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逼近善怀, 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打啊……”磨着牙:“再打!”
景睨从未如此对善怀,就像是平时只露出柔软肚皮的猫儿, 被激怒了后一转身, 变成了怒目獠牙的猛兽。
他握住善怀发抖的手:“你还想要怎么样, 你要是心里有我, 就不该每次都把我往外推, 当初让你进府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决绝地刺我一刀,是了, 对我动刀子, 咬我,打我, 不要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善怀不敢再看他,转开头试图把脸藏起来。
景睨却将她拽近:“方才不是很能耐么?嗯?说话!”
“不、不要……”善怀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样恐惧了,闻到了酒气,自己吐在他身上的,虽脱了外衫,里头仍沾了些, 也有屋内的气味, 她几乎分不清醉的是自己,或者是景睨, 或者是她潜意识中害怕的那个影子。
“不要什么?”景睨却未发觉,手抚过善怀的脸颊,“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把我往外推,是笃定我不会走么?吃定我离不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善怀摇头,泪珠从眼中滚落:“放、放开……”
景睨目不转睛, 凑近,吻住一颗泪珠:“你怕什么?嗯?我难道会伤害你么?”
她一个劲儿地往后缩,景睨索性将她圈入怀中:“别惹恼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他轻轻蹭着她的后颈,察觉她身上的馨香混合着酒气,不知为何便觉着牙痒,真想一口咬下去。
善怀并未再反抗,只是双手抱着头,尽量缩起身子。
起初景睨还以为她是听话了,不费力气地把衣带解开,贴近了却发现,善怀的身体很冷,冷的不同寻常。
景睨察觉不太对劲,试着把她的手放下,善怀却紧紧地抱着头,身子一个劲儿的发颤。
“你……”景睨怔住:“怎么了?”
硬是把她转过来,试图叫她抬头,却察觉她的身体有些僵硬,跟平时不同。
“善怀?”景睨心中一惊,脱口叫道。
善怀狠狠地颤了颤,带着哭腔道:“别、别打我,我不敢了……”
景睨的心猛然间揪起:“你……”
哭笑不得,明明被打的是自己,吓坏的却是她。
但他刚才发怒,并未收敛自己的气势,加上好死不死地说什么“打”。
此刻善怀已经听不进去,只顾垂着头,抖得像是一只小鹌鹑。
景睨试图抱住她,心中的绮念恶欲在瞬间烟消云散:“别怕,别怕……我没有,我不会打你……”
善怀抽泣,她不是嚎啕大哭,而只是轻轻地抽噎,身子也一颤一颤的抖。
景睨感觉冰冷的泪打在自己的手上,明明那样冷,却仿佛能将他烫伤一般。
他竟忘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被打。
景睨一念至此,悔恨莫及,忙稳了稳心神:“我……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向善怀,你看看我,明明是你……”
赶忙把那个“打我”咽下。
善怀双眼紧闭,只有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滚滚跌落,她像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名为恐惧的囚牢之中。
景睨不敢再造次,将她抱起来,转到炕上,拉了被子将她裹住,温声道:“冷吗?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低头看看她泛白的脸色,摸摸她的脸,也是冰凉的。
“来人!”景睨扬声,外间清荷闻声忙走进来,景睨道:“去……去弄些红糖姜水……”
清荷不明所以,忙应承。
景睨将脸贴在善怀脸上,如冰一样:“等等,让人去叫个太医来!”
红糖姜水送来,善怀却不肯喝,紧紧闭着嘴。
景睨喝了一大口,不管不顾,嘴对嘴给她喂了下去,看的旁边的清荷心中惊跳。
等到太医入内,见景睨抱着被子裹住的善怀,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也一惊:“十九爷……”
景睨道:“跟你不相干,诊脉。看看是怎么了。”
把她的手握住,半哄半劝地拉出来。
太医只得垂眸上前,在善怀的手腕上一搭,觉着手腕冰冷,忙凝神细听了半晌,道:“十九爷,娘子是……受惊过度,导致气血不调,好似又喝了酒,因而心无所倚,神不守舍。”
景睨问:“要紧么?怎么治。”
太医从药箱里翻出两颗“宁神丸”,又道:“只要别再惊吓着,再一副龙骨朱茯温胆汤,好好地睡上几个时辰,安了心神,应该无恙。”
景睨闭了闭双眼,只要能治就行了:“快去。”
太医稍微犹豫,看了看景睨的脸色,壮胆道:“十九爷,此时最要紧是让娘子别再受惊,所以……”
景睨冷着脸不语,太医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室内又安静下来,景睨低头望着善怀依旧抵触自己的样子,看了眼清荷:“你伺候着,把丸药吃了。”
清荷正倒了热水,闻言忙近前,替他扶着善怀,细声软语地哄着,善怀察觉他不在身旁,这才听话含了药,又喝了口水,又扶着她倒下。
外间仆从拿了药方,抓药回来,一时三刻熬好了后,清荷也慢慢地喂给善怀喝了。
她吃了药丸,又喝了这一碗,药力发作,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闹,已经子时过半。
清荷给善怀掖好了被子,来到廊下,见景睨还在风里,不由道:“十九爷,娘子已经睡了,按照太医的说法,睡上五六个时辰,自然就好了,您也安歇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景睨一动不动。清荷嘴唇翕动,最终不敢多言,先前唐谅来了一次,景睨叫小天儿等跟着去帮忙了,这里竟没有个能劝得了他的人。
清荷入内守着善怀,不知不觉到了丑时,实在耐不住,便来到外间。
却见少年站在夜风中,依旧岿然。
清荷忍着张皇,垂首低声:“十九爷……娘子服了药睡得很沉,不会察觉……不如您、到里间吧?”
景睨不语。
清荷又站了会儿,悄悄退后,突然听到景睨道:“我,做错了么?”
清荷心惊:“十九爷……”
景睨道:“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真的做错了么?不用怕,我现在就想听一句……真话。”
清荷不敢抬头:“奴婢、奴婢……”
景睨却嗤地一笑:“行了,你退下吧。”
清荷后退两步,却又停下来,犹豫着转头:“十九爷,向娘子……跟奴婢们这些人不一样。您的好,对我们来说是巴不得的,可是……”
她斗胆说了这两句已经是极限,实在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景睨却是听懂了:“我果然,错了。”
清荷猛然一抖,忙跪倒在地,伏身颤声道:“是奴婢多嘴,十九爷饶恕,奴婢不敢了!”
“你有什么罪,”景睨闭了闭眼睛,慢慢地吁了口气,道:“你在这里好生地照看着她,别叫她有事,等她无碍了,你告诉她,只管住在这里,东西都搬过来了,房子也是她的,我……走了,从此不再打扰她,这样,总行了吧。”
清荷的眼睛蓦地睁大,想说又不敢。
景睨淡淡一笑,长吁了声,负手向着院门外走去。
之前在这里的时候,何等欢喜,如今离开,何等孤寂清绝。
方才他立在廊下,望着漫天星斗,无意中想到一句话——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不喜那些酸溜溜的诗词,但这一句,竟是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门房见他出来,忙着去备马,景睨站在府门口,回头看向门首。
他生平头一次为一个人如此心动,不料竟是错了。
为了她一再破例,对她而言却只是负累,那又何必呢,难道他景十九真的是那种没脸没皮上赶着的人么?
正翻身上了马,街头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景睨驻马转头,却见来的竟是先前跟着小天儿去了西城兵马司的一名亲随,远远地看见,亲随叫道:“十九爷!”
原来先前唐谅命人把王桓安置在西城兵马司,而在他回来向景睨禀告的时候,兵马司果真便出了事。
先是有人假冒兵卒,混入内堂,幸而负责看诊的大夫身边的小童子发现,叫嚷起来,护卫来的及时,那刺客不敌,趁乱逃走。
唐谅跟小天儿一并回来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严密看管,幸而大半宿平安无事。
可丑时刚过,衙门外兵部来人,兵部的一位堂官,带了一小队人马,询问是否有一位外地的步军统领在兵马司内。
唐谅出外交涉,那堂官道:“外地官员,尤其是武备军官,没有调令,不得擅自入京,违令者军法处置,今听闻永平府金沙县一名武官,擅离职守贸然入京,图谋不详,故而兵部下令,将其即刻带回部内严加审问,请兵马司配合。”
唐谅笑道:“区区的一名地方小官而已,竟然惊动了兵部么?而且这天不亮就来拿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朝廷钦犯。”
那人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唐大人莫要为难。”
唐谅道:“此人身受重伤,如今还未脱离险境,大夫说了不得擅自移动,若我叫你带他离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能担责么?”
堂官皱眉:“我只是奉命带人,他的生死又同我有什么干系。”
“既然这样,不如等他醒了再做打算,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堂官道:“唐大人,不是我不讲人情,部里立等着问话……”
唐谅眯起双眼道:“人要死了能问出什么来?你若执意要带人走,我倒要怀疑是不是想诚心要置他于死地,实不相瞒,这件事十九爷已经知道,你自己想好了,你要不怕十九爷事后问罪,你就进去带人走。”
说话间他侧身让路,抬手示意堂官入内。
兵部堂官怔住,踌躇不前。
他是奉命而来,按理说堂堂正正,并不忌惮他人,但要是景睨……那位十九爷可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恶名远播”,管你规不规矩,一旦落在他他手里,惹了他的逆鳞,下场可不只是被斥责几句或者打几板子而已,命有没有还是两说。
偏偏就算景睨真杀了人,也未必会有事。死也是白死。
一时之间,先前嚣张的气焰竟收敛起来,正要找个借口暂且退下,便听到身后有人道:“就算给景十九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还真是本朝的千岁爷了么?”
唐谅闻之色变,兵部堂官却急忙退避行礼,口称:“卑职参见吴都督。”而唐谅也跟着躬身,心道不好。
只是无人留意的是,唐谅在行礼之时,手向后挥了挥,身后的侍从官见到,便悄悄闪向内堂。
这吴都督乃是五军都督府中的左军都督府长官,可以说是压倒在场所有武官的存在,他一现身,在场所有人尽数噤声,一片齐刷刷的甲胄响动。
吴都督扫视在场众人,目光落在唐谅身上:“唐提辖,你方才说什么,好大的威风啊。”
唐谅笑道:“都督怎么竟亲自驾临了?有什么大事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吴都督冷着脸:“那怎么使得,你唐提辖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谁放在眼里了,在你眼中只有一个景十九……不是么?”
唐谅道:“大人见谅,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吴都督冷笑道:“别人怕他,我可不怕,想当年,就连他那老爹,还曾经是老子的手下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仗着皇上的宠爱,竟把满朝文武都不放在眼里,有胆子叫他出来跟我直接说,他家里管不了他,我便替他们管管!”
唐谅蹙了蹙眉,面上却还带着一丝笑意:“那是,您是长辈,长辈自然不必跟晚辈计较。”
“你也不用跟我花言巧语的,”吴都督斜睨着他:“你想抱他的大腿我不管,但兵部的事,军中的事,跟他不相干,他的手别伸得太长,不然老子才不管什么晚辈长辈,必定对他不客气。”
这吴都督,也是军伍出身,景泰侯当年混迹军中,也确实曾是他的同僚,大约是品级上稍微低了些许。
景睨担任宫中禁卫指挥副使,身份却比这些老人更显赫了几分,自然有人看不惯,这吴都督便时常以长辈自居,每每出言不逊。只是景睨毕竟心里还有些敬重这老头子,又念他年纪大,便没有理会,吴都督见状,便得意洋洋,自觉压了他一头,又觉着景睨毕竟年少胆小,气焰更加嚣张。
唐谅因为看到这老爷子出现,知道挡不住了,方才便已经暗中打了手势,叫人去报知景睨,所以他一门心思想要拖延时间,一切等景睨来了再说。
于是只仍陪笑:“那是,那是。”
谁知他在这里“忍辱负重”,却有人受不了,那就是跟着小天儿一起来的两名亲随,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在东城宅院差点捏伤善怀的,最是脾气耿直,见这老头贬低景睨,偏偏唐谅也不敢呛声反而一派顺从,他心里实在不忿,只是还忍着。
吴都督见唐谅驯顺,心里稍微满意,便道:“那个什么,叫王什么的,违反军法,自然要交给兵部处置,还不立刻带出来?”
