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连驴子都没有骑过, 一下子被抱到马背上,魂飞魄散。
那马儿又向前冲去,颠簸起来, 她感觉坐的很不稳当, 仿佛随时向下滑, 本能地回身拥住景睨。
无意识间, 她死死抓着他后腰上的带扣, 叫道:“要掉下去了,你快停下!”
景睨察觉她紧紧地贴着自己,身上的气息一个劲钻进鼻子, 叫他十分受用, 不由低笑了两声:“抱紧些就掉不下去了。”
善怀听出他语气带笑,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见他唇角上扬:“十九爷!你、你怎么会在施大人家里。”
早在门口一眼看见景睨的身影的时候,善怀便觉着不对头,心中有些揣测,先前齐安询问施押官他亲戚姓什么的时候,因隔着两步,她并没认真听, 但现在想起来, 依稀是个“常”或者“唐”。
齐安向来是个谨慎的,必定也知道是认识的人, 所以才肯叫她过来。
景睨说道:“他请了我,我就来坐坐了。怎么了?”
他满脸的无辜,善怀瞥了眼,又壮胆往地下看去,马儿跑的并不快, 但因是黑夜,地上黑幽幽的,只瞧见马蹄有条不紊地迈动,夜灯下一块块青石地砖,倏忽间从眼前掠过。
善怀忍不住道:“你慢些,我要抱不住了。”她甚至担心自己滑下去的时候,也会把景睨一块儿带下去。
幸而这条街上行人车马不算很多,景睨确实察觉她的手有些松了,知道她力气匮乏,道:“不怕,我抱着你就好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手持缰绳,一手又在她腰间紧了紧。
话虽如此,还是担心吓着了她,于是再度放慢了马速。
善怀兀自有些惊魂未定,这匹马太高了,比她之前在县城内见过的那些还要高。
忽然想起村里赶车的葛老五的话,不由问道:“这也是军马么?”
景睨不知她怎么突然问出这话,道:“唔……你知道?”
其实这可不是军马,这是御马,故而比一般的军马还要雄健出色。
善怀想到军马价值百金的话,忽地又想起杜五爷说景睨先前在宫里,迟疑片刻,抬头重新看向他:“十九爷先前在哪里?”
她不大管自己的私事,景睨有些意外,觉着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预兆,便说:“先前在衙门里点卯,才遇到他们说孩子满月之类……非请我过来的。”
善怀见他没提“宫里”,也不敢多问,又道:“施大人说,他的亲戚提到的我……他才去请的,你可知道这件事?”
景睨笑道:“哦,这件啊,大概是之前唐谅他们念叨说你做的饭菜好吃,给他听见了吧,他的耳朵倒是长,知道去找你,也忒烦人了,你不喜欢的话,回头我说他一顿,叫他们以后不许去相扰。”
善怀见他竟一无所知,心中却仿佛暗暗地松了口气,忙道:“不是,我没有不喜欢,今晚上夫人给了我不少的谢仪。”
景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吗?多少?”
善怀想了想:“沉甸甸的,在包里,我没有看,但总也要五六两吧。”
“这么点……看不出还是只铁公鸡,”景睨不悦道:“以后不要给他们干了。”
善怀不忿道:“什么话,这分明是很多了,有店内五六天的流水了。”
景睨先是哼了声,听到最后一句,吃惊:“五六天?那还累死累活地干什么?”
他没有经历过底下的市井百态,银钱对他而言只是银钱,从小到大,他甚至极少有自己掏钱买东西的时刻,自己有多少钱也不知道,也根本都不在乎。
在他看来,既然请了善怀出面,百八十两的银子总该有的,且也不算多。
哪里想到民生艰难这种事呢。
善怀皱眉道:“你怎么总这样,我觉着很多了,往常在乡下种田,一年到头扑在地里,也不过是这一天的流水,阿弥陀佛,说这种话是要天打雷劈的。”
景睨还未言语,突然间耳畔就听见一声雷声,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天空,却见不知何时,乌云已经遮蔽了头顶的月光,云层中隐隐地似有闪电。
他低头看向善怀道:“你这嘴是开过光么?”
善怀也着实没想到,忙捂住了嘴,反应过来后又连连地呸了两声,合掌道:“有口无心,大吉大利,不准不准!”
景睨见她如此紧张,倒是又笑了,此时平地风起,街市上原先慢悠悠地行人也察觉到天气变化,忙加快脚步。
善怀看向街头,忽然察觉自己仿佛没来过这里,又恐怕是因为夜间看不真切,便道:“这是哪儿?”
“这……朱雀街吧。”
善怀问道:“我是要回骡马市看看店内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景睨道:“那条路人多车多,走的慢,所以拐个弯。”
善怀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不要骗人。”
景睨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善怀不语。
此刻马儿已经是徐步慢行了,善怀也不似最初那样恐惧,又察觉景睨揽着自己,应当无碍,便慢慢转头看向眼前高头大马。
马儿昂着头,健硕的马颈上,长长的马鬃被梳理的很整齐,虽然跑了一路,却竟不显得凌乱。
善怀头一次跟这种大马距离如此之近,忍不住抬手想要摸一摸,又有点胆怯。
景睨笑道:“你只管摸,它又不会咬你。”
善怀这才大胆地将手摁过去,厚厚的马鬃,手感有些偏硬,再往下,是健壮的马颈,摸上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道感,而且很温热。
“它身上好热……”善怀有些惊奇。
景睨微微歪头,望着她目光闪闪的样子,竟极为耐心:“当然了,先前没让它跑快,若是真的疾跑起来,比现在更热,还会出汗呢。”
“出汗?”善怀闻所未闻:“那怎么办?”
景睨道:“通常不用管,要是大热天就得给它洗冷水澡,只要别缺了水就行了。”
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闷雷,善怀吃惊:“好像要下雨了。”
景睨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拐了个弯,走了一段,善怀总算看到眼熟的店面,知道他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条街上人多眼杂,善怀不想让众人看到这幅情形,便道:“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景睨哪里肯:“天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已经不远了,我认得路,”善怀急的抓住他的衣襟:“你快停下,我不想叫人看见。”
景睨勒住马儿,垂眸看向善怀,一阵冷风吹来,脸上有点湿湿的,抬头,却见天空有晶莹的雨滴砸落,原来真是下雨了。
善怀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挪开他的手,心一横,大着胆子从马背上向下滑去。
这御马比寻常的马儿要高大,从马背上下去,比在车辕上要高多了,所亏景睨眼疾手快,又抓了她一把,善怀双脚落地,微微踉跄,总算没有摔倒。
也亏得这御马被训练的临危不乱,不然给她这么摇摇晃晃的乱碰,必定要躁动起来。
景睨见她如此固执,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脸上虽有些湿湿的,嗓子眼里却发干。
善怀早往前跑了两步,忽然站住。景睨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却见善怀回过头来,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四目相对,善怀道:“十九爷您也快回去吧,别淋了雨。”她转过身,拎着裙摆往前跑去。
景睨眼睁睁地看她飞跑进街中,眉头紧锁,竟愣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马儿打了个响鼻。
这会儿因为打雷闪电,行人有的躲避,有的回家,街上清冷了不少。
景睨垂眸,正要调转马头,忽然听见有孩童们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吵吵嚷嚷。
他转头看去,却见是三四个孩子蹲在地上,其中一个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不知正做什么。
马儿缓缓转身,耳畔传来尖利的叫声,像是猫儿惨叫。
景睨皱眉看去,微弱的灯光下,依稀瞧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木棍戳过去,那小东西便大声尖叫。
他本不想理会,打马向前,偏偏这时侯,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抬脚踹了一下那小东西。
那小东西翻滚着,滚往路中间,又趴在地上,抬着头绝望地惨叫。
景睨的马儿走的快,马蹄几乎就要踩过去了,生死一刻,他反应极快地将缰绳一拉。
御马脖子一扭,马蹄向前迈出,又收短了步子,铁蹄堪堪地落距离那小东西数寸边沿。
景睨皱眉低头,见黑乎乎一团,似乎有血,又好像沾了泥,却还昂着头大叫。
几个孩童站在街边上,有人盯着那小东西,有人看向景睨,望着他的气势,竟有些害怕似的,忙一哄而散了。
景睨本该不理会这种没要紧的琐碎,但在这瞬间,他翻身下地,上前,将那尖声叫着的小东西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小奶狗,眼睛都还没睁开,叫的时候,粉红的嘴张开,边上带着血。
就在这一刻,雨劈里啪啦地落下。
善怀拎着那两包点心跟酥糖,飞奔回店里,却见店门已经关了。
隔壁卖馒头的正也在上门板,见了她便道:“向娘子回来了?先前您那账房先生自去了,似乎是热汤饼都卖光了,天又不好,所以那两个伙计也早早地把门关了。不如叫一叫?”
善怀本来想齐安还在这里,如今听他回去了,难道自己要留宿在这里么?
当下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转身,趁着雨还不算大,急急忙忙往祥福里的方向赶去,才出了街口,雨点便密集起来。
善怀抬手遮着眼睛,一手护着那两包点心,依旧往前去。或许对于城里人来说,淋雨是要不得的,但对她来说,却是司空见惯,就算是深秋的冷雨又如何?之前抢收庄稼之类的,也多半都是这种天气,毕竟老天爷最爱耍弄人,有时候深更半夜起来冒雨收拾的时候还有呢。
正跑着,便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似乎有些熟悉,善怀回头,雨雾之中,依稀看清楚正是景睨去而复返。
善怀后退两步,又怔怔地看着他。
景睨飞马来到她身旁,望着被雨淋的半透的人,抿了抿唇,张开手。
善怀摇了摇头,景睨喝道:“上来!”
她下意识要转身,蓦地想起在施武官门口一节,难道她能跑的比马儿快。
景睨俯身将她抱了上来,揽在怀中,把搭在身后的披风往前一扯,宽大的披风兜头将她盖住。
善怀觉着自己仿佛钻进了母鸡翅膀下的鸡雏,这披风似乎并不透水,里间竟是干燥的,
这一场急雨来的猝不及防,但其实善怀早该知道,毕竟先前挑选开业的黄道吉日的时候,颜垂缨就曾说过会有雨。
街上的行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长街显得十分空旷,正好儿给了御马大显身手的机会。
善怀躲在披风底下,越发不辨南北,只觉着马儿跑的飞快,如腾云驾雾般,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停了下来。
她只当是回到了祥福里,正要探头出来,景睨却解开披风领子,越发把她裹住,翻身下地,顺势将人抱着,向着门首走去。
两个门房听见动静,急忙开门:“十九爷!”
景睨一扬首,门房忙去牵住马儿,景睨自己抱人一径入内。
直到入了风雨连廊,善怀才总算又从披风底下钻出来,左顾右盼,忽然发现这似乎不是在祥福里。
“这、这是哪儿?”善怀惊愕地问。一瞬间心里有些害怕:难道他把自己又带到侯府了么?
景睨道:“这是咱们的家。”
“谁……谁的?”善怀眼睛圆睁。
乌黑的发丝紧紧地贴在白生生的脸上,肤色被雨水浸润,越发显出一种润泽鲜明的白,双眼中水雾看着如同是泪影一般微微闪烁。
景睨道:“你忘了么?也是,你从没有来过。”
善怀眨了眨眼,蓦地想起来,这必定就是之前景睨说过的那个……他给自己买的房子了:“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要回祥福里的。我不回去,齐爷……”
“放心吧,他比你想的聪明。”景睨脚步不停,说话间已经过了正厅,往后宅而去。
这一出宅院也是三进的,却跟祥福里不一样,这里的后面宅院有一重二层的小楼,楼前有池塘,假山,各色花卉,东向的风雨连廊更是从墙边向上蜿蜒,能直接通到二楼上去,园林设计巧夺天工。
之前买了之后,景睨来看过两回,指点着添置了些东西,满心盼着要过来住,谁知被善怀连续泼了冷水,一时就闲置了。
所以本来要安排的仆从之类,也并未配置,只有两个门房负责看着宅子。
幸而东西还是齐全的,毕竟景睨吩咐过,唐谅就按照即将入住的规格布置,什么家具摆设,床枕被褥,甚至柴米油盐,锅灶碗筷等都一应具全。
景睨踹开门,到了里间,把善怀放在榻上,将披风扔到一边,随手拉了床被子把她围住。
方才入内之时他就察觉,她在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太冷了。
但就算如此,她手中拎着的两包点心酥糖,倒还是紧紧地没有放下。
善怀被柔软的被子围住,发现在榻上,这才松开手,又忙把被子撩开,抬脚下地。
景睨正自寻烛火,见状道:“下来做什么?”
善怀道:“我身上有雨水,把被子弄湿了不好。”
景睨啧了声,把她抱了回去:“人要紧还是被子要紧,就算弄湿一千床也不算什么,别动。”
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善怀道:“让它一起暖和暖和吧,只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黑暗中善怀只觉着他递过来一个软乎乎之物,有些凉沁沁的,吓得几乎扔掉。
“这是什么?”她愈发抖起来。
景睨道:“路上捡的狗,还太小了,未必养得活。”
“狗?”善怀的眼睛蓦地睁大,几乎忘了冷:“是小狗?”
她的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激动,似不可置信一般。
景睨正摸到了一根蜡烛,回头看了眼:“是啊,大概还没足月。又被些小孩儿打过,恐怕受了伤……”
“小狗儿……”善怀喃喃,这会儿景睨用火折子点了蜡烛,烛光摇曳,照出她湿润润的脸,双眼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望着手中捧着的那小奶狗。
本来围在肩头的被子滑落,善怀也没顾上,只把奶狗往烛光下挪了挪,想要看的仔细些,那小狗子原先被收在景睨怀中,大概是察觉暖意,加上累了,便昏睡过去,此刻被灯光一照,又醒来,微微摇晃着头,嘴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它它……它还活着,”善怀惊喜交加,又细细打量小狗身上,果然发现好几处伤,顿时心疼起来:“这么小就受了伤,可怎么办,它会没事么?它在叫什么?”那小狗仿佛听见声响,向着善怀方向挣扎过来,不住地在她手上拱来拱去。
景睨啼笑皆非,道:“它或许是饿了,试试看吧。”
“饿了……对了,我有点心……”善怀想起自己那包不离不弃的点心,正要去取忽然又停下:“不对,这么小的狗儿好像只能喝奶,哪里有奶呢?”
景睨的目光忽然开始不受控制的乱窜,幸亏善怀今日穿的是那身粗布衣裳,就算被雨湿了,也未必十分显露身段,但他的心里,却有那没穿衣裳的一番光景,当即咳嗽了声:“别只顾管它了,自己把湿衣裳换下来……”
此刻才后悔没有在此地配备几个丫鬟,没法儿洗热水澡了,忽地想起善怀喜欢喝那什么……红糖姜水,心头一动,对她道:“你换衣裳,我出去看看。”
善怀的心思都在那只狗身上,等景睨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似乎也淋湿了……不该这会儿出去乱窜的。
景睨来至厨房,冷锅冷灶,他翻找了一下,没寻到什么生姜,倒是找到了糖,可又没有热水。
柴火倒是现成的,景睨搬了个炉子,想了想这炉子是如何使用的,便要点柴火生炉子。
不多时,一股浓烟从灶下窜了出来,幸而是夜间又是雨天,不然的话,必定会以为是走水了。
景睨咳嗽着窜出来,站在廊下:“老子就不信了,连个火都生不了?”
