了。”颜三爷笑着说道,回头把盒子接了过来,递给善怀道:“算是我恭贺食铺开张大吉。”


    善怀忙道:“三哥已经送了花篮来了,再多就受不起了。”


    颜垂缨道:“又说这话,且你还没看是什么呢……一定受得起。”


    善怀听他说的古怪,只得先将盒子打开,谁知里头竟是一只金灿灿的口中衔着一枚铜钱的金蟾。


    “这……”善怀大惊,抬头看向颜垂缨。


    颜垂缨会意,笑道:“放心,这是铜鎏金的,不是真的金子。”


    善怀抚胸道:“吓死我了。三哥送我这个做什么?”


    “你可以把它放在柜台上,这有个讲究,嘴里含着金钱的,要朝向你自己,嘴里不含的,就朝着门口,寓意会为你叼回钱来。你说你收不收呢?”


    善怀眼睛放光地拿起来,爱惜地摸了摸金蟾的头:“原来是个这样好的金蟾,它这样忙碌,我都恨不得要喂它点东西吃了,自然一定要收下。”


    颜垂缨仰头大笑。


    说罢,颜垂缨又问她今日的情形如何,善怀一一说了。


    颜垂缨听她说来了好些人,眼底掠过一道光:“好的很,开门红,这就叫做酒香不怕巷子深。”


    善怀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许多人来,多亏了三哥送的花篮,好些人都被这两个花篮吸引,上面那些花我以前都只是在画上看见过。”


    颜垂缨笑道:“这不算什么……就是……若总是这许多人的话,只怕累坏了你。”


    善怀忙摆手:“不不,我不怕累的。三哥你或许不知道,之前我在乡下,比这累的多的时候还有呢,我们乡下人不怕累,就怕没事干、就怕一年干到头,也只能……挨饿受穷……”


    这种日子她不是没经历过的,说起来竟有些唏嘘。


    颜垂缨不由也为之动容,微微颔首:“话虽如此,可万万不敢操劳过度。”


    善怀展颜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家子的小姐,哪里就累坏了呢。”


    小伙计采买回来,日色渐黄昏,又有零星的客人上门。


    颜垂缨本还有事,不知为何,想要多坐会儿,只叫善怀自去忙罢了。


    果然不多时,零零散散几个人进店内落座,各自要了酒菜,吃过后算了钱便走了,很是痛快,毫不拖泥带水,这些人陆续去后,接着又有人入内,依旧是点菜要酒、会钞走人,也都并不罗唣。


    颜垂缨在墙边瞅着,不动声色,直到一拨人离开后,他站起身跟着出外。


    这会儿天色渐暗,街灯陆续亮起,路上行人却越发多了。


    颜垂缨混在人群里,不露痕迹,随着那两人向前走了一阵子,来到拐角,只见好几个人围在一人,颜垂缨认得其中好几个都是方才进过店内的,有人道:“一天只能去一次么?”


    也有人意犹未尽地说:“倒果然是好吃的,价钱也不贵,我都想多点两道菜。”


    中间被围着那人道:“每个人一天最多去一次,不许多点,不许吵嚷,不许东张西望,天太晚了也不许再去,不然非但不给钱,还要把给的要回来,且打上一顿。”此话一出,引来一片叹息。


    那人吩咐过后,围着的人逐渐散开,颜垂缨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微笑看过去,那人同他目光相碰,待要溜走,颜垂缨道:“你就算走了,在这京内我要找个人,很难么?”


    那人讪笑着止步:“颜大人,何苦为难我们呢?又没作奸犯科?”


    原来此人正是西城这里有名的闲汉,颜垂缨常常在这一片走动,自是认得。


    颜垂缨淡淡道:“谁为难你了,那铺子是谁家的你总该知道……我不过是察觉有人行踪诡异,恐怕对向娘子有碍,故而跟出来看看。”


    闲汉忙道:“冤枉啊颜大人,我们自然知道那是您家的产业,哪里敢造次,再说您看我们像是要对那娘子不利的么?实不相瞒,是有人找到小人,让我叫人去照顾她的生意的,乃是好意……”


    颜垂缨道:“你只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今天一般不会有了(因为已经写到)


    小景:各位一定要多多读书,读书有好处


    书塾先生:我记得当初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小景:哪里来的老东西叉出去


    小颜:叮,您的传奇调查员已上线,让我看看是谁在捣蛋


    第59章


    那闲汉面有难色, 颜垂缨道:“你纵然不说,回头我查出来,依旧传扬是你说的。”


    颜垂缨还是那么温和浅笑的样子, 这幅模样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极温润的老好人, 但对在京师四城内厮混的三教九流而言, 谁不知道“三铁监察”的名号, 若给他盯上, 以后便没好日子过,恐怕京内也混不下去。


    闲汉慌忙跪地道:“颜大人饶恕,实在不敢欺瞒大人, 只是交代小人的, 也是位官爷,所以小人有些迟疑。”


    颜垂缨道:“官爷?”


    闲汉凑近了些, 小声道:“求大人不要张扬,叫小人如此做的,是西城兵马司的洪副指挥使,您说我能不答应么?”


    京师分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指挥司,负责缉拿盗贼,维持治安, 正是三教九流的克星, 确实是能压死这帮闲汉的势力。


    颜垂缨道:“那他可说了缘故?”


    闲汉摇头:“别的不曾交代,只是吩咐我们不可去滋扰生事, 若有人闹事,还要帮着,即刻通知指挥司。所以小人心里觉着,这必定不是恶意,兴许……”


    颜垂缨心里正思忖, 闻言道:“兴许什么?”


    闲汉嘿嘿一笑,道:“小人先前去看过,那食肆的小娘子生得格外好看,兴许是洪副指挥使看上了,故而格外关照……”


    颜垂缨眉峰微蹙,闲汉一看,慌忙闭嘴,抬手轻轻打了嘴巴一下:“是小人多嘴,大人别见怪。”


    “罢了,”颜垂缨吁了口气:“此事我便当没看见,只是今儿去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他看得出来善怀心里是高兴的,但总这么许多人,只怕真的要把她累坏了。


    就算是要捧场,只要不那么冷落就是。


    闲汉眨眨眼,道:“颜大人,我们今儿去的人数有限,小人自有掌控,必不至于一窝蜂露出痕迹,不过听白日的兄弟们说,也有的不是我们的人,想来是真的客人。”


    颜垂缨“哦”了声,面上透出几分笑意:“那也罢了。”


    离开街巷,颜垂缨转身往食肆走去,穿过重重行人,五六步之遥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前方,食肆的门首各自悬挂着一个灯笼,上面也是他提笔写的五个字,在灯笼的光芒中透着丝丝暖意。


    颜家满门清贵,人人都知道颜二爷性情平和,人品端方,翰林学士,书法一绝,但这只是因为颜廷毓素日便喜欢结交同好,隔三岔五吟诗作对切磋书法,世人都知道。


    可颜家三郎身在御史台,是个不好接近的,而且颜垂缨素来也不好把自己的字给人观摩。只有京内少数同他交往的官吏跟同年晓得,颜垂缨的字不输给颜二爷,甚至自有风骨。


    齐安之前在内廷,对于朝中官员自然了若指掌,只是以前他跟颜垂缨不过是打过照面,偶有风闻,那夜亲眼见他书写,所赞之语,却并非敷衍的话——劲健柔韧,天质自然。


    但对于颜垂缨而言,他并不妄自菲薄,但也没觉着自己的字有多好,直到此时,望着灯笼上的那五个字,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好看。