唐谅忙把王桓受伤,不能移动的话说了。吴都督皱眉道:“当年我们在战场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跟戎人挥刀,这又算什么?拆一面门板,抬也要抬走!”
唐谅见他雷厉风行,景睨却一时半晌还不能到,忙道:“都督,这件事……只怕内有玄机,一切还等十九爷来了后,再行商议的好。”
谁知吴都督怒发冲冠:“什么十九爷,他才多大,就敢称’爷’!叫他出来到我跟前,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跟我推三阻四的!”
这会儿就连小天儿的脸色都变了,那内卫更是忍无可忍,竟道:“别太倚老卖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堂中无人出声,老头自然是听见了。
当即猛然回头道:“谁在说话!”
那亲卫本就忍不得,闻言道:“是我说的又怎么样!十九爷须没有得罪你,你却在这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些不中听的,不是倚老卖老是什么?”
吴都督怒道:“混账,给我拿下!”
跟随他来的两名将官上前就要动手,唐谅忙拦阻:“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小天见自己的人惹事了,当然不能干站着,顿时呵斥道:“少胡说,那是都督大人,莫要冲撞!”训斥几句,又向着吴都督道:“他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替他向您老人家赔不是。”
吴都督知道他是跟着景睨的,既然景睨不在,倒是要拿他做个下马威,当即道:“一个亲随,冲撞上官,哪里的规矩,你三言两语就能揭过去了?未免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小天儿皱眉:“都督大人想如何?”
吴都督道:“在军中冲撞上官,当如何?”
旁边一个随行官道:“轻则十军棍,重则三十。”这军棍却不比普通棍棒,一下足可以令人皮开肉绽,若挨上十下,至少要躺十天半月,三五十不到,人就没了。
唐谅忙拦着:“不至于不至于,先前您老人家把十九爷当晚辈,长辈跟晚辈之间论而已,怎么就提到军法了呢?”
吴都督道:“你倒是一张巧嘴,可惜老夫最恨你这种见风使舵的奸佞之人,若还敢多嘴,连你一块儿打!”
此刻那几名将官已经上前拿人,小天也忍不住了:“退下!再敢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吴都督猛然一拍桌子:“反了,统统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外间跟他一起来的士兵们纷纷涌入,将小天三人围在中间,老头子冷笑,指着兵部那堂官道:“你,还愣着做什么?立刻进去把那姓王的提走。”
刹那间,厅内剑拔弩张,情形一触即发。
唐谅心惊肉跳:“吴都督,这样撕破脸对谁也不好……”
吴都督起身走到他跟前:“终于不装了,威胁起本都督来了?”
唐谅见那堂官要入内,哪里还耐的住,要给他们把王桓带走,该怎么跟景睨交代,忙闪身要去拦住,不料吴都督早盯着他,顿时攥住他的手腕,将人一拉,抬掌在他肩头一敲,唐谅只觉着肩胛骨似乎断了,一条胳膊便耷拉下来,疼的钻心。
吴都督顺势又在他膝窝里踹了一脚,唐谅顺势跪地,竟无反抗之力。
小天怒道:“这还说什么!”顿时将剑拔了出来,围着他们的那些将官也纷纷拔刀,两边竟是打了起来。
“别动手……”唐谅额头冷汗涔涔,还不忘拦阻,“不能带人走。”
但他两边儿哪一处也拦不住,正在这要命时候,一道银光从外间射了进内,正擒压着唐谅的吴都督急忙松手后退,那银光却没有停,激射而入。
正那堂官要拐向内堂,面前一道冷风闪过,刺的脸颊生疼。
下一刻,“朵”地一声响,原来竟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大半截没入旁边的廊柱之中!
堂官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脸上很疼,伸手摸了一把,竟是鲜血,方才他若快了半步,就万事皆休了。堂官吓得惊呼了声,跌倒在地。
而在厅前,吴都督侧身转头,看向厅外,在薄薄的晨曦之中,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从暗蓝色的庭院里缓步拾级而上,面对厅内如此混乱场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却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唐谅因胳膊剧痛,汗顺着脸颊滴落,眼睛都有瞬间模糊,但当转头看见景睨的脸色之时,心中竟生出一股寒意。
他毕竟跟着景睨颇久,加上人又精明,把景睨的性子摸的差不多了,在这种情形下,假如景睨焦急或者震怒,那事情反而还不算太糟,可是……偏是这种似笑非笑的样子……
唐谅立刻想到了东城宅院,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吴都督望着突然现身的美少年,又瞅了眼没入廊柱大半截的匕首,心中火起。
他听说景十九郎身手高绝,曾横扫禁卫精锐,但他觉着只不过是那些人看在皇帝面上,有意放水罢了。
他先入为主的看不起,又仗着自己曾经是景泰侯的“上司”,怎会把一个年纪轻轻的晚辈放在眼里。
没想到景睨还未现身,先差点动手伤人。
景睨迈步进了厅内,不言不语,面对气势威严的老都督,也仿佛没看见。
那边原本跟小天三人动起手的将官们,也纷纷停了手后退。
小天踏前几步,又忙停下,也发现了景睨脸色不对,只好先去扶住唐谅。
景睨自顾自走到厅中太师椅上,一撩袍子落座,垂眸道:“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在这里玩起杂耍了。”
吴都督眼睁睁地望着他:“你……放肆,你这黄口小儿……竟这般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景睨抬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哪来的狂吠声,谁把狗放进来了。”
这一句,不仅让吴都督汗毛倒竖,连唐谅也有些惊心。
“混账小子,老夫今天……就替你老子好生教训教训你!”吴都督怒发冲冠,对付一个少年,自然不能拔刀,张手抓向景睨。
景睨抱着双臂,一副假寐之状,直到吴都督的手还未靠近他肩头,突然生生刹住去势。
原来景睨不知何时动了,又长又直的腿绷紧,如同绝世神兵,脚尖如剑刃,正点着吴都督的腰腹。
他却仍是没有睁开眼,只淡淡道:“老东西,我今夜心情不好,所以最好别惹我……给你个台阶下,滚。”
吴都督窒息,假如是在战场上,这一脚能够摧心裂肺,他必定是输定了也死定了。
但……怎么可能,一个他从来没看在眼里的小子,敢这么对他。
将来他还有什么脸面在都督府内待下去。
“混账!”吴都督仗着景睨不敢一脚踹死自己,张手抓向他的腿。
他打定主意但凡握住,一定要扭断这少年的腿,叫他知道厉害,知道……
他太过紧张,没留意与此同时,似乎是唐谅叫了声:“十九爷手下留情!”
吴都督动的快,景睨却更快。
闪电般,长腿一屈复又向上,好似是“魁星踢斗”的招式,脚尖直接踹到了对方的下颌。
吴都督双手扑空,头向上仰起,一股鲜血从嘴里喷了出去。
巨大的力道不仅让他觉着自己的颈骨在瞬间断了,头颅要直飞出去,甚至带动他整个身体都腾空跃了起来,姿势就仿佛被鱼钩吊起的鱼,景睨的脚尖,就是那枚高悬的鱼钩。
吴都督的身子腾空一跃,复又重重地跌落地上。
他趴在地面,口中满是鲜血,颈骨疼的钻心,几乎不晓得头还在不在脖颈上,而他的眼前,模模糊糊,是那少年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极昳丽的眉眼在灯影中,闪烁生辉,眼底的暗芒令人心悸,像是什么妖邪煞星降世。
他却依旧是淡漠从容的,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跟随吴都督那些人,在看到他动手的时候,都觉着“杀鸡用牛刀”,认定景睨要吃瘪了。
谁知来不及反应,吴都督便趴在了地上。
惊呼,吸气,鸦雀无声。
景睨漠然地扫向众人:“卸下甲胄,脱了衣裳,赶出去……叫京师的人好好看看都督府的好汉们。”
众人大惊,为首一人喝道:“景无端,你、你胆敢伤到都督大人,你是想造反……”
景睨面不改色,单手一敲桌子,桌面上茶杯中的水飞溅出来,景睨单指一屈,一滴水珠破空而出。
那人话未说完,声音便哑了,他左顾右盼,抬手捂住喉咙,鲜血却自颈间汩汩流出,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唐谅在旁见状,几乎都忘了自己手臂上的疼了,闭上双眼,心中无声地一叹。
景睨端起那杯茶,稍稍举高了些,颇为和蔼地问道:“还有人……有疑问么?”
没有人出声,景睨唇角微挑:“那就……脱吧,还得叫人伺候么?”
虽然是极大的羞辱,但总比没了命要好,连吴都督都生死不知了,眼前还有一个现成的靶子,脸面跟命相比,还是后者重要。
叮呤咣啷,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响起。
景睨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淡声道:“没意思。”
站起身,缓步入内,越过那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部堂官,顺手把廊柱上的小匕首拔出。
厅内众人寂然,只有都督府的人还在忙着脱衣解甲。
唐谅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吴都督,叹气:“我都劝过了……他先前只是不跟你计较罢了,你还真当他是个好脾气的。”
那边景睨迈步出厅,却看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站在门口跟内院之间,一副要跑而没来得及跑掉的样子。
景睨扬眉:“哟,这不是……王教谕么?”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君来啦~特别感谢彩云宝子的深水鱼雷,一美宝子的两个地雷~
小景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他最初甚至都不懂什么“爱不爱”,对于善怀他自然是爱的,但他的爱有点太“自以为是”,又如烈阳暴雨,之前文中曾提过,善怀会害怕这种太猛烈的爱,她习惯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其实善怀心里自然是有景睨的,但旁边的人纷纷都不太看好,更给她一种景睨确实“新鲜劲”会过的感觉……加上两方的信息有些不对等,这才……像是彩云宝子留言里提到的,需要一个契机让小景转变,开悟(契机:莫慌,我来啦~)
小景:再也不去找她了
小唐:爷,这是第几次了?
