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侯看景睨仿佛冥顽不灵, 怒不可遏。
“你在外头无法无天也就罢了,谁许你在家里也这么强横霸道,先前才打了栎哥儿, 又把你祖母气成这样……给我拿家法来!”
小时候的景睨因为过于顽皮, 曾经挨过不少次板子, 直到进宫跟当时还是皇子的靖信帝遇到, 常常在宫内陪伴, 挨打的次数才减少了。
等他长大,已经很少再吃那种苦,没想到今日竟能旧梦重温。
仆从们面面相觑, 竟没有人敢动, 景泰侯喝道:“反了天,要我亲自去拿不成?”
身边一个亲随被他瞪着, 退无可退,只得前去取家法。
其他众人有的见势不妙,壮着胆子偷偷往外溜出去,唯恐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受了池鱼之殃。
正在此刻,步夫人从里头出来, 道:“老爷, 先不要动手,老祖宗醒了, 有话吩咐。”
景泰侯忙来到里间,见老太君躺在榻上,脸色依旧泛白,显露疲态。
侯爷心头一酸,忙上前跪地:“是逆子作孽, 冲撞了老祖宗,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我这就重重地罚他。”
老太君转头看向他,过了片刻才道:“不,不要为难……”
景泰侯道:“老祖宗虽是一片怜爱之心,奈何那逆子被宠坏了,到底要教训一番才是。”
老太君语气加重:“我说不许为难十九。”
景泰侯含泪,不敢出声。又过片刻,老太君道:“今日天色晚了,不要再多闹腾,叫各人自去安歇,十九也是……他还病着,要他有个好歹,我同你算账。”
景泰侯屏住呼吸,又不敢多言。老太君道:“有什么话,到明日再说。”
原本景泰侯想着,要把景睨痛打一顿,然后要他罚跪祠堂。
谁知老太君竟如此吩咐,自己若不遵从,若是他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岂不是大不孝。
只能按捺怒气,又说了几句安抚宽慰的话。
退到外间,见景睨还站在那里,便狠狠地瞪了一眼:“孽障,把老太太气成那样,还想着别为难你……白养了你这么个孽障了,还不快滚!”
景睨看了眼里屋,并未回房,只凑合在外间榻上睡了一宿,一夜翻来覆去,时不时咳嗽几声。
老太君的大丫鬟听见咳的不对劲,出来瞧了瞧,见景睨脸色又微微地发红,不由心惊,恰好太医还在,忙叫进来诊看,原来是风寒未愈,又添新火,病情竟缠绵起来。
丫鬟也不敢告知老太君,只暗暗通知了步夫人,景泰侯得知,啐道:“这不孝子孙,自己作孽,必定是老天也看不过眼,让他自己熬吧。”竟不理会。
步夫人起身前往查看,询问太医,得知缘故。
此即左右无人,步夫人便询问伺候老太君的大丫鬟,问两人先前说了什么。那丫鬟虽知道究竟,但事关景睨私密,又非小事,她也不敢贸然泄露,只道:“太太放心,老太太心里有计较呢,此刻说了,太太恐怕又要睡不着了,跟着白操心。”
一夜无眠,直到次日,景睨喝了药,略见几分起色。老太君先前只是惊怒攻心,一夜调养,也大有好转。
当即先把景睨叫了进去,老太君挨着靠垫坐起身来,望着景睨道:“一晚上了,人也该冷静下来,你说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景睨道:“孙儿早想清楚了,孙儿依旧是那个主意。”
老太君本以为他昨日是冲动而来,所以刻意冷他一夜,兴许早上便清醒了,如今听仍是这般回答,又看他脸色,心凉了半截。
“你、你怎么会突然间冒出这样的打算?”老太君百思不解,望着景睨道:“难道,是那个女子缠磨你,你捱不过?”
“不是,她还不知道呢。”
老太君眉头皱蹙:“她既然不知道,你又忙什么?早就说了,她那个身份,出身贫寒也就罢了,还是个和离了的,做个妾室也是勉强,你是怎么想不开了,竟然想要她做……正妻?”
原来昨儿景睨同老太君所说的,便是要娶善怀的话,老太君乍然听见,以为是听错了,一口气上不来,几乎厥过去。
景睨垂眸道:“祖母,我原先没细想过这件事,本来以为只要跟她在一起,什么正房妾室的都一样,可她不愿意……我起初有些生气,也觉着她不识抬举,但是……”
“但是什么?”
景睨叹息了声:“但是孙儿回头想了想,就算她不配做正妻,那谁配呢?何况除了她,孙儿心中也没有第二个人了,这辈子也不想再跟别的女人好,所以就算她当了妾室,那个正妻的位子还能给谁,也不过是空着。”
“胡说,你胡说,这话就该打嘴……”老太君拍了拍床,气的哆嗦。
丫鬟忙上来顺气,小声劝:“十九爷,您少说两句。您跟老太太都病着,哪怕为了彼此好,何必此刻逞强呢。”
景睨垂头不语。
老太君隔了半晌才沉沉地说道:“你如今只是被她迷住了,日后娶了个极好的,你自然就知道不比她差……难道满京师、满天下,就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了?她又是什么绝世不可得的良人了,若真是那样绝世罕见,又怎么会被人休离了?”
老太君喘了口气,继续道:“别人不要了的,你当宝贝般弄到身旁,当个不起眼的姬妾就算了,如今还要她做宗室命妇的位子,你要让整个侯府成为京师的笑柄么?你难道一点不怕人家往你脸上啐口水?”
景睨没忍住:“谁敢,我杀了他。”
“呸,我先啐你,你来杀我!”老太君几乎又噎住。
“祖母……”
老太君摇头:“她就那样好,让你这么……抛家舍业的起来?她让你做到这种反叛的程度,就算再是个好人,也不是好的了!竟是那祸国殃民的褒姒妲己了不成。”
景睨拉住老太君的手:“祖母,您消消火。要再气出个好歹,侯爷怕是真的要打死我了。”
“打你也活该,连我都想打你了。”老太君可见是气急了:“我不仅要打,还要叫人来念经驱邪,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中了邪魔了。这件事绝无可能,你最好死了心。”
景睨垂了眼帘,过了半晌道:“祖母若不答应,赶明要是弄出孩子来,可怎么办?”
老太君扭回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善怀昨夜很晚才回到祥福里,景栎跟颜傾已经各自回家了,大原睡在外间炕上,身旁工工整整摆着那绣着小老虎的书包。
小孩儿睡觉总是不老实,被子蹬到了腰间,善怀给他拉了拉被子,借着烛光开始绣先前没绣完的手工。
两个宫女跟着她从骡马市来到祥福里,端了水来给善怀洗漱,见她低着头干活,更是惊愕非常。
原先听闻景十九郎有了人,都猜测是个能够颠倒众生魅惑天下的绝顶尤物,不然的话,哪里可能让那位小爷动心。
当在东城宅院发现,那个他们以为的“厨娘”竟就是那个人后,心中震撼可想而知。
可接下来一幕幕一场场,越发叫他们震惊意外,原本心中的固有念想仿佛被烟花炸开似的,荡然无存,只顾呆呆地跟着善怀,打量着她的所作所为,仿佛看到了一个她们先前从未知道的“世界”。
夜深了,两人本想安歇,可见善怀并未歇息,两人便也不敢擅离职守,其中那身形偏纤瘦的叫做清荷的说道:“娘子,我们也会些刺绣活,不然同你一起绣吧?”
善怀头也不抬,笑道:“这是我答应人家的,不用劳烦你们,事后不早快去歇息吧。”
碧桃道:“我们是十九爷指给了娘子使唤的,要给十九爷知道娘子干活,我们却去睡觉,怕是没好果子吃。”
“我又不是什么主子,使唤什么人?再者我不说,他自然不知道。”
只是她却不晓得,有些事就算她不说,景睨也自会知道。
两个宫女哪里肯答应,善怀无法,便叫他们各自学着裁剪布料,他们虽不熟面点功夫,裁剪刺绣,却是不俗,善怀察觉后,也自叫他们上手了。
这一夜,过了子时才睡下,次日早上,善怀又早早起身,因为今日要做喜饽饽给那什么王录事府里送去。
上回叫瑞儿去找了些颜料,这次,善怀想自己去集市上看看。
她见清荷跟碧桃刺绣的小老虎很出色,仿佛比自己的还好,便让她们两个留在府里做女红,自己带了冬梅。
朝阳街旁边便有一处早市,善怀从头逛过,在颜料铺子里找了几个颜色,捡着合适的买了两个。
心想骡马市那边应该也有,必定比这里的便宜。
一路来至骡马市市集,果然又找了好几种,玫瑰,茜草,紫草,艾草粉,栀子粉,好几种都比朝阳街的便宜,闻着味儿也正宗。
善怀各样又买了几包,冬梅道:“娘子何必亲自来置买这些,叫瑞儿去弄就是了。”
“不能总是叫代劳,何况我做这个,总也该清楚要用的东西成本几何,哪一样最好。”
冬梅颔首,又忍不住:“娘子,那两个……是哪里来的?真是十九爷给你的?”
善怀知道她说的是那两个宫女:“昨晚上我问他们名字,圆圆脸的叫碧桃,瓜子脸的叫清荷,别叫错了。”
“这名字也别致。不像是我们府里,一概都是俗名字。”
“别致有别致的好处,俗也有俗的好,不用比较。”
冬梅也跟着笑道:“我最爱听娘子说话,听着不起眼,却总有大道理。”
两人正说笑,冷不防前方迎面有一人走来,看着三四十岁,身上着一袭蓝色锦袍,中等身量,面目寻常。上来便含笑行礼道:“向娘子,好巧竟在此遇上。”
善怀疑惑地望着来人,心中飞快地寻思哪里见过此人,却一无所获:“您是?”
中年男子道:“鄙姓苏,也在骡马市三街上有一家铺子,经营的是胭脂水粉之类,先前在陈婆的茶水铺,见过娘子一面。”
善怀一听“茶水铺”,即刻想起之前那找自己攀谈的老婆子,心中多了几分警觉,便道:“原来是苏掌柜,幸会。”
她不想多言,点头后就要走。
不料苏掌柜跟上一步,拦住道:“娘子留步,择日不如撞日,我也有些话想跟娘子告知。”
善怀止步:“我同掌柜的向来没什么交际,倘若有生意,也请直说。”
苏掌柜呵呵一笑 :“向娘子。我确实有一件要紧事要跟娘子商议,能否找一处清净地方说话?”
善怀略微思忖,看了眼前方的茶摊:“也罢,苏掌柜请。”
三人来至茶摊落座,苏掌柜要了一壶茶,亲自给善怀斟了茶。
善怀却又给冬梅倒了一杯,叫她在旁边落座。
苏掌柜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却笑问:“我听陈婆说,娘子前夫亡故?”
“您有话请说。”
“我看娘子一个女子在这京师之中扎挣,十分不易,正好我的妻房也早下世去了……所以想着,若娘子有意再寻,我愿意聘娘子为填房。”
冬梅正喝了一口茶,闻声几乎没忍住喷了茶。
苏掌柜笑道:“骡马市的铺子只是我名下一家,还有一家在别处,家资虽不比高门大户,也还算丰厚的了,只要娘子答应,进门就能当主母,穿金戴翠,什么都不用亲力亲为……也不用似这般辛苦了。”
善怀诧异地望着苏掌柜,先前只是猜测,没想到他真的是这个意思。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条件的男子跟她开口,也许她真的会惊慌失措,甚至为之心动。
善怀问:“掌柜的身家这般殷实,想来自有许多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你,怎么会想到我呢?”
苏掌柜盯着面前这张芙蓉脸,言不由衷:“自然是……是觉着娘子颇能操持,甚是贤惠,所以才冒昧开口。”
善怀屏息,顷刻道:“多谢掌柜的厚爱,只是我眼下并没有这般打算。”
她说话间起身,从帕子里翻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苏掌柜望着钱,又看看善怀,忙起身拦住:“向娘子,我可是真心话……我这般条件,难道你还看不上眼?”
善怀对上他的眼睛,想了想:“有一件事苏掌柜说错了,我的前夫不是亡故,而是和离了。”
“和离?”苏掌柜瞪圆了眼,陡然失声,伸出的手臂微微缩起,仿佛受惊。
善怀带着冬梅走出茶摊,轻轻吁了口气。
正要回店铺,转身之际,却见街头人群中站着一道月白色身影,那人袖着手,正冲着她微微而笑。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君来喽~
小景:为了娶妻无所不用其极
小颜:名花没有主,我来松松土
第67章
颜垂缨也不知何时出现的, 那笑微微的样子,倒像是把所有事情都了然了。
善怀看见他,有些意外惊喜, 忙紧走几步迎上前:“三……哥, 您怎么在这里?”她还是不太习惯把那声“三哥”脱口而出, 幸亏改的快。
颜垂缨抿了抿唇, 似笑非笑道:“今儿得空, 心想许久没过来了,不知你这里如何,便来看看。”
转过身陪着她往前走, 一边问道:“刚刚是怎么了?可要我帮忙么?”