    虽然说在此之前,颜垂缨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字,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食肆的铺面上。


    还是他上赶着给人写的。


    这夜打烊的时候,已经近亥时过半,小伙计们忙着收拾,善怀却在点钱,听到门口车马响,竟然是齐安来了。


    齐安打量着小店内,笑道:“娘子忙了一天了,也该好好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善怀正数了一半,见到他顿时忘了数目,说道:“我心想点了钱就回去,只是点了两次都没明白,总不对。”


    齐安看她着急的样子,笑道:“娘子怕是不习惯弄这些,我来吧。”


    当即竟挽了袖子,上前给她点算起来,他可不像善怀般一个一个的数,而是将手把铜钱拨开,做一堆一堆的,时不时还这里减减那里加加,也没见他一二三四地念叨,不过片刻间弄的停当,扫了眼后,便道:“这里有五堆铜钱,每一堆是一百文,加起来就是五百,还有这三块碎银子……”他又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大概也有四钱五分。”


    他算计过后抬头笑道:“哟,不错,今儿加起来,差一点就是一两银子了。”


    其中一个小伙计探头,诧异道:“齐爷,您不用数,就知道多少钱?”


    齐安道:“你不信么?这五堆你随意挑,若是哪一堆错了,我便给你一百文。”


    小伙计放下手中麻布,跑过来捡了一堆,一个个数了起来,数到最后满面震惊:“神了,真的是一百个,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另一人见状,也跑来捡了一堆数,果然也是丝毫不差。又看向那银子,到底不信邪,找了戥子来称,果然正是四钱五分。


    善怀也在旁看呆了,一面儿是因为齐安的算账法子,一面是惊愕于今日竟然卖了快一两银子。


    家里那点薄田,一年到头的忙碌,每天几乎都长在地里了,尽心竭力的伺候着庄稼,等打了粮食、刨除自己吃的,就算是大丰收,卖也卖不到二两,若赶上风雨不调和的年岁,甚至一两都到不了。


    她几乎怀疑齐安是算错了,直到小伙计跑过去点算了两堆。


    小伙计笑道:“齐爷,您敢自是算盘珠子成精的?或者是这戥子成精?”


    齐安笑道:“小猴子,别耍嘴皮,一边儿干活去吧。”


    打发了两个,齐安对善怀道:“今儿买菜买肉的钱都记账了?我看你这里人手还是不足,你要忙灶下,那两个也不顶用,常此以往,必定会是糊涂账,只怕盈亏都不能明白。”


    善怀先前算钱的时候就发现了,此刻听他说起:“我不太会算账,之前也没想到过记账……”


    齐安道:“要不然……明日我来帮忙?”


    善怀先是一喜,继而忙道:“这如何使得?齐爷自有差事。”


    齐安说道:“那个不碍事,我已经跟干爹说了,他叫我自己做主。我便到你这里做个小账房,也省得你另找了。”


    善怀听他说告诉了杨公公,这才点头,方才齐安又露了那一手,这是从外头都找不到的能耐人,何况又知根知底的,这下就不用自己手忙脚乱的了。


    次日依旧天不亮,齐安陪着善怀早早来至殿内,小伙计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食材,齐安拿了他们采买的单子,一样样查看后,又一笔笔在新簿子上记录明白。


    令人意外的是,门还没开,就有几个客人等候,都是要吃热汤饼的。


    昨儿齐安给善怀算账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碗热汤饼只两文钱,若只是靠着卖这个,只怕忙来忙去也不会有多少盈余。


    今日见来了这些人,倒也不足为奇,毕竟京城这种地方,一个馒头都要两文钱,何况一碗有鲜肉又有胡椒、且十分美味的热汤饼呢,昨儿一场,必定有人传说,这么多人来吃也在意料之中。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齐安隐约发现有些不对,只是他心思深沉,只当一无所觉。


    直到辰时已过,总算清闲了几分,小伙计们不用吩咐,忙着收拾桌子,清理碗筷,前面又有齐安看着,善怀大为放心。


    正在此时,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外端详了会儿,端详那匾额上的字,口中念叨:“向、娘子……”


    低头向内看进来。


    齐安见来人一脸凶相,不由皱眉,那人一双豹子眼在店内乱晃,齐安只当是来了找事的,正要起身,那人却瞅见了善怀的身影,当即叫道:“小嫂子!”


    善怀因有些累,正要上楼歇息片刻,转头望见来人,也是又惊又喜:“五爷?”


    原来这来人,竟正是先前在县内认识的杜五爷。


    杜五看见善怀,如见了亲人,大踏步走进来,道:“竟果然在这里开了店铺,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机灵,还不知道呢。”


    善怀笑道:“五爷怎么知道的……”问了之后又后悔,怕不是景睨说的吧。


    谁知竟不是,杜五道:“我是见小天他们私底下鬼鬼祟祟的,给我听见了,我还不信,就过来看看,果然是你!”


    说着,便不停地吸鼻子:“快快,我等不及了,有什么好吃的?!”


    早上做的热汤饼早卖完了,善怀道:“我先前揉了面,给你弄一碗面吧。”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行。”杜五坐在靠近里间的桌子上,左顾右盼,忽然看到柜台后的齐安,眼中透出几分疑惑:“你……”


    齐安含笑点头道:“在下乃是这里的账房。”


    杜五“哦”了声,抬手入怀中摸了摸,笑道:“我忘了带钱,下次一起吧?”


    齐安笑道:“既然是娘子认得的,自然不打紧。”


    善怀在灶下忙碌,杜五闻到香味,坐不住了,起身转到院子里,站在灶房门口吸气,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嫂子,里头不要放海米。”


    “啊?没有放。”善怀不明所以,回头说道:“怎么五爷不爱吃那个?”


    杜五道:“我天生吃不得海米,吃别的海货还可以,只有海米,每一次吃都要身上发痒,还有你下次做韭菜盒子也不要放海米了。”


    善怀这才明白:“哦,知道了。那虾皮可以么?”


    杜五道:“那个兴许……可以试试。”


    上回从县衙拿的韭菜盒子,杜五吃了一口就知道有海米,但耐不住那味道太鲜美了,竟舍不得放下。


    最后吃的浑身发痒起了疹子,他还是不肯撒手,竟是“坚持”吃完了。


    把队伍中其他人都气的不成,从没见过他这样只顾贪嘴不怕受罪、也不肯便宜别人的混蛋。


    杜五又道:“小嫂子,你住在哪来,是住在这里么?我看楼上似乎可以住人。”


    善怀道:“住在祥福里。”


    杜五道:“怎么到那了,既然不在这里,难道不是跟十九哥一起?”


    善怀动作一顿,不再言语。


    杜五被锅灶里传来的香气熏的神不守舍,说道:“不过也是,十九哥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在宫内,自然不能住在一起。”


    善怀依旧没言语,手上却一顿,心里茫茫然地想:原来是在宫内,是那个皇宫么?是那个……有着皇帝的皇宫?