小景:开始咬人
老吴:谁TM知道你失恋啊
小唐:老登,你说你惹他干吗
老王:我只是路过,求放过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清,黄景仁《绮怀》
第72章
王碁没想到, 王桓竟会找到自己的租房。
他明明没告诉别人自己住在哪儿,就算写信给金沙县的县令报平安之类,也未曾透露具体地角, 毕竟若是不知情的人还罢了, 可但凡来过京城的, 便知道他住的地方何等的偏僻, 不是个体面所在, 又何必张扬呢。
王碁没想到,自己没透露的事,早给王渼暗暗地托人捎信告知家里了。
杨老太惦记儿子, 何况王渼还有家室, 当然要告诉他们让其安心,只是没想到, 杨老太过于“思念”王碁,又因为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妇道人家,便托人找到了王桓,告知他王碁在京内的住址,逼迫王桓或者写信、最好是寄点东西钱财之类过去,给王碁他们补补。
王桓只是随口应付, 记住了地址, 没想到竟然会派上了用场。
其实王碁很不喜欢王桓找到自己,要是全须全尾的还罢了, 偏偏受了伤,血呼啦的差点把他吓死,得亏王桓是入夜后摸来的,没多少邻舍看见。
他讨厌王桓给自己找麻烦,还是那种不可知的大麻烦, 只是王桓说要找景睨,这却打动了王碁。
之前被抓入西城兵马司,多亏了唐谅把自己“救”出来,王碁深感京城没有人脉实在不行,只是唐谅很忙,自己也正抓紧苦读,自然没什么交际,如今现成一件大事送上来。王碁少不得替王桓跑一趟,至少也算在唐谅面前露露脸,显得更像是自己人一般。
王碁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竟会是塌天大祸。
看着景睨,王碁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十九郎君……没想到竟在这里见着你了。”
景睨的手中还拿着那刚才从柱子上拔下来的小匕首,轻轻地敲打着掌心:“我这人不讨喜,王教谕怕是不太愿意看到我吧。”
王碁呵呵一笑:“哪里的话,我从上京以来,许多次都想见十九郎君一面,可你贵人事忙……呵呵……”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景睨手中的匕首上。
方才里间那一幕,王碁不能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也是一览无余,因为在景睨来到之前,他已经到了。
在望见兵部的那位堂官的时候,王碁便已然心惊,等看到老当益壮的吴都督来到,打量那老将不可一世的气势,他恨不得拔腿逃走。
他没想到,会看到景睨一脚把人踹飞的奇景,那样高大威武气势十足的都督,虽然年纪大些,可要打死几个青壮都不在话下,何况论起官职的话,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应该还在景睨之上吧?
他居然敢,居然敢……
原本还想着看景睨吃点儿亏,没想到越发震碎自己的肝胆,等到看景睨一滴水珠杀了那出言不逊的将官,王碁整个人都麻了。
想逃走,没来得及。
景睨缓步走到他的跟前,道:“你是……陪着王桓一起来的?”
“啊不是,”王碁心神不属,本能地回答,说完后眼神闪烁,又忙道:“呃……我是不放心,又自己跟了来。”
景睨盯着他,笑道:“王教谕还是这么……手足情深啊。”
王碁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景睨端详着他,王碁看着比先前仿佛清减了些,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缘故:“听说王教谕这番进京,身边儿还带着你的……”
王碁对上他的眼神,其实景睨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但王碁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会被割伤的感觉,清清嗓子道:“哦,是……我的三弟,家里不放心,便叫他陪着。”
“不是还有一位么?”景睨仿佛漫不经心,一边儿往前走。
王碁真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西城兵马司,而不是陪着他一起往前,但脚仿佛自己生了主意,竟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呃,十九爷指的是……是纤娘吧,唉,没法子,孔圣人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原本没想带她,是她自己胆大妄为跟了上来,她一个女子,总不好不管。”
景睨嗤了声,依旧带着三分笑:“好福气,只是,教谕不是已经和离了么,难道就没有想着把人家扶正?”
王碁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忍不住又细看了景睨一眼:又来了,这种怪异的感觉,他怎么会关心自己的房中事。
但这么一眼,却让他一惊,他发现景睨的脸上,似乎有几道痕迹,看着、却仿佛是手指印……
不不不,王碁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敢打这位爷呢,必定是因为之前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褶子。
他赶忙把这荒谬绝伦的想法消弭,笑了笑:“先贤说了,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在下虽然做不到先贤一般彪炳千古,但如今功不成名不就,却也不急于想这儿女之事。”
景睨垂眸道:“她竟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倒也是对你一往情深了。”
王碁微微窒息:“呃……我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想来感情是比寻常要深厚一些的。”
心中不由又胡思乱想:难不成景睨,看上了秦弱纤?不然为什么从最开始就问起她,显得很在意似的。
可看着这少年清艳殊绝的眉眼气质,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瞎想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因此刻已经到了王桓歇息的院落。
屋外有人看守,屋内是唐谅命人请来的大夫,跟两名心腹的人牢牢守着,仿佛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景睨走到床边,低头看去,见王桓面无血色,颈间明显一道伤痕,可见情形之危急,景睨打量了片刻,一言不发走到外间。
王碁原本跟在他的身后,这会儿还在端详王桓,微微地有些出神,并没跟上。
景睨瞥了眼,未曾理会,正此刻唐谅从外走了进来,原本脱臼的手臂已经复位,只是仍旧有些疼,稍微僵硬。
面对面,唐谅无法忽视景睨面上的手指印,尴尬,惊心。
虽不知发生何事,却忍不住替善怀捏一把汗。
景睨生得白皙,稍微有点痕迹就很明显,何况是这么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但他又不敢死死地盯着看,只能假装不在意,低低咳嗽了声:“那老爷子伤的有些厉害,叫人抬回去了……”
吴都督口口声声说当初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无碍,还想叫人拆门板把王桓抬走,没想到确实是抬了,可抬的是他自己个儿。
唐谅苦笑道:“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景睨不以为然道:“他不是还活着么?”
先前因敬他三分,屡屡退让,谁知这般不知进退,又赶上今晚心情不佳,可就算如此,那一脚也只用了六七分力道而已,不然吴都督哪儿还有命在。
唐谅哑口无言,只说:“其他都督府的那些人都光着赶了出门,消息只怕很快传开,恐怕又会有人弹劾十九爷了。”
天色虽还早,不至于引发轰动围观,但这种大事是瞒不住人的。
景睨道:“这些日子……”顿了顿,脸色又沉了几分,冷笑:“没怎么顾得上闹事,他们好像都觉着我’改邪归正’了似的,不干两件天怒人怨的,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呢。”
唐谅一叹,看了眼里间:“真不知道王桓身上有什么天大的事,背后人自然不会是这位吴老爷子,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有这么大能耐指挥得动?假如真牵扯到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些太棘手了?”
景睨却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棘手才好,棘手才有意思,打起来才有劲。叫人去查一查先前有什么人去找过那老头,这老家伙这么早来,一定有人登过门。”
唐谅同他心有灵犀:“已经派人去了。王桓明日应该也能醒来,到时候就明白了。”
景睨抱着双臂,目光却投向王碁:“他是后面来的?”
唐谅应道:“是,报了信后,我跟他去把王桓抬了回来……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就来了,说是放心不下。”
本来唐谅是随口回答,说完后忽然觉着不对:“怎么了?哪里不妥当?”
景睨道:“王教谕可不是那么手足情深的人……他是、在那刺杀者离开后才来的?”
唐谅微怔,眼中慢慢透出几分骇然:“是。”
景睨对上他的眼睛道:“你带人去接王桓,此事必定被人知晓,倘若先前那刺杀者失败了,兵部的人也未必成功,在吴都督来之前,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想着多一重准备?”
“可是他、他不至于吧?”唐谅话刚出口,便咬住了舌尖。
偏在这时,王碁也走了出来,仿佛担忧般问道:“二弟他,当真无碍么?我看脖子上那伤口差点儿……”
唐谅看了眼景睨,心中七上八下,终于又恍若无事地笑道:“不要紧,王二弟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逢凶化吉。就是……王兄,他昏迷前没跟你说别的么?”
王碁道:“我当时看到他,几乎吓傻了,他好似嘀咕了什么,也没听清楚,好歹听见叫来找你们。”
“找到这里自然无碍,”唐谅颔首道:“是了,眼见天色不早了,王兄不如先行回去,莫叫王三弟跟你的红颜知己等的心焦。”
王碁脸色微变,勉强道:“不、不用着急,我好歹得等二弟醒来才能安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唐谅答了这句,转向景睨道:“十九爷,天明还有事,不如去偏房里稍微歇息片刻,这里叫他们看着就行了。”
景睨答应了声,看向王碁道:“失陪。”
王碁忙拱手:“十九郎君请便。”
景睨去后,王碁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唐兄,十九郎脸颊上是什么?”
“啊?什么?”唐谅装傻。
王碁当然不敢说怎么像是手指印,便嘿嘿笑道:“没事,大概是我看错了。”
唐谅不动声色,又端详了王桓一阵,也自退出。不多时,那两个亲兵跟着离开,老大夫年纪大了,早靠在旁边的榻上睡了过去,那小童子也在打瞌睡。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鸡鸣,窗棂纸上稍微透出了晨光。
王碁坐在桌边上,全无睡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屋里屋外一片寂静,便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
望着王桓紧闭双眼的模样,王碁口中喃喃:“你到底是手足,还是仇冦,好事便找不到我身上……只管把那滔天的祸事引到我的头上。”犹豫再三,他伸出手,向着王桓颈间探过去。
东城宅院中。
善怀在一声高亢的鸡鸣中醒来。
因为宿醉,头隐隐作痛,只是喝了药,症状自然好了很多。
只是刚刚醒,脑中一片混沌,竟不知身在何处,连昨天的事都忘了大半。
正扶着额头发怔,清荷听见动静赶忙入内:“娘子……”查看她脸色,见似无碍了,心中欢喜:“娘子你好了?”
善怀听她问的古怪:“我怎么了?”
清荷心头一紧,不敢主动提昨儿的事,只道:“没什么,娘子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善怀对上她的目光,心底掠过昨日的情形,猛然警觉:“我……”低头看向身上,却见自己只着中衣,外头的衣裙不知何时不见了。
清荷即刻察觉,忙道:“那套衣裙有些脏了,奴婢自作主张,昨儿晚上替娘子脱了下来,拿去洗了。再说睡觉穿的那样厚,也不舒服。”
善怀听她说是她脱的,松了口气:“是、是么,有劳了。”
她有些犹豫,依稀想到九福楼,酒馆,而后……却断断续续的,只记得是景睨带自己过来的,但后来发生了什么……脑中沉沉的,竟不记得了。
忽然想到一件:“刚才我听见好清亮的鸡叫声?是隔壁谁家的?”
清荷听她说的这个,不由笑道:“哪里是隔壁,是咱们宅子里的。”
善怀疑惑:“我的鸡,不会这么叫,这样叫的……是公鸡。我没有……”
清荷忍不住捂住嘴笑了,道:“娘子有所不知,之前十九爷命人把那两只母鸡带来后,便自言自语的说什么有母鸡自然要有公鸡,不然两只母鸡太孤单了,所以叫手下们去寻了一只红冠金羽的大公鸡,可威风了呢。”
善怀的眼睛都瞪大:“什么,找了只公鸡?”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来不及再想昨日的事,赶忙下地要去看看。
清荷早把衣裳给她准备好了,正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置买的那套紫花棉的淡黄衣裙,于是忙忙地洗了脸出门。
才到了院子里,迎面就看到那高高的山子石上,站着雄赳赳的一只大公鸡,火红的冠子,金红色的翎毛,尾巴却是深碧透绿的,油亮油亮,果然威风凛凛。
先前就算在村子里,善怀也不曾见过这样威武的公鸡,而在底下,两只母鸡正在假山旁边乱刨寻觅吃的,看见善怀出来,其中一只便冲了过来。
清荷打量那母鸡亲人之状,笑道:“娘子,碧桃先前也曾问我,之前没有公鸡,怎么母鸡也能生蛋呢?”
善怀摸着母鸡的毛羽,道:“母鸡天生就能生蛋,不过……要是孵小鸡的话,是需要有公鸡的。”
清荷惊奇:“那这样的话,以后这院子里岂不是就有小鸡了?”
善怀笑道:“说不定。”说了这句,心中猛然想起一件事:“哎呀,我要快回店里去。”
原来善怀突然想起,今儿是张虞候家老太爷的寿辰,昨儿虽做了不少喜饽饽,但还没齐全。清荷闻听,道:“碧桃担心娘子会惦记此事,所以一早就跟冬梅去了店内,娘子放心吧,还是在家里多休息一日。”
善怀心头一动,迟疑着问:“十九爷呢?”