他没有非要善怀回答的意思, 重点却是“帮忙”二字。
善怀知道他贵人事忙,不想提那些没要紧的, 何况是一点小小私事而已,自己都已经拒绝了,没什么可说的。
因只说道:“没事,只是一点误会罢了。”
她没想提,谁知冬梅在旁边小声道:“那种人竟也把主意打在娘子身上,我看他不像是好的。”
善怀听她如此说, 忙道:“别这样说人家, 他也没怎样,方才我也已经拒了, 他自然也会打消念头。”
颜垂缨先前同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苏掌柜又是背对着的,所以不知道他说什么,但是看着善怀脸上的神色变化,又瞧着那人的来历, 他心里已经有些揣测,听了冬梅所言,自然是猜中了。
“哦?”颜垂缨不疾不徐,依旧那样平静温和:“你确信他打消念头了?”
善怀点头道:“是,我已经同他明说了,我是和离了的。”
如今这世道,女子极少有主动和离的,若说和离,多半都是男方提出,以什么“七出之条”之类过错,将女方扫地出门。
所以在世人眼中,那和离了的女子,自然是有各种过错的,甚至比寡妇还不如。
从方才善怀说自己“和离”,那苏掌柜吃惊的反应,便能看出。
颜垂缨听善怀如此说,心中却不大以为然,他是男子,以一个男子的角度看来,那人的反应多半是因为过于错愕,未必就是真的退缩了。
但他并没有危言耸听,只道:“虽有些唐突,我到底想问一问,你……没看上他?还是有别的缘故?”
善怀面色微窘:“三哥。”
颜垂缨呵呵笑了两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既然历朝历代,有和离的规矩,那么和离就不是罪过,倘若一个男子因为你和离过而低看了你,那他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善怀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几次,才总算明白,抬头看着颜垂缨道:“知道了,三哥,”思忖着道:“我只是,不想现在想这些事,只想好好开店罢了。”
“也好,顺其自然也罢,”颜垂缨笑道:“对了,我还没谢你昨晚上叫人送的包子跟米粥呢。”
“那不算什么,三哥吃着可还合口?我生怕不对你的口味。”
“我只得了一个包子,其他的都给人抢了,你说如何?”颜垂缨仰头一笑,又问道:“是了,我竟不知那是什么馅的,米粥的菜我也瞧过,倒像是花的样子,是什么菜?”
善怀笑道:“是荠菜,一般是在春日才生长的,最是鲜美,这时侯的秋荠也是极好的,如今天冷了,没想到还有。”
“原来是那个‘荠菜’,”颜垂缨恍然,轻声念道:“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珍美屏盐酪,耿介凌雪霜。”
善怀惊奇地望着他:“三哥,这样好听,你是给荠菜做了一首诗么?”
颜垂缨道:“哪里是我,是陆放翁的《食荠十韵》,我虽然知道,却从没有机会真正食过荠菜,没想到误打误撞,吃了还不知道是什么。”
善怀没想到自己只是做了荠菜的包子,竟然还引出了一首诗,心中十分惊喜。又想到颜垂缨方才说的“只得了一个包子”,便回头对冬梅道:“咱们顺道去菜场看看,万一还有野菜呢?”
骡马市四条街都临着,却是不远,善怀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有什么野菜,未免有些失望。
颜垂缨笑道:“好东西吃一口就够了。难道还能天天吃?何况这荠菜春日也有,好饭不怕等,我是最有耐心的。”
善怀无奈地点头,正欲离开,忽然听到一阵吵嚷,有人叫骂道:“臭叫花子,交不起号费就滚远点儿!”
三人回头,却见是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挑着个扁担,里头仿佛是些青菜,手中还牵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娃。面前一个手中拿着棍棒的粗壮汉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老汉站立不稳,连同小孙女一起跌在地上,筐子翻倒,滚出好些菜蔬来。
小女娃儿吓得哭了起来,老汉抱着她,跪在地上哀求:“大爷行行好吧,今日没开张……等卖了钱再……”
此处巡街的,都是些地痞,平日横行霸道惯了,何况这里卖菜的多数都是乡下人,胆小怕惹事,受了欺负也只忍气吞声,更是纵的他们无法无天,土霸王一般。
这地痞哪里听这些:“滚开!”一脚踹向老汉的功夫,善怀跑到跟前,用力将他推开。
地痞猝不及防,竟向后跌了个四仰八叉,忙起身,见是个美貌妇人,满腔怒火又转做几分色心,笑道:“哪里跑出来的小娘子,做什么推我?”
善怀拧眉道:“他这些菜我要了,号钱自然给你,不要为难人。”
地痞眼珠转动,看善怀衣着寻常,又不施脂粉,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当即道:“小娘子倒是仗义,只不过被你一推,我的腰跌坏了,你得跟我去看大夫。”
那老汉抱着孙女,自然看出那巡街汉子不怀好意,白胡子抖动,深陷的眼窝里透着焦急跟忧虑:“这、这位娘子……多谢你好心,你快走吧,免得被牵连了……”
地痞早听见了,生恐善怀走了,上前就要拦住,顺势轻薄轻薄,冷不防一只手搭在肩头,若泰山压顶。
“谁?干什么?”地痞叫着转头,对上一张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
颜垂缨温声道:“你不是摔伤了腰么,看着倒是不像受伤的。”
地痞眼珠转动,忙捂着后腰叫唤起来。
颜垂缨和风细雨地笑道:“果然伤的不轻,不要紧,立刻送到医馆就是了,多少钱我给你包着。”
他的随从原本都远远地跟着,见他动手,自然早围了过来,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着那地痞,不由分说去了。
卖菜的老汉兀自诚惶诚恐:“不能惹事,今儿招惹了他们,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颜垂缨走到跟前,安抚道:“老人家放心,我正是管这个事儿的,给你打包票,以后他绝对不能再欺压人了。”
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敢”。
善怀拉住那小丫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包酥糖,正是先前施押官家的伴手礼,她舍不得吃,用纸包了几个随身带着。
此刻打开,给小丫头嘴里送了一颗,那女娃儿打小没怎么吃过糖,眼中还带着泪,脸上却满是欢喜:“甜的!”可又赶紧从嘴里把糖吐出来,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递给那老汉:“爷爷你吃,是甜的糖。”
善怀看的眼中生潮。重新把糖包起来,塞在小女娃儿手中:“你只管吃,这里还有。”
老汉还想推让,给善怀制止,又叫他算菜钱,老汉十分感激,只说:“都是自家种的,还有这点野菜,这两筐,二十文可好?”如此说,还怕要多了,“十文也成。”
善怀屏息,正要开口,颜垂缨道:“这荠菜是山野上摘的?”
老汉忙点头:“是,草叶之类也都捡过了,还算干净。”
颜垂缨拉住善怀:“你想给他多少钱?”
善怀道:“这两筐,总要一百文吧。”
颜垂缨笑道:“你想照拂他们,我知道,可这不是长久之法,不如这样。”当即低低地跟她说了一番。
原来颜垂缨的意思,是叫这老汉每日自送菜到食肆,尤其是野菜,定好一斤的价钱,只要他们能摘到,或者他们从别人那里收购,总之以后的生计就不愁了。何况这野菜极其美味,在店内也必定好用。
善怀仰头,眼睛之中似有星光:“三哥,你真聪明。”
颜垂缨挑唇笑道:“你不嫌我多事就好。”
善怀把主意跟老汉一说,老汉即刻要跪下,善怀忙将他拉住,望着祖孙两衣衫破烂的样子,天越发冷了,小女娃脚上却还是一双破烂草鞋,越发怜惜。
当即把今日的菜钱先结了,到底给了一百文,只说多的是明日的定钱。
老汉感激涕零,执意要将菜送到食肆,善怀也想叫他认认路,引着来到店里,昨儿那小伙计一看:“先前的荠菜便是这老爷子硬塞给我的……”
原来真是有因有果。
这一整日,善怀都在店内,同冬梅调色,揉面,做喜饽饽,将近中午,碧桃寻来,见他们忙的热火朝天,也便加入其中。
喜饽饽蒸了一锅出来,选了几个,叫小伙计送到王录事府上。善怀捡了一个带着大红福字的粉红尖的寿桃,送到院子里,廊下颜垂缨坐在竹椅上,闭着双眼,恍若假寐。
善怀将喜饽饽在他面前晃了晃,颜垂缨唇角上扬,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却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善怀虽吃惊,但并不觉着被冒犯,颜垂缨看看她,又垂眸看向手中的寿桃:“方才就闻着一股甜香气,竟是这个?果然好看。”
顺势接在手中,不住地打量:“我倒是舍不得吃了。”
善怀放下手:“三哥你先拿着,我去包包子,这次多做些,你拿回去也可以分给人。”
颜垂缨眼中流露清浅的笑意:“又要劳烦你了。”
“哪里的话,我只会做这点东西,三哥不嫌弃就是了。”
善怀说着出门,又同碧桃冬梅忙碌起来,周厨因见主家郎君来了,早从老店里又寻了大蒸屉,就在院子里生了炉子,很快那热腾腾鲜香气传了出来,飘到店外,引得许多人探头探脑。
颜垂缨坐在廊下,望着那蒸笼上冒出的热气,微微眯起眼睛,一墙之隔,外间是吵嚷的尘世人群,而这小院里,却只有甜香,静谧,这瞬间,他的心底前所未有的宁静。
因为有了帮手,菜又够,善怀索性多做了些包子,只是荠菜的自然要紧着颜垂缨,给他捡了三十个,用了两个大食盒盛了,颜垂缨的随从一人提着一个出了门。
颜垂缨起身的时候,竟有种莫名落寞之感,他出来已经够久了,也该回去了,但明知这个理儿,心里却仿佛生出了几许牵绊。
善怀亲自送他出了门:“三哥,你忙正事也要留意身子……要是顾不上吃东西,派人来说一声,我给你做,记住了么?”
向来都是颜垂缨叮嘱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叮嘱,他垂了眼帘掩住眼底波澜,一笑道:“记住了,少不得来劳烦你。”
“能为三哥做点事,我心里喜欢。”
她的一片不加修饰的真心话,却偏偏最能打动人。
颜垂缨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点头道:“我去了,你也别太忙,注意歇息……回去吧。”
到了晚间,碧桃跟冬梅都有些累了,坐在廊下捶腰捶腿,齐安看着她们两个,又看还在灶下打转的善怀,不由一笑。
先前送到王录事家的喜饽饽,小伙计带信回来说王大人很中意,叫在寿辰正日子做一百个,所有样子都要,小伙计还带回了二两银子的定钱。
当夜回到祥福里,善怀简单洗漱过,又开始刺绣,缝制书包,碧桃见她简直连轴转,不禁苦笑:“娘子哪里来的这许多劲头……竟不知累么?”
善怀道:“我原本就是庄稼人,早习惯了,你们同我不一样,别要勉强,累了就去歇着。”
碧桃跟清荷双双心头一动,碧桃叹道:“唉……娘子。”复杂的心绪,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清荷在家,已经做好了一个书包,加起来也有三个了,晚上又忙了一阵,总算完了工,次日就叫瑞儿送到颜家家学。
半天,瑞儿回来,还带了钱,都是碎银子,加起来六两有多。而且瑞儿带信说,大原说还要十五个,叫善怀莫要着急,慢慢地做就是了。
善怀乐不可支,倒是清荷跟碧桃两个头皮发麻,本以为完工了,没想到竟又有新的开始。
她们两个是宫内出来的,但又跟那些走了的宫女不同,十八般武艺,满身本领。
本以为要在龙潭虎穴中有一番作为,或者勘破迷惑十九郎君的狐媚子真相……如今,却在这里岁月静好地做女红、做面点,算计银钱买卖,忙的不可开交,简直啼笑皆非。
善怀把银子点好了,加上之前的施押官家的五两谢仪,心想别的还算了,倒要先把之前颜垂缨从粮油铺子那里拨来的钱还了。于是拿出之前的单子来,叫齐安算了账,从中拿了八两,让小伙计送到了粮油铺子里。
一刻钟后,粮油铺子的掌柜亲自来了,行礼含笑道:“向娘子,实不相瞒,之前这银钱三爷早出了,还说以后用什么,只从他私账上走,所以这钱不必给我,不然我没法儿跟三爷交代。”
善怀很意外,本来想叫他转交给颜垂缨,他执意不肯,善怀不愿为难,只得先收下,准备等跟颜垂缨碰面时候,再还给他。
这掌柜离开的时候,正好有一人进门来,正是之前来过的陈婆,陈婆自然认得这掌柜,忙笑着招呼,掌柜的只淡淡地点点头,脚步不停地去了。
陈婆见善怀在,喜滋滋过来,笑道:“向娘子,给您道喜了。”
善怀愕然:“什么喜?”