    早在得知了齐安跟杨公公是内侍的时候,善怀曾有些猜测,当面听见杜五这么说,再回想先前的种种,手几乎有点握不住汤勺了。


    景睨原本想过两日再进宫去,可是靖信帝又派了人来催他,衣裳都顾不上换,直接入宫去了。


    他虽然不大在意衣装,但从小宫里府里,自有专人伺候,所以很少有衣衫不整的时候。


    肩头的珠纽子没了,一角衣领垂落,他自然意识到,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景睨在意的是手臂上的痕迹,有点担心给皇帝看到,必定又得多嘴来问,幸而宫中内卫司也有他的班房,里头还有两套衣裳,当即顺道先去换了一身蟒首牛角的墨蓝斗牛服。


    收拾过后,方来至御书房,靖信帝正对着一份折子皱眉,杨公公在旁愣愣地望着,一眼瞧见景睨进门,脸上才露出喜色,小声道:“万岁爷,十九爷来了。”


    靖信帝抬眸看向景睨,放下折子哼道:“你越发野了,如今朕不叫你,竟见不着你的人了。”


    景睨嘿地一笑,上前行礼道:“皇上这么着急叫我来做什么?是有什么好东西赏我?”


    皇帝白了他一眼,哼道:“你过来,朕赏你个榧子吃。”


    景睨笑道:“那不用了,我不爱吃那个,皇上留着自己吃。”


    杨公公不失时机地送上茶,又给景睨端了一盏。皇帝吃了口茶,问:“听闻昨晚上你干了件大事,来说说,怎么回事。”


    景睨道:“我就知道我身边少不得皇上的眼线……是不是送我的那些人里头也有?”


    杨公公简直不敢出声,这种话也只有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


    靖信帝却也着实稳得住,轻哼道:“有没有的,什么要紧,有了更好,至少能好好地看着你,省得你胡作非为。”


    景睨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需要人看着。”


    靖信帝道:“少说这些,昨晚上到底如何?”


    景睨知道他必定听闻了自己带善怀回府,只不知他到底听说了多少,思忖着道:“没什么,家里老太君想看看她,就带她回去了一趟。”


    靖信帝问:“哦,那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景睨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上叫我进宫就是为捅刀子的?”


    靖信帝笑道:“咦,难道没看上,不至于吧……你们府里老太君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且知道是你爱的人物,怎会拂你的意思?再说……就算看不上也不会流露出来才是,不过就是个姬妾么,又不是做宗室命妇,哪里管那许多。”


    景睨心里有些发苦,垂眸不语。


    靖信帝定睛看他,忽然看到他颈间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只是半被领口遮着,有些不真切,随口问:“脖子上怎么了?”


    景睨早忘了这件事,毕竟虽然被刺了一下,但伤不深,还不如手臂上的疼呢。


    听皇帝如此问,一愣抬头,靖信帝却已经看见了,蓦地起身转出御桌,景睨才想起来,忙道:“没事……”


    皇帝已经到了他跟前,捏着下颌往旁边一转,低头看去,果真见到那白玉似的脖颈上,有一个小小的血洞,只是如今伤口的血已经凝固。


    伤虽然不重,但这可是在颈间,要害之处,倘若多入了一寸……


    “怎么……回事?谁干的!”靖信帝脸色大变,眼神都锐利起来。


    杨公公深深吸气,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景睨推开靖信帝的手,道:“不小心蹭破了皮而已,皇上也太大惊小怪了。”


    靖信帝肃然盯着他:“说实话!”


    景睨笑道:“真的……”


    靖信帝回头:“杨稹,把送去侯府的那几个关起来拷问!”


    景睨头大,忙道:“什么相干的,我昨晚又不在侯府……”


    杨公公心一跳,知道给自己猜中了。


    靖信帝狐疑:“不在侯府,那就是……”望着景睨那有些讪讪的脸色,“你还不说?”


    见景睨不语,靖信帝怒道:“杨稹,祥福里伺候的是谁?全部抓起来打死!”


    杨公公脸色发白,急忙跪地:“万岁爷饶恕!”


    “干什么!”景睨终于道:“说了跟别人不相干!是我自己……”


    靖信帝喝道:“你这话只能去骗三岁小儿……这明明是利器所伤,是不是她?她竟敢伤你,这还能留么?”


    景睨道:“她哪里能伤到我,是我自己伤着的。”


    “放屁,你自己把刀子往脖子上扎?你是疯了?”


    景睨心底掠过那夜的情形,不由苦笑道:“兴许真是有点儿疯了。”


    靖信帝盯着他,深深吸气。


    靖信帝的母妃,原本只是个不受宠的宫嫔。


    事实上在他成为皇帝之前,没有人看好这个不起眼的、阴郁内向的小皇子。


    但再内敛沉默,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几乎无法在这宫阁深深里顺利长成。


    靖信帝还记得自己头一次见到景睨时候的情形。那是先帝听闻景泰侯府的小公子生得如珠如宝,小仙童一样,所以想见见。


    那时正是惊蛰之后,靖信帝还只是个小小少年,独居在自己的宫中,他如往常一样,在门口晒晒太阳,仿佛头顶的一片暖阳,就是他在这宫殿、在这天地之中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


    他没留心到一条色泽艳丽的蛇,正顺着墙角慢慢地爬了过来。


    就在那条毒蛇向着靖信帝的腿,摆出了进攻姿势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


    有道小小身影蹒跚而至,比那身影先来到跟前的,是一块石子,那石子不偏不倚,正击中了毒蛇的七寸。


    靖信帝听见动静,转头才看见那条近在咫尺的蛇,他吓得一下子跌在地上。


    那小小的身影却跑到跟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了那正试图挣扎的蛇,他毕竟年幼,石子准头虽有,力道不够。


    那瞬间,跌倒在地的靖信帝仰头望着面前的小童,他的头上用坠珍珠的红丝带扎着两个角,散开的余发垂在肩头,额前的流海跟肩头的散发随风微微飘动。


    他的眉心点着一点红朱砂,脸儿圆圆的,白里透红,双目晶亮,玉娃娃似的可喜,又仿佛是闹海的哪吒,那样威武。


    跟他仙童般的样貌形成极大反常的,是他胖乎乎的小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扭动身躯的色泽艳丽而可怖的毒蛇。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向着靖信帝道:“别怕,我捉到它了。”


    瞬间,靖信帝觉着自己确实是遇到了仙童下凡,他是来保护自己的。


    那是靖信帝跟景睨相识之初,也是景睨第一次救了靖信帝,但却不是最后一次。


    在此后的相处中,若没有景睨,靖信帝相信自己绝对走不到现在这一步。


    景睨是皇帝不可或缺的小福星,是他宝爱的弟弟,是他最忠心的护卫,是比这世间所有人都重要、甚至胜过他的血亲的人。


    此时,景睨深深吸气:“皇上,不必迁怒任何人,尤其是她……大概是我、有些一相情愿了……”他尽量克制情绪,但还是流露出一丝黯然。


    靖信帝道:“这是何意?你一相情愿?难道她……”


    景睨耷拉着头,靴尖点了点地:“她不愿意。”


    “什么叫她不愿意?”皇帝莫名其妙,“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跟着我。”景睨低低道。


    皇帝眉头皱蹙,哑然失笑:“一个和离了的妇人,倒是很有脾气,必定是你惯坏了她,弄得她娇纵起来了?”


    “不是,她不是那样的人,”景睨摇头,既然开了口,索性道:“她不愿意进侯府为妾,她叫我不要去找她。”


    话说到这份上,他颈间的伤口怎么来的,靖信帝差不多也想到了,当即冷笑道:“哦……怕是欲擒故纵吧?”