清荷见她主动问起来,便道:“娘子昨晚上身子不适,十九爷守了大半夜,担心娘子看他在这里不受用,所以吩咐我好生照看,他自己去了……还让我告诉娘子,叫你好生住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打扰娘子。”
善怀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他……”
清荷有些不太愿意说这些话,但是是景睨的吩咐,她道:“十九爷……只是一心想娘子好,许是用错了法子,不过他自己说了不会再来,他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不会更改的,所以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心尖上好像被谁揪了一下。
正在这会儿,假山上的大公鸡又屈起脖颈,大叫了声,倒是把善怀几乎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望着那只正慢慢踱步的公鸡,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那只小奶狗,被放在门房那里照看着,清荷抱了来,比先前又大了一圈,只是还在练习爬行,可看这长势,应该是不出几日就能乱跑了。
小狗的眼睛浮现雾霾般的淡蓝色,鼻子水汪汪的,很是可爱,看见善怀,仿佛认出来了,便哼哼叽叽。
善怀抱了一阵,在脸上蹭蹭,爱不释手。
门上早就备好了马车,善怀乘车来至骡马市街口,下车后沿街向内。
街市两边的店家,自然也有不少认得她的,往常见着,偶尔还会打声招呼,但是今日,气氛却有些古怪。善怀总觉着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开始她觉着是自己多心了,可将到店铺之时,抬头,却看见旁边相识的一家米线店内,似是两个食客模样的,正嘀嘀咕咕,其中一人戳了戳对面,那人便回过头来看向她,面上透出一股很微妙的神色。
可更让善怀错愕的是,这米线店门口上,竟然多了一口锅,看着眼熟,走近,竟也是一锅的热汤饼。
店内的掌柜见她面露诧异,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向娘子来了,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热汤饼好不好?”
善怀张了张嘴:“不用。”
她皱眉往前走开,身后却听见不知是谁啐了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却是水性杨花,先前因不守妇道被人休弃了,昨儿却还跟哪里来的小兔爷勾勾搭搭的不像话呢!”
善怀惊怒交加看向说话的方向,却见几个男男女女捂着嘴笑。
今日铺子里的人似乎少了很多,却多了两三个流里流气闲汉模样的,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齐安上前:“娘子来了。”对她使了个眼色,同她入内,身后却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此刻偏厅内,冬梅跟碧桃已经开始做喜饽饽,厨房里周师傅也在忙。善怀道:“我刚才路过面线店……”
齐安点头:“我也看到了,不打紧,随他们去,倒是不知是什么人,传了好些不中听的谣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自然管不了,我也不会在意,难道听见蝲蛄叫便不种庄稼了么。”
“这话很对,”齐安笑,又低声问:“昨夜,十九爷、没为难娘子?”
善怀微微恍惚,只想到清荷的话:“啊,没有……我好像睡着了。”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加上又没有忙着熬夜刺绣,这竟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齐安深深看她:“这就好。”
上午,善怀跟碧桃冬梅,把给张虞候家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张家自派了人来取,又送了谢仪。
只不过,热汤饼前所未有的剩下了半锅,倒是隔壁的米线店内的都卖光了,小伙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很是愤愤,道:“简直太坏了,他们竟然做的跟我们一模一样,价钱也都一样,还送一碗米汤呢,以前相处还算不错,竟做这么不地道的事。”
周师傅道:“这件事有些古怪,第一,这里卖吃食的店铺,都是在官府记录在册,又有行首管束的,每家做什么都有规定,怎么他们就突然破例了?”
善怀的这铺子种种,都有颜垂缨吩咐人办,所以这些她竟不晓得。
周师傅又道:“还有,我算过向娘子的这热汤饼,只勉强算是不亏本罢了,他们家竟然还能这样,除非他们并没有加胡椒跟鲜肉,才能赚些,不然想不通他们明明有自己的生意,怎么还要出力不讨好地占一脚。”
众人也都冥思苦想,莫知所以。
小伙计道:“我也要了一碗喝了,有胡椒,虽然比我们的少,肉也有……”
碧桃哼道:“别看现在他们这样,谁知以后怎么样,我看他们的主意就是先不计成本地把我们的生意抢走,若是把我们挤兑倒了,他们自然就不用加那些贵价的,兴许还能涨价呢。”
小伙计又偷偷看了眼善怀,小声道:“娘子,我还听他们,散播些胡话,我差点没忍住跟他们打起来。”
冬梅挽起衣袖,气愤愤道:“是谁,我们一起去打死了完事!”
齐安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对善怀说道:“这谣言一夜之间就散播开来,这件事……我看没有别人,多半就是茶馆里的陈婆跟那苏员外。”
善怀起初也没想过这一宗,被他提醒,想起和离的事确实只告诉过他们两人,顿时愕然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安一笑:“这还能怎样,娘子一再拒绝了苏员外,他岂会死心?得不到,自然就想毁了……”
冬梅跟碧桃的眼中都透出怒色:“好个无耻小人。”
周师傅皱皱眉:“别急,他们要真敢这样,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这话怎么说?”冬梅疑惑地问。
周师傅笑笑:“这铺子是谁家的?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看着吧,他们这是自找死路。”
小伙计也眼睛一亮:“是啊,我只顾生气去了,竟忘了这个……哼哼,要是给三爷知道了,只怕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齐安看了眼善怀,轻轻咳嗽:“既然如此,流言的事却是可以先放放,热汤饼……要如何处理倒要好好想想,剩下这么多,咱们自己喝也喝不完,何况明日后日……或者干脆不做了?反正如今店铺也开起来了,这个东西也不赚钱,且累,叫他们玩儿去吧,咱们不奉陪了。”
周师傅也点点头:“娘子,如今有喜饽饽的生意,中午晚上也有招牌的菜色,你拿主意就行了。”
善怀看了看时辰,忽然道:“这个要做的,非但要做,我还要再做一锅,就是要劳烦大家了。”
众人忙道“哪里劳烦”,又问明明无人来吃,为何还要做。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老者走进来,见屋内少人,笑道:“诶,我今天莫不是来晚了?”
小伙计忙迎出去,认得是熟客,快手快脚上了一碗热汤饼,老头儿说道:“我看旁边也有卖的了,不过我鼻子最灵,那一家的不成,料不足,味儿不正,我还是喜欢吃这里的。”
小伙计不由笑道:“还是您老人家识货。”
善怀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约约想起昨夜九福楼中,十四夫人的那句话……景睨在开张那几日,自己掏了银子叫人来捧场。
她深呼吸,到厨下准备材料,不多时,便叫周师傅跟他的徒弟照看店内,两个小伙计一个抱着锅子,一个抱着炉子,善怀提了水桶,冬梅拿了各种料,一起出了门。
齐安实在好奇,便交代了周师傅几句,自己跟上。
前两日善怀去采买调色的时候,特意往前走了一路,远远地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许多运粮船靠岸,岸上等候的苦力们便一拥而上,络绎不绝。
善怀带着几人来到码头,摆好炉灶,生火,当场便做起热汤饼来,材料都是准备好了的,刚刚爆锅就传出一阵香气,周围的抗包的苦力们有的在等待,有的才退下来,起初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等闻到味儿,不由都看过来。
善怀动作飞快,叫人眼花缭乱,不多会儿,咕嘟嘟的一锅热汤饼便做好了,香气更加浓郁,尤其是桶内的汤,乃是先前熬肉骨头熬出来的高汤,何况还有鲜肉,此刻肉香跟胡椒的气味缠绵,呼啦啦,一堆人围了上来。
只是这些做苦工的,背一袋粮食十文左右,通常又不舍得花销,比如之前善怀便看到他们蹲在路边上啃干硬的杂面窝头。
此刻虽然被那香气引得垂涎欲滴,却不敢轻易开口,只怕太贵,冬梅敲了敲手中的铜盆,道:“才出锅的热汤饼,两文钱一碗,好喝又管饱。”
大家一听见两文,不敢相信,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上前:“真的两文么?不骗人?”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对襟破烂衣衫,露出精瘦双臂,善怀微笑道:“不骗人,你要尝尝么?”
少年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这样慈和,竟丝毫疑虑都没有了,忙点头。
善怀舀了一大碗给他,少年的眼睛都直了,赶忙从自己的搭绊里取出两文钱,端着碗,也不顾烫便吃了口,胡椒的微辣跟鲜肉的香气冲入口腔,好久不曾尝过肉的滋味了,满足的感觉在胸中漾开,眼泪几乎涌出来。
瞬间无数人围了上来。
善怀当初跟颜垂缨说做热汤饼的初衷,便是因为看到一个苦力蹲在地上,被窝头噎的伸长脖子。
只是才开张,万事开头难,直到如今,总算算是实现了“一小步”。
那些本来面无表情或者愁苦地等在路边的苦力,有了好吃食,脸上的光,掩都掩不住。小小码头短暂地沸腾了一阵,直到锅都被刮干净了,还有许多人没吃上。
众人围着善怀,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来,能不能多预备一些。
虽然善怀已经想过好多次这么做,但毕竟没试过,直到现在才又露出笑容。
冬梅伶牙俐齿地,在旁边替她回答,小伙计们则告知那些苦力,店铺在何处,叫他们得闲可以去坐。
此时,就在十数丈开外,一个看似巡逻之人,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他正是码头上的管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在这里“站住脚”的。
可还未等靠近,身前便多了一个人,抬手将他挡住。
那管事本不以为然,一转头看见来人,忙止步,后退躬身:“三爷?您怎么……”
颜垂缨身上披着披风,戴着文士巾,一副书生打扮。
他微微挑唇:“陶六,把眼睛放亮些。”
陶管事疑惑:“三爷,您的意思是……”
颜垂缨望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善怀,天然浅黄色衣裙,帕子包头,最寻常的装扮,却是最不寻常的人。
头顶的阳光照着锅灶的烟气,显出一团白雾般的微光,她的笑容这样温柔醇美,不至于颠倒众生,但却叫人一见难忘。
“那是……”颜垂缨目不转瞬,温声道:“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
小景:谁是你的人,你这个小贼,骗子,轻薄狂徒!
小颜:我就说我就说,你来咬我鸭
第73章
齐安到底晚了一步。
他出门的时候, 就看到那几个原本在店内吹口哨的混混,不远不近地跟着善怀他们,一边走一边污言秽语。
“先前孙大哥不叫我们过来搅事, 也不说缘故, 还以为这小娘子有什么大来头, 吓得我……”
“可不是么?这铺子原本是颜家的, 谁敢动手, 我原本也以为兴许这小娘子跟颜家爷们儿有什么首尾呢。”
“哼……谁成想是个被休离了没人要的,怪道不是在高门深院里锦衣玉食的养着,反而自己在这里顶风冒雨的做苦工……大概是颜家的什么远亲, 但也有限, 所以才给她个铺子叫她自己扎挣。”
“先前陈婆说了,这娘子还养着个什么绝顶颜色的小郎君, 多半是她包了的,要真是颜家的人,怎么能容她干这事儿?果然不愧是被休了的,这样不安分,只是小郎君有什么好的,只靠一张脸有个屁用, 若论起真材实料真刀真枪, 哪里比得上咱们爷们?找个机会给她试试,保管就爱上了, 舍不得离开咱们……”
几个人越说越是露骨,戏谑不绝。
齐安本来没想跟这些人计较,他已经“不像”是先前那个把人命当草芥的齐公公,而且要处理这几个混混容易,后续又将如何?