陈婆眯着眼道:“嗐,可不正是苏员外那件么,我知道苏员外之前同你见过了,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你跟你前头的是……苏员外还以为我故意瞒他呢,不过不打紧,苏员外最是宽仁大度的了,他说了,他不在乎娘子是……和离的。”
此刻正是过了早晨最忙的光景,还不到正午,店中难得清闲,也没几个人,但陈婆在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鬼祟的仿佛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陈婆打量善怀的脸,又看看这铺面,道:“只不过,员外也说了,娘子嫁过去后,自然不能再如现在这样抛头露面的了,毕竟苏家也不会缺了娘子的吃穿,娘子就好生在家里做掌家主母就是了,外头那些繁忙的事只交给他们男人,岂不好?”
这会儿碧桃跟冬梅都听见了,两个丫头脸色各异,只不便插嘴,齐安隔着不远,闻言脸上冷飕飕的。
善怀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这店,也交给那苏掌柜?”
陈婆乐呵呵道:“这是当然了。嫁了人有了依靠,自己还忙什么呀,安安稳稳相夫教子不好么?”
善怀不知该说什么好,吐了口气,冷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们只顾说话,未曾留意店门口一道人影本要入内,此刻却转身,嗖地不见了。
杜五本来是忙里偷闲,想要过来店里吃点东西的,没想到听了这一番话。
他惊得不轻,拔腿飞奔回禁军北衙,正撞见唐谅从内出来,一看他便皱眉道:“当值的时候你还四处乱跑,怕是挨棍子挨少了?”
杜五道:“唐哥,十九哥如今在哪儿?”
唐谅问:“你火烧眉毛的,干什么?”
“可不正是火烧眉毛的事么……”杜五刚要说,忽然一顿:“唐哥,你跟我说句实话,十九哥现在……还跟向娘子好么?还是说,已经不喜欢人家了?”
唐谅睁大双眼:“什么话?好好地提这个做什么?”
杜五疑惑道:“我刚才从骡马市店里来,听见有人跟向娘子商议她出嫁的事了,我本来想进去问问,又怕十九哥已经跟向娘子分开了……我岂不是坏了人家好事?”
唐谅的眼睛瞪得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她跟人商议出嫁?你没听错么?”
“我又不是听了一句半句,什么相夫教子,什么员外掌柜,做当家主母的……向娘子也说了’极好’……哪能有错。”杜五回忆着。
唐谅的心怦怦乱跳,景睨前儿还热热乎乎地跑去了东城的新宅子里,隐约听小天说,善怀也在那,他都没敢去打扰。
难道这么快……新鲜劲就过了?不然,善怀怎么会跟别人商议起婚嫁来了。
饶是唐谅聪明狡黠,此刻也一叶障目,不知何故了。
谨慎起见,唐谅道:“我听闻昨儿十九爷回了侯府,今日也不知能不能进宫……却是难说。”
杜五眨了眨眼:“不管了,我去问个清楚!要真是十九哥跟向娘子分了……哼哼。”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失望而恼怒的样子,这还是头一次对于景睨,杜五露出这幅表情。
杜五不等唐谅反应,翻身上马,往景泰侯府赶去。
到了侯府街口,却瞧见前方侯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看着有许多身着红裙绿袄的女子穿行其中。
杜五拍马向前,相隔数丈开外,却见一辆最大的马车旁边,景睨站在那里,身前是个身着藕荷色织锦袄裙的女郎,那女郎脸儿圆润,淡扫蛾眉,虽没有十分的涂脂抹粉,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尤其一笑起来,那眉眼隐约间竟仿佛有点像是……
杜五见状,心里很不舒服,他毕竟性急,远远地便叫道:“十九哥!”
景睨回头见是杜五,便向着那女子一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你这杀才,急匆匆的做什么?”
杜五也不下马,盯着他道:“十九哥,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跟向娘子分了?”
景睨屏住呼吸,左右扫了眼,喝道:“闭嘴,你胡说什么?”
杜五看了眼先前那女子,她正要进门,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却望着景睨的方向,五爷道:“十九爷,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只管说实话,是不是有了新人,就……算了,反正向娘子也要嫁人了,我不管了。”
景睨原本还啼笑皆非,猛地听见“向娘子也要嫁人”,脸色陡然变了,见杜五调转马头要走,他上前一把攥住马缰绳:“谁要嫁人了?你再敢胡说,我打掉你的牙!”
杜五道:“十九哥都有了新人,难道不兴向娘子嫁人么?”
“你再敢说一句试试。”景睨沉了脸,眼神凌厉:“你哪里听说的她要嫁人,嫁给谁?”
杜五到底害怕他,不敢再赌气,小声道:“当、当然是听她亲口说的,嫁给一个什么员外。”
景睨身形一晃,脸色陡然雪白:“下来!”
杜五还没来得及动作,景睨一把将他拽住,不由分说拉了下来,自己飞身上马,往前疾驰而去。
五爷跌坐在地上,还没起身,他已经飞奔远去了,杜五爬起来,嚷道:“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这会儿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仗着人走了,他肆无忌惮。
景睨打马直奔骡马市,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他估摸着善怀必定在那里。
谁知打马经过街口的瞬间,眼角一瞥,猛地勒住马儿。
军马还没停住,景睨已经翻身跃落,大步向着后面街旁茶馆中走去。
茶馆内,善怀靠墙而坐,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缎袍的中年男子。
景睨心中怒火灼烧,耳朵却高高竖起,只听那男子道:“若还有什么要求,娘子尽管提……只要过了门,我必定不会亏待了娘子。”
景睨听见这句,魂魄都好像飘到头顶上了。
他在府里,跪着跟老太太求,想要善怀做自己的妻,她倒好,在这里筹谋另嫁了?
景睨来到桌边,寒声问:“向善怀,你在做什么?”
善怀听见声音才发现景睨竟不知何时到了:“十九……”
还未说完,景睨指着对面的苏掌柜厉声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善怀一愣,对面苏掌柜愕然,随着站了起来:“你这少年人怎么……”刚要斥责,看清景睨衣着不俗,便又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您、这怎么说话呢?”
景睨冷笑着斜睨他一眼,不屑理会,只又看向善怀:“怎么回事你说明白,是找这么一个货色来羞辱我的?”
善怀到底没明白他是何意。但这是在茶馆,虽然此刻没多少茶客,但毕竟还有人在。
善怀心想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儿却不是说话之处,便道:“不要吵闹,回头再说。”
苏掌柜也趁机道:“小向娘子,这小郎君是何人?”
景睨听他如此称呼善怀,心中厌恶至极,长腿一抬踹了过去:“滚远点,你也配!”
苏掌柜双脚几乎离地,踉跄倒飞,撞翻一张桌子跌倒在地。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陈婆慌忙上前扶住,大呼小叫:“哎哟苏员外,你可有事?”
苏掌柜捂着肚子:“你、你怎么……打人……””
景睨踏前一步:“打你?打你怕脏了我的手!”
善怀见景睨气势汹汹,忙将他拉住,转身道:“苏员外,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寻我,言尽于此。”
景睨听见这句,稍微冷静三分。
善怀不看他,只低低道:“走吧。”
正要迈步,听见陈婆兀自嘀嘀咕咕:“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抬起右手,向着旁边那张桌子轻轻一拍,“咔嚓”声响,偌大一张桌子从中断裂。
善怀也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只顾垂首疾走,一面儿死死地拽着景睨不敢撒手。
景睨被善怀牵着往外,且走且回头盯着陈婆跟苏员外众人,那陈婆见他毁了自己的桌子,本要叫惨,被他冰寒彻骨的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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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五:五爷立大功
小景:给我等着
善怀:家有恶犬,让各位见笑了
小颜:对付这种不听话的狗子打一顿就好了,千万不要娇惯
小景:你也等着嗷
第68章
善怀拉着景睨来到外间, 往前走开了几步,忽然发现路边上停着一匹军马。
她看看马儿,又看向景睨, 此刻才道:“你方才是干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 望着她惊疑中带几分恼怒的脸色, 他原本听杜五说的有鼻子有眼, 便信了他的话, 加上方才那苏员外说什么“过了门”,竟深信不疑了,一时冲动。
但刚才善怀对那男子说“不要来寻我”, 自然是这其中确实有误会, 这才重又按捺,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如今听善怀质问自己, 景睨道:“你问我?你……光天化日的跟那种混账坐在一起做什么?”
善怀对上他的眼睛,嗤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要走。
景睨却又探手握住:“说话!”
善怀甩开他的手道:“你规矩点!”
景睨屏息,一把将她拉到身旁:“我规矩?我规矩什么?你竟公然跟个不知哪里来的混账货色坐在一块儿喝茶,却叫我规矩?”
此刻还是在街上,身后几步就是茶馆, 幸而他站的近, 声音不算太高。
善怀知道不能在这里跟他理论,一忍再忍:“放开手。”
景睨道:“我就不放。”
善怀看着他顽固任性的模样, 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你放开手,有什么话慢慢地说,大街上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我怕什么?”
“是,你不怕, 我怕,我还要在这条街上过活。”善怀盯着他的双眼,隐约动了气,“放手。”
景睨看到她眼中的怒意,总算松开了手。
善怀转身往前。
景睨道:“等等我!”
他只管情急,也不管那匹军马,幸而那匹马受过训练,就算主人不在,也不乱跑,如今见主人丢下自己往前去了,便小步跟在后面,十分驯顺。
景睨三两步追上善怀:“我送给你的两个人呢?”
善怀垂首道:“清荷在家里做女红,碧桃在店内做面点。”
景睨张了张嘴,几乎没忍住笑:当时他打发了那些宫女之后,只她两个留下来,他就清楚,这两人必定是靖信帝安插身边的,既然放在身旁,必定有两把刷子,如今这有“两把刷子”的人物,在善怀身旁,却真的成了“物尽其用”。
只是想想,她自己跑出来见那个什么苏员外,竟没有一个人跟在身边,又叫他生气:“做就做罢,可你出来身边没有人陪着就是他们的失职……”
善怀道:“是我叫他们做的。你要责罚先问我。”
景睨张了张嘴:“谁说要责罚了?我说过么?”
他不曾留意那马匹,善怀倒还记得,回头看了眼,见那匹军马跟着溜达而来,竟不需要人牵着。
景睨见她回头张望,便走过去将马儿牵住了,拉到跟前问道:“你要不要骑马?”
善怀蓦地想到那个雨夜的情形,按捺心跳:“我不会,不用。”
那匹马不怕人,抬头向着善怀身上轻轻地闻,大概是闻到她身上有甜糖的气息,越靠越近。
景睨立刻给了它一巴掌:“色鬼么你,只顾靠过来做什么?”
“别打!”善怀却是心疼那马儿给打的愣怔,忙道:“你打他做什么?”感觉那马儿的大鼻孔不住开阖,不由又问:“它在闻什么?”
景睨道:“大概是你身上香……”
善怀才不信马儿跟他一样,往身上看了看,拿起荷包——里头是昨晚上又放的几块酥糖,因问道:“它能吃糖么?”
“可以……别太多。”
景睨才回答,善怀忙掏出糖块,想了想,放进掌心举高了些,那马儿瞳孔都放大几分,轻轻靠近舌头一卷,便把那块糖舔了进去。
善怀看着这马儿如此可爱温驯,心情稍微缓和,又看景睨,却正盯着自己瞧。
起初善怀担心景睨在街头上胡作非为,如今看他没了先前那恼怒煞气,便问:“你怎么忽然来了?先前在茶馆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睨当然不会告诉她杜五那厮谎报军情,便道:“我正好想去看你,谁知却见你跟那龌龊东西坐在一起,我能不生气么?”
善怀道:“是么?”回想先前他一脸杀气腾腾的进了茶馆,又质问自己的那些话:“那为何说我羞辱你?”
景睨心念转动,笑道:“我只是觉着,你跟我在一块儿,怎么能看上那种下作货色,同他坐一桌,也不怕被他熏臭了。”
善怀淡淡道:“我在这里做生意,自然不免跟人相处,难道你次次都要来打翻茶桌?”