正咬牙切齿,小天寻了来,之前小天跟另外两名亲随一直尾随在后,那御马又快,便慢了一步,如今见景睨脸上带着灰,吃了一惊,忙问缘故。
景睨见来了人,当即放弃先前的豪言壮语,道:“哪里有红糖姜水,弄些来。还要热水。”
小天见他白皙的脸上抹着灰,不敢言语,忙道:“十九爷别急,前街上就有饮子店,我叫他们去买些来就是了。”
景睨突然想起那小狗,又道:“还有,弄点奶来……”
小天眼睛溜圆,试探问:“奶?十九爷要喝什么奶?”
景睨张张嘴:“狗,是小狗要喝的奶。”
他愤愤地说了这句,身心有些烦躁,道:“拿一壶酒来。”
小天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当即便吩咐一名亲随立刻去买饮子,顺便弄点鲜羊奶,自己则去库房寻酒,他记得先前来的时候,曾见着有一坛酒在这里的。
小天寻了酒来,另一名亲随已经生了火,用热水烫了酒。
景睨斟了一杯,暖暖地喝了,望着屋檐下渐渐成串的雨幕。
先前在施押官府里,只喝了几杯,并未多饮,他不爱红糖姜水,又觉着身心略躁,恐怕受了寒,便只喝两盅压一压。
不知不觉,眼神便有些迷蒙。
不多时,景睨亲自捧着一盆热水来至房中,对善怀道:“快快擦洗擦洗,免得受寒着凉。”
善怀方才给小狗儿清理了伤处,幸而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就是大概饿了,总哼哼叽叽。
善怀仓促间找了找床头柜子,并没找到任何女子的衣装,倒是看见两套男装,似是景睨的衣裳。
这毕竟是新地方,景睨喜滋滋地先把自己的一点家当弄了过来,只想善怀的日后再弄。
因此善怀只把外衫脱下拧干了水,又擦了擦头发,幸而下裙并没有湿透,凑合凑合还能穿。
景睨见她没动,忽然想到,便拉着她的手,来到旁边的东屋,指着桌上地面几个大箱子道:“你的在这里。”
善怀看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怔住:“这是什么?”
“衣裳之类。”
景睨先前确实没想到给善怀置买衣物,只是那夜在侯府被四小姐说过之后,半是赌气,半是认真,便叫唐谅吩咐成衣店,送了几件过来,虽不曾过目,但总归都是上乘的。
善怀半信半疑打开箱子,满目的绫罗绸缎,叠放的十分齐整,显然是从没有动过。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景睨道:“没有家常的么……”走到另一个箱子旁打开,这一箱子才是家常的中衣裙裤之类。
还有一个箱子里的,却是夹棉的厚衣裳,以及毛料子的,还有两个小些的箱笼,一个是格子状,鞋袜之类,另一个则是大毛的风领,头戴的卧兔,以及暖手,从头到脚,一应具全,足够应付不太冷的冬日了。
善怀屏息。
“快挑一挑,”景睨催促,“不然水就凉了。”
湿衣裳贴在身上毕竟不舒服,善怀好歹挑了一套棉的中衣,因觉着冷,便又选了个夹棉的袄子,一件百褶裙。
草草擦洗之后换上,景睨便又敲门而入,手中竟端着一个碗:“快来喝。”
善怀很惊疑,看看他手中之物,又看看他的脸,从方才端水她就留意到了,他脸上蹭着好几处黑灰,这会儿却收拾干净了,也换了一身衣裳。
“你不是最爱喝红糖姜水么。”景睨把碗端到她身旁:“赶紧喝了驱寒。”
善怀屏住呼吸,接过碗,闻着生姜辣辣的气味,红糖甜丝丝的味道,自己尝了口,暖热的气息沁入五脏六腑。
“好喝么?”景睨问道。
善怀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又道:“你呢?”
“我已经喝过了,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长颈瓶,取了个三才碗的杯碟,拔出瓶塞倒出雪白的羊奶。
那小狗早就饿得般晕了,闻到味道,拼命爬过来,张开嘴吧唧吧唧地开始狂喝。
景睨笑道:“这小东西之前在我怀里的时候,就发疯一样咬来咬去,把我当它的……”察觉不对,急忙打住。
善怀本有些不安,望着这小狗大口大口地喝奶,模样实在可爱,又听景睨这样的话,竟不由地笑了起来。
景睨不晓得自己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一时看怔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狗喝奶发出的响亮声音,不多时已经喝光了,还意犹未尽舔那盘子,大概是吃不到,就又哼唧起来。
善怀听的心软,见景睨不动,便自己去取了那瓶子,又给它倒了些,又见它小肚子鼓起来了,还怕吃撑了,小心地用手试了试,又轻轻地抚摸小狗头:“可怜的小家伙。”
正满心爱惜,景睨慢慢地握住她的手。
景睨道:“你对它,比对我好。”
善怀忙把手掣回:“十九爷身份尊贵,怎么跟这个小狗子比。”
“我若身份尊贵,你岂不是更该对我好么?”
“十九爷身边不缺对你的好的人。”
“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对我好。”
善怀竭力不去看他,只望着那仍旧想继续喝奶的小狗:“我不知该怎么对、对你好。若十九爷也跟这小狗儿一样,只要吃饱了就行,那……自是容易的。”
景睨幽幽道:“真的吃饱了就行?”
善怀到底跟他相处久了,即刻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慌忙道:“我是说喝奶、我是说吃东西……你不要乱想。”
“我乱想什么了?”
他的样子倒是有些无辜似的,善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冤枉了他,便扭开头:“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一盒点心,刚才看过没有淋湿。”
景睨从后面将她环住:“我是饿,也确实想吃饱,你就不能像喂它一样好好地喂我?”
从跟他相识,一旦他口中出现“吃”这个字,似乎总没好事。
善怀心跳如擂,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先前只当是在武官府里喝的,此刻才觉着有些过分浓了。
偏偏那只大手轻车熟路地扣上来,仿佛在感受她的心跳。
外头的雨声逐渐大了,哗啦啦,铺天盖地。
酒气伴着潮润的雨的气息,席卷而至。
景睨靠在善怀身上,深深呼吸:“你就不能像是……哄它一样好好地待我么?”手上越来越紧,轻轻亲吻她兀自湿润的鬓发:“只要你说心爱我,求一求、哄哄我……你要什么,都给你……好么?”
作者有话说:
小景:春夜喜雨,全文背诵
善怀:知识盲区
小景:教学时间到
小唐:小狗在哪里
小景:一只在炕上,一只在地上
第62章
“只要你求一求哄哄我, 要什么都给你。”
景睨借着几分酒力,在善怀耳畔说了这句话。
他是真心的。
有些话只能借着些许醉意才能开口,比如现在。
善怀以为他又是跟先前在金沙县县衙里许的那句话一样, 说好了她提出来就答应她, 可当她真说了, 他又做无事发生, 强词夺理。
然而他的手正在胡作非为, 难捉的像是水中翻腾的鱼,善怀说道:“那你能不能别碰我。”
景睨的手戛然而止,像是被点中了什么穴道。
善怀趁机忙推开他, 后退道:“是你让我说的, 不管什么都行。”
与其提一件以后的事,让他有时间出尔反尔, 倒不如说一件眼前的,看看他如何反应。
室内只一根蜡烛,光芒微弱,景睨上前一步,善怀便后退:“你总这样,又要说话不算了?”
景睨忍不住摁住她肩头, 盯着道:“谁说话不算……你才总是这样, 不好好想想就直接开口……没见过你这样木头脑袋的人。”
善怀有些生气,打开他的手:“我怎么木头脑袋了?反正我说别的, 你也不会答应,难道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没问怎么知道?”
“上回在县衙我说过的话,到现在你答应了么?”
景睨语塞,片刻后道:“除了那个,别的都可以。”
善怀摇摇头:“什么叫除了那个, 除了那个,我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你怎么没有,在府里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么?”景睨脱口而出。
善怀愣怔,心想他说的应该是“侯府”,但自己并没有在侯府提过什么要求,可……
忽然一惊,仔细盯着景睨面上,烛光中,他的眸色深深,看不出是如何。
“我、”善怀的喉咙突然发紧,“你说的是……”
景睨的心弦绷紧,心里七上八下。
窗外的雨声纷乱,肚子里的热酒还在作祟,他不由地又拉了拉领口,露出领子底下那点红痕。
善怀慢慢开口道:“倘若你说的是……那件事,那个不是的。”
“不是什么?”景睨的手一顿。
善怀深呼吸,轻声道:“那不过是话赶话罢了,其实我也清楚你们那样的门第,那样选择并没什么错,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原本不该多说那些有的没的……毕竟、不管妾室还是正房娘子,本来都不是我该多想的……”
景睨窒息:“这怎么不该你多想?”
善怀不言语,只用无奈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在责怪他难道不懂?
景睨确实懂,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目光相对,他道:“我只问你,假如抛下什么这样那样的门第,我也不是什么你说的贵人,你心里……可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心里……可会有我这个人?”
他的语气低沉,被沙啦啦的雨声衬托着,仿佛将人紧紧包裹其中,无法挣脱。
善怀心头微动,她本来想否认的,但瞬间却犹豫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又打住。
善怀没有说出口,但是这瞬间的“犹豫”,却让景睨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欢喜。
就好像是大火燎原之后,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发现还有一丝青嫩的小苗儿正偷偷地冒出了头。
他难以自制,上前一把拥住了善怀。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木头脑袋。”
善怀莫名,自己明明还没说话,他怎么就疯了似的,重新用力将他挣开:“你又干什么!”
景睨被挣脱,不管不顾又抱过去。
善怀震惊,奋力再度推开他,如是三次,仿佛她身上有吸着他的东西,推开后又自动被吸了过来,紧紧地贴上。
几个回合,善怀先有些力竭了,气的说道:“你消停些,不然我……”
景睨嗤嗤地笑了起来,道:“你还想干什么?再拿剪子戳我么?还是要再咬我一口。”说话间,他撩起自己的衣袖,把手臂上的伤口给她看:“你瞧,还没好呢,你要是不解气,再咬一个,凑成一对儿如何?”
善怀倒是忘记了,闻言一怔,低头看去,却见他手臂上一个清晰的圆圆的咬过的齿痕,先前被雨水泡了,显得尤其明显,甚至有些吓人。
她吃了一惊,慌忙抓住,挪到灯影下看了会儿:“你没有涂药么?”
景睨道:“没有,我想着,愈合后好歹能留个疤痕在这里。”
善怀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为什么要留疤?”
景睨看着她晶莹微光的双眼,笑道:“好提醒着我,这世上有人如此的恨着我呢。”
善怀心头微颤,不知该说什么好,鬼使神差道:“你……像是个傻子。”
景睨突然想到靖信帝当着他的面说起善怀:“那怕不是个傻子吧。”
没想到自己在她嘴里,也成了傻子。
傻子配傻子,怎么不算是天造地设呢。
旁边炕上,小奶狗因喝了奶,加上奔逃翻滚了半天,已然累了,昏昏欲睡。
猛然一声闷雷从外传来,小奶狗抖了抖,竟自从炕沿上翻滚下来。
善怀忙要去抢救,景睨不动声色,微微一歪身子,探臂一抄。
他明明没看向那边儿,却轻易地握了个准,善怀惊魂未定,扑到跟前,从他手中打量,见那小家伙又昂头大叫,心中越发怜惜:这么小就离了娘,也不知能不能养活。
景睨把炕沿上的床头柜子抽屉抽出来,拿了一个垫子放在里头,权做狗窝。
那小狗在垫子上打着转叫唤,善怀不放心,频频观望,景睨道:“难道要搂着他睡?一翻身就压死了。”
善怀这才打消了念头,又见他爬到炕上,忙说:“我、我去那屋睡。”
景睨一身的武功全用在她身上了,猿臂轻舒把人抓回来:“天冷,这里又没有烧暖炕,你想冻死我?”
老虎叼住猎物似的把善怀拖到炕上,闷声闷气道:“大不了我答应你,今晚上不碰你就是了。”
善怀半信半疑。
景睨又凑过来道:“你摸摸我的手多冷……先前淋了雨,再挨冻,只怕要害风寒了。”
善怀想到他手臂上的伤,摸摸他的手,果然有些冷:“你答应我的,不许做坏事。”
景睨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先前那床被子有些湿了,景睨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床崭新的,把外裳一脱,迫不及待裹住善怀倒了下去。
虽得了他的允诺,但这番情形,让善怀又慌又有些害臊:“别、别碰。”
景睨一个劲儿地蹭过来:“我身上冷,你给我暖和暖和,不然还病了怎么办。”
善怀道:“我不离开,你松开些,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景睨稍微放松了手臂,手指自有想法地向内探去。
善怀握住:“不许!”
景睨低低道:“暖暖手罢了,这都不许?”
善怀叹了口气,不再拦阻。
她刻意背对着景睨,因怕面对他,叫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脸。一时半会儿哪里睡得着,只听见外头响亮的雨声,地上的小奶狗起初还在哼哼叽叽,片刻后没了响动,似乎也睡着了。
善怀勉强还撑着,似睡非睡间,便觉着身后又有东西抵着,一惊醒来:“你答应的……”
景睨埋首在她后颈间,嗅着她身上令人踏实的香气,如何能割舍,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的。”
善怀警觉了会儿,察觉他并未做别的,才又闭上眼睛。她今日本就起得早,又在施府大忙了一阵,早就累了,也无心跟景睨周旋,很快睡了过去。
殊不知景睨正是这个年纪,又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人,那欲念岂能说压就能压下。
而且先前逼问她心中的想法,善怀虽未回答,但景睨已经察觉,她心中不是没有他的,若真的一丝一毫没有,她也不会出现片刻的“犹豫”了。
他心中的喜欢,无处宣泄,又碍于答应了她,不敢胡作非为。
自己试着握住,拿捏了两下。
他是在遇到善怀之后才初尝滋味的,虽是正当年纪,之前却从未自//渎过,更全无这方面的经验,干巴巴地,终究不是那个意思。
进又不是,压又压不下,再加上先前淋了雨,再骡马市街上被善怀抛下后心中积了些寒伤之意,此刻都因为欲念不得纾解而发作起来,整个人如同在通红的铁板上烧灼,难受的很。
善怀睡到半夜,朦胧听见哼唧的声音,朦胧中疑惑,睡梦里想到了那只小奶狗,便以为是它。
只因身上很是困乏,勉强睁开眼睛看去,却察觉声音并非来自地面,仿佛来自身后。
善怀一惊,蓦地醒转,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却又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起初善怀还以为景睨又不知如何,听见这几声咳嗽,心中一沉,猛地起身看向他,却见景睨趴在身后,身子微微蜷缩,竟未醒转。
她想也不想,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掌心滚烫。
善怀缩手,忙凑近了唤道:“十九爷……”
景睨朦胧中醒来,眼前发昏,身上燥热的厉害,他无意识地伸手撕扯领口:“怎么了?”一开口,声音嘶哑。
善怀向他脖子上摸了摸,果不其然,竟是汗,把衣领都打湿了,她急忙回身,去找了一条帕子,给他把脖颈周遭轻轻擦过。
景睨似醒非醒,呵呵笑道:“你干什么……我可没招你,你怎么来招我呢。”
善怀听他语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有些烧糊涂了,心头惊跳:“你发烧了……”
景睨道:“我才没有……”察觉她要离开,拦腰抱回来:“别走。”
善怀急得挪开他的手:“我去叫人,请大夫给你看看。”
“不要……”景睨怔怔道:“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一面牢牢抱住,一面只顾埋头往她身上贴,高挺笔直的鼻梁在腰间乱蹭:“别走,我要你……给我,我要死了……”
这功夫,倒是像极了先前那只小奶狗了,只可惜,他全不像是那奶狗般听话。他的双手又有力,钳的死紧,善怀没法儿挣脱,知道不能硬碰硬,又听他喃喃胡说,愈发心惊,只得垂首试探哄着道:“你先放开,我请大夫给你看过了……再说别的,好么?”