可是越听越是心火上升, 他忍不了。
齐安走快了几步,留心街头的情形,见无人在意,瞅准时机走过几人身旁,拐向旁边一条巷子。
巷道略有些狭窄,左右无人,齐安觑着他们现身,轻轻咳嗽了声:“几位爷,留步。”
三个人正说的兴起,听见声响转头,却也认出齐安正是食肆里的人,一时有些警觉。
齐安欠身含笑:“几位爷,我们娘子有几句体己话,叫我转告……不能叫别人听见。”
那三个原本还有些警惕,毕竟刚才还说人家掌柜,见他是一个人,又是这样“谦卑”作态,当即卸去戒心,复又膨胀。
待听见这句话,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当即纷纷来至巷中,为首那人面露淫邪,摸着下颌道:“你们掌柜娘子?有什么话跟我们哥几个说?”
方才还只是嘴上过瘾,如今见齐安仿佛主动送上门来,顿时心痒痒起来。
齐安道:“这有些不太好意思……”抬手向着为首那人招了招,又半拢住脸,仿佛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那人早被色迷心窍,满心都是要得到甜头了,赶忙凑过来,其他两个也笑的嘴角流涎:“有什么不好意思,也让我们听听……”
齐安手拢着半边脸,袖子底下一点寒芒探出,如银蛇探头。
他的手很灵活,手指一垂,中指套上银色刚环,“噗嗤”一声,极细微,正听他说话的那混混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消失,身子也站在原地。
齐安已经撤手,单掌握紧,手中赫然是一枚大约小臂之长,极细,两头尖尖的“兵器”,若是习武之人便能认出,这是一枚峨眉刺。
峨眉刺的一端沾了血,齐安撤回之时向旁边撞去,正中另外一人喉间。
第三个离的稍远,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看到老大身形歪斜,颈间有鲜血冒出之时,才意识到不妙:“你……杀、杀人!”
齐安抬手,掌心的峨眉刺滴溜溜地转动,两端都沾了血,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什么谦卑笑容,一团阴冷:“天堂大路不肯走,地府无门自找寻。”
之前他们三个在店铺内还略有收敛,故而齐安“以和为贵”,直到善怀来到,他们三人竟吹起口哨,那时候齐安也没动杀心,只是盘算着可以日后算账。
谁知偏偏叫他听见这几人诋辱善怀,顿时勾起他压制的杀性。
他的武功不高,只能说略会几招自保,甚至跟唐谅小天儿这些武人都不可比。
但这峨眉刺,也是杨公公特意给他挑的,峨眉刺是极诡谲的兵器,在江湖之中多数都是女子在用,但很适合齐安这阴柔的性子,平时藏在袖子里,最能杀人于无形,令人防不胜防。
齐安别的招式还有限,这近身突袭,狠辣出手的杀招最为娴熟。
此刻望着那漏网之鱼,正欲一鼓作气解决,巷口上人影一晃,竟是有人来了。
齐安脸色微变,那小混混本正胆战心惊,听见脚步声回头,却见是熟人,顿时如见救星:“孙、孙大哥救命……他、他杀了……”
来人看看齐安又看向地上倒着的两人,其中一人还未气绝,捂着脖颈挣扎。
这来人,正是本地有名的地痞的头,名唤孙阳,他看着扑向自己的那混混,道:“嗯,我知道了。”
齐安将攥着峨眉刺的手背在腰后,静静望着来人。
突然发现有些眼熟,略一思忖,想到之前在店铺开张的时候,这人曾经去光顾过,好像是第一批去的人。
孙阳走前两步,对上齐安的目光,低头查看那挣扎中的混混,叹道:“我说的话,你们竟不肯听,也难怪齐爷生气。”说话间俯身,在那人颈间一扭,咔嚓一声,已经结果了。
齐安眯起双眼,不言语。
孙阳起身拍拍手,对齐安露出笑容:“齐爷莫怪,这是我管束不力,多谢齐爷替我出手清理了这些不成器的杂碎。”
身后那人本以为老大来了,必定无恙,猛然见如此,吓得大叫要逃走,却给孙阳的两个手下摁住。
此刻,齐安才道:“孙老大,什么意思?”
孙阳一摆手,两个手下拖着那混混离开,孙阳道:“想来瞒不过齐爷的眼,您应该见过我,我跟向娘子的铺子从来没有纠葛更无坏心,不然的话,这铺子就不会一直这样安泰了,齐爷心明眼亮,应该明白。”
齐安知道市井有市井的规矩,尤其是骡马市这样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在这条街上开铺子,每月都要给这些地痞们缴些钱财,才能安生,尤其是那些新开的铺子或者外来的人,很难立足。
但从铺子开张到如今,却从没有人来滋扰过,齐安原先以为是因为颜家的缘故。
“你们是奉了谁的命。”话说开了,齐安也不装了,直接问道。
孙阳笑笑:“我也不瞒齐爷,最初,是西城兵马司一位上官的差遣,后来……颜家三爷也知道了。您说,有这两方的势力,我怎么敢得罪……向娘子呢,恨不得当菩萨般供起来。”
齐安原本只是猜测,现在便确信有景睨的影子在里头,当即也不再问了,看着地上两个尸首:“既然这样,就有劳孙爷了。”
孙阳忙道:“不敢当,本就是我该做的,先前倒是叫齐爷烦了心。”
此时又有几个孙阳的手下来到,这次竟是推了车来,二话不说,把那两人套上麻袋扔在车上,盖上麻布推着去了。
齐安见这孙老大办事如此利落,便不再逗留,出了巷子。
此刻善怀等早出了街,齐安正欲跟上,忽然看到一辆车慢慢地从眼前驶过。
这条街上车水马龙,本不足为奇,但齐安十分敏锐,转头看向马车,却见那马车行的很慢,车厢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孔。
车厢里的人垂着头,悄悄地往车外打量,两只眼睛盯着路边的铺子,直到看见“向娘子食铺”的匾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马车徐徐停下,车中人却并不下车,只顾端详那隽秀超逸的字迹,眼中透出错愕之色。
多少京城名士求而不得的一笔字,竟然出现在这纷纷扰扰喧嚣世俗的骡马市,车厢中的人心头震惊,却又五味杂陈。
“这字倒是不俗……”一个声音响起,“看样子这位娘子必定是个妙人。”
车厢中两个少女相对而坐,其中一个容貌秀丽,颈间垂着珍珠璎珞,正是景泰侯府的四小姐景玉妆,而她对面的女郎,脸儿圆圆,却是先前杜五在景泰侯府门口见到的那个女郎,原本是景睨之母步夫人母家的一位远亲,叫做步远君,只见她依旧淡妆素雅,身上衣着也并不鲜亮,反而透出几分低调奢贵。
刚才开口的,正是步远君,四小姐景玉妆闻言道:“我也是有些看不透了,原先以为是个心机狐媚的人,谁知那夜在家里见了,那谈吐举止也很不像,按理说若是有心勾着十九弟的,入府自然是她梦寐以求的才对,可偏偏拒绝了,若说她是以退为进,她怎么就能拿准了十九弟会不舍手呢?要知道十九弟的性子,原本是最难琢磨的,难道她不怕拿捏不好,人财两失?”
步远君道:“嗯……要么是她当真不是那等狐媚之人,要么是吃定了十九爷的性情。”
景玉妆道:“但她那样的出身,人物虽出色却也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能巴得上十九弟,是再也求不到的美事,就算吃定了十九弟的性情,不想入府为妾,她还想怎样,难道非要主母的位子?这何异于痴人说梦。先前老太太虽稳得住,太太却赶着叫珑嫂子去打发了她……拿了五千两的银票,她竟不为所动,还连累珑嫂子被十九弟面斥,如今又因为十四哥哥在外头养了外室,内忧外患的气的病了……”
原来步玉珑在九福楼被景睨斥责后,气急败坏,又因景十四前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命人追查,果真查出,景十四竟在外头养了人,且不是寻常的粉头倡优,竟是个小官之女,据说已经有了身孕。
步玉珑成亲这几年,膝下虽得一女,到底美中不足,景十四院中又有两个妾,一个通房,只是因为步玉珑厉害,这些人都不敢作祟。
如今听了这个消息,气的火遮了眼,急忙命人把景十四叫回来质问。
景十四爷在外流连,却是喝醉了,夫妻对峙,一言不合竟吵闹起来,景十四动了手,夫妻大闹,一夜上了全武行,很不像话。
偏偏古老太君又知道了步玉珑约见善怀的事,也颇为不悦。
虽然老太君知道这件事是步夫人指使的,但毕竟是步玉珑出面,且她又是小辈,便当着步夫人的面叫到跟前,训斥步玉珑说她自作主张。
老太君沉着脸又道:“我先前已经答应了十九,要替他照看那向氏,你们却跟我阳奉阴违的,叫我回头怎么跟他说?你们在打谁的脸?”
步玉珑慌忙跪下:“老太太息怒。”
老太君哼道:“我又听说你男人在外头搞事,你吃醋,竟把屋子里闹得人仰马翻,你有空管闲事,不如自己想想,往常你跟十九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以前若遇到这种事,难道他不替你出头?你自己不把他放在眼里,非要去管那不该你管的,如今惹恼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步玉珑已经被景十四气的不行,又被老太太斥责,自己也懊悔不该就听了步夫人的话,自作聪明,非得去强出头,如今竟是里外不是人,得罪了景睨,又得罪了老太太,家里还不安生,步夫人也不会替她做主,果然是大错特错。
如此一口气上不来,两眼发黑,回房后便气厥晕倒了,丫鬟们忙请了大夫。
老太太杀鸡儆猴之后,又训斥步夫人:“你真真多此一举,非得叫珑儿去扮这个恶人,如今得了什么好了?只管碰一鼻子灰,又惹怒了十九,你是他的娘,难道不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步夫人也不敢做声,只管起身听着。
老太太发了一通火,打发了两人后,私下里跟身边大丫鬟道:“我知道这个太太的心思,先前便不看好十九,就算十九在皇上面前得脸,也只当他小孩子胡闹,如今见他站住了脚,又到了年纪,就又忙着安排个娘家人来,先前有个珑儿就算了,难道连十九也非娶她家里的人?我虽然不太看得惯那个向氏,但也实在不喜欢她这眼皮子浅的劲儿。”
大丫头道:“太太自然想多给大郎君谋划,她从小就偏疼大郎君,担心十九爷抢了大郎君风头,要不是十九爷小时候在府里有老太太照拂,在她手里指不定会如何呢。”
古老太君叹了口气:“明明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偏这当娘的拎不清,不相干的混账和尚一句话,就让她的心偏到了西北。”
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很是遭罪,当时就有游方和尚算命,说景睨是个天上魔星云云,会克父母手足,加上步夫人生产时候十分危险,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更加不喜景睨。
亏得老太太喜欢,一度带到身边照料,景睨那时候小,不懂事,却也察觉母亲不喜欢自己,只喜欢哥哥,他便觉着是自己不够好的缘故,所以习武学文,格外刻苦,只是武艺虽练得不错,步夫人却极少给他笑脸,直到长大后才有所改善,但母子间的情分也自淡了。
车厢中,步远君笑道:“是啊,所以我说这向娘子是个妙人,她竟似以一人之力,把侯府弄得鸡犬不宁……早上不还有那什么……都督府的来人,急请了老爷过府去了么?”