“这怎么一样,他对你不怀好意,要再不知进退,我何止打翻茶桌。”景睨说着,重新目露凶光。
善怀叹气:“这种事我自己能料理,不必十九爷插手。”
“料理?”景睨冷哼了声,“有些人是不会听你说什么的,就算你说一万遍’不行’,在他听来也是欲拒还应。”
善怀听了这句,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景睨,总觉着这话……倒像是他在说他自己。
景睨竟明白了善怀的眼神,心中一噎:“自然除了我之外。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善怀道:“你怎么不一样?你也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我、我至少比他们好看吧,何况我是真心的,”景睨哼道:“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想到刚才的苏员外,眼神又暗沉了几分。
善怀低声道:“你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说到自己,就总是强横霸道了。”
“我不会害你,我喜欢你……所以不想叫别人觊觎你,难道你不懂?”
善怀沉默。
景睨趁机拉住她的手:“你要记着,除了我,别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许跟他们吃茶、说笑……”
善怀转头 :“十九爷,我没有卖给你吧?”
景睨眼中流出笑意来,略倾身靠近:“是没有卖给我,但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见识过?非得卖给我才是我的?”
大太阳底下,善怀面上发热,恼羞成怒:“你怎么……竟好说这些没廉耻的话,你不觉着脸红么?”
景睨不以为然道:“我不过是说实话,有什么好脸红的。”
此刻已经到了食肆,齐安因不大放心,正走出来左右张望,远远地看着两人一马走来,心中微惊,面上却依旧不显。
笑着略微躬身,向着景睨道:“十九爷怎么有空来了。”
景睨多日不曾过来,见他也在,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齐安道:“铺子里忙,我权且做个账房先生。”
“你?”景睨诧异。
此刻善怀已经进了里间去了,景睨想到上回靖信帝明明说叫齐安回去……难道杨公公还没有跟他说?
本还想问两句,看到善怀入内,自己也忙跟了起来,马儿就丢在门口不管了,一个小伙计赶出去,牵住缰绳,轻轻抚摸马颈,那马儿嘴里还含着点糖,惬意地轻轻咀嚼。
景睨到了里间,见院内又添了一口炉子,一个大大蒸锅,小厅房内,冬梅跟碧桃正挽着袖子,在下力摆弄面团,善怀不知在跟她们指点什么,两个人都听得仔细。
景睨本来有些恼火他们不跟着善怀,蓦地看到这幅场景,便不想计较了。
只是未免发现灶房里似乎多了两个男人,景睨面色不虞地打量了会儿,出门,正碧桃看见了他,少不得过来行礼,善怀却没出来。
景睨便问道:“那两个哪儿来的?”
碧桃这两日跟着善怀,已经把店中的情形弄明白了,道:“听说是颜家三爷怕忙不过来,特意派了来的。”
景睨眉头不由地皱起:“颜三?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对这些事如此上心了……”
碧桃瞥了一眼这位爷,想到昨儿的事,不知该不该提,心头转念,权且报喜不报忧:“其实前夜晚上,娘子叫人往东城送过饭食,只是十九爷好似不在那里。”
“她给我送饭了?”景睨转忧为喜,把先前的那点不快跟疑虑扔到脑后。
碧桃点头:“娘子担心十九爷病中,还特意熬了荠菜粥呢。”
景睨越发喜上眉梢,便自己走到小厅,对善怀道:“我饿了,我的粥饭呢?”
善怀正在指点冬梅如何铰花儿,闻言道:“什么粥?”
景睨道:“你叫人送到东城咱们宅子的,我可没捞着吃。”
善怀说道:“哪里还能留到这会儿,早没了。”
景睨恼怒:“明明是我的东西,怎么没了?是不是便宜了哪只狗。”
店内那两个小伙计闻言,吓得缩着脖子躲开了。那夜因听门房说回了主家,想必不会回来了,怕粥饭放着也是坏了,所以他们就又拎了回来,两个人就当是加了夜宵,美美地吃了一顿,这会儿哪里敢承认。
大家都不敢吱声,善怀叹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吵嚷什么,你要吃以后再做就是了。”
景睨竟道:“不行,我现在就要吃,我饿了。”
碧桃想笑不敢笑,低着头依旧去做面食了。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个人叫道:“十九哥在这里?”
说话间,杜五从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看见景睨,又看看善怀,见两个人的脸色不像是闹了不愉快的,便道:“向娘子,你不嫁人了?”
善怀疑惑:“什么嫁人?”
景睨心虚,顿时呵斥道:“闭嘴,别在这里瞎说八道。”
杜五偏生没听出他的意思,兀自嘟囔:“向娘子,你要是想嫁人,不如选我,以后我就每天都有好吃食了。”
景睨匪夷所思地转头:前头才有个挖墙脚的被踹飞了,如今公然又冒出一个来。
他磨了磨牙:“你再说一遍?”
杜五还想再说,到底没那个胆子,小声道:“我也是为了向娘子着想,怕她没着落。”
景睨喝道:“她早着落在我身上了,再叫我听见你说那话,必然打死。”
杜五突然想起侯府门口那个女郎,想了想,罢了,这些事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假如景睨真的跟善怀分了,自己或许还能帮得上,如今好端端地,又何必操心呢,且胳膊拧不过大腿。
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是了,先前唐哥让我捎句话,叫十九哥快进宫去,宫内有内侍出来找了。”
景睨没好气,想到杜五说的“嫁人”,又想到那不知死活的什么员外,便走到善怀身旁:“今晚上回咱们家吧?”
善怀道:“不去,我有针线活要做。”
景睨拉住她的手臂,低低道:“你要不去,我出宫后过来,绑也要把你绑去。”
“不要又闹,”善怀头疼:“我真的忙,不能去。”
景睨突然道:“你不惦记那只小狗了?”
善怀微怔:“它、挺好的么?”
景睨抬头看天,哼道:“你要不在意它的死活,回头我就把它扔了。”
善怀知道他在说笑,心里却还有点惦念:“不如你把它送过来吧?”
“送到这里?你这里人就够多了,再多一只狗,不留神踩也踩死了。”
善怀闭了嘴。
景睨却有自己的打算。
先前他在老祖宗面前跪求,好不容易打动了老太君。
毕竟对于老人家而言,曾孙子孙女,是最要紧不过的,听景睨说万一会弄出孩子来,自然心动非常。
又寻思景睨先前说的那些什么不要别的女子的话,心里便想不能逼得他太紧。
思来想去,便先应承景睨:“话虽如此,我还是要仔细想想。毕竟上回只见了一面,尚且不知她的人品究竟……最好叫她到府里来住着,让她跟府里众人相处相处,我也能再多看看,若真是个好的、又有一子半女的傍身……就算顶着众人的骂名,我也替你做主。”
景睨道:“孩子容易,可是上次她来,跟府里闹得很不快,万一再来……”
老太君道:“你难道怕她在这里受欺负?假如叫她进来,只叫她守在我身边,我替你照看着,怕什么?”
老太君总算开了金口,故而景睨心里装着算计,昨夜不顾风寒缠绵,又把那《素女经》仔细翻看了几页,心想善怀的脾气还是有些倔的,贸然叫她进府她绝不会答应,但假如真的有了身孕,应当就……若到那会儿,也不至于三天两头见不着人了。
再加上那什么苏员外,难保以后又冒出什么王员外赵员外的,还是尽快叫她收了心才好。于是景睨笑道:“到底是你自己去,还是我来接你?”
善怀肩头一沉,垂首道:“我办完了事,自己去吧。”
景睨这才喜欢笑道:“这才对,说好了……别叫我空等。”
刚要走又想起来:“我那粥饭,记得给我补上。不许叫别人吃,我的东西就算放坏了,也是我的。”
景睨跟杜五相继出了食肆,打马而去。
两人离开长街之时,茶馆内,陈婆吐了吐舌头。
先前善怀拉着景睨离开后,陈婆探着头打量街头情形,看着善怀跟景睨相处的一幕,心中惊啧。
先前陈婆去店中说起“大喜”,那种口吻,满是一厢情愿,就仿佛苏员外宽宏大量,施舍般同意了这门亲事,完全没询问过善怀到底答不答应,甚至把善怀先前在茶摊上的拒绝,充耳不闻,完全没当回事。
其实在杜五离开后,善怀便已经同陈婆说明白了,自己眼下无心婚嫁,请苏员外另寻他人。
陈婆起初还不信:“向娘子,这可是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好亲事,你可知道在这片地界,多少好人家的黄花闺女都打破头地想嫁给员外?你要是把这门亲事往外推,可是个傻子了,哪里还找这样家境殷实的员外去?”
善怀三分冷淡地:“我没打算找什么员外,也请婆婆别操心了。我上回已经跟苏掌柜说明白,难道还不够清楚?”
陈婆才看出她意思仿佛很坚决,面色变得微妙:“向娘子,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凡事好商议,我这一趟一趟的,也是为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要真成了姻缘,也是我的功德。”
齐安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您还是请回吧,这好姻缘我们娘子要不起。”
碧桃早就忍不得,只是先前还端详情形,不敢贸然插嘴,见齐安开了口,才也道:“我们娘子这样的人品,自然有更好的人物来配,那轮得到什么院外院内的。”
冬梅则拿起扫帚,一面往陈婆脚下扫,一面儿道:“麻烦让让,别占了好地方!”
陈婆步步后退,嘴里念叨:“娘子好大的气性,这是怎么说的,世道都反了不成,合了离没人要的能找到员外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想找什么更好的,难道还想当大家子主母,诰命夫人?”
冬梅抄起扫把就要动手,给善怀拦住,毕竟都是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不想闹得太僵。
善怀以为如此这般,就是结局了。
谁知苏员外竟又亲自找了来,请她一叙。
善怀不想惊动铺子里的食客,又想着当面跟他说个清楚,这才来至茶馆。
其实善怀觉着自己当面拒了一次,又拒了陈婆,已经足够,不晓得这苏员外怎么锲而不舍。
善怀不觉着自己有让这员外恋恋不舍的过人之处,因此想不通。
从陈婆的言语中,察觉他们似乎有点在意她的铺子,但善怀不晓得,这只是其一。
苏员外自然是看上了善怀的美貌,铺子也是一方面,而让他一而再、再而三不能舍手的,却是这底下的东西。
周围的人当然知道,这铺子原本是颜家的,原先做粮油做的好好的,突然在一日之间毫无预兆地腾了出来,竟给了善怀。
起先众人不解,暗地里议论纷纷,乃至看见善怀生得好看,加上颜垂缨曾往这里走动,私下就有些猜测,觉着是不是三爷养着的外室,所以弄了个铺面让她“玩”。
可是很快大家发现不对,善怀是真的能干,也肯干,早上天不亮,晚上熬到很晚,却也不见三爷常常过来如何。
这才又转了风向,猜测乃是颜家的什么远方亲戚,故而才肯如此相帮。
毕竟,谁家的外室要起早贪黑亲自干活,而且从来不施脂粉,也不打扮的花枝招展,多是一套庄户人跟奴仆们才穿的粗布麻衣。
这颜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要真的养什么外室姬妾之类,指缝间漏出一点儿,就足够叫金丝雀锦衣玉食风雨不透了,哪里会是这样“狼狈”的样子。
明里暗里打听,知道了善怀称呼颜垂缨为“三哥”,更坐实了“亲戚”关系。
所以这些买卖人都确信了,而苏员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不肯撒开手。
因为他心里打定主意,要靠着善怀,跟颜家攀上关系。
这才是他不“在乎”善怀和离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来找她的原因。毕竟,假如攀上了颜家,他可不仅仅只是个家境殷实的脂粉铺子员外了。
当看到景睨突然现身,锦衣轻裘,年轻貌美,善怀又拽着他离开,陈婆跟苏员外都惊住了,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情形。
而景睨竟亦步亦趋地跟着善怀一块儿去了,陈婆瞪圆了眼睛:“老身活了这把年纪,竟是看不明白了。”
苏员外捂着被踹的依旧发疼的肚子,妒恨交加,咬着牙道:“怪道和离了呢,原来是在外头包了二爷。”
陈婆吃惊:“真是二爷?”
苏员外因为善怀一而再拒绝,知道是没有希望了,心里便多了几分怨毒。
又觉着景睨生得美貌非常,年纪又小,派头虽是个纨绔子弟的样子,但这世道里那些靠着贵妇们而活的二爷小郎君,哪一个不是把自己打扮的体体面面花团锦簇。
何况要真是高门子弟,哪里会看上出身庄户、骡马市开小店的和离妇人?方才出门后又是那副有点“讨好”的样子,必定是因为看上她跟颜家有关系,又有店面,所以才贴上来讹银子的。
苏员外自诩见多识广,认定如此,道:“不然呢,好好地怎么竟被休离了,必定是她那夫家看出她是个不安于室的,也许早就跟人勾勾搭搭了,所以才不要了的,就觉着她生得那样,绝不是个正经好女子,哼,不肯做当家主母,却拿钱财去贴二爷,看她最后人财两空的时候,怎么是好。”
苏员外悻悻地去后,陈婆又看到了景睨跟杜五两个骑马离开,心中疑惑:怎么又来了个大汉,难不成这向娘子这样厉害,一个女人家,养了小白脸还不够,还养了这样一个大汉子?