景睨动作顿了顿,眼神朦胧地问:“真的?”不等她回答便道:“不,你骗我、你最……最会口是心非了……”
善怀哭笑不得,道:“没骗你,真的,你发热了,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听话,好么?”她伸出手,轻轻地在他额头上抚过,动作十分温柔。
景睨感受到了这份温柔,本来抱紧不放的手总算稍微松开了些:“噢,好吧……”
善怀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披衣下地,上前开门,伴随着哗啦啦渐大的雨声,一股秋雨的寒凉裹着冷风迎面而来。
天还没有亮,暗沉沉的,善怀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何况是头一遭来此,不知路径,也不知去哪里找人,又不想大声叫嚷。
正迈步出门想去碰碰运气,就见院子外有道人影提着灯笼,极快走近:“向娘子,有事么?”
善怀见突然有人进来,本有些害怕,听见声音些许熟悉,灯笼光下,认出竟是小天:“是小哥儿?我我正要找人……十九爷发热了。”
小天一惊,想到昨夜景睨湿淋淋地要热酒喝,当时他就觉着不太对劲,只是又不敢劝,这会儿到底出事了。
当下忙先入内查看,果然见他躺在炕上,灯光下,脸色通红,唇角微张,就算小天靠近,都没有反应,显然是烧得不轻。
小天惊心动魄,忙对善怀道:“向娘子,你好生照看着,我去叫人请太医来。你、你一定好好看着十九爷,他万万不能有事。”
吩咐过后,小天急匆匆出门,善怀点了蜡烛,想了想,昨晚上还有一盆水没用,于是把帕子打湿了,走到他身旁,给他擦脸擦身。
冰冷的帕子落在滚热的身子上,景睨稍微抖了抖,双眸微睁,见是善怀,方喃喃笑道:“你轻薄我……”
善怀听他说起胡话来,越发忧心,忽然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干,待要去给他倒一杯热茶,这里却没有。
昨晚他送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炭灰,看着有些烟熏火燎的样子,善怀虽没问,心里却猜测他是不是自己生火了……想到在村里那时候,他分明不会,还差点儿给火燎着脸,先前却竟要亲自动手。
她尝着那碗姜蜜水,知道绝不是他做的,虽然还温热,但味道绝非出自家常,应当是街上饮子铺里买来的。
然而这底下藏着的他的心意,却实在难得,就算他是“贵人”,如齐安之前说的,兴许是贪一时的新鲜,那这份心意,也够了。
至少,善怀从没从除了景睨之外任何人身上,得到过这份……像是要被人好好呵护起来的心意。
只可惜,他说抛下什么门第之类的说法,哪里就能够真的抛下。
善怀望着昏睡中的少年,轻轻地一声叹息。
小天吩咐了亲随前去请太医,自己回到里间,善怀见他来了,忙起身道:“天爷,灶房在哪里,我去烧点水给十九爷喝。”
“向娘子,使不得,你叫我小天就可以了。”小天吓了一跳,忙道:“不必您去,我让人去做就行了,您只管看着十九爷。”
果真,炕上景睨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人呢?”忽然叫道:“向善怀!别跑!”
善怀吓了一跳,忙回到他身旁:“怎么了?”
景睨直直地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紧紧地抱住她,自言自语般道:“别走……别走……你要什么都行,我会去跟祖母说,要你,只要你……”
底下的一句话,似是而非,从善怀耳畔直接窜进了心里。
太医来的很快,两刻钟不到,到了里间,看景睨脸色通红,先吃了一惊,诊了脉,却说是因外感风寒,内伤七情所致,寒邪入里,内郁气滞,血行不畅,忙先找出两枚“清热解毒丸”“舒肝理气丸”给他服了,又忙诊脉,施针,开药方。
随从去取了药回来,便搬了个炉子,就在门外煎了起来。
这么一通忙活,已经天明,雨也终于稀稀拉拉地停住了。
景睨服了药,人总算睡了过去,临睡前还不忘找到善怀的手握住。
善怀趴在炕边上,等醒来后,望着天色放光,猛地一震。
这会儿该去店里了,但是……她抬手去探景睨的额头,察觉没有昨夜烧的那么厉害了,总算把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此时那小奶狗也醒了,又开始哼唧。
善怀小心翼翼的,把手从景睨的掌中抽了回来,轻轻把那小奶狗抱起来安抚,生恐它叫的太大声惊醒了景睨。
那狗子察觉体温,又开始四处乱拱,昨夜的羊奶还没喝完,善怀便倒了些出来,小狗儿闻到奶味,几乎把头埋进碟子里,吧唧吧唧大吃起来。
善怀蹑手蹑脚地换了衣裙,本要抱着狗子,可见它吃的投入,便没有去动,出门却见小天站在廊下。
望见她换了原本的衣裳,小天有些诧异:“娘子这是……”
善怀小声道:“十九爷已经不似昨夜那样高热,又有大夫在这里,还有你们,自然不必我,我也该去店里了。”
小天心惊,忙道:“向娘子,十九爷才睡着,若醒来发现您不在,恐怕又要动恼。”
善怀道:“他已经服了药……先前只是烧糊涂了。”
小天心头急转:“可昨夜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淋了雨是缘故,情志不畅也是缘故,这会儿千万不能叫十九爷再心绪不宁的……”
小天日夜跟着景睨,如何不懂他的心意,景睨之前兴冲冲地弄了这宅子,就是为了叫善怀来这里住着,可总不见她来,今日好歹如愿了……自然不能昙花一现。
何况这病,算来也是因她而起。
见善怀垂首默然,小天说道:“娘子记挂店里,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十九爷毕竟没醒来,我这般叫你去了,等他醒了不见人,指定要拿我们这些跟着的问罪。”他的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仿佛很是惧怕:“娘子就算可怜可怜我们……”
善怀最看不得人这样,十分为难,思来想去,终于道:“我去店里看看,忙过了早上这阵,再回来,如何?”
纵然没有答应留下,好歹是松了口,小天道:“娘子可别骗我,我最实心了,别一去了不回来,害了我们。”
善怀道:“我知道,不骗你,还有……那只小狗在里头,你看着些,它若叫就是饿了,多喂些羊奶。”
小天忙点头:“我虽没什么经验,少不得先尽力替娘子照看着,您可记得,早点回来才好。”
他十分机警,虽答应了善怀,却即刻叫了随从来,吩咐叫他亲自陪车送善怀到骡马市,再一块儿随她回来。
骡马市这里,齐安昨晚因有事,先回了祥福里。
本来按照他的性子,必定要在店里等着善怀回来的,可他不得不走,因为是杨公公派人来叫他。
齐安匆匆返回,杨公公正在看仆人们在花园里垒起来的鸡窝,一只母鸡试探着走到他身旁,杨公公一俯身,母鸡便蹲下了,他嘿嘿一笑,把母鸡捧起来,沉甸甸的,果然比之前在县衙的时候肥了好些。
齐安走上前:“干爹。”
杨公公抚摸着母鸡的毛儿,回头看了眼,把鸡放在地上。
那母鸡一时还不敢动。杨公公看着叹道:“你看看它们,从来都是这个胆怯不敢的性子,但你不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们却能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鸡仔。”
齐安垂首:“是。”
杨公公问:“还记得我为什么叫你留在家里,不许你进宫么?”
齐安苦笑:“干爹是气我做事……不留余地,也是为了我好。”
杨公公笑了笑:“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伶俐有余,心狠也够,就是缺点人气,你一心只想往上,我怕你有朝一日,不能回头。”
原本齐安在尚膳监做事,只因小内侍给后宫的汤水洒了,惹得妃嫔不喜,齐安便叫那内侍在碎瓦片上罚跪,几乎导致那人的双腿残疾,害了性命。
不知怎地这话传开了,甚至经过后宫传到了皇帝耳中,虽然这其中不乏妃嫔之间的钩心斗角,齐安只是个炮灰,但也是他自己办事太着急,满心想要巴结得宠的嫔妃,颇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之态,浑然不把别的内侍当人了。
事发后,那苛责小内侍的妃嫔唯恐火烧到自己身上,反而装没事人一样,争着骂齐安是心狠手辣之辈。
杨公公却知道齐安做的太过,若不处置,等皇帝开口就完了。
因此叫人笞了齐安二十鞭子,打的腰腿上血肉模糊,又赶他出宫。
这样做,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毕竟杨公公叫人下手还有分寸,皇帝要是厌弃了他,那可就没什么转圜余地。
齐安知道杨公公的苦心,也一直认命蛰伏。
杨公公走出花园:“你是怎么竟敢冒犯十九的?”
齐安早猜到他是为了此事而来,道:“那夜听见了向娘子呼救,一时没有忍住。”
杨公公呵地笑了:“太冲动了,十九也等同我们的主子,主子办事,哪里轮到我们插手?就算要杀人,我们也只有递刀子的份儿。”
齐安心头一紧。
杨公公却又道:“但那是对外头的话,私下里——你做的不错……身上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了。”
齐安松了口气:“干爹不怪罪就好,以后再不敢了。”
杨公公微笑:“可知你反而是因祸得福了,十九在主子跟前说了你的好话,主子开了金口,许你回去了。”
“回去?”齐安愕然。
原本,能回宫内,自然是他巴不得的,能在皇帝跟前露脸,更是他梦寐以求的。
从被赶出宫之后,齐安日思夜想的,是如何回到那个一眼望不到底的宫阙里,但是如今听着杨公公的话,不知为何他心里丝毫的喜悦都没有,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打击。
杨公公察觉他的反应有些异样:“怎么了?高兴傻了?”
齐安勉强地笑了笑:“干爹,我……”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抬眼:“我想……”
那一句话仿佛千钧重,他竟说不出来,杨公公端详着他,惊异:“你、莫非不想回宫?”
他希望齐安有点人情味儿,别做个心狠手辣不惜一切往上爬的人,那种人往往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杨公公不想这个叫自己干爹的聪明孩子走了歧途。
但如今他发现齐安好像、真的变了,只是……未免变化太大。
但一想到他跟谁朝夕相处……杨公公回头看了眼花园里正钻进鸡窝里发出咕咕咕叫声的母鸡,不由苦笑。
善怀匆匆来至店内,小伙计们正眺首张望,采买的东西早就准备妥当,甚至门口已经有了来等候的食客。
有认识的看见她,赶着招呼:“向娘子,今儿有些晚了?”
善怀忙道:“有点事耽搁了……抱歉。”
她急急忙忙入了灶下,小伙计生火的功夫,齐安也到了,在店内转了一圈,去灶下看善怀正忙碌,便没有招呼,只又回到柜台内坐下记账。
当锅灶上冒出了诱人的白气儿,外头的食客们早饥肠辘辘,有人忍不住从隔壁店内买了馒头包子等物,先吃起来,等热汤饼一上来,满店内都是呼噜噜喝热汤饼的声音。
正喝的热火朝天,店门口有两道身影出现,正是王渼拉着王碁。
王碁皱着眉,似乎满脸的不情愿,王渼则道:“哥哥,你听我的,保管你爱喝,你若不喜欢,我把头拧下来。”
店门口还排着几个人,因店内已经坐不下了。王碁袖着手,很是不悦道:“热汤饼这种微薄之物,也得排队,这京内真是……”
他原本对京城充满憧憬,有着要大展拳脚的雄心壮志,谁知先前被拿入兵马司牢狱,叫他深受打击,对京城的印象也急转直下。
何况一大早,冒着稀稀拉拉的雨来排队,实在……
但抬头望着头顶的匾额,琢磨那一笔一划的字迹,又觉着很有可观摩学习之处,这样一走神,便忽略了排队之苦。
店里出来的人,无不咂嘴咋舌,满脸满足,甚至有人因挤不进去,直接要了一碗,端着在店门口站着吃。
王渼翘首以待,终于能挤进去,迫不及待要了两碗。
柴火续上就不用烧火了,两个小伙计一个端碗筷,一个洗碗,忙的冒出火花来,王渼瞅到一个位子,急忙一屁股占住:“哥哥快来!”
王碁低着头,觉着面上无光,被王渼拉着坐下,正嘴里喃喃,转头望见邻桌喝着热汤饼,望着那汤饭的颜色,闻着那扑鼻的味道,后知后觉竟有些熟悉之感。
此时他们那两碗被端上来,王渼早等的口水如涌,催促:“哥哥快尝尝,就知道我不是说谎了。”
那一碗热汤饼放在跟前,王碁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着自己不是在京内,而仍旧是在乡下自己那个小家里,善怀从厨下端了才出锅的热汤饼放在跟前:“夫君,我们今儿吃这个,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通常王碁会面色不耐地浅尝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一声:“尚可。”
他很少夸赞善怀,哪怕她做的东西再好吃,他的表现永远是那样波澜不惊,好像从他嘴里说一个“美味”或者“好吃”,会嘎嘣死了一样。
王碁正自恍惚,耳畔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想你们也忙了一整天,想必睡下了,又没什么事,何必再惊起来。”
猛地听见这声,王碁怀疑到底是幻听还是真的,但声音却来自后厨方向。
王碁猛地站起身来,迈步向后走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三夏宝子的地雷~
小景:你看,憋出毛病来了吧
善怀: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小景:我读书多,听我的没错
小颜:你读的都是什么书?