吴都督被打的重伤,伤了舌头,说话都不利落,请了几个大夫,好不容易醒来,口中吱吱哇哇。
府里的人得知真相,一面上告弹劾,一面又派人去景泰侯府,请侯爷立刻前来,自然是为了兴师问罪。
毕竟吴都督名义上还占着景泰侯“昔日上峰”的名头,又是长辈,被晚辈打的半残,如何了得。
景泰侯被吴都督家里的人质问,也自焦头烂额,怒火燎天,忽然又有御史弹劾景睨,折辱都督府的府兵,残忍暴戾,杀害将官,殴打都督等等罪名。
景泰侯越发魂不附体,赶忙打发身边人去把景睨叫回府,但那些随从哪里能找到人,就算真找到了,又哪里敢说什么,宁肯找不见回去挨骂,也不敢凑近景睨身旁,他可是连吴都督都往死里打的人,何况他们。
景玉妆叹息:“这场景着实有些吓人,内宅跟外间都有了事,纷纷扰扰的,还都跟十九弟有关,也不知将来又如何。”
步远君道:“妹妹不必自乱阵脚,解铃还须系铃人。叫我说,只要十九爷心里有数,他能够让平地生波,也自然能够力挽狂澜……”
马车在这里停了许久,未免引人注目,于是重又向前行驶离开。
只是在出了骡马市,四小姐望着车外,忽然道:“停下。”
步远君一愣,从掀开的窗帘看出去。却见前方临近码头的街上,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男子倒罢了,其中有两个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花容月貌,格外出色,可此时吸引她目光的,却并不是她们,而是站在众人之中,手中提着水桶,另一手里还夹着一个卷包的女子。
她的袖口微微掳起,露出匀停的一截手臂,一张芙蓉面,桃腮微红,杏眼生辉,额头上仿佛还有些许汗意。
通身上下都透着令人挪不开目光的勃勃生气,面上却带着甚是温和纯良的微甜的笑,这种温柔到心底的无邪笑容会迷倒任何一个男女,但这笑,却是对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儿的。
小女孩儿跟在一个骨瘦嶙峋花白胡子的老者身旁,本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小脸上却露出不设防的笑容,甚至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手。
几乎不用开口,步远君便知道,这必定就是那位素未谋面却大名鼎鼎的“向娘子”。
善怀身边的冬梅要替她提了水桶,善怀道:“这个沉,你拿着不便。”把另一手中的卷包给了她,自己牵住了小女娃儿的手道:“走,到店里,我给你做好吃的。”
老头忙道:“使不得,向娘子,都已经很照拂了……”
善怀回头笑道:“瞧您老人家说,吃两碗饭,又不是很大的事。”
正要走,耳畔听见有人唤道:“善怀。”
善怀一愣,回头,却见一个斯文清俊的书生模样的人,缓步向自己走来,星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细看了看,哑然失笑:“三哥?怎么这幅打扮,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颜垂缨听她唤的越来越顺口了,脸上的笑意加深,又看向那孩子跟老者,善怀道:“三哥还记得伯伯和秀妹么?”
老者慌忙要行礼:“是恩人……”
颜垂缨抬手制止了,一笑,明知故问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善怀笑的灿烂,微微扬首:“我去码头卖热汤饼了。”
这一笑的光芒,简直令人心悸。颜垂缨呵地一笑:“好,你愿意如何就如何,就是别太忙累了。”
善怀摇头,痛痛快快地说道:“不累,心里高兴,你看……都卖光了。”
颜垂缨微笑,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啊,卖光了?本来我还想也讨一碗吃呢。”
善怀又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正好儿我要给秀妹和伯伯做点好吃的,三哥如果有空,也跟着一起去,如果没空,我做好了,叫人送到御史台。”
颜垂缨心里的熨帖无法形容,只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便道:“吃一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那我就跟着小秀妹沾光了?”
小女娃儿见到颜垂缨,本来还有些紧张局促,听他言语温和,又这样平易近人,说话的时候稍微向着自己倾身,这才重又露出笑容。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店内返回。
车厢内,景玉妆掩着口,难掩惊愕:“那……真是颜三爷,三爷怎么跟她……这样熟稔亲近?”
步远君盯着颜垂缨,眼中却闪过一道暗色。
正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冷不防颜垂缨一边走着,忽然微微转头,眼神有些锐利地看向此处。
步远君猝不及防,本能地向后倾身,一颗心扑通乱跳。
景玉妆察觉:“姐姐怎么了?”
步远君仓促地笑了笑:“啊,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吓了我一跳。”
景玉妆没在意,只是又看向颜垂缨的方向,道:“方才三爷……好像看见我了。”
步远君竟不敢再往外看,只道:“是么?”
此时外间,颜垂缨一行人已经拐入街口,看不见了,景玉妆兀自张望,有些怅然地喃喃:“许是我看错了吧。罢了,出来了这半晌,也该回去了。”
马车转头往侯府的方向而行,过十字街头的时候,突然听见呼喝喧哗之声,车辆随之放缓。
外间随从道:“姑娘,有官兵经过,正在净街,看着押解了好些人……咱们要等等才能走,咦……”人群纷纷向着两侧闪开,随从一震:“马上的那、是……十九爷?!”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君来勒,宝子们周末快乐感谢一美宝子投出两个地雷,感谢落伞无声,俺不中了两位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齐:衣角微脏
小颜:我的眼睛就是尺
小景(疯狂搞事中):让窝失恋,谁也别想舒坦
第74章
车内两女闻声, 忙靠近车窗往外打量。
长街之上,人人闪避,无数目光, 看向一处。
四匹高头大马前方开道, 而后是一队兵马司的兵卒, 尽数身着甲胄, 腰间带刀。
队伍中间, 则押着几十个五花大绑之人,竟然有男有女,而且看衣着, 却不像是无名小卒, 都是身着锦绣,口中尽数被麻布堵住, 好似待宰羔羊,有人走的慢了,便给直接拽起来,推搡向前。
队伍偏后,又是几匹马,也都是些披甲戴胄的武官, 其中一人最为醒目。
他并未穿戴甲胄, 只一袭锦绣斑斓的麒麟袍。
在众人之中年纪最小,容貌最美, 神色又最是冷峻。
马背上的景睨,一张脸仿佛被冰雪覆盖过,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都透着淡淡的寒气,简直如锐利刀锋般, 令人不敢久视。
路边上,行人们指指点点,不知发生何事。有人道:“这位就是景泰侯府的十九郎君,小景千岁,是个最厉害不过的人物,听说早上把都督府的一位老将军打了个半死。”
“何止呢,他还将许多去闹事的兵丁剥的干干净净推到大街上……早起有人看到,那赤条条的一群男人,捂着那玩意儿,东奔西躲,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一群疯子。”
旁边听说话的人津津有味,又有些遗憾:“当真?可惜我竟没看到……”
又有人望向景睨,看着那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这又是捉拿的什么人?声势这样浩大?而且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这样体面,难道……是哪一家犯了事,落在这位煞星手里?”
众人议论纷纷,但在街头的,多半都是些百姓,哪里认得京城内的许多官员。
此时,景玉妆他们的马车靠在路边上等候,这一队人慢慢地经过,因景睨在后面,景玉妆并未看见景睨,反而看见了队伍中的一个妇人,那妇人看着三四十岁,身着团花刺绣的对襟长衫,保养的极好的一张面皮,头上发钗等大概是摇落了,可耳珰手戒乃至于镯子都在,珠光宝气,一副贵妇之态,如今嘴里竟被堵着抹布,狼狈非常。
景玉妆起初以为这些人都是囚犯,自然看一眼都嫌脏,皱着眉瞅了瞅,只等着瞧景睨。
谁知一瞥之下,觉着这妇人竟有几分眼熟,转头再看,顿时惊得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是她?”景玉妆脱口而出。
旁边的步远君也正疑惑这些人怎么看着不似平头百姓,不知犯了什么罪,听景玉妆这一句,疑惑:“四姑娘,你认得这些囚犯?”
景玉妆趴到床边上,越看越是花容失色,忍不住战战兢兢道:“老天,坏事了……十九弟这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本能地想要下车,却又止住,知道自己这会儿露头也是枉然,双手捏着裙角:“不行,得快些回去告诉府里的人,早做打算。”
就在步远君不明所以的时候,队伍里一个缎袍的略肥胖的中年男子,不知怎地把口中堵着的麻布吐了出来:“小杂种,狗养的,不知好歹……”
他大骂了几句,转身,竟又向着身后景睨厉声骂道:“景无端,你死定了……你敢如此对待我们胡府,你敢太岁头上动土……贵妃娘娘定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有你家里,景泰侯府也保不住你!”
这一嗓子嚷出来,队伍两侧的百姓们都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车厢内,景玉妆更是身子僵硬,步远君也愕然道:“什么?这些人,莫非竟是本朝胡贵妃的亲戚么?”
因那男子挣脱大呼,身后不远处的那妇人也跟着挣扎支吾,眼中透出怨毒光芒,口中的布条还未掉下来,便也跟着含糊叫嚷道:“景十九郎,好歹胡景两家也有交情,你如此绝情实在过分……”
路边上百姓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景睨挑了挑眉,缓缓打马上前,顺手将挂在马鞍旁的马鞭摘下来,当空一抖,“啪”地一个鞭花炸响。
那妇人打了个哆嗦,死死地望着他,男子却兀自叫道:“小杂种,你还敢打死老子不成?老子必定要到贵妃娘娘跟前告你一状,皇上也不会容你……”
他正骂的起劲,只听又是“啪”地一声脆响,景睨甩开长鞭。
男子只觉耳畔“呼”地风声,下一刻,灵蛇般的鞭稍舔过脸颊,皮开肉绽。
“啊……”嘶哑的惨叫声响起,肥硕男子被那力道掀的往旁边趔趄数步,脸颊上鲜血淋漓,他抬手一碰,疼的钻心,两眼发黑,竟是不能再出一声,双膝跪地,瘫软昏厥。
而那妇人见男人暴怒,自觉有恃无恐,本也正欲叫嚣,猛然见景睨出手,男人满面鲜血倒地,吓得脸色惨白,讷讷无言。
景睨鞭子收回,在手中慢条斯理地抻了抻:“嘴这么不好,也没有必要留着了。”
冷冷的目光斜睨,寒声道:“还有人想开口么。”
妇人本能地摇头,景睨看看她,又看向地上掉了的那破布,鞭子一指。妇人狠狠颤抖,看了眼脸上被打的稀烂,几乎看到里间牙齿的男人,魂不附体,哪里还有任何体面理智在,赶忙跪倒在地,竟是不顾一切地自己叼住了那块破布。
队伍里的其他人见状,噤若寒蝉。
车厢中,景玉妆本来想叫住景睨,眼睁睁看了这一幕,一肚子的震惊,不满,恐惧,尽数被鞭子打散,反而紧紧地闭了嘴。
景睨在外头的名声,自然会传到侯府,但那些不过是听来的,哪曾亲见。
毕竟景睨再怎么不好惹,也是在外头,在府里,他却很少好勇斗狠、显露手段,毕竟是高门公子,对于家中长辈、手足等,该有的礼数他从也不缺。
所以给众人一种错觉,似乎……传言终究是传言,未必都是真的,何况就算是真的,那也不会落在家里人身上,也就那样吧。
加上景睨年纪尚小,众人自然也不很惧怕他,只当他惯会“胡闹”。
这是头一次,景玉妆亲眼目睹景睨出手伤人。
因为那受伤的男子就倒在距离车厢不远,所以景玉妆看的格外真切,那人的半边脸颊是被打碎了,她隐约瞧见雪白的牙齿,跟一抹微白的颧骨,对于生在高门内的姑娘而言,那简直是噩梦。
假如,在景睨带善怀回府之前,景玉妆能有幸目睹这幅场景,那么那天晚上,她一定会好好地管好自己的嘴。
队伍重新向前,看方向,是往廷尉天牢去的。
景睨在经过马车的时候,仿佛留意到了这是侯府的,但他并没有因而停留。
他甚至不曾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瞥了一眼。
景玉妆庆幸自己方才放下了窗帘,因为她竟然没有勇气在此刻跟景睨目光相对。
原先,景玉妆虽曾出言讥讽善怀,但善怀亲口说不会入府,甚至拂袖离去,却叫景玉妆意外之余,隐约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当得知步夫人叫步玉珑去打发了善怀,景玉妆心中不太舒服,步玉珑是怎样的心性手段,她清楚,假如谈不拢,只怕善怀落不到好,她有点不太喜欢这种“恃强凌弱”的戏码。
思来想去,她还是做出了派人去给景睨送信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何等英明。那夜她得罪了景睨,可因为这一次报信,景睨未必就会彻底的敌视她。
直到景睨押解人去了,步远君才小声道:“四妹妹,你不是说要快些回府么?”