    景睨道:“假如真是这样,倒好了。”


    靖信帝眼中透出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景睨,从小看着他长大,从粉妆玉琢的小仙童,到如今这风姿俊朗的惊艳少年,就算朝堂上最痛恨他的那些老古板朝臣,也总要赞叹一句“美哉少年”。


    皇帝拧着眉头:“她真心不愿?难道她不知道她是何等的运气……难不成是个傻子?”


    景睨生生被皇帝逗笑,想到善怀有时候那憨实的样儿,可不是有点傻傻的。


    靖信帝却没笑,抓住景睨的手腕,差一点就碰到他的伤了:“不管为什么,也不管你要怎么对她,朕把话放在这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叫朕看到她伤你分毫,绝对不会轻饶,必定把她碎尸万段。听见了么?”


    景睨皱眉:“万乘之主,对个小妇人这样赌咒发誓的,也不怕掉了颜面。”


    靖信帝不为所动:“她敢伤你,便是朕的死敌,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景睨叹道:“真的跟她无关,是我自己……”当时善怀的手已经在抖,是他故意逼近过去,不然以她的胆量,也不会真刺伤他。


    靖信帝气不打一处来,恨道:“你更不行,因为个妇人弄得受了伤,你也真出息……何况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下次你要再敢如此自伤,朕也不放过她,还有……祥福里的人……”


    景睨忙道:“好了好了,别赌狠了。”他看向杨公公道:“我昨晚生气,伤了齐安,他不过也是尽忠职守,公公想想,赏他点什么吧。”


    杨公公看看他又看向皇帝,见皇帝似乎疑惑,便说道:“齐安就是先前在御膳房,罚犯错的小太监跪……奴婢嫌他行事过于严苛不容情,便打发他到外头了。”


    皇帝闻言,看看景睨,难得他为了齐安说话,便道:“十九这么说了,你就安排吧,既然能称的起‘尽忠职守’四个字,想必也是个好的。不用苛责了。”


    杨公公眼底掠过一点喜色,躬身道:“是。谨遵万岁爷旨意。”


    景睨在皇帝面前呆了半天,中午一块儿陪着用了御膳,不免又受了靖信帝的许多唠叨。


    比如不许叫他往祥福里去,叫他多在侯府歇着之类,又命他多跟那些赐给他的宫女亲近,不许总找善怀。


    景睨有口无心地答应着,那副明显敷衍的神情看的皇帝暗恨。


    歇了会儿中觉,景睨看看时候,便出了寝殿,往内卫指挥司班房而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景睨放慢脚步,依稀听见有人说:“实在恭喜。”又道:“一定要早点去喝一杯喜酒。”


    他有些疑惑,入内,里头诸位武官见到他,急忙都噤声行礼,景睨打量着,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略微忐忑道:“十九爷,原本是……我家孩儿满月,要请众位兄弟乐呵乐呵。”


    景睨听见“满月”,扬眉道:“竟有如此喜事,怪道听见吵嚷说去喝喜酒,要摆酒怎么不叫我?”


    景睨年纪虽小,这些武官却半点不敢小看,更加知道皇帝宠爱他,这种琐碎的事怎么能惊动他,听他自己说起来,那武官才赶忙道:“十九爷若愿意去,自然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只以为您贵人事忙……”


    景睨摆手道:“不必说了,正好可以热闹热闹。”说了这句,忽然道:“你们府的喜宴,是自己家里操办?还是去酒楼?”


    武官疑惑,不知他这是何意,小心翼翼道:“十九爷的意思是?”他是想问景睨想怎么样,原本预计是在家里做几桌子就罢了,可既然景睨如此问,必有缘故,若这位小爷想吃酒楼,他立刻就说是去酒楼,哪怕花销甚大也认了,毕竟这位可是平常请都请不到的主儿。


    景睨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听闻近来骡马市有一家小店……先前听唐提辖跟杜五说过,手艺极好,你若是找不到做饭的人,却可以去接洽接洽。”


    武官虽不明不白,但能混到宫中内卫的职位上,又有哪个是蠢笨的,当即福至心灵,忙道:“多亏十九爷心细,先前正愁找不到得力的帮厨呢,待会儿即刻便去接洽。”心里已经想着如何去寻唐谅询问找人了。


    景睨“嗯”了声,看看天色,道:“你府里有喜事,何必在这里熬着,放你半天假,先去忙活吧。”


    那武官大喜,知道是合了这位小爷的意思了,急忙谢恩,先行出宫操持。


    近晚,唐谅赶来询问景睨,为何有武官慌里慌张地找自己询问骡马市的店面,说什么要请人之类。


    景睨道:“原本是他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帮厨,我便随口提了一嘴罢了。”


    唐谅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景睨:“先前十九爷叫我照看向娘子的食肆,我才交代了西城指挥司的人,如今那铺子整天有人,你又给她派差事……”


    景睨公然颠倒黑白:“胡说,怎么是我?是他求我我才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着抱起双臂,谁知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顿时“嘶”了声,赶忙放下手,撩起袖子查看,见那伤口有些微肿起来。


    唐谅无奈,早上就看见过他手臂上的血渍,如今见状,忍不住劝:“十九爷,以后还是……少往祥福里去吧。”


    景睨往伤口吹了吹气,放下衣袖道:“谁要去那里了,用你多嘴?”


    唐谅笑问:“真的不去么?别说着说着,今晚上又去了。”


    他的眼神贼兮兮的,惹得景睨一阵心火上升:“放屁,谁去谁是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深水鱼雷,感谢布丁的手榴弹,感谢一美,上善,甜妹,数字君564的地雷~~


    小景:谁去谁是狗


    小唐(掏出小本本):我要记清楚了


    善怀:你跟狗挺有缘啊~


    小颜: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60章


    骡马市, 下午时候有些空闲,有齐安照看着,善怀把针线活取出来, 坐在后院门口檐下刺绣。


    两个小伙计把中午食客没吃完的东西凑了两盘子, 捡着吃起来, 又议论杜五, 笑道:“好个大汉, 差点把娘子准备的一锅面都吃了。还好给我们留下了这点儿念想。”


    通常店内剩下的东西,都不会浪费,有时候回锅再煮一煮, 留着拌面之类也是极好的, 善怀是节俭惯了的,并不觉着吃剩饭有什么不妥, 两个小伙计也不是难伺候的,并不挑拣,有的吃就吃,只有齐安,中午做菜之时善怀会多备一点儿给他留出来。


    齐安在柜台里算账,他不知从哪里弄个了小算盘, 时不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善怀绣了会儿,听见梧桐树上鸟雀鸣叫, 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心里十分安宁。


    直到施武官带人亲自寻了来。


    本来施押官从唐谅处打听明白后,半信半疑,一路踅摸到此处, 还未进门,先左右打量,门口花篮上的花儿依旧没有凋谢,散发着一阵阵别样的香气,但最叫他瞩目的,却是那匾额上的题字,以及门首垂着的两只灯笼,看似是普通的两只竹扎纸糊的灯笼,却因上面的题字而显得格外雅韵。


    施押官虽然是武官,混迹内廷官场,又是识文断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觉着那题字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凭着这样不俗的题字,施押官却莫名地心安了几分,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齐安虽然正有条不紊地拨弄算盘,眼睛早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三人,尤其望着为首的施押官,虽从前并未见过,却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廷的官。


    内卫跟外面当差的不同,这种细微的差别,只有在内廷伺候久了的人才能即刻察觉。


    齐安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直到施武官探身入内,环顾周遭。


    当目光望见端坐着打算盘的齐安之时,施武官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又急忙收敛。他身后一个亲随上前道:“敢问这里的店东是?”