小景:御书房甄选,皇帝用过都说好
靖信帝:胡说,朕没有
第63章
眼前是开着的门, 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晃得王碁有些不真切之感。
他对王渼的唤声置若罔闻,直到快到门口, 一只手从柜台内探出来挡住了他:“客人……止步。”
齐安掀起眼皮看了看王碁:“后面是厨房, 闲人免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 正拿捏到一种不会叫人反感、而会叫人知难而退的分寸上。
王碁止步:“我……”
此刻里间已经没了声响, 王碁侧了侧头, 没再听见动静。
或者,真的只是他生出幻觉。
王碁回头看向桌上那碗热汤饼,必定是“睹物思人”的缘故了。
正好王渼也端着碗, 疑惑地看着他, 王碁即刻反应:“抱歉。”向着齐安一点头,转身回到桌上。
王渼想到上次秦弱纤没吃的那碗热汤饼, 又见王碁也神不守舍,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期盼:要是哥哥也不吃,那他可就赚了。
让王渼失望的是,王碁盯着那一碗吃食,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埋头吃了起来。
他没法否认, 味道着实很熟悉, 但他没法承认……不可能,善怀离开自己, 只会更惨,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于京城中立足,且开了店呢。
王碁原本还打算等稳住脚跟,就打听打听善怀的下落, 毕竟,他可还没死心呢。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王碁吃完了那碗热汤饼,跟王渼出了店。
站在门口,他转头看了眼头顶的匾额,字是好字,不输名家。那怎么可能是善怀,她既然是跟着老内侍走了,这会儿要么是在伺候人,要么是被人欺压,哪儿会如此自在。
必定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齐安见人走了,倒也没很在意,趁着善怀没那么忙碌,便拐入廊下:“昨晚上瑞儿跟冬梅把东西拿了回去,我叫他们先放在你们那房间里了。等你回去自收拾。”
善怀道:“又让齐爷费心。”
齐安笑笑:“我费什么心,只不过,听冬梅说你昨儿做的那喜饽饽极好,那施押官夫人十分喜欢,倘若如此,恐怕以后还会有来找的。我心想你一个人实在忙碌,到时候也未必忙得过来,不如叫冬梅跟着你身边,学学本事,打打下手,如何?”
善怀说道:“我知道的有限,也谈不上什么本事,冬梅姑娘若愿意跟着,自然使得,就是怕累到了她。”
齐安低笑出声:“这算什么累的,何况学会了也是一门手艺。”
昨儿晚上冬梅回去之后,杨公公还特意叫了她跟瑞儿近前,询问在外头的情形,两个都事无巨细说了。杨公公听闻景睨最后冒出来,丝毫也不惊讶,倒是听闻善怀做了喜饽饽,颇有些留意。
冬梅见他感兴趣,这才大着胆子,绘声绘色说了那些喜饽饽的样子之类,又道:“起先娘子让瑞儿去寻那什么栀子粉艾草粉的,奴婢还不知如何呢,后来做出来才知道,真是美到人心里去。”
其实若说起那些喜饽饽有多精致,倒也谈不上,毕竟善怀准备的时间有限,也没有十分精力去精心雕琢,但那些本来不起眼的颜色配在一起,又是在饽饽上面呈现出来,竟透出一种很稚拙却令人眼前一亮、直入人心的美。
杨公公眼中透出几分神往,不由道:“说起来我也想到,曾几何时,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艾草汁子做过一些喜饼,又叫巧饼的,有绿色,也有红的……”
他看着冬梅,忽然道:“你这趟跟着出去,觉着如何?”
冬梅不知他是何意,忖度着,只好实话实说:“娘子为人最好,又和善又温柔,奴婢很愿意跟着她。”
杨公公道:“既然这样,等她回来问一问,若她愿意,你就从此跟着……好生帮着,好生照看。以后兴许,另有一番造化。”
冬梅微震,心中隐隐透出几分喜欢:“是。”
店内,齐安同善怀说罢后,跟着善怀来的那小天儿的随从道:“娘子,好回去了。”
齐安早留心到这人,就在院中廊下站着,也不多言多语,一看就是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至于是哪里来的,从善怀昨儿晚上在哪儿就知道了。
如今听了这话,正要开口,却见店门处人影一晃,有个人走进来。
本来以为是客人,细细一看,却是“熟人”。
原来这来人,正是颜垂缨身边管事,先前来送花篮的也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微胖白净,看着三十开外的,一个像是小厮。
善怀忙要请他到后院小房中落座,那管事摆手道:“娘子这里忙,不敢打扰,我这次来,是奉了三爷的意思,三爷听闻娘子昨儿出了外差,知道您有些忙不过来,便叫我带这位周厨过来。”
那面孔白净微胖的男子忙笑着点点头:“向娘子好。”
善怀正疑惑,管事道:“周厨是我们自家酒楼上的,可靠老成,算是半个熟手,娘子若临时有事,照看不到店内的情形下,便叫他在此权且应急就是,这样也不至于左右为难,束手无策的。”
善怀闻言心中又惊又喜,她正担心景睨如何,但又觉着不多会儿就要正午,自己竟是分身乏术,没想到颜垂缨如此心细。
昨晚上并不曾见他在施家出现过,想必是从哪里听说的。
齐安闻听,也不禁暗暗称奇,颜三爷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佩服,而且正好“雪中送炭”,善怀这会儿可不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
善怀忙问道:“那周师傅若在这里帮忙,自家酒楼那边呢?”
周厨自己说道:“不瞒娘子,我是跟着那边的师父学了十年,近来才肯叫我独当一面,所以那楼里并不缺我一个,师父叫我到这里帮忙,也是历练,娘子若不嫌我手艺粗糙,就许我留下搭把手。”
齐安听的明白,不等善怀开口便道:“呵,三爷当真是算无遗策,真真及时雨一般,正好解了娘子燃眉之急了。”
又悄悄对善怀道:“他们的酒楼是朱雀街上那家老字号,周师傅学了十年才出徒,比寻常酒楼的大厨还要出色,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道:“话虽如此,怎么好意思劳烦?”
齐安笑道:“三爷已经特意叫送来了,您这会儿若打发回去,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啊。”
善怀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当下便道了谢,又说了些店内的情形,这才跟着那随从出门。
岂知前脚善怀上了马车去了,后脚店内又来了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入店来不忙着要吃的,只是四处打量,好像很留意后灶的情形。
齐安瞧在眼里,不动声色,那婆子走到柜台前,望着齐安笑道:“敢问这里的掌柜娘子何在?”
“客人要吃什么,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齐安假装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老婆子道:“并不是,我也是这条街上的……听闻这里新开了店面,所以过来认识认识。”
齐安一拱手:“失敬,不知贵姓,又是哪一家铺号?”他以为是同行来如何,但觉着这妇人的态度又不似,比起店,他好像更在意“掌柜娘子”。
婆子道:“免贵姓陈,街口的凉茶铺子便是老身的。”
齐安扬眉:“原来是苏掌柜,您来的不巧,我们娘子正好出门。”
陈婆有些失望,眼珠转动:“您是账房先生?不知跟向娘子是……亲戚?”她琢磨着,试探问。
齐安打量她的脸色,心底猛然有了个猜测:“哦,是远方亲戚,在这里帮忙的。”
陈婆好像很松了口气,呵呵一笑,又道:“据我所知,这铺子原先是颜家的,原本干的好好的,突然就换了人,想来……这向娘子跟颜家,也是有些亲戚关系了?”
齐安也呵呵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后来的。只管算账。”
老妇人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只笑了笑道:“叨扰叨扰。”
她转身出了门后,有个在店内喝热汤饼的说道:“齐账房,你可要留意了。”
齐安道:“哦,这话从何说起?”
那客人道:“方才来的那位陈婆婆,除了开茶水铺子外,还兼做一门营生,就是说媒拉纤。”
齐安起先早有猜测,此刻便笑道:“哦,那可惜了,我并没有想要成家之意。”
客人笑道:“哪儿是您啊,必定是冲着向娘子来的。您有所不知,这几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花枝一样的小娘子在这里开了铺子……如今谁人不知。必定不晓得是哪个人看上了,所以她来探探路。”
齐安笑笑:“原来是这样,我当怎么不吃饭,只管问东问西的呢。”
随口应付了这句,心中冷笑。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慧眼独具的,可惜,假如真的起了贼心,倒要看看怎么能过小霸王那一关吧,反正他不必操心,只等看戏就是。
且说善怀乘车往新宅而去,她并不认得路,一路上掀开车帘看出去,依稀瞧着是往东城的方向,越走,越见繁华景致,比骡马市那微微杂乱的样子更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当初置买的时候,景睨交代过,要那距离侯府跟皇宫都近的地方,故而最终才选了此处。
下了车,善怀左右张望,此刻已经完全迷了路。正在打量,忽然见东边有一辆颇大的马车驶来,她本以为是经过,谁知正好停在了门首旁边,车门打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探身而出,四处打量了一阵,徐徐从车上下地,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善怀只顾打量,见这些少女统一装扮,但个顶个的美貌,虽然高矮胖瘦略有差异,但越发显出千姿百态的美。
毫不夸张地说,恐怕在他们县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看的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善怀惊愕中,那几个少女有的也看见了她,但更加留心到她一身的粗布衣裙,加上头上裹着帕子,不施脂粉,又是才做完了饭过来的,身上隐隐有些灶下的气息,少女们面面相觑,只当是来的厨娘,低低说笑着,打量着门首入内去了。
善怀反而落在了后面,她打量着这些鱼贯而入的少女,心砰砰地跳快了几下,忍不住问那陪自己回来的亲卫道:“她们是……是做什么的?”
那亲卫是跟着小天出入的,对于侯府的事情自然也有些了解,偏偏他不是个会转圜的性子,有些直来直往,便道:“这几位,都是皇上赐给十九爷的。”
善怀咕咚咽了口唾沫,之前听说景睨在宫里,还只是猜测,又不敢“多”猜,如今听了这句,彻底心死。
“赐、赐给他……”她喃喃地,不知该说什么。
亲卫虽知道景睨跟她的关系,但也不过一知半解,哪儿知道其中牵绊,自是没什么忌讳,便道:“她们都是宫内的宫女,也有几个女官,天大的福分才被送到十九爷身旁,要能做个侍妾之类的,越发造化了。”
善怀回想着方才那些女子的样貌举止,不觉着自己哪里比她们强,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裙,有些粗糙的手,眼前那并不很高的台阶,对她来说却仿佛那样高不可攀。
皇帝身边的人送到了景睨身旁,还是有福分才送来的。
而且,连这样的人都只能做侍妾。
善怀思忖着,不由转过身。
那亲卫道:“娘子怎么还不进去?别叫十九爷等急了。”
善怀勉强道:“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我想回去。”
亲卫疑惑:“哪里不舒服?先进府里,太医指定还在,正好叫他给看看。”
“不,不用了……”善怀摆摆手,直往后退。
亲卫突然意识到兴许是自己说错了话,但若给她走了,倒不知该怎么向小天交代,若是再惹了景睨不高兴,那他……
不由打了个寒噤,当即上前,握住善怀的手肘道:“向娘子,别为难我。”他哪里管别的,只顾要交差,拉着善怀就往门内走去。
善怀挣不脱,给拽着进了门,手臂都要被捏碎了,疼的吸气。
还好此刻唐谅赶到,猛然间这幅情形,忙上前喝道:“干什么!”
那亲卫急忙松手:“唐提辖。是向娘子要离开,我才……”
善怀后退一步,握着被捏疼了的手臂,咬唇不语。唐谅见状便知道,上前一拳捶在那亲卫肩头,打的他踉跄后退,唐谅骂道:“你失心疯了,你当向娘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拉拽的,你要弄伤了人,看十九爷不把你的皮剥了!”
那亲卫才知道冒失,惊出一身汗,急忙请罪:“我、我忘了我的手重,只是一时情急,娘子莫怪!”
善怀勉强笑笑:“没事。”
唐谅又痛骂了几句,才转向善怀:“向娘子,都已经到了,快请入内吧,别叫十九爷等久了。他病着,可不能着急上火的。”
善怀的唇动了动,终于小声道:“他有人伺候,又不缺我一个。”
唐谅不知何故:“别人哪里比得上娘子。”
“都比得上。”善怀垂首。
唐谅何等精明,猛然一顿,想到方才外头看到的那辆颇大的马车:“哦……是这样,哈,我今儿来正是为了这件事,说来这事还跟娘子有点关系呢。不如到里头慢慢地说。”
善怀莫名,可唐谅态度温和,她也不好意思再执拗。
才进二门,小天儿闻讯赶来:“可算回来了,我给十九爷骂的要死过去了。”不由分说带了善怀往内宅去。
唐谅自个儿来至厅内,却见先前进门的宫女们都站在那里,正低低私语。见他进来,纷纷噤声。
另一边儿,善怀随着小天儿往内走来,昨晚上是被蒙头盖脸抱进来的,又是夜间,并没看见这些光景,之前离开的时候,因惦记着店里的情形,也并未细看,此时才有空暇认真打量,十分赞叹。
王碁在县内那宅子,好自然是好的,可是对善怀而言,缺了点人气儿,比如那地面都是青砖砌成的,种点菜都找不到地方,两只鸡要歇脚,只能在树根底下那点有限的青草泥地。
祥福里杨公公的宅邸,没什么可说的,但对她来说,又有些太板正太空旷了,她住惯了乡下,看惯了花草林木,虽然说祥福里有个花园,到底美中不足。
却并不是故意挑拣,只是心里这样感觉罢了。
可是这一方宅子,跟那两个都不同,前面是厅堂,有花木葱茏,雅致自在,自不必说,进了二门,却更是别有洞天,竟仿佛桃花源般,一步一景。
尤其是那个飘着荷叶、养着锦鲤的小池塘,直接联通二楼攀延而上的风雨连廊,廊上攀爬着的凌霄花,紫藤花架,底下的假山石,以及眼前的二层小楼、楼前的梧桐树,无不叫她惊啧。
此时,善怀不由在那池塘前止步,望着池子里的游鱼,她头一次看到这样大而胖的鱼,金光闪闪,跟要成精了似的。
小天儿见她停下,不敢催促,只站着等待。
善怀指着池子道:“这是什么鱼?这不能吃吧?”长的这么好看的鱼,不像是能入口的。
小天儿忍笑道:“这是锦鲤,是风水鱼,应当是不能吃的。”
善怀“哦”了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往里走去。
屋内,景睨原本正披着一件衣裳,蹲在地上逗弄那只小奶狗。
他从小习武,又且年轻,身体是极好的,只因为太年轻,气盛血热,又加上昨日情志紊乱,欲念难解,兜头那一场冷雨一浇,如同水火不容、阴阳交煎似的,自然发作起来。
可这场病症来的急,去的也快,吃了丸药又喝了汤药,就消减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不爽利,但对他而言已经无大碍了。
可听见外间响动,景睨赶忙把那小奶狗往盒子里一扔,翻身上炕,把披着的衣裳抽出来扔在一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善怀来至房中,见景睨兀自躺着,心中一顿,又看了眼那小奶狗,不知为何正嗷嗷地叫。善怀因问小天儿道:“喝了药了么?”
小天正欲回答,只听景睨咳嗽了几声,喃喃道:“好难过……头疼、胸口好闷……”
“没……十九爷不肯喝,喂了些都洒出来了。”小天偷瞄景睨,演技一流。
善怀忙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仿佛没有昨夜那样热了:“大夫怎么说?”