景玉妆回过神来,心情却没有先前那样焦急了,因为知道就算此刻插上翅膀回到府里,告诉这件事,那也于事无补了。
可是,景玉妆隐约觉着不太对劲,九福楼步玉珑的事就算了,可景睨暴打吴都督,如今又查抄贵妃胡家,这些看似都是朝上的事,跟府里为难善怀一节不相干……但,当真不相干么?
想到先前吴都督家里找上侯府,如今又多了一个贵妃……还是给皇帝诞下了皇子的宠妃,景玉妆苦笑:“罢了,随便吧,我也没法可想了。”
昨夜,西城兵马司。
王碁趁人不备,将手伸向王桓的脖颈,试了几次,最终却又黯然垂下手。
“该死……你虽连累了我,但我……毕竟是手足兄弟……”
正喃喃自语,耳畔一声轻笑,王碁转头,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王教谕在做什么?”
王碁吓出一身冷汗,不知他什么来的,竟鬼魅般悄然无声,嘴唇抖动:“呃,我……我看看他冷不冷。”假模假样的要给王桓将被子拉起来。
景睨道:“算你还有一点良心。”
王碁呆若木鸡:“十九郎君……”
景睨微微一笑:“你这个人倒是有趣,对任劳任怨待你好的人无情无义,对个轻狂外室却一往情深,明明骨子里偏狭自私,却还有些许良知未泯。唉,你方才要是动手该多好,我便可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露出一个令王碁毛骨悚然的笑。
这一刻王碁突然明白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早给对方看穿了。
一念至此,王碁即刻决定“投诚”,急忙道:“十九郎君,我、我不是有心的,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这么做,老三跟纤娘就给他们杀死了!”
原来自打唐谅带走王桓后不多久,就有两个蒙面人闯入王碁的租房,询问王桓是否说了什么留下什么。
王碁战战兢兢,自然否认,那些人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要动手杀人灭口。
生死一线,是一直没出声的秦弱纤开了口,提出一个让这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就是——让王碁接近王桓将他杀了,她跟王渼,可以留在此作为人质。
这会儿正因为那潜入兵马司的刺客失了手,蒙面人闻言,何乐而不为,这才放了王碁过来。
却跟景睨先前猜测的一样。
景睨听王碁说罢,唇角勾起:“你那个外室,倒也是个人物,好好待她吧,免得哪天她看你不顺眼,把你也除掉了。”说着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他去后,王碁一头冷汗跌坐椅子上,突然想到王渼跟秦弱纤,自己没法儿回去交差,他们两个岂不是死定了。
刚要滚落两滴鳄鱼的泪,唐谅入内,笑着拍拍他的肩头道:“王兄莫要沮丧,十九郎早看出端倪,我先前带人前往,那两人已经伏诛,令弟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王碁喜出望外,又问:“纤娘呢?”
唐谅道:你那位红颜知己确实是个人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稳住了那两个蒙面人……不然我看他们早就先杀人灭口了。”
王碁眨了眨眼,蓦地想到景睨方才离开时候的话,却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其实唐谅带人前去,自然不是为解救王渼跟秦弱纤,只不过想拿出两个活口。
然而这两人非同一般,察觉情形不对后,游鱼一样便要逃走,幸亏事先布下了天罗地网,其中一人负隅顽抗,身死当场,另一人重伤,好歹保住性命。
这下半夜,兵马司内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唐谅先前命人追查吴都督那边,是谁人唆使他如此,可昨夜却没有人去拜会过吴都督。
只不过有意思的是,那老家伙一把年纪,为老不尊,竟养了一个十几岁的瘦马外室。
那外室趁着把老头子伺候的飘然欲仙,大吹枕边风,说是有人求到自己跟前,叫帮个忙,那老家伙又听说景睨参与其中,正好想要教训教训黄口小儿,所以竟答应了。
探知究竟后,景睨不由分说,又派人去吴都督金屋藏娇的别院,本想将那女子带到衙门问话,谁知竟扑了个空,那女子好似不翼而飞,已经叫画了影貌图,于京师之内悬赏通缉。
这一条线索断了,幸而还有一条,便是那兵部堂官。
那堂官被景睨吓呆了,不敢隐瞒,直接报出了兵部一名正六品主事之名。
当即又派人前往兵部交涉,那主事无法,只得承认是有人拿银子贿赂了他,只说是有个地方武官,因遭遇不公,要上京生事,所以让他安排人,将那武官拿回,他被银钱蒙蔽双眼,才应允了帮忙,谁知万劫不复。
他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头头是道,换作别人,也就信了。
不过唐谅毕竟也不是常人,一再询问主事,是什么人贿赂,何名何姓,他倒也说上来,问他样貌,一一回答,可惜,仍是露出了马脚。
对于事情的经过,主事说了几遍,毫无差错,但问起他那男子的样貌,却是次次回答都有小纰漏。
就算他贪财,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家前程来赌,就算他见钱眼开,但那什么武官来历不祥,且找不到其人,而且显然是他虚构的,所以具体样貌才会次次不对。
唐谅禀明了景睨,便要用刑。
主事只看到烧红的烙铁便已经捱不住,又知道瞒不过了,这才吐露真相,原来叫他行事的,竟然是贵妃胡家的一名管事。
唐谅闻言,又想自打嘴巴,他害怕揪出棘手的大鱼,却没想到哪儿是大鱼,竟是巨鲸。
一直兴致缺缺的景睨,眼睛却亮了,好像终于找到了有趣之事。
靖信帝的后宫虽多,子嗣却不丰。
皇后先前诞下一子,可惜早夭,后宫之中,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三个皇女,胡贵妃所生的,算是庶长子。
虽然中宫还在,但胡贵妃的尊荣,可想而知。毕竟假如中宫无所出,那么以后,胡贵妃所生的皇子,自然而然便是呼声最高的。
因为这个,朝中不知多少朝臣倾向胡家人,而贵妃胡家的行事跋扈,也是“情理之中”了。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景睨有这个胆子外,也只有一个颜垂缨或许可以试试看了。但颜家身后那样大的家族,就算是颜垂缨,行事也要三思。
原先景睨也未必就如此果断,到底该先奏明皇帝,但如今景睨正窝着一股火,心里不痛快的很,他不痛快,惹事的人,自然也别想痛快。
之前景泰侯叫人来寻他,景睨自是知道,但那些随从只托人带话,不敢跟他照面,他也懒得应付,何况他心中早有打算,一个吴老头子算什么,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故而去贵妃胡家,景睨当仁不让。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胡家二爷竟直接承认了确有此事。
其实早在此前,景睨便自廷尉中得知了好几件胡家劣迹斑斑的案例,什么欺男霸女,抢占田产,打死奴仆,卖官鬻爵……
可是靖信帝因为皇子生母的原因,总是偏向一些的,每次景睨说起来,他都要偏袒胡家,叫景睨先不要去动。
直到今日。
胡家在京内被捧了太久,胡二爷已经觉着自己乃是正经国舅了,见景睨找上门来,竟还不知死活,毫无忌惮之心。
他反而望着景睨,目光闪烁地笑道:“小十九,我不瞒你说,确实收了钱,但是别人诚心孝敬我的,我不收自然不好,再说了,那武官难道不是违制进京的么?小十九儿,何苦这么认死理,你替皇上办事,料理别人还成,跟我胡家较什么真儿?我们跟皇上可是一家子……你给皇上办事,自然也是给我胡家办事,啊不对……我们也算一家子的。”
景睨眼底的寒光若隐若现,可惜胡二爷迷了眼,没看出来。
“‘国舅老爷’,”景睨似笑非笑道:“干这事儿这样顺手、这样理直气壮,不是第一次了吧。”
景睨揶揄嘲讽,暗藏锋芒,奈何胡二爷心猿意马,反而把这一声当了真。
一向穷凶极奢,身子早被酒色掏空,胡国舅脸上显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红,他盯着景睨,望着少年昳丽非常的容貌,眼神逐渐变得淫//邪。
这些年来,他不仅祸害了不少女子,自然也有许多娈童,是个生冷不忌的主儿。
以前,他也很垂涎景睨,只不过知道皇帝宠爱他,加上景睨的脾气不太好,所以一直不敢显露。
直到地位逐渐稳固,又被众人捧的太高,逐渐就不太忌惮景睨了,如今见他自己找来,那点邪心微微冒出来。
又见景睨眉眼盈盈,言语“温和”,竟笑道:“小十九,哥哥实话都跟你说了,还真不是第一次,只是人家上赶着大把银子塞过来,又是做好事……”
胡二爷却是真的收钱办事,而且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这一次,是个“外地的官儿”,拿了一千两银子来求他开这个口。
因为贵妃的原因,京城内的官员哪个不给胡家面子,毕竟假如将来贵妃之子成为太子,那可是攀都攀不上的所在。
胡家横行霸道,百无禁忌,府内之奢靡,更是难以言喻。
景睨没等他说完:“收了多少钱,怕是你自己都弄不清了?”
胡二爷见他竟不生气,越发认定景睨也同那些人一样想巴结他,多半跟他一路了。色授魂与道:“我自然记不清,但我有一本账啊……都记得清清楚楚。”
景睨笑道:“原来你还是个讲究人,不如叫我见识见识。”
“那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你想……”胡二爷语声一顿,眼珠转动,放低了声音:“只要小十九你答应跟哥哥好,哥哥什么都……”
他难以按捺,迫不及待地靠近景睨,抬手摸向他脸上。
只是还没碰到景睨的衣袖,便给攥住手腕。
像是扔什么脏东西似的,胡二爷的身子腾空飞起,重重地摔到院子里,发出杀猪般哀嚎。
景睨掏出帕子擦手,连碰到这厮的衣裳都叫他觉着呕心,把帕子一丢,冷冷地呵斥:“抄家!”
他知道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从他踏进胡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没想到留退路,之前因靖信帝的缘故,他可以隐忍,不动胡家,但既然要动,那就要做的彻底。
抄家,捆人,游街,他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因为景睨知道,做一件或者全部都做了,反正都是得罪了胡贵妃,至于皇帝要如何处置,是皇帝该头疼的事,不在他的考量范围。
他确实是很长时间没有杀人了。之前跟唐谅说起,说这段时间……那句没说完的是——这段时间他过的太好了,尝过了之前从未尝过的滋味,拥有了世间最难得的人物。
他打心眼里欢喜,让他欢喜的觉着见到的每个人都仿佛顺眼了,竟也没心思去做正事,只想好好地跟善怀相处,什么风风雨雨的,自然有别人去做。
可他没想到,善怀会那样……抵触他。这次他是下了决心不要回头,他不是那种被人嫌弃还要舔着脸贴上去的人,他要让她知道,他景十九不是离开她不能活的。
决心虽然下了,心情却反而更加沉重,隐隐难过的很。
于是,之前看着顺眼的人,统统都碍眼起来,原本想要不去理会的风雨,现在却巴不得想要造一场腥风血雨。
可是心情没有好转,依旧阴雨连天似的。景睨人在马背上,不由想到,这会儿善怀在做什么,是还在睡觉,还是已经起了,身子应该会好些了吧?