    善怀在门后听见动静,转身看了眼,看有人上门,便把手中的活计放下,拍了拍身上围裙。


    施押官的注意力原本在齐安身上,直到善怀走出来,他的眼睛不由直了一瞬,心中的疑惑仿佛得到了解答。


    之前景睨在颜家学堂闹得那一番,几乎迅速传遍了京师,尤其是那些贵宦门第,而他们这些跟景睨有直接关系的部属等人,当然也不会错过。


    只是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毕竟都知道景睨的性情,难以想象他真的有了人。但碍于景睨的威压,就算是在内卫中,他们也不敢公然谈论,只暗中猜测。


    直到此时,施押官望着面前的女子,心中恍惚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不然,为何无缘无故,特意提起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食肆。


    施押官心中通明,当即不敢怠慢,拨开身前随从道:“敢问……娘子可是食肆掌柜?”


    善怀听见叫自己“掌柜”,唇角微扬,微微欠身道:“客人可是想用饭?”


    施押官呵呵笑道:“呃,冒昧前来,娘子勿怪,只是……昨儿我一亲戚在这里尝过菜,觉着甚好,如今有一桩生意,想要跟娘子洽谈。”


    善怀微怔:“啊?”


    齐安听到这里,便自柜台后转了出来,道:“不知客人贵姓?是何生意?”


    善怀正有些不知所措,见齐安出面,心方大定,便只望着他开口。


    施押官笑道:“免贵姓施,于步军中担当押官一职,只因家里喜得一女,要办满月酒席,大概有两三桌席面,不知娘子可否赏光……去府里劳烦半日?”


    善怀愕然,齐安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当施押官报说是“步军”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咯噔了声,早知道这武官不会无缘无故上门,又是这样的气质,齐安顿时便猜,此事跟景睨脱不了干系。


    施押官见两人都无声,忙笑道:“时间虽然仓促,只是家里的食材以及其他人手等都是现成的,且只劳烦娘子半日,筹备晚上这一顿就成,至于谢仪如何,娘子只管提,看在是小女的满月喜酒,还请不要推辞。”


    善怀其他的话是听明白了,但那“谢仪”却不晓得是什么,似乎耳熟。


    她只觉着自己要守着店,怎能跑到外头去,且如此突如其来不明不白的。


    正要拒绝,齐安说道:“大人客气了,只是我们娘子手艺虽好,未必合众位大人的口味。京中名手多的是,不如……”


    施押官不等说完,忙道:“京中熟手虽多,但我那位亲戚极力推荐,我又专程找来,还请千万莫要推辞。”他竟后退了半步,向着善怀抱拳行礼。


    善怀听他是当官的,心里有些不踏实,又看行如此大礼,急忙屈膝还礼:“大人,万万使不得。”


    齐安呵呵一笑,走前一步,低声问道:“不知大人那位亲戚贵姓?”


    施押官对上他的眼神,心念转动,到底不敢把景睨说出来,哪里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自己不晓得的内情。于是道:“他姓唐,也是武官,并非歹人。”


    齐安是为确认,也看出施押官瞬间的迟疑,既然他报出唐谅,应该无误了。


    当下道:“押官且请稍候。”


    齐安交代了这句,回身对善怀做了个手势,善怀忙跟着他向内走了几步,齐安低低说道:“这位并非闲杂人等,叫我说,娘子不如去一趟。”


    善怀迟疑道:“我若去了,这里怎么办呢?刚刚开门这几天,哪里好就撇下了。”


    齐安说道:“我有个主意,娘子不如再去做一锅子热汤饼,晚上就只卖那个,好歹也能应付过去。而且这位官爷来历非凡,又是诚心诚意上门来请,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歹也算是在京内多了个认识的路子。”


    “这样成么?”善怀还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成的?”齐安笑道:“娘子,你只管去,到时候叫他包一个大大的利是。”


    于是齐安让善怀先去做热汤饼,自己对施押官说了让他稍等,同时又叫了个小伙计,让往祥福里迅速去上一趟。


    不多时香气从灶下传出来,施押官正有些心急,怕节外生枝,景睨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开了口,又要亲临府里,他就算抬轿子,也要把人请去。


    闻到这气味,不由地有些意外,探头向内张望:“这是什么?”


    齐安笑笑,自入内端了一碗出来:“小店的招牌,寻常吃食罢了,押官不嫌弃可尝一尝。”


    施押官忙双手接过,虽看着平平无奇,偏偏那股香气令人无法抗拒,当即吹了吹,尝了口,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此时善怀已经备好了,摘下围裙,洗了手出来。齐安派去的小伙计也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一个是在祥福里的丫头冬梅,一个是小厮瑞儿,齐安对善怀道:“娘子带着他们两个,打打下手也好,有什么吩咐,叫他们去做也便宜。”


    善怀只当齐安想的周全,殊不知齐安心里是想着有备无患。


    施押官备了车,自己骑马,喜滋滋地如打了一场胜仗,赶着回府。


    这边马车自路上疾驰而过,路边上两个人忙着躲避,一边儿回头用羡慕嫉恨的眼神打量着那高头大马、威武车厢,嘴里嘀咕:“什么时候……我也能养得起这样的车马呢。”


    原来说话的人正是王渼,而在他身旁的,则是秦弱纤。先前好不容易因唐谅的“面子”,三人被从兵马司监牢放了出来。


    王碁一气之下几乎病了,大骂世风日下,唐谅少不得又说什么“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类的话,哄得王碁转怒为喜。


    回到租房里,王碁深觉京城内也不太平,不比在金沙县自己的地头上,为防万一,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少出门,只发愤图强闭门苦读。


    这一来,反而便宜了王渼跟秦弱纤,两个都是坐不住的人,趁着王碁下苦工之时,便一拍即合地又出来闲逛。


    上午的时候,两个逛过了传说中的朝阳街,意犹未尽,一路往骡马市,中午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吃了,一直到了此刻,又觉饿了。


    正自张望,只听路边有人道:“方才的马车来接的可是那位向娘子?”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瞧着像是位官爷,啧,竟不知这小娘子是什么来历,生得好模样不说……先前开张之时,还有人送了那样大的精致花篮,好些异样鲜花,怕不也得几百钱呢。”


    “若真是有来历的娘子,又怎么会在这里开店?何况是真手艺,做的饭菜很是合口,热汤饼尤其不错,我先前见人多,凑热闹去喝了一碗,美味不说,实惠又便宜,只两文一碗还有鲜肉胡椒,今儿还想去,有事绊住了脚,还没到中午就卖光了。”


    “这说的我也想去喝了。”


    秦弱纤听着疑惑:“什么向娘子?”