小天儿闭眼瞎说:“大夫说,十九爷是……先前心里积了火,又淋了雨才害了病,叫他纾解纾解就好了。”
仗着善怀是背对着门口,景睨的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先比了个拇指,又往外挥了挥。
小天啼笑皆非,倒是如蒙大赦,慌忙退出。
善怀信以为真:“那要怎么个纾解法子?”
无人回答,她回头一看,才见小天儿不知何时出去了。
善怀微怔,转身想出去看看,又打住了,转头望着景睨依旧闭着双眼,她便慢慢地在炕沿上坐了。
地上的小奶狗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哼唧之声,肚子大大的,之前显然喝了不少奶。
善怀收回目光,瞧见景睨额头上仿佛有些汗意,善怀便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他轻轻地擦拭,不由又叹了口气:“原先你说你是怎样的人,我还不信……现在总算知道了……”
景睨打发了小天儿,本来正胡思乱想,感觉善怀给自己擦汗,动作温柔,不由更是色授魂与。
猛地听见这句,一时又不敢动。
善怀道:“我方才进来,看到那些人,个个儿都是极好的,就算我们县内,也选不出那样标致的女孩儿,何况还有好几个,你既然有了这些人,她们的身份又尊贵,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景睨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想反驳,又忍住。
善怀把帕子折好,重新收起来,却不再言语。
景睨起初还想听她到底会说些什么,良久无声,他不由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却见善怀抬手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竟是哭了。
“你……”景睨一下子睁开眼睛:“你哭什么?”
善怀以为他昏睡着,猝不及防吓得倒仰,景睨忙拉住她的手,顺势起身望着她:“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有,”善怀下意识地否认:“我、我擦汗呢。”
景睨细看她的眼睛,眼角泛红,眼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渍。
目光相对,景睨想到她方才的话,蓦地翻身下地,拉着她往外就走。
善怀惊愕:“你干什么?忙什么?还没穿衣裳……”仓促中顺势把他先前扔在炕沿的一件外衫抓起来,“外头风大!你还想不想好了?”
景睨脱口说道:“我自然是想好的!”
但是这个“好”,却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
这句说的急,景睨不由地真咳嗽了两声,望着善怀道:“你跟我来,我叫你看看。”
前面厅中。
唐谅打量着面前的环肥燕瘦,莺莺燕燕。
皇帝真是舍得,怕不是把最好的都挑出来了,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瞧,也是白用心思。
约略一刻多钟,有亲卫抬了一个箱子出来,打开,明晃晃地令人眼花,原来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雪亮的银锭子,每一个看着都有十两,这一箱子,怕不是得上千两。
宫女们疑惑不解。
唐谅微微欠身,向着那些宫女们笑道:“我知道各位姐姐都是宫里出来的,身份非同一般,本来由不得我在这里说话,只是十九爷委托了我,少不得我要讨大家的嫌了。”
为首一个宫女含笑问道:“这位爷,不知十九爷为何不见我等?”
先前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很不高兴,觉着这些宫女不中用,竟然没一个被景睨看上的,可宫女们又能如何,整日看不到他的人,浑身的解数也无处施展。
先前有人去侯府传他们,还以为终于有了机会了,没想到又有这么一个拦路虎。
唐谅笑道:“别着急,听我说完就知道了。”他顿了顿,慢慢收起脸上的笑,道:“十九爷说了,本想把你们退回去,可你们也知道宫里的规矩,赏赐出来的人,就算能够回了宫里,又能如何?”
就算景睨没有碰她们一根手指,但已经被赏过人,又是无功而返,再回了宫里,恐怕只能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了,这还算是好的。
这些宫女原本都算是宫中出挑的人物,岂会不清楚,若落到那种境地,比死更难受。
当即众人急忙跪地哀告:“求十九爷怜惜。”
唐谅道:“十九爷思来想去,想到了三条路,让各位自行选择,不管选哪一条,他都可以保证皇上不会追究。”
宫女们面面厮觑,都看向唐谅,唐谅道:“第一,各位若想离开,这里有白银千两,每个人可拿二百两,俭省的话,足够几年用度。”
众人震惊。
此时景睨拉着善怀,从后面进到屋内,正好隔着屏风听见了。
善怀愣住。
唐谅道:“第二,若不愿走的,拿银一百两,可作为傍身之资,由我代劳,为各位在指挥司或者兵马司中,寻合适年纪的武官,可做婚配。”
一声声隐忍的低呼响起,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了。
屏风后的善怀更是惊呆了,不由地看向景睨,却见景睨正垂眸望着她,眼中有两分恼意,三分委屈,仿佛在说:“你可听见了?”
里间,唐谅面不改色道:“各位可想好了,机会只这一次。”
先前那为首的宫女道:“官爷不是说还有第三条路么?”
唐谅笑道:“哦,是了,第三条路就是……仍旧留下来,至于留下来做什么,十九爷没说,只是……照我看来,先前两条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想要各位姐姐想好了,千万别错过了好机会,后悔莫及。”
众女唧唧喳喳,原先还矜持着,守着宫内的规矩,此时听见这些话,哪里还能冷静下来,顿时炸锅一样。
片刻后,有两个宫女因宫外还有亲人,愿意拿银子离开团聚,有三人因觉着宫外并无倚靠,年纪又大了,婚配也是不错的出路,何况都是指挥司跟兵马司的武官,再怎么样,比出去流离失所的要强,壮着胆子询问唐谅,可不可以不要盲婚哑嫁,事先让他们各人看过了乐意再许婚嫁,唐谅也自答应了。
最终,只有两人还打算留下来。
唐谅打量着面前二人,心里忖度。
他方才就听见屏风后隐约有声响,估摸着是因为善怀先前误会……引得那小爷自己跑出来了。
之前景睨曾跟他交代过如何料理皇帝所赐的这些人,只因她们在侯府,唐谅贸然过去不妥,所以才叫车送了过来。
只是唐谅虽然按照景睨的说法如此安排了,却不知对于执意留下之人,景睨是什么用意。
其实这新宅子里也需要丫头仆妇,唐谅将心比心,假如自己是景睨,自然得把这些美人儿都留在身旁,难为他竟那样舍得,甚至想出了婚配的主意,虽然说对于指挥司跟兵马司的兄弟是大大的好事,但可见,景睨也是真个儿心里没有放其他人的余地,哪怕再出色。
就是剩下这两个……看着竟似是这些人中最出挑的,一个偏纤瘦袅娜,很有超凡脱俗的意味,一个微微丰润,看着毫无心机似的。都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景睨拉着善怀走出屏风。
此刻那想离开的宫女们,已经拿了银子,自行离去,想要婚配的,唐谅早预备了人,带去安置。
唐谅见景睨穿着中衣,只在外头披着一件衫子,心中叹息。
善怀则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想挣脱他的手。
景睨轻声道:“乖一些,先等我说完了话。”
那两个宫女早在景睨现身之时,便抬头看见了他牵着善怀的手,又听这般宠溺语气,不约而同看向善怀,自然认出是先前在门口见过的“厨娘”。
面上不由都透出惊疑之色。
不等她们细想,景睨道:“皇上只是白操心,我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你们留下也无用,何况我答应你们,就算你们两个想走,皇上那边有我,不至于让皇上追究你们的不是。”
两人低下头,呼吸凝滞。
“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千万想好了再决断,从这里出去,从此海阔天空。”景睨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寒意道:“若执意要留下,就要忠心耿耿做好分内的事,倘若行差踏错,也不用求情,我的手段你们知道,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
两个宫女对视,半晌,低头道:“我们、愿意留下伺候十九爷。”
景睨眯起眼睛:“既然如此也罢,个人有个人的命……你们两个以后就负责在这里伺候,”他看向善怀:“这便是你们的主母,她说的话,等同我说的。听见了么?”
两人越发窒息:“听、听见了。”
景睨说罢,才对善怀道:“放心了?”
当着几人的面,善怀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
景睨哈哈一笑:“走吧,咱们回去。”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后知后觉捂住胸口,咳嗽道:“刚才走的急,这会儿心里跟火烧一样。”
竟不由分数,扶着善怀的手臂,靠在她身上,仿佛捧心西子一样地去了。
唐谅竟是自始至终都被他无视,不由叹息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景睨被善怀扶着,边走边道:“她们两个,都是有些能耐的,既然不知死活地想留下,你只管使唤用……别看他们生得那样,其实……只怕比小天还厉害些。”
善怀不太懂这话,两个比花儿好看的女孩儿,还是宫里出来的,怎么比小天厉害呢?只听着前半段,道:“我怎么能使唤她们?”
景睨道:“怕什么?我已经给他们机会叫他们走了,他们宁肯留下来,难道要供起来?正好儿你身边缺人手,带上他们两个,至少可以帮衬。”
回到了屋里。小天儿已经又捧了汤药,太医听闻他跑出去,急得跳脚,见回来了,兀自念叨:“这会儿不能吹风,何况穿的这样单薄……可不能仗着年轻便不把身子当回事。”
景睨因要装弱不禁风,虽不喜欢他聒噪,还得忍着,老太医叨叨了半晌,诊了脉,嘱咐把药喝了,又叫千万不可再大动七情,这才离开。
善怀捧了药到跟前,景睨总算抓到机会:“喂我。”
“这不是正喂么?”
“不是的,我看书上写,人家都是嘴对嘴的喂。”
“你到底都看的什么书?”善怀震惊,从认识他后,书这种原本对她而言极神圣的,都变得古怪了。
“你管什么书呢,书上写的难道还有错?”景睨振振有辞:“你不喂我,我就不喝了。让我病……”
那个“死”还没说出口,善怀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正病着,还敢胡说?”
景睨仰头望着她,趁机亲亲她的掌心:“你答不答应?我要病的厉害,都是为了你,谁叫你先前猜疑我的。还说什么我不知足,叫我怎么知足,你总是对我推三阻四,连喂我吃口苦药都不肯……”
善怀觉着他这一病,倒是娇弱起来了,想想先前自己以为他昏睡,碎碎念的话,也觉着后悔。看看手中的汤碗,把心一横,喝了口后低头。
景睨还在碎碎念,猝不及防被吻住,竟有些呆住了,还好反应快,褐色的汤药从唇边流落,景睨却全然不顾,只去她唇齿间搜寻。
也不知是喝药,还是吃嘴子,那凶狠霸道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病中的样子。
善怀只喂了一口,心有余悸,不肯再喂。
景睨哄道:“这药若只喝一半儿,便没效用了,人家送佛还送到西,你怎么半途而废?”
善怀禁不住他这些话,鼓足勇气喝了一大口,满脸决然地给他度过去。
景睨怕她离开,抬手在后颈上轻轻地摁住,微微弓身,急不可待地迎合。
善怀兀自握着剩了一点汤药的药碗,没地儿放下,擎在手中不知如何是好。
景睨将她环住,身上原本披着的衫子早滑落下去,手上不动声色地用了些巧劲儿。
善怀觉着自己明明在喂药,不知怎么就上了炕,还被摁在了被褥里,手中的碗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昏头昏脑地她道:“这、这是白天!”
“白天更好……”
善怀想到一点不妙的记忆,在缎子被面里扑腾着:“大夫说了你不能动什么……七情……”
“别听那老东西胡说,我自己的情形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只会……”善怀奋力翻过身,想要下炕。
“我当然知道,”景睨不等说完,将她拖了回来:“我知道倘若你昨晚上痛快给了我,我就没这场病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上善宝子两个地雷,感谢一美宝子,黄粱宝子,薛定谔的地雷~
小景:此刻我就是神医,谁说也不好使
太医:谢谢你了活爹
地上的小奶狗:什么动静,原来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啊,那没事了
一闪而过的小颜: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第64章
善怀听景睨说话的口吻仿佛又带了几分恼恨, 恍惚间想,难道他真是因此而生的病,又担心他若只顾如此, 会病的更厉害, 简直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你听我说……”她咬了咬牙, 小声说道:“至少, 先关了门……”
景睨一愣, 嗤地笑道:“不用管,没有人敢进来。”
善怀闭了闭眼,又想起来一件事:“还有小狗儿……”
景睨愕然:“狗怎么了?”
善怀道:“它会看见。”
景睨“嘶”了声:“它还没睁眼!”
善怀一想, 自己竟忘了这件事, 可是……“那它还能听见。”
景睨啼笑皆非:“闭嘴,再说我捏死它。”
善怀抿了抿唇, 见眼前衣衫乱飞,心中到底有点难堪,勉强说道:“那你答应我,只、只一回好不好?”
景睨抬眸瞅了她一眼:“我尽量……”
善怀道:“你还病着……难道没听大夫说,别仗着年轻就……”
“老头子懂什么!”景睨吵吵了这句,生恐她再开口说些什么煞风景的, 忙俯身凑过去吻住, 手上动的飞快。
善怀这次没怎么抗拒,一则被他折腾的没了心气儿, 二来也知道他在病中,不想同他费力撕扯。
只是,明明并没有隔着很久,但景睨却觉着大概有几百年没碰她了,才看见贴身的小衣, 浑身的血就开始乱涌,呼吸都有些无法自控。
他尽量克制着,叫自己不要那么仓促,又看了眼善怀,见她转开头,合着双眼,脸儿对着旁边的窗棂纸,窗纸上的白光反射,照在她的脸上,就好像她的脸上自带些许微白的圣光,眉眼都朦胧起来。
“善怀……”景睨不由自主地叫了声,心里的爱意几乎要泛滥成灾了,那一处更是跟坚石一样,有些发疼。
善怀听见他叫自己,不知怎样,便微微睁开眼转头看他。
虽然仍旧有些许抵触不情愿,但却又着实关心他,黑白分明的眼神中透出几分真切的疑惑。
景睨屏住呼吸,没察觉自己的唇上湿嗒嗒的。
却把善怀吓了一跳,定睛细看,猛地要坐起来:“血?怎么流血了?”
“什么?”景睨兀自没察觉,闻言疑惑,顺着善怀目光低头,才发现雪色的中衣上,点缀着几滴鲜艳的梅花红,他很是震惊,这从哪里来的?手指搓了搓,可不正是新鲜的血渍?
“你又来月事了?”景睨双眼圆睁,又惊又疑:“不是说一个月一次么?”
善怀一惊:“不、不是我……”迟疑着否认,几乎被他这番指认弄的不自信起来,幸而眼睛还好使,指着景睨的鼻子,“是你……”
景睨这才察觉唇上怪怪的,伸手一抹,好家伙,满手指的血,惨不忍睹。
“该死!”景睨后知后觉,赶忙把衣衫脱下,用力擦了擦,又随手扔在地上。
善怀道:“别动。”抬手抚住他的脸,也有些心惊,“怎么又流血了,要不要叫大夫看看?”