不知不觉中,有些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善怀一下午有些精神恍惚,齐安看出来,便过来劝道:“人不能一直都太过于忙碌,必要时候好生歇一歇,这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反而不好。”
善怀勉强一笑:“没事。大概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今晚上多睡会儿就好了。”
齐安顿了顿,忍不住又告诉了她一件事:“先前祥福里瑞儿来说,十九爷……命人把你在那里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城。”
善怀一惊:“我、我怎么不知道?”
齐安垂头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奈:“十九爷做事,自然是雷霆手段不由分说。”
善怀闭了嘴:是啊,景睨想做的事,难道自己还能抗拒么,难道她说“不”,他就能改变主意?
齐安望着她的脸色,安抚道:“不用多想,十九爷这样,也不算坏,至少他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至少这份心意,他没给别人。”
善怀低头,齐安伸手,几乎碰到她的肩,又收了回去:“还是……歇会儿吧。”
下午,善怀同碧桃冬梅,把给禁军张虞候家老太爷做寿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因日子就在明天,且也要的多,足有一百六十六个,所以赶早做出一批,明日再现做剩下的就容易了。
这里忙着喜饽饽,店里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幸亏还有周师傅帮手,不然真正忙不过来。
黄昏时分,御史台那边又有人来定六十个包子,不拘什么菜馅。
戌时将近,店内众人才终于消停下来,忙了一整日,人仰马翻。
外头来的客人也渐渐少了,直到又有一个不速之客登门。
小丫鬟的服色有些眼熟,进了门后便寻掌柜娘子,齐安看向廊下,善怀正歇了会儿,闻声起身出来,见并不认得。
“向娘子,我们奶奶请您去朱雀大街九福楼相见,有要事商议。”丫鬟对着善怀屈了屈膝。
善怀道:“你们奶奶是谁?什么事?”
丫鬟微笑:“我们奶奶是侯府景泰侯府三房的当家奶奶,也姓步,算来还是十九爷的堂姐。约娘子相见,正是为了十九爷同娘子的事。”
善怀一听便皱了眉:“请回去转告,小店里事忙,我不会去。”
丫鬟似乎对于这个回答并不觉着意外:“奶奶说了,娘子最好还是去一趟,十九爷为了您,几乎把家里闹得人仰马翻了,老太君先前都被气厥过去,娘子想来也不愿意看到十九爷真的跟家里闹得决裂吧?”
善怀本已经转过身,闻言回头:“什么?”
丫鬟微笑道:“还有……就是关于娘子家里的事,具体详细,还请娘子到九福楼里见了再说。”
她望着善怀,虽只是个丫鬟,身上的气势却极为沉稳笃定,似乎完全吃定了善怀必定得去,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马车就在外头。”
善怀的耳畔嗡嗡作响,如果说景睨在侯府如何如何,给了她第一重震撼,她姑且还能受得住,那第二重,竟说到了自己“家里”的事,她已经完全地心神不属。
齐安早留意着此处,这会儿便缓步走到善怀身后,不露痕迹地稍微在她手臂上握了握:“娘子。”
善怀神魂浮荡,齐安轻声道:“你不用听别人说什么,只看你自己的心意,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在意外物。”
那丫头听见这话,抬眸看了齐安一眼,微笑不语。
善怀的心里乱糟糟地,她明白齐安的好意,但她没有办法稳坐不动。
齐安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意,轻声道:“娘子若想去也成,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不用为难,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法子。”
九福楼,三房的奶奶,正是景十四的夫人,也是景睨的母亲步夫人的娘家侄女。
其实早先杜五看到的出现在景泰侯府门口的那个身着织锦袄子的女郎,也是步家之人,只不过是远亲,不似步夫人跟十四奶奶这样关系亲近。
原本入夜后很热闹的九福楼,今夜却寂静异常,倘若门口有客人到,小二便会陪笑说一声:“今晚上有贵客包下了整座楼,对不住,请明儿再来。”
齐安陪着善怀下楼,正看到小二打发了两个来喝茶的客人,齐安的嘴角一牵,是一抹讥讽的笑。
堂堂的景泰侯府,也干这种肤浅的下马威之举,之前善怀进侯府的时候难道还没摆够谱,还是当时是当着景睨的面没法儿施展,竟然追到外头来,弄出这种做派。
丫鬟引着善怀进楼内,那小二躬身相迎,到了里间,偌大的楼中,空无一人,齐安抬头看向二楼,心中更不以为然。
因楼中格外寂静,上楼的响声都显得十分突兀,到了楼上,方看到临窗的位子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侧身坐着,随意地翘着二郎腿,面上妆容极为精致,眉眼描画的也算巧夺天工,简直就是画中人。
十四奶奶手中端着一个茶盅,并不喝,明明听见了动静,也未曾回头,面色淡淡地,直到那丫鬟上前道:“奶奶,向娘子到了。”
贵妇这才转头,当看向善怀的一刹那,那如同描画的眉眼才活了起来,眯着眼露出笑容:“我竟没有察觉,向娘子,快请落座。”
善怀站着未动,道:“夫人叫我来是商议事的,只管说就是了。免得耽搁彼此的时间。”
贵妇挑了挑细细的眉毛:“向娘子果然快人快语,我们十九弟大概也是近朱者赤,染了你这样直爽的性子,才几乎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
善怀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此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贵妇流露诧异之色:“怎么向娘子不知道么?十九弟跪求老太太答应,想让你做他的,正房妻室。”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
善怀瞳仁一震,几乎以为贵妇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您……在说什么?”
贵妇从方才就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变化,却也看出她是真不知情,倒是有些疑惑起来:“向娘子自然听的真切,因为这个,闹得府里人仰马翻,接连请了几个太医,侯爷更是气的要请家法,罚他跪祠堂……到底是老太太疼孙儿,这才免了的,原来向娘子真不知情?呵呵,难道是十九弟自作多情了?”
善怀心头早乱了,后退两步,手撑着桌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落座,一声不响。
旁边的丫鬟送了一盏茶上来,搁在善怀面前,贵妇道:“向娘子尝一尝,这楼里的白鹤茶是好的,娘子怕是没尝过吧?”
善怀口干舌燥,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并未言语。
齐安一直在后面默默地,此刻说道:“这白鹤茶又叫金镶玉,自然是好,可要用山泉水浸泡、琉璃杯观赏,才得最佳,这白瓷却是差了,水的味儿也似一般,加上这个季节,白鹤茶寒性,雪上加霜,不相应,少奶奶若想品茶,不如喝些江西乌,暖心暖胃,自然也暖了嘴,省了恶语伤人六月寒。”
他说话间笑吟吟地,完全看不出是在嘲讽。
十四奶奶微怔,她先前没大正眼看齐安,此刻不由抬眸:“哟,这位是?我倒是看走眼了。想不到向娘子身旁,竟卧虎藏龙。”
齐安道:“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籍籍无名之辈,说龙说虎,都是玷辱了。”
十四奶奶似笑非笑:“是么,阁下既然非龙非虎,又何必在这里做什么荆轲聂政呢。”
齐安道:“越发不敢当了,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善怀对他们的话,全然不懂,慢慢地把那一盏茶都喝光了,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只觉着满口苦涩。
她看向十四奶奶道:“你先前说,我家里如何,又是怎样?”
少奶奶收回目光,缓声道:“向娘子,我对你没什么恶意,只是就事论事,先前你在府里说什么……你跟十九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话,我心里还算佩服,毕竟一个和离的女子到这般地步,实在不容易,且能有这份骨气,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了。不过……”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你在金沙县的兄长,在那个什么宝丰楼里当大管事的,你该知道吧?”
善怀道:“我知道哥哥在那里做事,又如何?”
少奶奶笑道:“那,你可知道那宝丰楼是谁的?”
善怀目光茫茫然:“不知道,听说是县内的……一个财主。”
“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早已经翻了页,”少奶奶两只杏眼盯着善怀道:“从十九弟离开之前,那宝丰楼就换了名,如今是他的产业,你的那位兄长,为什么能成为楼里的管事大采买,你该知道缘故了吧,呵呵,听说十九弟曾经还想把整座楼都送给你家呢。”
善怀耳畔又是轰然一声响:“你、你……”
少奶奶道:“要不是十九弟照拂,那种差事会轮到你的兄长么?事到如今倒也不妨告诉你,十九弟说你那铺子,你没要他一文钱,是瞒着他开的,我也不论究竟了……可你知道么,你那铺子开张后,一连数日的来往客人,有多少都是十九弟安排了人特意去照顾的……他自己往里贴的银子……”
善怀站起身来,身形却又一晃,一颗心冰冷地往下坠,艰于呼吸。
齐安扶住她:“娘子……”
善怀闭上双眼,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唤声。耳畔一个劲的轰鸣,过了半晌,才隐约又听见动静,楼内依旧静寂,楼外街头,嘈杂的响动自半开的窗户透进来。
她试图吸气,听见十四奶奶道:“也许你当真没想过进侯府,但你,你的家人,你所经营的铺面,那一点儿离得开十九弟的照拂?他年纪小不懂事,爱上了你便不顾一切,甚至愿意为了你抛家舍业的,可你知道,你的身份……”
少奶奶苦笑,有些语重心长:“豪门大户也不是凭空来的,一旦不慎可能万劫不复,名声更是至关重要,假如给人家知道,我们家里有个和离了的、乡下出身的当家主母,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侯府?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各有各的不容易罢了。”
善怀木然听她说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你想怎么样?”
十四夫人道:“不是我想怎么样,实话说,我们这样人家,若要对付你,有一千种法子,只是不想造孽而已……”
齐安眼神一变:“少夫人。”
她微笑:“我这不是没有动手么,咬人的狗不叫,我已经足够耐心,跟向娘子把事情都掰扯明白了,若是我不说这些,做出什么来,又能怎样呢?”
齐安冷哼了声:“景泰侯府,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哟,好大的口吻,那不知您又是哪一片天?”十四夫人扬眉。
善怀拦住齐安,看向少奶奶道:“你说吧,到底怎么样。”
十四夫人把茶杯放下,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道:“离开十九弟,离开京师,远远地,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他毕竟年轻爱新鲜,身边有了更好的,时间一长,自然就把先前的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本来想努力二更的,删删改改极度艰难搞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于是还是老老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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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身边怎么都是猪队友
小颜:呐呐,我是好队友
小景:你最坏,放杜五咬之
五爷:麻辣兔头我喜
第69章
善怀觉着耳畔的声音, 像是海潮,一阵阵喧哗,又一阵阵退去。
她站在海水里, 看着阳光照着水面, 晕眩着, 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
十四夫人微微扬首, 旁边那个丫鬟走上前, 手中捧着个托盘,里头放着一张纸。
夫人打开看了看,放了回去, 丫鬟走到善怀跟前, 略微躬身:“向娘子。”
善怀看着她,又看看那张纸, 没有动。齐安踏前一步拿起来,轻轻打开看了眼,皱眉。
十四夫人打量着两人,微笑:“这里,是一张通兑的五千两银票,不算多, 只是一点心意, 娘子不用觉着不能拿或者怎样,一个女子要好好活着, 是大不容易的,有了这笔钱,不管你走到哪里,俭省些用,至少都能衣食无忧。好歹……算是我们景家补偿你的吧。”
善怀一怔, 心里突然想起先前在东城宅院,景睨打发那些宫女们,似乎也是差不多,抬了一箱子银子。
齐安打量着她微微凄然的脸色,掂掇着,正欲替她开口,善怀却已经抬手,将那张银票拿了起来。
十四夫人见状,面上露出些许笑容:“这才对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得不到别的,好歹有一笔钱傍身,何乐而不为,这才是聪明人。”
善怀置若罔闻,只是展开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地打量。
十四夫人身边的丫鬟见状,以为她担心是假的,微微倨傲一笑道:“娘子只管放心,五千两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虽是极大的款项,但对侯府来说,也不过是手指缝间漏出来的罢了……绝对不会在这上面作假。”
齐安脸色一冷,十四夫人喝道:“住口。”
善怀却似没听见,自顾自把银票举高了,对着灯影观望。
这下,连十四夫人也有些不悦了,似笑非笑道:“向娘子,我犯不着拿假的来糊弄你……”
“我是庄户出身,从小到大,连几钱几钱的碎银子都很少见,认得的只有铜钱,更别提银票了,”善怀终于开了口,目光仍是细看那银票,缓缓道:“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五千两的银票,之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十四夫人微怔,继而笑道:“原来是这样,不打紧,这银票是娘子的了,你收起来,爱看多久看多久都成。”
善怀微微仰头望着灯影中那字迹跟印章斑斓复杂的银票,蓦地莞尔。
十四夫人心中一惊,觉着不太对头。
善怀却又看向十四夫人道:“可是……我不明白,夫人既然说了,他连宝丰楼都要给我家里人,那么你说……我要是留在他的身旁,会不会有五千两,或者一万两,多到……我数不过来的好些个五千两?”