    王渼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跟哥哥把这里过,看到一家小店要开张……想必就是这家,哥哥还赞那匾额上的字出色呢。纤姐姐你听,只要两文一碗,我们速去尝尝。”


    秦弱纤见他一心想着吃,皱眉道:“两文一碗的饭能有什么好的……”待要再问,王渼已经撇开她,兴冲冲往前去了。


    找到地方,果然看开着门,当即钻了入内。原来王渼听见说热汤饼两文一碗,简直合了他的意,毕竟囊中羞涩,竟也忘了人家说早上就没了的话,进门便想要两碗。


    齐安抬头看了眼,没在意。小伙计忙答应了,进内打饭。


    秦弱纤慢吞吞入内,四处张望,总觉着有些不对头,看了眼柜台里头的齐安,不经意转开目光,忽然察觉不对,又将目光转回,望着齐安看不出表情的一张气质阴柔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


    齐安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人不动,只抬眼看去,秦弱纤跟他目光相对,脸色都白了几分,急忙闪开。


    她听见“向娘子”三个字,心里本在打鼓,望着这食肆,有个奇怪的猜测,但在看到齐安的一刹那,所有的猜测都不翼而飞,脑中一片空白。


    正这会儿小伙计把热汤饼送上来,王渼迫不及待,闻着香味,不顾烫嘴就开始吃,吃了两口,惊奇道:“这个口味有些熟悉,好像是……”


    秦弱纤低低道:“别说话,赶紧吃吧。”


    原先进店的时候明明已经饿了,但如今心里掂掇,如鲠在喉,毫无食欲,只勉强吃了一口,那边王渼已经吃的震天响,本来还想要一碗,看到秦弱纤没动,便道:“纤姐姐,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吃了吧。”


    秦弱纤恨不得拿碗堵住他的嘴,只一摆手,王渼即刻端过她那一碗,仍旧美美地吃了个底朝天。


    “果然好吃,该叫着哥哥一起来的。哥哥必定也爱这口味。”王渼不忘赞叹。


    秦弱纤从腰间摸出四文钱放在桌上,轻声:“走吧。”不等王渼歇口气便站了起来,王渼只得捂着肚子起身:“纤姐姐,干吗走这么快,好歹让我坐会儿消消食。”


    身后齐安瞥了一眼匆匆离开的两人,倒也没甚在意。


    王渼本来还想买点吃食给王碁带回去,但秦弱纤仿佛忘记了这回事,走的飞快,一路到了家里,进门之时,却正好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头出来,两下撞见,少女瞪了秦弱纤一眼,昂首去了。


    王渼认出这是租房房东家的女孩儿,看她手中还端着两个饭碗。


    先前他们被西城兵马司捉拿去后,兵马司的人来这里翻找了一阵,虽没找出什么可疑,却闹得四邻惊疑,房主几乎不愿意再叫他们租住,却是这家的女孩儿替他们说情,这才权且留下了。


    秦弱纤瞅了那女孩儿一眼,自顾自入内,到了里屋,却见王碁正在扎马步,舒展拳脚,王渼忙问:“哥哥,那姑娘来做什么?”


    王碁练了两招停下,没好气地瞥向两人,见他们两个手中空空地便道:“你们还知道回来?不晓得家里还有个人?是不是想饿死我?”


    遇到这种情况,秦弱纤一向很有理由,今日不知怎地了,竟无言以对。王渼忙道:“本来想买两个馒头,谁知卖完了……不过我找到了一家好店,又便宜又美味……”


    王碁哪里愿意听这个,呵斥道:“你们两个也别整日游手好闲,至少做点正经事,自从上京,我竟没吃过一口热乎饭……”


    说到这个,心中戚然,想当初在乡下,被善怀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儿烦,如今倒好,什么都得自己做,连一口热水都没有,才知道当初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秦弱纤忽然道:“方才那丫头过来,不是送了饭么?”


    王碁确实是吃过了,不然哪里有力气在这里打熬拳脚,可听了秦弱纤的话,只让他生气:“外人尚且知道我这里没饭吃,巴巴地送些过来,你们两个倒好,全然不惦记我,还说这话!这也是你能说出来的么?这本该是你分内的事才对。”


    秦弱纤目光闪烁,到底没出声,王渼忙出来打圆场。


    趁着这个功夫,秦弱纤回到里屋,坐在炕沿上出神,心底都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阴柔男子。


    她曾经是“见过”齐安的,但不是现在这个盘踞在小店拨弄算盘的齐安,而是那个手握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大太监齐公公。


    他本该跟王碁两个人,一个后宫一个前朝,相辅相成,拿捏整个朝局。是大启皇朝最顶端,呼风唤雨的两个人。


    但是现在……似乎、不太对了。


    秦弱纤听着外间王碁怒气未消的念叨,又想到那个安稳拨算盘的齐安,心头有些恍惚。


    王碁叨念了半晌,不见秦弱纤过来嘘寒问暖赔不是,纳罕之余越发生气,竟无法专心看书。


    愤怒之余,摔门而去。


    一路沿街而行,此刻天将黄昏,路上行人却反而多了,到处都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王碁扭头四顾,望着暮色中来往的行人,看着朦朦胧胧的楼阁屋舍,茫然间,想到在乡下的时候。


    每每在他傍晚散学归家,也常常是这样迈步在街头巷间,看着各家烟囱上的袅袅烟气,闻着各种各样的饭菜香……脚步不疾不徐,他知道在家里也有人等着自己,也有一锅热饭,一盏热茶汤,一点灯火,一个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走着,耳畔忽然听见哼哼叽叽的声音,王碁疑惑,抬头,却见前方路上,趴着一个东西,比巴掌略大,窸窸窣窣如刺猬,如大耗子,走近看时,却见竟是一只小奶狗,似乎还没足月,眼睛都没睁开,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竟爬到了大街上。


    忽然间,王碁想到当初善怀曾跟自己说:晚上害怕,有一只狗儿就好了。


    心神恍惚中,手已经探出去把奶狗抱在了怀中,直到反应过来,望见街头上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王碁微震。


    这若是在乡下,若是善怀还在,或许,可以给她带回去。但现在……自己每日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呢,哪有这个闲心喂狗。


    趁着人不注意,王碁走到路边,将那狗子放下,眼见天黑了,路上的人未必留心,它若还往路中间跑,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车马压死。


    王碁看着那哆嗦着的奶狗,一狠心起身:听天由命吧。


    施府之中,夫人听说又寻了一个主厨回来,很是诧异,毕竟这满月宴他们很早就筹划了。


    押官本来还有些忐忑,在店内吃了一碗热汤饼,那绵香的热气儿仿佛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熨烫的熨帖了,同夫人回房,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夫人愕然,低低道:“当真是……十九郎君的那个人?”


    施押官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这么猜测,但就算不是,也是十九爷亲自点的人,哪怕拼上这满月宴做的一般,也不能叫十九爷不高兴。”


    “那是当然了,”夫人原本想不通,此刻却忙点头道:“只是席面而已,横竖别得罪了十九郎君才好。只是那妇人到底什么模样,竟能入了那位的眼,我倒想看一看。”


    “别生事,”施押官吩咐道:“你只约束好府里的人,别叫人为难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亲自请来的。”


    善怀被请进了厨下。


    厨房众人得了吩咐,虽不明所以,却只得过来相见。善怀已经看到琳琅满目的各色备菜,她其实不擅长在这许多人跟前“抛头露面”,但如今被架上来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问道:“各位是已经拟好了菜单?”