景睨微微仰头,倔强地说道:“不打紧,我有数,必定是因为喝药喝的……”
善怀看他死犟的样子,皱眉:“你又不是大夫,还是叫来看看妥当。”
景睨捏着鼻子,眼睛瞥着她,外衫给他一番撕扯,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中衣也已经敞开襟子,露出里头的主腰。
一抹峥嵘,犹如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的,是他的。
可是只一眼,鼻子里便开始发热,不受控制地涌动,景睨心中又气又急,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善怀望着他急赤白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原本心里还有些害怕跟不自在,此刻不知为什么,只觉着好笑,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笑,没忍住笑了后,就忙抬手掩住口,转开头去,欲盖弥彰。
景睨看在眼里,望着芙蓉面上笑容初绽,简直灿若朝霞映着百花,心里的那点恼羞成怒突然在她一笑中烟消云散。
心绪微微平复下来,景睨叹道:“好啊,你竟然笑话我。”
善怀讪讪道:“不是,没有,不是笑话。”
“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是……”善怀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褪去中衣,上身竟是不着寸缕。
那巧夺天工似的一副身子,猝不及防,撞到眼眶里。
虽然两人有过数次,但善怀从未仔细看过景睨内里如何,毕竟先前好几回他都未曾褪去衣衫,要么是在黑暗朦胧之中,这还是头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
景睨不管穿什么衣袍,整个人看着都是偏纤瘦些的,只是看着精神气格外的足,跟寻常人大不一样。
可现在没了衣物遮蔽,宽肩窄腰近在眼前,一览无余,却竟出人意料的精健,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具肉身,而是一件“武器”。
脖颈修长,喉结突出,精致的锁骨向下,似乎每一寸的肌肤都透着力道感,尤其是到了腰间,犹如所有的力道凝成的线尽数在腰间收起,显得那一把腰尤其地薄韧,绷紧的弓一般。
但再往下,便是那不可视之处,绢白的中裤明显地被撑了起来,又实在有些可怖。
善怀瞥见之后,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
她重又转开头,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景睨先前只是心情难耐,一时血气翻涌起来,此刻心情平静,自然就好转了,索性从后面将她环住:“怎么不说了?”
有意无意地,轻轻撞过来。
善怀自然察觉了,只是低着头。
景睨望着近在眼前的一节白藕似的后颈,终是没忍住亲了过去,却只觉着不够。
手自腋下穿过去,轻轻把住下颌,将她的脸稍微转向自己,这才又吻住唇。
到底是有了经验的人了,不再似最初那么简单无招式可言。
景睨一手在上,一手于下,逐渐地把顽石般的人调理成了一块软玉。
及至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顺势轻舟万重,缓缓入港。
善怀伏在细密软滑的缎子被面上,看到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落在缎子上,殷出略深的一点痕迹。
她的手抓着缎面,时而攥的紧紧地,时而又猛然松开,渐渐地,原本毫无瑕疵的缎子上面,被粗粝的手指划出了一点点细细的毛丝。
善怀无力地将脸贴在被面上,口角微张,吁出的气息吹的那些毛丝左摇右摆,像是原野上才长出的细草迎着微风。
景睨在有意的自控,善怀察觉到了,毕竟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
知道他在这时候,通常是怎样不由分说的独断做派。
此番却不同。
此时就如同那夜在祥福里,倘若不是景睨,善怀这辈子只怕都想不到,原来手,竟然能够那么用。
原来这世上,会有那样灵活的仿佛成精了似的手。
那时候她就禁受不住,但景睨竟然能够举一反三,由彼及此。
善怀本来不想出声,直到察觉膝下已经湿漉漉的。
整个人好像化成了水,被搅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不、不成了。”善怀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快……”
底下“停了吧”几个字,却被他一记轻送打断。
景睨俯身,他发现了,狂风骤雨,有那一番酣畅淋漓的好处,但和风细雨,也有那一番润物无声的美妙。
他觉着自己越来越上道了,得心应手,比如此刻,他很喜欢看着善怀的神色,半是抗拒,半是沉溺。
她的手指握紧缎被,试图向前,却早被他画地为牢,插翅难逃。
就在此时,景睨眉头微皱,他听见外头似乎有脚步声。
若非不能出声,真想立刻喝止。
他希望来的人有点眼色,别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可来人显然有着不得不“添乱”的缘故:“十九爷……”
竟是小天儿。
善怀正茫然中,蓦地听见,整个人有些僵硬。
景睨咬牙切齿,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滚!”
沉默片刻,小天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缝里发出来的:“十九爷,是宫内来人……”
善怀昏天黑地,慌慌张张意图起身,被景睨一把摁住。
景睨磨着牙道:“让他们等着。”
他以为说了这句,小天儿指定就赶紧离去了,谁知他竟道:“可是来的是……”
景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冲了上来,低吼道:“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给我等着!”
善怀咬着唇,几乎把脸钻进被子里去,听见外头没了声响才道:“你、你够了……别、别叫人觉着我……我……”
“你怎么样?”景睨将她翻了个身,亲去她眼角的一点泪影,“不许哭。”
善怀推开他:“你、你赶紧去……”
“等我‘去’了,自然就去。”景睨温声道。
景睨只听见小天儿靠近的脚步声,却不曾留意,就在小天儿之后,院门口处,站着几道身影。
其中一道正进了门,其他众人却留在外间未曾擅入。
那人本来脚步不停地向前走,直到听见景睨那句“就算天王老子也给我等着”,顿时戛然止步,脸色铁青。
小天儿回头看见此人,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正欲见礼,那人却肃然抬手制止了他。
原来这来者,竟正是靖信帝。
景睨病了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靖信帝耳中,皇帝本来想叫人来探望,但心里挂念,竟微服而来。
小天看到杨公公对自己打手势,慌忙先进来通报,谁知景睨全然不理,更加想不到,皇帝竟然听了个正着。
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谁知皇帝面上只是一闪而过的恼色,略站了片刻,转身向外去了。
小天儿头大。
皇帝板着脸,梧桐树上的鸟雀唧唧喳喳,盖过了屋内的些许响动。
靖信帝毕竟是老经验的,知道人在这时候很是关键,他担心贸然出声打断了,会惊吓到景睨。
只是心中不快,觉着他病中,竟然还这么不知收敛。
再一想自己竟然急急地跑出宫来亲自探望,简直……
杨公公亲自去奉了茶,靖信帝吃了半盏,然后那茶冷了热,热了冷,一直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叫传水。
又过片刻,整理妥当的景睨走了出来。
皇帝已经脸黑的犹如锅底,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手中的茶盏。
景睨上前笑道:“稀客,皇上怎么来了?”
靖信帝方抬眸,对上他笑盈盈的双眼,却见他脸色白里泛红,虽然看出略有几分病容,但这精神头,绝不像是个病人。
“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皇帝忍了半天的怒气,终于忍无可忍:“你还知不知道你是在病中?”
杨公公早在靖信帝抬眸的瞬间,便赶忙叫厅内的人都撤了。景睨笑着在皇帝旁边坐下,摸了摸茶壶是温热的,便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谁让皇上在这里等了?我又没事儿。”
皇帝厉声道:“少嬉皮笑脸,朕看你是吃了迷魂药了,即刻把人叫出来给朕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杨公公在旁边,屏息静气,捏了把汗。
景睨却并不惊惶,笑道:“皇上,你是吃了火药来的么?都冲我发了……别吵嚷,小声点,叫人听见不好。”
“你还知道叫人听见不好?”皇帝口中虽这么说,声音却的确降了下去:“白日宣……你还知道要脸!”
“什么脸不脸的,她睡着了,我是怕你吵醒了人。”景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睛睁大:“你……”
景睨难得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好了,知道皇上担心我才特意来看望的,是我的错,可我也没想到淋了场雨就病了,更没想到哪里来的耳报神把这小事都告诉了您。”
靖信帝道:“你还质问起朕来了?朕不该知道是么?你觉着是小事,可知风寒弄不好也会要人命的?臭小子,是不是朕也把你惯坏了,太久没打你了?”
景睨忙站起身来,打躬作揖地笑道:“四哥别生气了,就看在我还病着的份儿上,不要计较了好么?”
靖信帝听他叫“四哥”,又听他服了软,不觉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景睨又端了茶递过去:“吵嚷半日了,喝一口润润喉咙吧。”
皇帝摇着头,到底接了过去吃了口,道:“方才虽是生气,但朕也确实想见见她,把她叫出来,让朕过过眼。”
景睨回答的干脆:“不行。”
“为何?”皇帝盯着他,哼道,“不会是因为上不得台面,所以不叫朕过目吧。”
景睨嘿嘿地笑了两声:“就当是这样好了。”
皇帝可疑:“你小子……”他琢磨着,“你该不会是觉着朕会看上她,跟你抢人吧?”
方才他说“上不得台面”,景睨面不改色,如今说“朕看上她”,景睨的眼神却变了。
皇帝毕竟了解景睨,看这反应就知道,这才是戳中他心窝了。
“你……”皇帝指着他:“你真当朕跟你一样是个不开眼的?”
景睨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不觉着皇帝会跟自己抢人,但他实在觉着善怀极好,是天下无双的第一好,皇帝又那么爱色,万一……给他看上了呢。就算不看上,也不想让皇帝无端端的来打量善怀。
何况现在也不是时候。
正想把皇帝搪塞开,门上却传来几声吵嚷。景睨即刻小题大做地起身:“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门外前往查看,不多时回来报说:“回四爷,十九爷,原本是府里的栎哥儿,并颜家的一位小郎君,还有……跟着向娘子的原哥儿,一起来了。”
景睨素来自然是不“待见”大原的,景栎也差不多的待遇,但今日却是赶巧了,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当即一笑道:“皇上您看,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么?”
皇帝心中凛然,也自把先前的那句话给撇下了。
此时门外已经放行,人还没出现,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音先传了进来,是景栎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却是沾了原弟的光儿了。”
另一个小孩儿说道:“我们是否来的冒昧了些?会不会惹十九爷厌烦?”虽语声嫩嫩的,但透着一股斯文,自然是颜家的颜傾了。
最后是大原道:“我只要找善怀,又不是特意来找十九爷的,我们接了她,一起去祥福里,带你们两个看我们养的鸡。”
景睨自然是耳朵最灵,听着颜傾的话,心里赞叹果然不愧是颜家的孩子,就是招人待见,可听见大原的话,不觉又抿了嘴,心想:这臭孩子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竟然还想把善怀拐走。
这会儿几道身影蹦蹦跳跳地从仪门向内,只顾打量周围的景色,竟没留意堂中坐着的人,直到颜傾轻轻地拉了一把景栎,三人看向厅中,均都噤声。
景睨早站了起来,立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个小娃儿。景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甜甜地叫道:“十九叔。”
颜傾也中规中距地躬身:“见过十九爷,十九爷万安。”
“乖。”景睨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中间大原歪头望着他,大眼瞪小眼中,大原道:“善怀在这里么?”
景睨屈起中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没礼数,白去了几天学里,反而更野了不成?”
大原捂着脑门,撅着嘴。景睨问景栎:“你们怎么没上学?”
景栎正因大原吃了一记“榧子”而偷笑,闻言忙道:“回十九叔,明日休沐,今儿散的早,先前我们还去了骡马市向娘子的铺子里呢,没找见人,才寻往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
景栎吐舌,小声道:“十九叔,你买房子的事家里都知道了,自然探听出来的。”
“真是一帮……”景栎哼了声,没说下去。
此刻,三个孩子也都看到厅内还有人在,只是那人一直坐着,三个小的也从未见过皇帝,故而竟不认得。
景睨退后一步,道:“这是四爷,今日来寻我有些事,你们来见见吧。”
三人闻听,便进了厅内,大大方方,向着皇帝行礼。
皇帝的目光在景栎跟颜傾身上掠过,这三人之中,景栎年纪最大,颜傾次之,大原却是最小的。
景栎的模样做派,倒有几分景睨的样子,颜傾,则是跟颜家人一脉相承的沉稳儒雅,小小年纪便初见端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原身上。
正大原也看着他,眼珠乌溜溜的。
靖信帝没见过宁王之子,但却见过宁王本人,虽然不似杨公公般印象深刻,但……依稀是记得的。而且宁王的样貌,跟先帝也有几分的相似。
而大原的眉宇之中,确确实实,也有些许……先帝的影子,甚至跟靖信帝本人,略微肖似。
皇帝不语。
幸而大原只看了他一会儿,并没在意,满心只想找善怀。
景睨怕善怀劳累,被他们打扰却不好,便道:“你们先去院子玩儿会,她在午睡,睡起来后再说话,不许吵醒她,不然我要打你们板子的。”
三人答应着,便穿过中门到了小院中,见院子里假山亭台、池塘连廊,十分好玩儿的样子,当即高兴起来,便扑倒池塘旁边看锦鲤去了。
厅中,靖信帝沉默。景睨道:“只是看一眼罢了,不必多想,何况如今追查也追查不到,你想如何都行,皇上说他是,他就是,说他不是,他就不是。很是简单。”
皇帝长叹了声:“假如真是宁王叔的骨血,自然不能薄待,又岂能容他流落在外?”
景睨道:“嗯……但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如今他好好地在京内,又入了学堂,只慢慢地再抽丝剥茧就是了。”
靖信帝颔首,听着院子里孩子们压抑着的叽喳声,放低了声音道:“你说,假如他真的是……他会不会记得王府之事?”
景睨想到大原的那些异样之举,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不想轻易说出来,便只回答道:“这么小的孩子,难说。”
皇帝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的飞快,过了会儿才慢了下来,道:“他怎么跟你那个……什么向善……”
“善怀。”
“哦,怎么跟她那么亲近呢?反而跟他那个名义上的娘并不亲似的?”
景睨道:“这有什么可说的,虽是小孩儿,却也知道谁对他们真心好。”
回答了这句,景睨突然警觉,问道:“皇上,你这意思……不是怀疑善怀吧?”
靖信帝道:“朕只是觉着未免……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偏偏你就贪恋上这么一个人,而她偏生跟着疑似是宁王血脉的孩子如此亲近……”
皇帝心思深沉,不似景睨满脑子男女之事,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做局,利用善怀引住了景睨,又暗自把大原推到身旁。不然为什么景睨从不亲近女色,却栽在善怀身上。
景睨翻了个白眼:“对,也许那做局的人先给我下了药,又算到我会奔出几十里,直接奔到他们预计到的那一大片高粱地里,还正好在那茫茫野地里遇上了他们安排的人……是了,还有,他们还算计了那孩子落水淹了个半死……算到我会去救……”
大原落水的事,景睨没主动提过,但先前唐谅暗自审问秦弱纤的时候,曾得过口供。
靖信帝却不知景睨救人一节,忙叫他说的详细些。
景睨道:“我实话说了吧,我不太喜欢这孩子,所以当时也没打算救,而且我看到了他那个亲娘也瞧见了这一幕,她竟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我心里觉着疑惑,便想看看她到底如何,谁知她竟转身走了……他的亲娘都放弃的人,我为什么要救呢?我眼睁睁看他沉下去了。要不是那个傻女人跑来跳进河内捞他,要不是看她也要沉下去,我才不会出手。”
靖信帝全神贯注地听着:“照你这么说,这孩子……果然原本是会淹死的?”