十四夫人色变,几乎拍案而起,涂着蔻丹的手指摁着桌面,保养的极完美的手上,琳琅满目的金玉戒指碰在桌边,吱吱有声:“向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善怀垂眸,对上齐安略有些担忧的神色。
“我更不明白的是,”善怀深深呼吸,手中薄薄的银票被吹的微微抖动:“为什么是我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是他?”
十四夫人有些忍不住了:“你到底何意?”
善怀道:“夫人说了,你们是世家大族,体体面面的,难道你们不能好好管束自己府中的子弟么?我并没有主动去找他,却是他每每来找我……甚至上京来,原本也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有巴着他不放,那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离开?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管住他,叫他不要来找我!”
齐安原本忧虑的神情,在听到这几句的时候,慢慢地换成了淡淡的微笑。
十四夫人的脸色却开始变得难看:“向娘子……”
“就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么?柿子挑软的捏?”善怀轻声道:“何况你叫我离开,退一万步说,倘若我离开,他不找我就罢了,万一他不肯舍手,到时候我又要往哪里走,难道竟要我一直避开他?一直逃跑似的?我又没做错事,又不是朝廷追捕的逃犯,我为什么要离开?”
十四夫人攥紧了拳,长长的指甲刺着掌心:“你……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她不想撕破脸,不想说这句话,但她似乎别无选择。
善怀波澜不惊道:“我从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什么叫敬酒罚酒。”长吁了一口气,“若没有别的事,我要告辞了。”
她带笑瞥了十四夫人一眼,把手中的银票轻轻地往空中一扔,迈步往外走去。
齐安看着缓缓飘落在地的那张银票,低笑了几声:“这敬酒罚酒我们可敬谢不敏了,少奶奶自己尝吧。”迈步向前,三两步赶到善怀身旁,在楼梯口处不露痕迹地扶了她一把。
善怀望着那长长的楼梯,有些晕眩,多亏齐安从旁扶着,慢慢地下了楼,出了门。
夜风吹着脸,善怀目光幽幽地,看看自己的手,对齐安道:“齐爷,我方才好似做了个梦,我拿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却又把它扔了。”
齐安笑道:“后悔的话,我去捡回来。”
善怀道:“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善怀皱眉:“要是五千两的银子扔出去,指不定多响,这银票落在地上,连个声儿都没有。”
齐安哈哈一笑。
他们来的时候,是乘坐了侯府派的马车,此刻谈崩了,自然不便再用人家的。善怀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长街,道:“齐爷,我来了京内这许久,都没有好生逛过夜市,我们去走走罢?”
齐安巴不得,点头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
两个人迈步往长街上而行,善怀一路打量路两边的情形,齐安亦步亦趋跟着,虽然在酒楼里善怀拒绝了步少奶奶,且表现的很是淡然自若,但齐安知道她心里并不好过。
但齐安又不敢随便开口安抚,哪怕是好意,这会儿说起来,也如同刺她一刀一样。
他只能打起精神,摆出一个老京中人的派头,给她介绍些她之前没见过的小吃,没看过的风物特产,试图让善怀高兴些。
直到两个人走到一处酒馆,善怀放慢了脚步。她闻到了酒香气。
善怀看着酒馆内那一坛坛摆放整齐的酒坛子,幽然地问道:“齐爷,你喝过酒么?”
齐安抿了抿唇:“嗯,喝过。”
善怀道:“酒……是什么滋味的?”
景睨差点儿出不了宫。
一来他毕竟身为宫中禁卫大统领,巡逻宫中侍卫御前是职责所在,二来皇帝毕竟宠信他,以前在宫内的日子比在侯府更多,谁知自打出了一趟外差,便不大肯进宫了,靖信帝心中暗恼。
加上他病体未愈,皇帝便叫他好生在宫内调养。
景睨因跟善怀说定了,哪里肯留,见恳求无效,想偷偷跑出去,又被负责跟随的人苦苦拦阻。
皇帝看着他坐立不安之状:“怪道人家说儿大不由娘,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景睨道:“我真好了,不骗你,要是别的日子倒也罢了,我今日真的有正事。”
“什么正事,说来让朕听听。”
景睨咳嗽了声:“这种事不能大声吵嚷。”
“行啊,”靖信帝道:“你过来,在朕耳边说。”
景睨不理,眼睛往旁边的书架子上瞄,试图看看还有没有没学过的,口中说道:“要是皇上肯答应我先前说的,我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了。”
皇帝顿了顿:“你还不死心。”
景睨笑道:“我要做的事,哪会半途而废?皇上不帮我,我只能自己想法儿。”
“哦,你有什么法子?”
景睨笑笑:“我告诉了皇上,您能叫我出宫么?”
皇帝皱眉:“能不能,朕自有斟酌。”
“那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我还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说道:“朕毕竟比你年长,比你知道的多,女人么,朕的经验自然不知比你丰厚多少,你这小子,只顾胡闹,哪里有什么章法?只怕你心里想的也不是个正经好主意,朕是想要帮你参谋,你别不识好人心,万一你自作主张办砸了,看你怎么哭去。”
景睨道:“我那是好主意,绝顶的好主意,怎么会办砸?”
皇帝道:“不是朕小看你,你干别的事还成,在女人的事上,不行。”
景睨觉着被小看并且被冒犯了:“我哪里不行?”
靖信帝瞥了他一眼,忍笑道:“你若是行,当初你第一次带那妇人去侯府,她就该乖乖地留下,全听你的话,结果呢?”
景睨哑了火,这件事至今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靖信帝道:“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你根本不懂女人,只顾一团热乎,你觉着她如今跟之前变了么?会听你的话了?不会再反叛了?你可留神……别再重蹈覆辙。”
景睨被他说的有些将信将疑,想了想跟善怀的相处,按照皇帝的问话一一去核对,越想心里竟然越是没底。
但嘴上自然不能输,便道:“我们之间好着呢……而且她想要的,我也正在给她谋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虽然景睨不承认,靖信帝如何看不出他闪烁的眼神:“你真确定了,她要的是什么?”
景睨道:“自然是……”话未出口,心里忽然掠过在东城宅院的那个雨夜,善怀确实曾说过“并没有希图什么正妻妾室”之类的话,可是景睨当时在意的是她的心意,且也没有把她的话很当真。
毕竟,虽然她那么说了,但如果能入侯府做他的妻,自然是何乐而不为,锦上添花的事。
皇帝见他欲言又止,微笑:“怎么不说了?”
景睨嘀咕:“四哥你倒是头头是道,莫非你知道?”
靖信帝心底掠过那道被三个孩童围着、沐浴在淡金色阳光中身影,摇头道:“朕不知。”
“还有四哥不知道的事啊,我差点以为你是无所不知了。”景睨揶揄。
皇帝道:“傻小子,朕不是跟你说笑,你当这是好事?这天底下的女子,要么为情,要么为钱,要么为权,当然也还有的是为了色……但凡有了心中所念,对症下药即可,可是……”
景睨又将他的话在善怀身上套了套:善怀心里有他,他知道,但是“情”?那女人真的知道什么是“情”么?她自然也是爱钱,但仿佛不爱他的钱,只愿意自己忙累的陀螺一般赚那几个辛苦钱,权更是不着边际,至于“色”,也是微乎其微,白白浪费他这一幅金容玉貌的,要跟她亲热亲热,还要百般哄骗,她尚且不甘愿。
跟皇帝目光相碰,都看出彼此心中的意思,可瞬间,景睨心头一动,抓住靖信帝的手道:“四哥,我想到了,她什么都不爱都好,但一定爱……你快放我回去,我很急,我这主意一定好。”
靖信帝道:“别没头没脑的,什么主意?还不肯说?”
景睨知道不说,今儿自己就走不了了,便凑近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靖信帝眉头微皱:“哦,所以你拿了《素女经》跟那本……”
景睨忙点头:“你不知道,她就算上京,也带着她那两只母鸡,之前因我捡了一只没断奶的小狗,她也爱的什么似的,假如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更加爱护了……”
皇帝难得没有笑话他:“这倒也是个法子,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可是十九……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景睨的心早飘到外头去了。
皇帝道:“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能叫她听话的法子了么?万一这法子也不管用呢?”
靖信帝后宫佳丽三千,哪一个不是围着他转,极尽讨好,只为求皇帝欢心,从没有想过要屈身俯就任何女子。
但这不代表他不懂女子之心,相反,被各种莺莺燕燕,大小狐狸包围,他比任何人更懂那些底下的弯弯绕绕,不可言说。
假如善怀不贪图钱权色,不动十分情,那景睨这一片火炉似的算什么?他在这里自以为是地想这个不成法子的法子……看似十拿九稳,可事实上,不正是因为景睨没有更好的法子让那女子对他死心塌地么?
回想当日惊鸿一瞥,那女子明明不像是什么棘手的人物。
可偏偏,这小子……根本就是一败涂地了。
从小到大,没在任何人那里吃过瘪,没想到竟遇到这样的冤孽。
靖信帝望着景睨,竟不知说什么好了,见他又恳求要出宫,皇帝的心竟软了一瞬,叹道:“你要去也使得,可是,有句话你记着……”
景睨急不可待跑出宫,正翻身上马,却见夜影中一道身形远远地道:“是十九爷么?”
他有些疑惑,打马上前,那小厮打着灯笼,忙行礼道:“十九爷,家里四小姐叫小的来告知您,今夜十四少奶奶要在九福楼约见向娘子。”
景睨猛然一惊:“约她做什么?”
小厮摇头:“这个没说。四小姐只说,十九爷最好去看一看。”
景睨匆匆地往回赶,半路却又遇到东城宅子的仆从,两下照面,忙道:“爷,碧桃姑娘传信说,府里派人接了向娘子去了九福楼,不知做什么。”
景睨接连得了两方的通风报信,心急火燎,打马狂奔到九福楼,马儿没停就跃了下来,直接掠进楼中。
楼梯上,步玉珑正缓步下来,两下照面,十四奶奶笑道:“十九弟,你消息这么灵的?是谁报的信儿?”
景睨环顾四周:“人呢?”
步玉珑道:“你晚了一步,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景睨盯着她,又道:“你见她,为何事?”
步玉珑走下楼梯,无奈地望着他道:“你为了她,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的,难道以为家里上下都会对她视而不见?你该庆幸是我来找她。”
景睨惊怒交加:“胡说!老太君已经答应我了,要接她进门……”
“老太君固然答应了,但……”步玉珑垂眸,淡淡道:“你觉着侯爷……跟太太,也会答应?”
景睨拳头紧握:“所以,你对她说了什么?”
步玉珑想想方才跟善怀的对话,蓦地一笑:“我倒是小看了这个乡下妇人,不,大概是我们都小看了她……”
景睨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该想的到,我本来给了她五千银子,叫她离开你……”
景睨屏住呼吸。
步玉珑道:“她反而将了我一军,可惜她出身那样,不然的话,还真当得起这侯府主母……”
景睨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是怕她进门,辱了你们这帮人的脸面,”他走近一步,冷笑道:“其实我本来也觉着她不可能做侯府的主母,但你们非要这样来对付她,我还偏偏觉着她就是,偏偏非她不可了……”
“十九弟,别赌气。你一个人……哪怕老太君助你,可还有整个侯府……”
“我怕过谁?”景睨嗤之以鼻,“你回去告诉侯爷跟太太,别指望打她的主意,逼急了我,闹出人命来我可不管。”
他说完后转身往外就走,步玉珑叫道:“十九弟!我也是为了你好。”
“大可不必,”景睨止步,忽然又冷笑了声:“表姐,难为你有这闲情逸致在这管我屋里的事,我至少没有娶亲,也没养多少姬妾通房外室,我光明正大地就想要这么一个人,并没藏掖,你的眼睛别看错了地方。”
步玉珑听得蹊跷:“十九,你什么意思?”
景睨呵呵:“表姐这么大精神,怎么不回头多看看你屋里,自己后院都失火连天了,还来管别人!”