    其中一个道:“回娘子,确实是有的。”从格子上拿了一张单子出来,密密麻麻的字。


    善怀屏息,正要辨认,身后的冬梅走上前接了过来,对善怀点头道:“娘子且只管听听如何。”说着竟从头念了起来:“菜品:东坡肉,龙井虾仁,樱桃丸子,狮子头,酿春卷……”


    从主菜到凉菜、主食,以及酒水,竟都写得明明白白。


    善怀听其中竟有许多自己都没听见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酥黄独,蟹酿橙”等,心中惊愕,这都弄的极为了得了,叫自己来做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看着十分体面的老嬷嬷走进来,先向着其中一人低语了几句,才走到善怀身旁,笑着躬身道:“娘子有礼,我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今儿因是我们姐儿的满月宴,夫人很是重视,虽然已经拟好了单子,唯恐有不周到不对的地方,所以叫娘子把把关,要添减的,只管添减,只要娘子用了心思,不拘怎么就好,我们娘子跟姐儿都承情了。”


    善怀见她如此多礼,话又说的漂亮,心中不安,端详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道:“这里的主食是只有长寿面么?”


    嬷嬷点头:“娘子可要添些什么?”


    善怀迟疑着问道:“没有喜饽饽么?”


    嬷嬷一愣:“何为喜饽饽?”


    原来这京师里并不流行喜饽饽,而在金沙县尤其是乡下,在孩童满月或者百岁、以及家中娶亲、上梁等大日子,都要准备极精致的喜饽饽,其实就是用花草的汁液把面染成花红柳绿,做成的各种各样的花馍,又好看又好吃,意头又好,因此是不可或缺的。


    善怀见她竟不晓得,心里便有了算计。当即便吩咐瑞儿,去寻些栀子或槐米粉,以及玫瑰,茜草,艾草,紫草或者桑葚粉,以及菠菜等物。


    因时候不早了,善怀把单子上的几样自己觉着可做的菜勾了,又挑了面,其他的便让厨房众人先行忙碌起来。


    大家得了吩咐,各自松了口气,忙各行其是。


    瑞儿办事利落,很快把善怀要的东西找齐全了,善怀已经揉好了面,放在炉子旁边醒发。这期间,又抽空去做了一道酿肉豆腐,此刻桌上摆着的菜已经多了起来,善怀看了会儿,觉着天冷,这些虽有热菜,过上半晌也就凉了。


    望见格子上放着的砂锅,当即拿了下来,兑了冬笋,火腿,虾,鸡肉,腐竹等食材烩成一锅鲜,放在炉子上。


    施武官的官职虽不算顶级,但好歹是京官,因而家里请客,拟的菜单也颇为精致,周围几个厨子见善怀竟用了个大砂锅,这种东西只是在家常时候用的,这种场合却很少见,不过主人已经说了,凡事都听向娘子的,因此众人只得视而不见。


    善怀做了这些,回头看面已经醒的差不多了,便在案板上重新揉了起来,冬梅见状,洗了手帮她一起揉,善怀把面团揪开,将瑞儿找回来的栀子粉艾草粉之类的、分别兑在一块块儿面团上,很快,案板上多出了红色,黄色,绿色,粉色的面团,看着便赏心悦目。


    善怀又叫瑞儿找了干净的剪刀,尺子,小银勺等物,瑞儿虽不解,却动作飞快,毫不耽搁。


    冬梅一边揉面,一边看善怀动作,见她手指极为灵巧,剪刀在她手中嚓嚓几下,手指一捏,顿时便出现一朵精致的花儿,尺子在揉好的面团上一压,顿时就成了一条红色的鲤鱼,又用银勺在鲤鱼背上压出一道道麟甲的形状。


    随着善怀有条不紊的动作,案板上逐渐出现了带着福字的元宝福袋,红色福字点缀着金黄的福袋,惟妙惟肖的红鲤鱼,背上也顶着一个福字,大大的寿桃喜饽饽,雪白,只有顶端染着一抹粉红,剪出来的红花稍微沾水,牢牢地贴在饽饽上……


    冬梅越看越是喜欢,眼睛发亮,旁边各自忙着菜色的厨房众人也早留意见了,望着案板上又喜气又可爱的喜饽饽,均都震惊,只恨不得放下手中事情上前观摩。


    早在做了一半的时候善怀便叫在大蒸锅内添水,用找来的苞米皮垫着花馍放在大竹箅子上,即刻烧火。


    大概一刻多钟,锅盖上的白气滚滚而出,伴随着一股异样香甜的气息在灶房里缭绕。


    这一番忙活,天早就黑了,之前备好的菜经由丫鬟们送到了外间的桌子上,客人们陆陆续续赶到,丫鬟们也越发忙碌,将咕嘟嘟冒热气的砂锅也送了上去。


    期间那嬷嬷又来查看了一番,因此刻那花馍还没揭锅,嬷嬷不明所以,只得如实回报,夫人听闻善怀只做了一道肉酿豆腐,一道砂锅,不由暗自叹息,却也没说什么,毕竟人来了才是关键,倒也没指望真的做些什么。


    直到酒过三巡,该上主食的时候了,丫鬟们手中端着托盘,鱼贯从后走出来,宾客们抬头,望见盘中之物,各都震惊,竟不知是何物。


    只见托盘之中放着极鲜艳的一个个、好似是饽饽一样,但又格外新鲜不同,雪白的饽饽上点缀着红艳艳的福字,却也是面做的,旁边又有朵朵红花。


    通红的大鲤鱼胖乎乎的,看着就想叫人咬上一口,又舍不得咬坏了。


    金灿灿的福袋,上面也压着一个福,喜气洋洋,叫人眼前一亮。


    雪白的寿桃,尖儿上粉嫩嫩的,点缀的却是醒目的红色“寿”字。


    出乎意料的,还有一只金黄的小老虎,黑眉毛黑眼睛,脑门上还有一个横平竖直的“王”字,虎虎精神,憨态可掬。


    顿时之间,各个桌上都传来惊叹声,众人纷纷议论:“这是何物?好鲜亮,能吃么?”


    主桌这边,景睨在主位上,左手是施押官,右手则是唐谅。


    景睨起先还有点意兴阑珊,因为满桌的东西没什么他喜欢的,只有那道酿豆腐,还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碗砂锅三鲜汤。


    他自然并不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心里思忖善怀这会儿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这是施家,他不太熟悉,也不好随便去找寻。


    直到看见丫鬟端上来这些喜饽饽。景睨的目光也不由地直了几分。


    他知道善怀会做饭,同样的东西在她手里,总会调理的格外可口,但……这显然超出他的预计了。


    施武官原本有点担心景睨不高兴,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位小爷更高兴些。


    当看见喜饽饽被端上来,施武官觉着好像有人救了自己的命,忙站起身道:“这是请来的那位向娘子所做……果然是好手艺。”


    景睨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小老虎的身上,不由想起自己那只布老虎,举手拿起来,这是才出锅的,又暖又软,蓬蓬松松,因面发的好,蒸的也好,轻轻一捏又恢复原状,不用尝,就知道吃进口中一定又甜又香。


    这瞬间景睨有些后悔多嘴跟施武官说让善怀来了……这样的好东西凭什么给这些人吃?他恨不得站起来大叫一声,可是他来不及开口,别的桌上早有蠢蠢欲动的客人开始抢吃。


    毕竟今日来的多半都是同僚武官,哪里管那许多,见这饽饽做的又好看闻着又香,哪个不想去抢一个,还有的说道:“这个我家孩子一定爱吃,我要讨一个带回去,也算是个喜头儿。”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向着施押官讨要,弄得施押官招呼不迭。