景睨道:“可不是么?你当善怀为何会找到他,因为他是沉下去后又浮上来,按理说必死了的,我带人上去的时候,也察觉他早断了脉息,谁知……”
“谁知如何?”
景睨叹了口气,本不想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是善怀用了个奇怪的法子把他救活了的。”
靖信帝又询问详细,听罢后匪夷所思:“是这法有效,还是她会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说着便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公公。
杨稹心领神会,便道:“回主子,只要回头找几个死囚试一试就知道了。”
景睨道:“所以皇上总该清楚,不管是她还是大原,若不是我,他们都会死在那湖里,大原的出身我不敢说,但善怀,绝无任何可疑之处,我喜欢她,只因她是她。”
靖信帝屏息,忽地又笑道:“真不打算让我见见她?”
景睨头皮一紧:“回头再说,不急于一时。”
“罢了,”靖信帝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看你要藏到几时。”
景睨听见“丑媳妇”三个字:“她可不丑……”话刚出口,又忙打了自己的嘴一下,又正色对皇帝道:“四哥,说来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从他长大了,就很少用“求”这个字了,皇帝不由警惕:“你又想做什么?别是又想到捅破天的法子了?”
景睨凑近他耳畔,嘁嘁喳喳低语了一句,皇帝的眼睛逐渐睁大,最后断然道:“滚,朕就当没听见过你这胡话!”
“四哥……”景睨握住他的手臂,陪笑说:“要真到了那一步,你可一定要帮我,我也只能指望你了。”
皇帝怒斥:“少来这套,你如此,将置朕于何地?朕岂不是成了侯府的公敌?你不要脸面不怕被人笑,朕还想要名声呢!”
他甩开景睨的手就要走,景睨拉住不放,正这会儿,只听后院中小孩儿叫起来,隐约听见是大原叫道:“善怀!”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善怀起了。
善怀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太过乏累,又太过耗神,故而一时不能动,又怕景睨继续,就顺势假装睡着。
等景睨去后,善怀缓了一阵儿,起身,听见哼唧的响声,俯身望见盒子里小奶狗正昂着头,两只眼依稀有光,她有些惊奇,细看,原来竟是睁开了一半儿,露出了有些淡蓝的眼珠,此时认人一样看向她。
善怀惊喜非常,探臂将它抱起来,轻轻抚摸,小狗儿在她掌心用力嗅着,似乎要熟悉她身上的气息。
大概是觉着她手上有香气,便跟饿了般,轻轻地嘬她的手,那细微的动作,叫人心里痒痒的。
善怀低笑起来:“难道还没吃饱?”
正想再给它倒点羊奶,可看着眼前的小奶狗,突然如遭雷击,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不懂夫妻之事,只以为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能有孕,天天盼着能怀孕,可如今……几乎天天都跟景睨搅合在一起,她竟然全没想过那件事。
这会儿猛然想起,浑身有些冰凉。
不由抬手摸了摸腹部:夫妻之礼是这样的了,那到底会不会有孕?还是说,另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法门”?
她不觉有些忐忑不安,忙把小狗儿放下,坐起身来。
待要穿衣裳,无意中却看到被褥底下露出一角书皮。
善怀随手抽了抽,竟然掣出两本书来,一本她认得,是《素女经》三字,另一本则有些难,用的不是楷书,而是有些复杂的篆体,因而七个字,善怀只认出一个应当是“全”。
放在这里,自然是景睨藏的书,想到他之前给自己的那一本,怀疑也不是什么好的,但看到这一本的名字自己都不能认,又觉着如此高深,应该是好的。
正要打开看看,便听见外头隐约有小孩的声音,凑近窗户上一听,才听出其中有大原,赶忙放下书跑了出去。
厅内,皇帝不由挪了几步,看向后院方向,花木葱茏,池塘的水隐隐反光,光摇影动里,瞧见廊下有一道身影,三个孩子围在她周围,雏鸟般雀跃,他看不清楚那女子的脸容,但莫名地,觉着这幅场景,十分动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宝子们灌溉的营养液,终于快爬到一万了
本章引用了两句《春江花月夜》,咳咳,搞得我都不敢随便吟诗了~
小景:水到渠成,窝爱宝宝
皇帝:曲尼马迪小混账东西
小景:对不起,窝不懂外语
皇帝(抽出棍子):你懂这个就行
杨公公: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第65章
景睨也向着院中打量了片刻, 回头见皇帝望向那处,神色仿佛透着几分专注。
他轻轻地咳嗽了声。
靖信帝回神,对上景睨瞅着自己的眼神, 不禁道:“那就是……”及时地话锋一转:“果然那孩子很亲近她。”
景睨叹了口气:“对了, 还有一件事要告知皇上。”
于是将他那几个宫女打发了的事情说了, 道:“我实在消受不了这些人, 如今叫他们自己选择, 也算是给了她们各自一个前程,是我做的主,皇上可别迁怪旁人, 要不然就是我的罪过了。”
皇帝哼道:“你能把他们留那许多日子再打发, 也算是有耐心了,就随你的意思吧。”
景睨本以为又会得到一通好骂, 没想到皇帝竟格外好说话,不由笑道:“那方才我跟皇上说的事……”
皇帝重新沉了脸色,喝道:“想也别想!不可能!你要疯,朕可不能陪你疯。”
景睨还要再说,皇帝已经走开两步,又回头看向他道:“好好养身子, 别整日只顾胡闹, 若是没有大碍,明日朕要在宫里见到你, 别叫朕派人来捉你。”
说罢走到厅门口,景睨随着走了几步,笑说:“那明日我再跟皇上继续商议……”
皇帝脚步一顿,最终无可奈何地叹道:“混账东西,你跟出来是气朕的?外间风大, 赶紧滚回去吧。”
大原从去了牛头村,头一次跟善怀分开这许久,乍然看见她,不由地竟红了眼眶。
不由分说先抢过去,将她一把抱住。
善怀摸摸他的头,又捧着小脸看了看,见并没有瘦,心里才安稳,笑道:“怎么忽然回来了?”
大原道:“明日休沐,今日才早回来了。”
旁边景栎跟颜傾看着这一幕,都觉着诧异。大原虽然是他们之中最年幼的,但在学堂里的行事却比大部分小学子还要沉稳,就算上次被群殴,吃了亏,却也并没有露怯,甚至不曾哭闹过。
那时候景栎虽讨厌他,却也暗暗佩服他的骨气。
唯独在善怀跟前,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显得像是个需要依赖大人的年幼小学童了。
两个孩子也忙行了礼,善怀见了颜傾,隐约有些印象,是个好孩子,可见了景栎,不明白怎么他竟跟大原混在一起,难不成是追到这里来打架了?
景栎人小鬼大,看善怀眼中透出疑惑,便忙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道:“小婶子,我之前做错了事,十九叔已经教训过我了,我自己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还会保护大原弟弟,求你大人大量,不要怪罪我了。”
他极会伪装,又加上是小孩子,这么一本正经地认错“求饶”似的跪在跟前,善怀如何能够不动容,忙将他扶住:“快起来,这孩子……”
颜傾在旁瞅着景栎,这人真是能屈能伸的极致了。先前牵头针对大原的是他,如今又一副洗心革面的姿态,前后切换,浑然天成。
善怀带了三个孩子到了堂中落座,大原又说起先前去了骡马市店中,齐安知道他们要来寻她,就交代了一件事。
原来从善怀离开后,陆续有两户京城内的官宦之家的管事寻了去,都是因为过几日家中有喜事:一个是老人做寿,另一个是订亲,因为在施押官家看到善怀做的喜饽饽十分别致喜庆,便也动了念头,也想请善怀给做一些,添添喜气。
齐安只说掌柜娘子不在,只先为他们两家记下来,等娘子回来了,再做打算。
正好大原他们要过来,故而齐安嘱咐叫捎话给善怀,让她及早决断,是要接还是如何。
善怀听后,一颗心喜欢的怦怦跳:“当然要接了。”她按捺不住,竟站起身来,搓了搓手,恨不得立刻回到店内。
忽然景栎在旁边戳了戳大原,使了个眼色,大原才想起来,便忙把自己的书包拍了拍,问道:“你这样忙,书包可有了么?”
善怀道:“已经做好了五个,都在祥福里,这几日确实有些忙,你同他们说再等一等可好?”
景栎先喜形于色,道:“已经有了五个?我跟颜傾一人一个,还有三个呢,叫他们等去,不打紧。”
一想起祥福里,又想到了齐安跟自己说的之前施押官家里给的谢仪,之前她就想着倘若能攒下点银钱,必定要寄些回家里去,告诉家里自己一切都好……加上施押官家给的超乎她的想象,善怀便想至少先寄一半儿回去,另一半继续攒着,毕竟还有要还给颜垂缨的。
想到颜垂缨,善怀不由问颜傾道:“小公子,三爷是你的叔叔?他这两天可还好?”
颜傾原本坐着,此刻便忙站起来,微微垂首道:“三叔近来都在御史台,极少回家里去,想必正忙公务。他一旦忙起来便什么都不顾了,大概要等做完了正事才会露面。”
善怀答应了声,蓦地想起当初在金沙县,颜垂缨假扮乞丐的样子,哪里能瞧得出是个世家贵公子,自然也没空闲去吃东西,才把自己给的那点微薄之物记在心里。
心中盘算着,善怀便道:“你们从前头来,可看到十九爷了?”
景栎正因为颜傾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而暗暗腹诽,听善怀如此问,赶着跳起来道:“小婶子,十九爷在前厅跟一位四爷说话呢。”
颜傾在旁忽然道:“栎哥,你的称呼或许该改一改。这样叫不妥当。”
景栎道:“怎么不妥?”
颜傾正色看向他:“毕竟……十九爷跟向娘子之间名分未定,所以最好不要这样叫。”
景栎正要辩解,大原道:“我也这么觉着。”
两个小孩儿都盯着景栎,景栎气道:“那我该叫什么?”
颜傾道:“称呼娘子就可,或者……”看看善怀又看看景栎,“叫姐姐也成吧。”
景栎眼珠转动,突然笑对大原说道:“你说你叫’娘’,我叫’姐姐’,我岂不是成了你舅舅?哈哈哈!”
大原没想到他的脑瓜转的这样快,转头怒视。
此时景睨从外头走来,远远地听他们说什么“姐姐”“娘子”的,莫名其妙,进门道:“在说什么呢?”
景栎正要告状,大原拿起自己的书包,轻轻地抚摸上面的小老虎,一边不住地瞥他,景栎一见,便闭了嘴。
善怀正要找他,走上几步:“我有事要回祥福里,还要去店里。
景睨好不容易打发了皇帝,闻言忙道:“什么事?你说,吩咐他们去做就是了。”
善怀道:“是我自己的事,不好叫别人去做。”
景睨见三个小的就在旁边,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他们瞧,便拉了拉善怀,带她到了里间。
刚进门,便将人抱住,低低道:“我都病了,你多陪我一会儿又能怎么样?”
善怀都不想说了,示弱的时候就大谈自己“病了”,先前胡作非为的时候,却不见丝毫病了的样子。
当即叹道:“你知道店铺才开,我却总不在那里,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景睨抱紧她,哼唧道:“谁让你弄那个的,你也没告诉过我,若告诉我……”
小孩子们都在外头,善怀不便高声:“若告诉你又怎么样?你既然病着,就该好好地休养,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伺候着,不至于如何。何况你做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我不像是你们这些大人们,只能做这点不起眼的小买卖,难道这也不容我做?”
景睨本是一万个不愿意她走开,听见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气愤,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着你不该那么劳乏。”
善怀转开脸:“只要能够自己赚些银钱,我不觉着什么劳乏,累死也甘愿。”
景睨没意识危险将近,只觉着她这话不对:“什么死啊活的,哪里至于了?你要钱我给你就是了,你要多少没有?”
善怀双眼睁大,忽然想到之前在村里,王碁隔三岔五带钱回来给他,每次不算很多,但她每次都很高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当时毫不怀疑这种生活有朝一日会岌岌可危。
善怀叫道:“我不要!”因为生气,声音便大了起来。
外间的三个小的起初还在说话,猛地听见这声,大原先跳起来。
善怀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正大原跑到门口:“怎么了?”
景睨没想到善怀的反应这样大,他明明还沉浸在先前的“浓情蜜意”里,猛地被她挣脱开,甚是愕然。
“没什么。”善怀垂眸,目光闪烁,两下无言之时,那小奶狗因也被惊了一跳,此刻竟开始乱爬,慢慢翻过了抽屉,跌在地上。
大原呆呆地看着地上乱爬的小狗儿:“这是什么?”
景栎跟颜傾也相继过来,毕竟是小孩儿,看到那很小的奶狗子摇头摆尾,不由都围了上来。
景睨深呼吸,幽幽地对善怀说道:“我又不是歹意,为何又恼了?何况你只顾要去忙你的事,所以不管我,也不管这狗子了?”
三个小孩儿正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抚摸那小狗,大原道:“这哪里来的狗,怎么这么小?”
景睨酸言酸语地说道:“这是我捡来的,没人要的小狗,可怜。”
善怀欲言又止:“十九爷若不想养,我便带走就是了。”
景睨盯着她道:“谁说不想养了,我巴不得养一辈子。可惜,别看他现在老老实实的,将来长大了,恐怕还会咬人。”
谁知景栎满心都在小狗身上,没听出景睨话中有话,竟道:“这么小的狗,咬人也不会疼的吧?十九叔,不然给我养。”
景睨轻轻踹了他一脚:“你自己还养不活自己。”
大原本来也想吵嚷要养,见景栎被踹,便只看向善怀。善怀叹道:“让十九爷养着吧,我们走。”
她转身出门,景睨忙跟上:“你要去我不拦着,晚上……回来么?”
善怀摇摇头:“我欠人家的书包还没做好,晚上要赶工,十九爷好生养病要紧。”
景睨心中说不出的失落,景栎却睁大双眼问道:“十九叔,你病了?怎么了?”
善怀怕他再继续纠缠,拔腿往外走去,大原只得放下那小狗。颜傾向着景睨行了个礼,跟在大原身后。
景栎见景睨完全不理自己,只得说道:“十九叔,既然小婶子这么说了,你且好生养身体,身子好了,什么做不成?别叫人担心了。”
冷不防景睨听了这几句,忽然想到善怀先前劝自己的话,心中转念:也许她不仅仅是为了店铺,应当也是怕留下来又生事,所以想叫我安生休养罢了。
景睨后退,躺在炕上,被褥上仿佛还有善怀身上的香气,方才那抵死缠绵,仿佛美梦成真。
景睨深深地嗅了嗅,叹了口气,回头,见那小奶狗擎着脑袋颤巍巍地往上看,不由道:“可怜,我们都被人扔下了,那小破店铺就那么要紧么?”
想到善怀先前不由分说把自己推开,又道:“我给的钱难道不是钱,为什么不要?倒像是我要害她似的。”
自言自语了半晌,忽然感觉有什么硌着自己,一通摸索,竟然从身下摸出自己“珍藏”的那两本书。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放在被褥下面,怎么竟在这里?