步玉珑脸色顿时煞白:“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景睨道:“本来我还想悄悄地帮你平了这件事,只是你惹到我了,自求多福吧。”他说完之后,也不等十四奶奶再问,已经飞快地出门去了。
善怀头一次喝酒。
因为向老爹有嗜酒的毛病,喝醉了就打人,所以善怀对于“酒”从没有什么好感。
甚至在开食肆之初,都并不想卖酒。
她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向老爹醉后,那种醉醺醺的臭气,令她闻之作呕,又有下意识地恐惧,因为这种气息一旦够浓烈,便意味着要受拳脚之苦了。
王碁有个好处,他不嗜酒,虽然在外头应酬的时候也喝。
所以善怀曾经觉着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碰这个东西。
想不到,也有主动想尝尝的一日。
起初是有些难以下咽的,也许是心里还有些苦闷,就当是逼自己习惯这不该习惯的东西,皱着眉又喝了一大口。
齐安劝道:“你不会喝又从没有喝,留神喝醉了。”
善怀道:“你放心,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打人。”
齐安哑然失笑:“我不是怕你打人,不会喝酒的人突然醉了,只怕会难受。”
善怀只是摆手:“齐爷,我已经不会更难受了。”
齐安道:“吃口菜压压。”
善怀“咕咚”又是一口,慢慢地觉着胸腹里仿佛有一点热热的东西散开,笑道:“诶,我察觉到了,这个似乎比咱们店里的香,怪道贵呢。”
齐安也知道她心里不好过,于是没有再阻止,只准备拿捏分寸,不叫她喝的太过就是了。
善怀摸了摸肚子,道:“原来喝酒是这样的感觉,倒是不赖。”
齐安微笑,善怀道:“我以前看我爹喝酒,心里可害怕了,恨不得上前夺过来……”她望着杯子中的酒水:“我爹喝醉了,不仅会打人,还拿过刀……他说要把我们全杀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回忆到那可怕的一幕。
齐安心猛地一抽,他知道善怀过的不易,可没想到如此糟糕。
他本来要阻止善怀喝下那一杯,手伸出去,却又放下,反而自己也吃了一口。
善怀吞了那杯酒,心里开始烧热起来:“奇怪,我现在似乎也醉了,我怎么没想打人杀人?原来……坏的不是酒。”
齐安一笑,带着三分苦涩:“嗯,不是酒。”
善怀眼中含了泪,抬手擦了擦:“齐爷,我真不知道,哥哥的事,是他安排……我更不知道,咱们的店,他竟然也……是不是他觉着我不行,还是故意……笑话我……”
齐安转开头,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是,他……怕是担心你的,也是好意。”
善怀吸吸鼻子:“我还以为自己能干,原来都是假的。”
“不不,这个你不要放在心上……这种事其实也常有,有些新店也经常这么做……何况,铺子如今不是很好么?”齐安忙解释。
善怀道:“还有施押官家里的那一件,自然也是他了,”眼泪滔滔不绝,明明没有想哭,善怀知道这是酒力发作,“齐爷,我觉着好难,不如我们回去,跟十四奶奶把那张银票要回来,我一辈子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齐安不由笑道:“行啊,拿回来,我帮你花,我保证,几天就花完了,花钱还不简单么?”
善怀睁大泪眼:“那你可真行,你告诉我怎么花?”
齐安轻笑:“我告诉你,那些达官贵人们家里的藏品,选那还不错的,一件,差不多就足够了。”
善怀蓦地想到上回去侯府的时候,看到老太太那屋子里放着的摆件:“侯府也是这样,对么?”
齐安道:“嗯。都一样。”
善怀摸索着抓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顺口了,竟不觉着烧喉咙,甚至品出了一点甘甜,她喃喃道:“怪不得大家都爱喝酒,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齐安道:“不要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了有什么不好的,”善怀觉着头有些沉,“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齐安盯着她,见她脸颊酡红,双眸有些迷离,有些话不该他问,可此时此刻,他忍不住道:“你……你心里对十九爷……到底如何?”
善怀望着他,两行泪又直直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着他很好,我该知足的,有时候却又讨厌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我们明明不是一路,干吗要纠缠,连他家里人都找上来了……难道真要我离的远远地?但你也说过……天下虽大,他若要找人,又是什么难事呢……”
齐安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地叹了声。
善怀看着他带着忧色的眼睛,喃喃道:“你先前劝我的话,其实我都记得,我也曾经想过,把眼前这一段过好,别白白毁了好日子,若真有一日他撇开了,我便再过我的日子……可是齐爷、我不行,我受不了……我不是那种人……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不是笨,你是、太好了。”齐安的声音低低的。
“该怎么办,好难……”眼前一片泪眼朦胧,善怀嘟囔着,抬手胡乱去擦眼睛。
齐安也不知怎么想的,微微倾身,探臂握住她的手:“够了,别擦坏了眼。”
就在这时,房门被踹开,伴随着声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齐安转头,二分的酒力醒了大半。
景睨站在雅间的门口,目光扫过齐安,落在善怀身上,然后看到了齐安攥着她的那只手。
齐安深深吸气,站起身相迎:“十九爷……”
景睨不由分说一脚踹出,把齐安踹到角落,顺势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吃了熊心豹胆,引她在这里做什么?”
齐安咳嗽着,苦笑,并不多做解释。
善怀酒力发作,反应慢了许多,直到看见景睨压住齐安,她眨了眨眼,猛然跳起来:“放开齐爷!”
这一起身,头重脚轻,站立不稳,竟直接摔在地上。
景睨心头一紧,将齐安怼开,上前将她抱起来。
只闻到浓烈的酒气,又看善怀两颊发红,站都站不稳,越发恼怒。
善怀原地挣扎了几下,看向景睨面上,猛然将他推开,就要去看齐安,含糊不清地问:“齐爷……你伤着了?”
齐安慢慢起身:“没有,我很好。”
善怀伸手:“我看看……”
景睨面挟寒霜,将善怀一把拽了回来。
善怀察觉这熟悉的力道,有些畏惧,又有些抗拒,酒壮怂人胆:“放开我!你、你为什么又来……”
景睨不敢十分用力,怕伤着她,竟给她挣脱,倒退到桌边,撞的桌子一声连响。
齐安察觉他脸色不对:“十九爷,向娘子醉了……”
景睨喝道:“滚!滚出去!”
齐安后退半步。
善怀靠着桌边,摇摇欲坠:“你才滚!该滚的是你,我不要见你!”
虽说是醉里的话,仍是让景睨窒息:“向善怀!”他向前一步攥住善怀的手腕,“你敢再说一遍!”
善怀怒视他:“我不怕你,我、讨厌你,明明说过了不是一路人,你为什么总不放过……你说过会答应我,不会勉强、现在算什么?……你说话不算话!”
当着齐安的面,门外还有小天几人,景睨的心凉彻骨:“你、原来你……”
真的就如皇帝所说,她的心意一直都没变,看这个情形,倘若又遇到上次进侯府的状况,她依旧还会是那个选择,亏他自觉着这些日子两个人“蜜里调油”。
齐安惊心动魄,犹豫着上前要劝阻,景睨人不动,一出手便擒住了他的喉骨。
景睨怕伤了善怀,对他却毫不客气,齐安顿时无法呼吸。
“跟我回去。”景睨目不斜视,依旧盯着善怀。
善怀扑上前:“放开!你……放开齐爷!你……我跟你拼命……”
景睨松开手,齐安委顿跌倒。
善怀正欲过去查看,景睨将她拦腰抱住,善怀身形腾空而起,昏头昏脑,手胡乱地拍打,只无力地打在他的背上。
景睨将善怀扛在肩头,无视她的叫嚷,无视明里暗里许多错愕的眼神,大步下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三夏宝子的地雷
小景:窝生气了
小颜:哦,然后呢?
小景:然后你退下
小颜:或许我可以去求个出场机会
小景:不行,不许去!
第70章
善怀头朝下, 晃晃悠悠,眼前越发花了,模糊一片。
她捶打了景睨两下后便脱了力, 只觉着胸口一阵阵不舒服。
“十九……”她叫了声, 声音太小, 景睨没听见, 善怀闭了闭眼睛:“景……”
想到那日他跟自己说“景色绝佳的景, 睥睨天下的睨”,便喃喃地唤道:“景睨……”
这一声,景睨却是听见了, 因心里生气, 脚步却不曾停下。
善怀以为他仍是没听见,朦朦胧胧, 眼睛望着他腰间的蹀躞带,抓住垂落的一条嵌金的小革带:“我、难受……”
景睨此刻已经出了酒馆,原先皇帝因他病着,叫他乘车,他却一门心思想着早点回府,偏要骑马。
正要把善怀扔到马背上, 听见这句, 才缓缓将她放下来,看向她面上。
善怀觉着自己身上很轻, 可腿却站不住,手指都是麻的,胸中一阵阵翻涌:“我、我想吐。”
景睨见她摇摇晃晃,只得先搂入怀中,又气又恼:“活该!谁叫你不学好的。”
得知府里约她, 怕她吃亏,着急忙慌赶去又扑了空,派人四处找寻,好不容易寻到,却发现她竟在跟一个男的喝酒。
何况还有那些话。
善怀半睁开眼睛,正要说话,没忍住呕了一口,正吐在他的胸前。
虽然只是些喝了太多的酒水,但也够受的了。
此刻小天众人跟随而出,看到这一幕,都惊得不敢出声,小天急忙上前:“十九爷……娘子醉了,让我来吧……”
景睨几时曾遭遇过这种?除了之前在永平府那场无妄之灾外,就是这次了。
他向来是个爱洁净的,何况是别人的秽物吐在身上。
小天本来是担心景睨震怒之下迁怒善怀,同时也是想把善怀接过去,万一再吐,那还活不活了。
谁知景睨一把将他推开,单手抱住善怀,一边拉住马缰绳,利落地翻身而上,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向前奔去。
“十九爷……”小天跟两名亲随都有些慌了,如此反常,如何是好。
更不知接下来会怎样,可别真的弄得天崩地裂才好。
此时,齐安扶着肩头走了出来,看他们还在:“几位爷,娘子喝醉了,怕是言语冲撞十九爷,你们快跟上去照应着才好。”
小天儿见他颈间还留着被捏伤的痕迹,不由道:“齐爷,你又何必呢,十九爷跟向娘子,再怎么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再说十九爷是如何看待向娘子的,难道你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对个女子这样过?难道还会对她不利么?我看你,实在是有些当局者迷。”
齐安微怔,小天儿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之间的事,你何必插手呢?也没有咱们能插手的份,像是你,白白受了这些苦,还好十九爷没有下狠手,不然……你今晚上断送在这里,又怎么说?”
齐安呵地一笑。
小天儿望着他:“我之前听人说,杨公公带出来的人是最有眼色的,也听说过齐爷的事,可你什么时候对向娘子如此上心了?不觉着……有些逾过了么?”
小天儿翻身上马,带人而去。
剩下齐安站在原地,目送三匹马驰向长街尽头,捂在胸前的手慢慢地握紧。
是他……逾过了么?
善怀坐在马背上,被颠簸的昏头涨脑,胸中也越发难受。
“放我、放我下去……”善怀低低道:“我又要、要吐了……”
景睨一手搂着她,一边握着缰绳,察觉她在怀中蛄蛹,忍不住道:“吐吧吐吧,你又不是没吐过。”
善怀推搡了两下,没有推动,却闻到一股很浓的酒气,正是她方才吐在他身上的。
她忽然想到自己袖子里有手帕,窸窸窣窣摸了出来,捂住了嘴。
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身形一晃,仿佛要从马背上掉下来,善怀一抖,人却落在怀抱之中。
她朦胧睁开眼,恍惚认出是到了东城的宅院:“我不……不要来这里……”
景睨看着她醉得几乎不省人事,却还说这话,哼道:“你不来这里,却要去哪里?”
“我……”善怀眼中迷蒙了一瞬:“我去喝酒。”
景睨啼笑皆非:“还喝,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学人家喝酒……”忽然想起来,今儿是她第一次尝酒,竟然不是跟自己……却是齐安那个阉人陪着,心里实在有些讨厌。
之前他以为齐安只是去铺子里帮忙,直到回到宫里,看见杨公公,便问起来怎么没把他召回来,杨公公那脸色有瞬间的凝滞,而后面色如常地说道:“祥福里那里没有人照看,所以想着……再叫他留两天。”
当时景睨就知道了,杨公公必定是告诉齐安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回来,但必定不是杨公公说的那个缘故。
虽然是个太监,景睨心里还是有些不快。
就如同当时发现食肆里又多了两个不明不白的厨子……他讨厌所有围在善怀身边的男的,恨不得全打发了。
“你要爱喝酒,以后我陪你喝,喝多少都成。”景睨恨恨地说。
“不要,不跟你喝,”善怀含糊道,忽然想起来,呵呵冷笑道:“你们家里,好阔绰,拿了五千两的银票给我……”
景睨心中一刺。
此刻他已经穿过二门进了里间,从他把善怀的东西搬来后,这里便亮堂起来,仆从早就点了灯,鸡也喂了狗也喂了,照看的妥妥当当。
他是一门心思地想跟善怀在这里“过日子”的。
侯府却叫步玉珑出面,用五千两要买她离开,对那些人而言,他竟然,只值五千两。
景睨不知善怀是为什么没要那银票,但他猜,那最大的原因……应该绝不是为了自己。
他咬了咬唇,终于道:“你为什么没要?”