    景睨觉着有人在跟自己抢东西,弄得他心里十分难受,偏偏不能发作。


    唐谅在旁把他的脸色看的分明,心中暗笑,这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施武官夫人在内宅,听见丫鬟来报说,客人们都想讨要喜饽饽,竟不明所以。直到这里也开始送过来,夫人望着盘子中的寿桃,花馍,福袋,鲤鱼,小老虎,看的眼花缭乱,喜得眉开眼笑。


    周围一些来坐席的女眷们也都啧啧称奇,纷纷称颂。有的就忙跟夫人打听,哪里请来的面点高手,竟是京师头一份的。


    本来夫人看在景睨的面子上,想封一个五两银子的谢仪给善怀就罢了,横竖只是人情。可看了这些美轮美奂的喜饽饽,反而觉着那太简薄了,便暗中吩咐嬷嬷,让备两锭五两的银子,又让再准备些其他的谢礼,万万不能薄待了。


    善怀完全不知道这些,正自在厨房中擀面,她心想人家毕竟请了一次,自己总要多做点东西才行。


    她毕竟没学过那些南北名菜之类,比不上那些大厨名厨,做不了太精致的菜肴,所以只做自己会做的,人人都说她擀的面好吃,主家又叫她放手做,她便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


    正忙活,那嬷嬷赶回来笑道:“娘子,能不能再做些喜饽饽?客人们都说好,吵着要带些回家去呢。”


    善怀听说有人喜欢,心里踏实,便道:“只还有一锅,要等一会儿,再现做可就有点儿晚了,等那一锅出来,嬷嬷看着掂掇就是了。”


    嬷嬷见那锅灶上果真冒着白气,喜欢的拍手:“娘子办事真真妥帖,有这些必定足够,我这就告诉夫人去,也叫她放心。”


    善怀笑着点头,手上利落切面,动作不停。


    直到下好了长寿面,善怀才得空歇息,坐在灶前的凳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冬梅走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善怀回头冲她笑笑,冬梅道:“娘子,你怎么会这许多又新奇又好的本事?改天教教我吧?”


    善怀道:“这不难,你想学也容易,就是醒面的火候有些难以掌握。”


    正说着,有丫鬟来道:“娘子,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冬梅陪着善怀向内宅走去,来至夫人院中。原来夫人不知景睨的心思,妥帖起见,便借口更衣出来单独见了善怀。


    猛地相见,望见她竟是一身的粗布衣裙,且看着便不是新的,不由惊愕,望着其人,却自有一种清正和美的气质。


    善怀刚行礼,夫人已经起身走到跟前,握住手道:“见了人才知道,何为‘心灵手巧’,何为‘秀外慧中’。我原先还担心老爷临时请的娘子,未必妥当,现在才心服口服,真真是请对了。”


    善怀脸红道:“不算什么,夫人喜欢,就不算我瞎忙活一场。”


    夫人听她话说的实在,便知是个没心机的,不由笑道:“哪里就瞎忙活了,多亏了娘子做的那些喜饽饽,竟叫老爷跟我在众人面前大大的挣了脸面。”


    说话间,嬷嬷端着托盘上来,夫人拿起其中一个缎子做的布包,含笑道:“这里是一点简薄谢仪,是老爷跟我的心意,娘子千万收下,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们寒酸了。”


    善怀莫名,心里忖度什么叫“谢仪”,等那布包沉甸甸地在手中,才恍然明白,依稀记得王碁去给人家写字,也曾得过“谢仪”,原来是钱:“不、太贵重了……”虽没看到多少,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前所未有,善怀有些慌。


    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娘子是嫌弃我们么?”


    “当然不是……”


    “娘子抛下自己的店面,过来尽心竭力相助我们做好了这场满月席面,已经是感激不尽,再多银钱也不足以表达我夫妻两的谢意,你不收,就是嫌少……”


    旁边冬梅笑道:“索性我来替娘子收了吧,娘子只顾推让,可别为难了夫人。”


    “这才是呢。”夫人忙将口袋递给冬梅,又指着旁边托盘中道:“这里是一包点心,一包酥糖,都是今日给宾客的回礼,娘子且带着,还有这两匹缎子,也算是个彩头。”


    善怀还要推让,夫人道:“今日好些人问我,哪里找的巧手师傅……我看,还有人家想请你呢。娘子若是有意,我便告诉他们,日后若有需要叫他们自去寻你,如何?”


    善怀没想到这还能成一门生意,忙点头道:“使得。多谢夫人。”


    正寒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走进来,手中抱着个寿桃在啃,津津有味:“好吃,暄甜。”


    夫人笑道:“这是我们老大,平时皮的了不得,又挑嘴,这还是头一遭看他主动吃面食,这丫头是老二,盼了好多年,终于有了个女孩儿,算是美梦成真了。”


    善怀探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那襁褓中的孩童,见小娃儿粉嫩嫩地,心也为之一软。


    从夫人房中出来后,便要回骡马市,后面两个丫鬟帮忙拿着点心酥糖,抱着缎子,冬梅见善怀突然间情绪似有些低落,不明所以,明明活儿做的出色,又有谢仪,不是好事么?


    冬梅悄悄问道:“娘子,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不舒服?”


    善怀抓了抓脸:“没。”


    她只是见了那小小婴孩,忽然想到,跟王碁“同居”一室的多少个夜晚,她暗暗祈祷赶紧怀上个孩子,现在想想……不知是哭是笑,那个“美梦”,却也似遥遥无期了。


    到了门口,正欲迈步,无意中抬头,却瞥见前方仪门处似乎有一道劲拔人影,灯笼光中,身姿挺拔,尤其醒目,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有的略低着头,有的仰头看他,不知在说什么。


    他似听非听,神不守舍的。


    善怀忙止步退了回来:“我们……还是不要把正门走,许多宾客在,别打扰了他们。”


    冬梅也早瞥见了那道身影,并不说破:“也好,娘子想的周到。”她便对丫鬟们道:“劳烦姐姐告诉一声前头跟我们的瑞儿,从侧门走。这些我拿着就行了。”


    其中一个丫鬟把东西给了冬梅,另一个领路往侧门去,不多时到了门边,冬梅抱了缎子,善怀把酥糖跟点心接过来,道别出门。


    谁知刚出外,便听见马蹄声响。善怀本来不以为意,直到看见路上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夜色中,马上之人身形微微起伏,锦衣月下生光。


    善怀错愕,总不能再退回府里,左顾右盼并无躲闪之处。


    此刻景睨已经策马到了跟前,勒住马儿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善怀先前就是为避开他才没走正门,不知他怎么竟像是狗鼻子一样:“我、不用……”她勉强说,垂头不看他,“一会儿我……”


    景睨一抖缰绳,马儿上前,他却从马背上斜身向下,单手迅速在善怀腰间一搂。


    马蹄举步的刹那,已经将她抱上了马背。


    善怀身子腾空,吓得几乎失声,手中拎着的酥糖跟糕点还紧紧攥着,天晕地旋,不知怎么地就坐在了马背上,一只手牢牢地勒在腰间,马儿重又奋蹄,扬长而去。


    身后冬梅抱着缎子,怔怔看着。瑞儿坐着一辆车赶来,不见善怀,兀自问道:“娘子呢?”


    冬梅叹息:“被霸王掳走了。”


    瑞儿以为她说笑:“胡说,京师哪里来的霸王,何况是在武官官邸……”话未说完,忽然堵住自己的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感谢数字819君的手榴弹~


    小景: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小唐·特助(扶额):中二少年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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