善怀带了三个孩子出门,临上车前,景栎吩咐了自己的一名随从,叫快快回侯府通风报信。
爬上车后,才问善怀道:“小婶子,十九叔怎么病了?”
善怀道:“是淋了雨害了风寒。”
大原说:“可看他不像是病着的样子,不会是装的吧?”
善怀道:“不是,太医都给看过了,昨晚上发作的时候,烧热的不省人事……今儿是好些了才看着没事人一样。”
颜傾对景栎道:“你叫人回家报信去了?”
景栎道:“我不说,府里也一定会知道的,也许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到了祥福里,善怀先把自己做的书包拿出来,三人大喜,颜傾更是看出上面的那个小小的“善”字,似是颜垂缨的笔迹,越发喜欢。
景栎跟颜傾先各自挑了一个,大原把剩下三个包起来,准备带到学里。
善怀又让找了一张纸,正好叫颜傾代笔,略写了寥寥几行字,只说自己平安,寄银钱五两,布料两匹,问家里安等话。
拜托门上去寻了民信局的差人前来,当面交割了信,银两,布匹,交了一百文的托寄费,差人留下盖了印章的回执,带着东西自去了。
做完这件事,善怀心里畅快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便吩咐大原三人留在祥福里,自己要去骡马市看一看铺子,晚上依旧会回来。
三人正要去看那两只母鸡,都答应了。
善怀乘车前往骡马市,来至街口,便叫停车,自己步行入内。
起初她不懂这些,几次乘车来往,慢慢地有些明白了,在这里开店的通常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至少……就算是富贵之家的产业,那除了积年的老掌柜跟主人之类,很少有人乘坐马车出入,有时候多半只骑着一头骡子而已。
自己初来乍到,若总乘坐马车招摇过市,自然不妥。
正走着,路边忽然有人叫道:“向娘子?”
善怀止步回头,却见唤自己的是个有年纪的老妇人,她却并不认得,有些疑惑地道:“婆婆是在叫我?”
那婆子笑道:“可不正是向娘子么?还请略坐会儿说话。”
善怀打量,见是茶铺,先前往来几次也见过的,只是没有什么交情,她虽不擅交际,但人家主动招呼,只得略站一站:“婆婆有事?”
陈婆盛情请她入内:“我先前去娘子的铺子找人,却扑了个空,正巧在这里遇到了。”
“寻我?”善怀越发不解。
“娘子是外地上京的?”
“嗯……”善怀见她不像是有什么正经事,便想要借口离开,谁知陈婆道:“娘子自己在此操持店面,怎么不见家里丈夫?”
善怀心中咯噔了声,虽然“和离”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也并不后悔,但对于时下而言,“和离”并不是什么好词,何况……也不至于跟一个只碰过一面的人就张扬这些。
善怀皱眉道:“没有这个人了。”
陈婆一听,眼睛微亮,嘴上却遗憾道:“原来是亡故了……对不住,是老身冒昧了。”
善怀没想到她竟如此理解,倒也省事,于是道:“我店内还有事,改天再跟婆婆说话。”
“娘子且慢……”陈婆心里还有个要紧的疑问没问出来,善怀却不想再说下去,假装没听见,摆摆手匆匆出了店面。
岂料就在善怀前脚出门,后脚,店中一道人影蓦地起身,跟着走了出来,陈婆只顾盯着善怀的背影,察觉此人离开后忙道:“诶?你的茶钱……”回头,却见桌上已经放着两枚铜板。
善怀只顾垂首向前走,心里不解为什么陈婆好端端问自己的私事,没察觉来至一处巷子口,身后一道人影窜过来,攥住她的手拉到了巷子里。
善怀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身子撞在墙壁上,她仓促抬头,当看清面前是谁的时候,整个人惊呆了。
竟然是王碁?!
“是你?”善怀捂着有些撞疼的手臂,震惊。
王碁的脸色极为难看:“果然是你……当真是你……竟然、真是你!”他气的语无伦次,死死盯着善怀道:“你还跟那老虔婆说我死了……”
善怀道:“我没说。她自己以为的。”
王碁喝道:“她既然想错了,你就该纠正……”
善怀此刻逐渐镇定下来:“我跟你已经和离了,要如何跟你不相干。”
王碁心中千思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之前他在食肆吃了热汤饼,虽竭力劝自己,那绝对不可能是善怀,但直觉却骗不了人。
他本来是闭门读书的,但因心里存了那个念头,便借口放风之名,来至这条街上,于茶摊上饮茶静坐。
在茶摊上倒是听说了不少有关于“向娘子”的传闻,尤其是那陈婆,说什么:“那向娘子的夫君不在店内,也似从未露面,要么是不在京中,要么就是个死鬼。”
毕竟当今“和离”的女子甚少,故而陈婆宁肯相信善怀是个寡妇,也不太信她和离,何况又觉着善怀生得貌美,看着也能干,很不像是会被婆家休离的那一类。
有个熟客问道:“陈婆,你对向娘子如此在意,是不是又接了哪个员外说媒的活儿?”
陈婆笑道:“这种事可不能事先张扬,八字儿还只一撇呢。”这自然是确有其事了。
熟客道:“这向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把颜家的粮油铺子盘下来?怕是有什么门路吧?”
陈婆却神秘一笑,并不多言了。
王碁听他们说跟颜家如何,又觉着那不是善怀,正放下钱要走人,便听见陈婆叫了声“向娘子”。
当看见街头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的时候,王碁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坐在靠里的墙边,外头有许多茶客,将他遮蔽住,善怀也未留心,竟不曾看到他,但善怀跟陈婆的对话,王碁却听得分明。
他想不通,为什么善怀竟然变的如此了……来至京内,开了铺子,还被什么说媒拉纤的老虔婆盯上,要给她说个“员外”。
真是岂有此理!
“亏我还担心你被太监虐待……亏我先前还跟舅哥说上京后倘若相见,也会尽量照拂,你却如此狠毒心肠……”王碁步步逼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突然又发现,善怀似乎比之前,更好看了,虽然仍旧是不施脂粉,但那张脸却如同清水润的羊脂玉,偏偏又仿佛吹弹得破的水灵鲜嫩,他一时看呆了,忘了说下去。
善怀见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又听见他说什么“担心、照拂”,忍不住一巴掌打过去:“谁要你照拂?我不稀罕!”
王碁全无防备,被打的头一歪:“你……你还敢动手!”
他气上心头,一把攥住善怀的手腕,便要将她擒住,善怀乱打乱撞,但他到底是个男子,力气上自然是比不过的。
王碁攥住她的手,将她压在墙上:“真是翅膀硬了……”端详着她的脸,想到方才那陈婆说的话,一想到自己没碰过的人,竟然要嫁给什么员外,心里酸水都要冒出来:不行!这是他的人!
他咬牙切齿,心中蠢蠢欲动,正打量此处有没有什么隐秘所在,冷不防善怀用力抬腿,直接撞向他的下腹。
王碁正贼心突起,猛然被善怀撞中,虽然仓促中缺了点准头,但依旧碰到了,加上王碁是曾经吃过亏的,一分疼变成十分,松开手捂住,叫道:“贱妇!”
善怀见这一招有效,急忙退后,又说道:“你、要再敢纠缠我,我便给你剁了!”
王碁裆下一紧,狠话居然说不出口,善怀哼了声,察觉他不敢再如何了,这才忙出了巷子。
此地距离铺子已经不远,善怀加快脚步,进了门,见齐安正同一个没见过的陌生人说话,看见她笑道:“这就是我们掌柜娘子了。”说话间,隐约瞧出善怀脸色不对,便走上前低声问:“有事?”
善怀笑笑:“没有,只是走的急了点。这位是?”
齐安才又转身:“这位是国子监王录事府里管事,王录事夫人下个月六十大寿,因听闻娘子做的喜饽饽极好,故而过来想要看一看。”
加上这一家,今日就有三家上门询问的了,善怀心中难免激动,可要用的东西尚未准备齐全,于是说道:“可有什么喜欢的图样?”
管事道:“听闻娘子手巧,做出的样样都是好的,只是家主很想亲自见一见到底如何,不知娘子几时有空,是否可以到府里,做几个给看一看?”
善怀正迟疑,齐安笑道:“巧了,今日禁军张虞候家跟冯提辖家也派了人来问,不如这样,今日天晚了,明日让娘子做几个拿手的出来,派人送到府上过目,如何?”
那管事觉着这主意不错,便答应了。
齐安笑道:“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如何能忙得过来?”
善怀却闻到很浓郁的菜香气,来至灶下,惊愕道:“这是……”原来灶房里竟添了一个烧火炉的锅灶,都是崭新的,那口锅显然已经开了锅,铮明瓦亮。
齐安在后说道:“是周师傅觉着一个锅子太少了,正好先前娘子不也念叨来么?就添了一个。”
“可是钱……”
周师傅正在炒菜,闻言笑道:“娘子放心,我们三爷交代过了,有什么用的只管去鹤鸣楼里取,我们那楼跟各处店面都有交情,拿的东西也是最顶用最合适的。”
善怀想到颜傾说颜垂缨明明忙的不可开交,却还惦记着这里这些小事,心中很过意不去。
齐安见她从进门时候脸色就不对,很在意:“怎么了?”
善怀道:“我、我……心里想着,不知该怎么谢三爷,要不要做点吃食叫人给他送去?”
齐安眼底掠过一道光,呵呵笑道:“好啊,这自然好。”
“会不会有些唐突?”
“哪儿的话,娘子的心意是好的。何况三爷确实帮了不少。”
善怀听了他如此说,心定,思来想去,不如包包子,只是不知用什么菜,到厨房查看了一番,突然发现被扔在角落竹筐内的一堆菜:“这荠菜怎么在这里?”
负责采买的小伙计道:“娘子,这原本是买韭菜的一点搭头,我不要,那卖菜的非说好吃,让我尝尝……只得带回来。”
这荠菜不料理就看着乱糟糟的,而且择洗起来也麻烦,寻常也没人愿意吃,于是就扔在那里了。
善怀把那一堆荠菜翻看了会儿,笑道:“难怪,这城内自然是见不着这样的野菜,真是歪打正着。”
正想着去择洗,齐安在外头叫了一声,善怀捧着那一堆菜,探头一看,愕然,原来是先前两个留在景睨宅子里的宫女,见了她,两人忙行礼:“娘子。”
善怀惊疑道:“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两人道:“十九爷吩咐,叫我们跟着娘子……”其中那圆脸少女上前:“娘子我来吧。”
这两个宫女生得堪称绝色,虽然已经换过了寻常服色,但自打进门,但凡见着的人无不侧目,周厨跟他的徒弟毕竟在大酒楼见多识广,倒也罢了,两个小伙计却也都目瞪口呆。
善怀看得出她两个是真的想做点什么,可惜,她两个也是真不擅长这些事,除了最初择菜洗菜之外,剁菜揉面调馅,一概不通,两人从最初的淡然应对,到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手,不觉露出窘迫之色。
只能站在善怀身旁,看着她揉面擀面,调馅包包子,她的手又快,不多时,一个个肥白带褶的包子便出现在案板上,看的两个宫女又是惊啧,又面露苦色。
景睨特意吩咐,叫她们跟着善怀,随身伺候,那自然没有个善怀做事她们干看着的道理,而他们两人心中其实也好奇的很,把那位不可一世的小霸王迷得五迷三道的女子,到底有什么了不得,所以也想一看究竟。
谁知竟如此“了不得”,她们两个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没想到给发配到这种没有任何“用武之处”的地方。
但就如景睨先前说过的:谁叫他们已经选择了呢。
御史台,晚上戌时过半,门口侍卫拦住了外送的小伙计,询问了名字,入内通报。
不多时,有一书吏模样的匆匆而出:“监察说他并没有要外送,是不是送错了的?”
小伙计道:“是向娘子给三爷做的吃食,您只管带进去,三爷就知道了。”
书吏有些疑惑,可听小伙计的语气,知道是颜家的人,于是便接了食盒,入了院内。
一直来到里间,有人看见问起:“是谁的外送么?”
书吏道:“说是给三爷的。”
颜垂缨正同众人核对账簿,闻言只当是家里或者什么人所送,加上并没有心情去吃什么东西,便道:“拿去分了吧。”
书吏一怔,只得应答了声,几个饿了的便上前问道:“谁送的什么好东西?”
“不晓得,什么向娘子叫人送来的……”
颜垂缨猛然听见这句,喝道:“住手。”
几个人的手都已经伸了过去,有两个手快的已经捞着了,闻言都吃惊地转头看过来。
颜垂缨无奈:“拿过来吧。”
书吏回过神来,赶忙把剩下的重新装好,送了进内。
颜垂缨自己打开食盒,见上面两层,是雪白暄软的包子,透着一股很新奇的味道,竟是前所未尝。
原本被忧烦填满了的肚子,后知后觉饿了起来,颜垂缨拿了一个包子在手中,掰开看时,翠绿的馅儿裹着金黄的煎蛋,鲜肉切的碎碎的,本有些腻的油脂被野菜的清香中和,忙吃了一口,鲜甜之意,浸到心底。
最底下一层却是一碗荠菜肉丝粥,鲜香扑鼻,色香味俱全。
这会儿外头那两个手快的家伙也吃了起来,本来不想声张,谁知太过美味,忍不住道:“这是什么馅儿的,为何如此鲜香,先前从未吃过?”
周围众人闻到味儿,也馋的了不得,肚子轰鸣,哪里还有心干活。
颜垂缨眼见食盒里还剩下九个,略微犹豫,终于叫他们一人一个分着吃了,自己只留了一个包子跟那碗粥。
众人赞不绝口,意犹未尽,没吃到的,只能去叫外送。
善怀特意多给颜垂缨捡了几个包子,没想到还是不够分。不过她也没有厚此薄彼,景睨那边,也叫人送了三个包子,并一碗荠菜肉丝粥过去。
其实原本只想给颜垂缨做一笼包子的,突然想到景睨,只是他在病中,似乎不适合吃包子,于是才又熬了一锅粥。
岂料景睨晚上却不在东城院中了。
自打善怀离开,侯府便派了人来,询问景睨的情形,说老太君很是挂心。
景睨正好心神不定,索性整理衣装,乘车回侯府。
他一路反复思忖,最终下定了决心,回府后只管入内宅去见老太君,谁知这一见,便出了事。
侯府老太君竟惊厥过去,府内人仰马翻,急着去请太医。
景泰侯本在外头应酬,闻讯紧急回府,得知是因景睨跟老太君不知说了什么所致,大怒,将他拉到外间,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睨起初沉默不言,景泰侯怒喝:“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老祖宗白疼了你了,你却来气她,若有个好歹,我必叫你这畜生赔命。”
骂了几句又道:“你还不快说,到底做了什么?把老祖宗气成如此!”
景睨终于道:“您还是别打听了,我怕您也气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两个地雷~
小景:老婆在外面喂别的狗怎么办
小颜:呀~~真香
小景:等窝领了证,要你好看
小颜:好香,还想吃
老王:传奇耐打王【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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