“是啊,”善怀手捂着唇,一边在胸前摁了摁,继续说道:“我……我、大概是中邪了……”
景睨眉峰微蹙:“嗯?”应答着,脚尖把门扇碰开,到了屋里。
善怀微闭着眼睛,觉着光芒闪烁,心口更不受用,感觉景睨仿佛将自己放在了哪里,再也忍不住,俯身,没头没脑地便又吐了一口。
景睨偏偏就顺势站在旁边,这一口正吐在袍摆上,他瞠目结舌,眉头紧锁。
善怀却没看清,只是趴在炕沿上喘气。
景睨望着她微微发颤的样子,到底是怜惜多于恼怒,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自讨苦吃。”
他站起身来,解开玉带,把外面脏污的妆花袍子脱了下来,捏着她的下颌,金光闪闪的寸金缎轻轻擦了擦她嘴边残存的酒渍,又擦擦自己的手,才团起来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外头脚步声响,是搬来此处的清荷听说他们回来了,急忙过来伺候。
看是这个情形,也不由地吓了一跳。景睨头也不抬地道:“把脏衣裳拿出去,弄一碗醒酒汤。”
清荷赶忙答应,收了衣裳退了出去。
善怀趴在炕边缓和了片刻,听见“醒酒汤”三字,伸手叫道:“我会做……我来做……”
景睨哼笑了声,摁住她的手:“还不消停。”
走到桌边上,摸了摸茶壶是温热的,便从暖水釜里倒了些兑了兑,他极少亲自干这些事,不由洒了一桌子,也不管,只捏着茶杯回来,尝了口试试水温,才又扶着善怀的脸颊:“张口。”
善怀不明所以,微微张开嘴,景睨喂她喝了口道:“漱漱口吐了。”
可善怀醉的糊里糊涂,还不等他说,便已经咕咚咽了下去,景睨啧了声,只得又喂了她一口,这次捏着她的嘴道:“漱口,吐掉。”
善怀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如他所说,把这一口吐在了地上,景睨道:“下次再敢背着我喝酒,看我不……”
要想点什么狠话出来,一时又想不到:“总之不许跟别人。”
假如今夜自己不到,她喝的这样烂醉不省人事……真不敢想会如何。
清荷吩咐了人去煮醒酒汤,悄悄来到门口:“爷,奴婢来照看娘子吧?”
景睨摆手示意她退下,看善怀兀自揪着领子,有些难受之状,他俯身将她又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难受么?”
善怀不言语,只闭着眼睛,感觉身子仿佛被放在什么转的极快的圆桌上……不住旋转。
又有点像是小的时候,清明节荡过的秋千,一会儿极高如上了云端,一会儿又极低好像匍匐在泥地上。
景睨看她不语:“以后还喝不喝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长睫闪烁,因为酒力催发,脸颊酡红,更如熟透的蜜桃。
景睨看的入神,抬手抚上她面上:“小可怜儿……偏爱逞强。”低语了声,轻轻地在她的耳垂上亲了亲,又慢慢地亲向嘴角。
善怀隐约有所察觉,回首胡乱推了一把,景睨却顺势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
她在酒馆里丝毫也没给他留颜面,当时明明气的怒火冲天,但是现在……想想她那任性的样子,不知为何,反而是怦然心动多些。
景睨真切地察觉,不管她是温吞怯懦也好,还是放肆吵闹也罢,自己竟都是爱的,甚至于,仿佛更喜欢她冲自己发怒的样子。
唇角的弧度越发深了,景睨转头,吻向那因为酒力而也透着粉红的颈项。
就在这时,外间细微的脚步声响,并没有靠近,倒像是站住了。
有低低的说话声音传来。
景睨隐约听出来人的声音。
眼底神色复杂,仿佛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慢慢地松开了善怀的手,将她放倒在被褥上,又在她脸上短促地亲了下,这才起身往外。
清荷见他出门,忙去寻了一件外衫,景睨随手套上,站住脚。
廊下那人见他走出来,知道他听见了,忙赶过来道:“十九爷……”
“怎么了。”景睨垂眸整理袖口,“什么了不得的,叫你深更半夜跑来这里。”
唐谅扫了眼屋内,拉着景睨走开了几步,道:“之前……王碁找到我。”
“嗯?”景睨的动作猛地一停:“他?”
唐谅道:“我才知道,原来王桓上京来了,路上遭遇了截杀,受了伤,权且歇在王碁那里。”
景睨扬眉:“是谁想杀他?”
“听王碁说,王桓昏迷之前留下’砼关’两字。”
砼关,又名同关,是大启面对关外西戎的第一道门户。
之前在金沙县,王桓求情,将那一批伙同作乱的兵卒免了死罪,分批打散,编入边军,命他们将功赎罪,而这些人,有一大半,进了砼关。
景睨在听见“砼关”的时候,淡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王桓不会无缘无故往京内跑,毕竟金沙县还有他的上峰,有什么事他该逐级禀告。但他竟自己跑到京内来了。
而且京城之内,从城门口的城门官到街市上的巡捕,兵马司中人,多少兵丁,他如果想要找景睨或者唐谅,只需要去接洽那些人就成了,可他竟没有,反而曲折迂回地找了王碁。
假如王桓贸然上京是为了砼关的事,而且连他的上峰以及京城中的兵卒都不可信,那这件事……定然非同等闲。
砼关可是西部的门户,绝不容一丝一毫的闪失。
“他现在何处?”
唐谅道:“我得到消息,不敢惊动别人,带了几个心腹过去,把王桓就近接到了西城兵马司。”
景睨稍微松了口气:“你不用特意来告诉我,王桓既然那样谨慎,只怕有捅破天的事,你亲自过去盯着……”他其实想要自己过去的,可是看了看身后屋内,“他的伤势如何?”
王桓身上的伤不止一处,可见追杀他的人也不止一个,而且刀刀向着致命处招呼,幸而他还算命大。
唐谅看出他的犹豫,道:“我叫人请了个大夫看着,若无大碍,明日就能醒来,十九爷明日去就成。”
景睨垂眸:“消息只怕瞒不住,难保有人想杀人灭口,你从禁军里挑几个去守着……别在咱们手里把人折了,就好笑了。”
唐谅也知道兹事体大,不敢再耽搁:“那我先去了。”
景睨目送唐谅离开,心里寻思着砼关的事,天越发冷了,年关将至,每当下雪的时候,西戎便会蠢蠢欲动,叫他有些心里不安。
听说前些日子,御史台那里颜垂缨亲自下场,捉拿了一个西戎来的细作,那细作窜连了不少朝中大臣,从那些朝臣手中刺探大启的军情,顺藤摸瓜,又拿住了好几个朝臣,甚至有个三品官,简直群魔乱舞。
他思忖着,正厨下送了醒酒汤来,景睨索性亲自端了入内,见善怀蜷缩着伏在炕沿边上。
“还不舒服么?”他将善怀抱起来:“把这碗醒酒汤喝了。”
善怀眼珠转动,大概是先前吐了些,神智稍微清醒:“我怎么在这里?”
“喝了再说。”送到她的唇边,“乖。”
善怀怔怔地喝了两口,便不想再喝,景睨尝了口,一笑:“是不如你做的好喝。”
他说的自然是以前在乡下,他抢到手的那一碗。
善怀有些反应不过来,脑中场景纷乱,终于想起自己先前跟齐安去了九福楼,而后……到了酒馆喝酒……
“你伤了齐爷?”
景睨的脸色沉了沉:“别提不相干的人,扫兴。”又把碗举了举:“再喝点。”
善怀挡开他的手,便要从他怀中挪开,景睨手中用了几分力道:“不许闹,喝了便不难受了。”
“我不想喝……”善怀一推,他手中的汤几乎洒了。
景睨索性低头喝了一大口,捏住善怀的下颌便堵住了嘴。
善怀猝不及防,硬是给他闯关夺隘,一口汤从舌尖上滚了过来,滑入咽喉,善怀只觉着喘不过气来,忙将他推开,俯身便咳嗽起来。
景睨松开她,抬手轻轻给她顺气:“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听话?”
善怀咳了会儿,听了这句:“我若听话,今晚上……便拿着五千两银票远远地离开了。”
景睨无奈:“我是说听我的话,别人的话你不用理会。”
“真的不用么?”善怀慢慢抬头,看向景睨,烛光中,面前少年依旧如第一次见到时候那样,比画中人还好看,善怀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不语。
景睨看她目光朦胧,痴痴地看着自己,眼中略多了几分笑意:“当然不用,你是我的人……我认定了的人,我已经跟老太君说了,我要你……”
“十九爷,”善怀没等他说完便道:“算我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景睨脸上的笑仿佛被冷风卷走一般,赫然冰冻。
他以为自己到了温柔乡,没想到却是荆棘丛,他却不肯相信。
善怀道:“我不想再有人如今日这般,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要打发我,我也不想你再为了我……多费心……你放过我,让我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我求你了。”
景睨死死地望着她,蓦地想起在酒馆门外,听见她说的话。
他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把我当回事?一门心思想离开我?”
善怀闭了闭眼:“……是。”
景睨差点给这个字噎死,猛地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善怀道:“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没把你当回事,十九爷你是能够着天的……”
“闭嘴,我不想听这些,”景睨又按捺不住,不可置信:“我只问你,难道我们不够好么?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你……你说出来……”
善怀垂首:“你对我的好,我承受不起,你……放过我吧。”
景睨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想让自己平心静气,但做不到。
他攥紧拳,忍无可忍:“向善怀,我生平头一次对个女人这样,我自认没什么对不住你的,换了别的什么人,早该对我死心塌地感恩戴德了,你、你却总是对我推三阻四……你就这么嫌弃我讨厌我?你、你是不是真的中邪了?我对你好你是看不见么?还是你没有心?你当我是什么?!”
善怀的心中掠过许多昔日的场景,以及先前种种,她不想说了,慢慢地挪到炕沿下地。
还是晕眩,善怀尽量忍着,缓步往外走。
景睨眼睁睁地看她要经过自己身旁,终究没忍住:“干什么去?”
“我走……”
“谁让你走了?!”
“我不该留在这里。”
“这是你的房子,你怎么不能留!”
“这不是我的,我要不起。”
“我给你的,你就要的起。”
善怀沉默了一瞬:“我要走。”
景睨攥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善怀不语,只是要推开他的手,景睨盯着她,在宫内跟皇帝的话蓦地出现在心底,为什么自己不论做什么仿佛都没有用,难道在她心底,自己就是那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扔了的人?
“向善怀,你抬头好好看看我,你认不认得我是谁?”景睨盯着她,尽最大克制压着怒气,压抑着语气。
“十九……郎君。”
“知道你还走?”景睨怒极反笑:“我问你,你离开我你还能去找谁?还有谁比我对你更好,还有谁比得上我?难道……难道去找那个什么狗屁的员外,还是……找那个王碁?或者是齐安那个阉人?”
他确实是被气疯了,语无伦次的把齐安都排了上来。
善怀起先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他说起王碁,甚至齐安。
“不许你这么说!”
只听“啪”地一声响,景睨脸上吃了一记。
景睨并未闪避,脸被她打的往旁边转开了一瞬,他一时没有反应,因为……不相信自己竟然吃了耳光。
目光呆滞了一瞬,景睨抬手摸向脸上,似乎要确认刚才的那触感,是不是被打了。
然后眼珠转动,他终于看向了善怀,匪夷所思:“你……你打我?”
善怀的心也跟着狠狠缩了下。
她突然意识到他是景睨,是景十九郎君,是能够着天的人。
他也不是王碁。
她的手开始抖,几乎不敢看他,本能地向着门口逃去。
景睨探臂一挡,犹如天罗地网。
他步步逼近,善怀一步步后退。
“向善怀……你能耐了,”景睨轻笑:“你可知,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打我的人。”
善怀站立不稳,身后桌子移位,发出刺耳响声。
景睨一手摁住桌面,一手捏住她的下颌:“果然是我、惯坏了你对么……”
他的眸色幽深,闪烁着些许危险的暗芒。
善怀无处可退,力气似乎都在刚才那几步中耗尽,若非被他抵着,恐怕要跌坐在地。
景睨将她抱在桌上,毫不费力。
“还打么?”景睨低声,滚烫的气息却扑到她的额上:“打啊,再打啊。”
作者有话说:
小景(感觉要被主人“遗弃”而产生恐慌汪汪大叫):
老王:这才哪跟哪儿啊,过来,哥传授你经验
小颜:连齐安都榜上有名呢真是穆勒
齐安:感谢十九爷的提名,说实话我甚至有点儿荣幸【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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