蓦地想起已经跟清荷说过不会再去找她,又赶忙逼自己不去乱想。
抬头看看天色,又觉着稀奇,明明一天还不到,他却觉着度日如年似的,时光如此漫长起来。
此时围观的百姓们知道了这些人原来是“胡国舅”府内的人,一时之间,昔日曾经被国舅府所迫所害的百姓们闻讯而至,群情激奋,也有听闻国舅爷恶名的,有的痛骂,有的叫好,有的乱扔东西砸过来,幸而随行的兵丁够多,维持治安,才不至于起骚乱。
车队过了十字街,迎面几匹马飞奔而来,为首一人面上惊怒交加,竟正是景泰侯。
景泰侯原本在家中,骂天斥地,怒不可遏,一边等着逆子回归,必定要狠狠动用家法之类。
谁知没等到景睨回府,却等到他把胡贵妃的娘家抄了家的消息,景泰侯魂不附体,当下也顾不得摆架子了,急忙策马而来。
他冲过人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胡国舅众人,眼前发晕,胡家众人,原先还跟景泰侯府有来往,自然多数都认得景泰侯,见他来到,纷纷唔唔发声,眼神求救。
“各位……”景泰侯绿着脸,不知该以什么面目面对这些人,更不知要说什么好,只急忙来到景睨跟前喝道:“逆子,你胡闹什么?”
景睨老早看到了景泰侯,却并未下马,这会儿也依旧岿然端坐,只稍微垂首道:“侯爷息怒,如今我正在办差,不能因私废公,只能等公事完了后,再行父子之礼了。”
景泰侯几乎忍不住要动手:“住口!你……”他压低声音,强忍怒火道:“你闹够了没有?你……是失心疯了不成?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不只是你,你难道也想把整个侯府都葬送了?”
景睨眉峰微蹙:“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侯爷未免危言耸听了。众目睽睽,还请侯爷暂且让开,不要叫百姓民众看了笑话。”
景泰侯气的一口气转不上来,头顶上要喷出火:“你、你铁了心的、要祸害全家?”
“侯爷何出此言,”景睨疑惑似的:“虽然我不懂,但侯爷既然这样说,所谓自古忠孝难两全,就当我为朝廷尽忠,对府门不孝了吧。”
景泰侯七窍生烟,见他要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无端……你要怎么样,回府细说,都可以商议!只是,你务必答应为父,别动胡家的人,现在还来得及……”
景睨垂眸对上景泰侯的双眸,望见侯爷眼底闪出的一丝恳求之色。
假如景泰侯是昨日这样说,那他可能不会做的这样绝,可惜如今他已经跟善怀“分”了,还用得到景泰侯在这里马后炮。
景睨呵呵道:“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也不过是无能为力任由摆布的孤家寡人而已,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正说了这句,目光转动,无意间望见前方路口上,有两道身影经过。
一个书生模样的,步伐从容,披风摆荡,他的手中牵着一匹骡子,骡子背上却坐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一身浅黄的棉布衣裙,侧身而坐,背对着景睨。
两人缓缓地自路口经过,看似极为寻常。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盯着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虽然没看到脸,但只是一个背影,他知道,那是善怀。
他抱过多少次的人,不会错。
但,怎么可能……
景睨的心猛然乱了,本能反应,打马就要追过去,却给景泰侯死死地握住缰绳:“无端,你听见我说的了没有?”
“放开!”景睨喝了声,用力把缰绳拽了出来。
景泰侯拦不住他,怒喝道:“景无端!”
景睨置若罔闻。
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再也不来了”的话,只是满心慌乱:倘若那是善怀的话,那书生是谁?
假如不是知道王碁先前在兵马司,才回了骡马市,他必定以为那是王碁了,可是身形似乎……要比王碁挺拔高挑。
虽只惊鸿一瞥看到背影,却也觉着……人物仿佛不俗。
他牵着骡子的姿态,那样自然而然,亲近自在,倒好象是带着“媳妇”要去回娘家或者如何的“丈夫”。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或者那人不是善怀,是他看错了多心了,善怀此刻该在东城宅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回到了食肆里,她又怎么会跟个陌生的男人如此亲密,难道一天不到的时间,她就找了新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景睨整个人都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景(狠狠磨刀中):一天不到才一天不到,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小颜·新人(cosplay上瘾中):正是区区不才请多指教
老吴众登:活爹,快去谈甜甜的恋爱吧,求你~
小景只要不是恋爱脑上头,搞起事业来还是很不错哒,双更了两天有点力竭,今天应该不会有二更君喔
第75章
不顾一切, 景睨策马冲到十字路口,看向那骡马离开的方向。
人在马背上,视野开阔, 放眼看去, 急切找寻。
然而长街之上, 人影憧憧, 车辆骡马穿梭其中, 却并不见他方才看到的那两个人。
景睨怔住,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觉。
正在恍惚,身后传来小天儿的叫声:“十九爷!”
小天儿从景睨打马向前之时就跟在后头, 却不知他怎么突然失态:“十九爷怎么了?”
景睨回头, 唇动了动,却无话可说。
此时身后队伍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景睨跟小天儿回头,却惊见景泰侯不知何时翻身下了马儿,正冲到之前被景睨打伤的胡二爷身旁,望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景泰侯心都在发颤,满心只想着“天要塌了”。
胡二爷原先也被捆绑着, 之前被景睨一鞭子抽出去, 跌在地上,一条手臂脱臼, 倒是让他挣脱开了,又因他昏厥了,所以由两个士兵拖死狗般架着向前。
景泰侯怒吼:“放开他!”将那两个士兵连踹带打地推开,亲自扶住了胡二爷。
胡二爷此刻正幽幽地醒转,脸上疼的无法形容, 就仿佛有人生生地把自己的脑瓜切去半个,望着面前的景泰侯,胡二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我、我胡……必、必定……不……”
他没说完,但是景泰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也正是让景泰侯担心恐惧的:“这、这不过是个误会,小儿无状,我替他……”
景睨望着满面张皇的景泰侯,勉强把心底那道影子压下,心思转念,对小天儿道:“你叫人去看看,她如今在哪里,在不在东城……”
纵然小天儿是跟在他身旁的,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仍是有些没头没脑:“谁?”
景睨心想,还好当时自己跟清荷说那番话的时候,这小子不在身旁……却仍是脸色一沉:“你脑子呢?还有谁在东城宅子?”
小天儿满心都是公事,哪里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景睨竟想到了善怀。
突然疑惑,难道刚才十九爷突然失态,是因为……
“快去,但要悄悄的,别……不许叫她知道。”景睨吩咐着,拨转马头。
“是,”小天儿又是一愣,暗自忖度什么叫“不许知道”,不敢迟疑忙答应:“明白,十九爷放心。”
景睨打马而回,扫了眼停下的队伍,淡淡道:“还不走,等着在这里过年?”
“逆子,你……”景泰侯叫道:“你还不悬崖勒马!”
景睨回头:“侯爷,那可是要犯,你最好让开些,除非你也想跟他一起到廷尉大牢待一待。”
“你说什么?”景泰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连老子也要关押?”
“若侯爷执意干扰办差,那我也只能依法行事了。”
景泰侯对上景睨漠然的眼神,倒吸一口冷气。
胡二爷原本还恶狠狠地瞪着景泰侯,此刻见了景睨靠近,眼底却满是恐惧,紧紧攥住景泰侯的袖子:“救、救我……别、别叫他再……”全无方才赌狠的样子。
景泰侯看看凄惨无比的胡二爷,咬紧牙关,突然一跺脚,叫道:“好!你既然不孝,老子就当没你这样的儿子,今日你要么放人,要么,你有本事的,来拿住老子试试!”
他如此疾言厉色,旁边的百姓们都听得分明,一时又轰然惊动起来。
“咦,”景睨扬眉,笑道:“侯爷可是当真?我可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
景泰侯一颤,但心想景睨再怎么“胡作非为”,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难道当真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住自己的老子?景泰侯暴跳如雷,有恃无恐,吼道:“是我教子无方,若真自作自受,也是活该!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就来抓老子!”
半个时辰后。
廷尉大牢。
景泰侯双手上了锁,挨着牢房的墙壁坐着。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自己双手上那沉甸甸的镣铐,忽然想到当初步夫人怀景睨的时候那什么和尚的话:这是个天上的魔星,一旦降生,便会刑克父母兄弟……
当时步夫人念叨,景泰侯还不信,现在……
景泰侯长长地叹了口气,肩头一沉。
廷尉的人将从胡府查抄出来的账簿一一抄录核对,人手不足,景睨便叫人前往御史台请颜垂缨来,毕竟,就算是以公正不阿著称的御史台里,景睨所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颜垂缨了,有他相助才放心。
谁知人回来后报说,颜垂缨有一件公务,今日不在御史台,也不知去往何处,只能静等他回来。
景睨知道颜垂缨这人行事不拘一格,而且有时候做的事涉及机密,若是传扬出去,消息泄露,反而不利于他行事,所以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未免有些太不凑巧了,幸而唐谅还在,又自户部,刑部,御史台三处挑了几个颇有官声的,联手督察料理。
账本上的数目还有待理清,从胡府里搜出来的珍珠宝贝,裘皮锦缎,古董珍玩,点算了大半,其他的暂时不计入内,只点算现银、金子跟银票,共计一百六十万两有余。
景睨望着统计上来的数字,之前自己为了买房子,跟皇帝要五千两,皇帝还心肝肉疼的,没想到他的“小舅子”竟然是这样肥的一只硕鼠,那五千两对他来说,才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呢。
这数字,还不算其他值钱的物件。
这件事情他得亲自向皇帝禀明,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景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靖信帝在看到这个数字之后的脸色。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那便是王桓入京的内情。
皱着眉,景睨入内把主簿誊抄完了的胡府账簿拿了,准备进宫。
景睨知道此刻宫中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恐怕贵妃已经开始哭闹了。
事实上,宫内竟还没派人出来传他,已经是有些反常了。
景睨吩咐妥当,正欲出门,先前小天儿派去探查的人回来了。
他听说善怀早上就回了店内,并不觉着意外,直到听见了后面一句。
那亲随道:“向娘子去了店里后,又带人到了码头卖热汤饼,不知怎么就遇到了颜三爷。”
景睨的眼睛蓦地睁大:“谁?哪个三爷?”
“就是颜家的……颜监察。”亲随有些疑惑,难道京城内还有第二个跟景睨相识的颜三爷。
“他不是……”景睨心突突乱跳,想到方才自己派去御史台的人的回话,公务?那个人不是有公务在身么?怎么会跟善怀撞在一块儿,他强行按捺,说服自己是多心了:“后来呢?”
亲随有些犹豫:“后来,颜家三爷似乎有事,叫着向娘子一块儿去了,并不知道去了何处。”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
景睨原本还心怀侥幸,以为颜垂缨是偶然跟善怀碰面,然后就分开了。
听到这句,却彻底绷不住。
他原本并没有把那道身影跟颜垂缨联系在一起,毕竟在他而言,颜垂缨不可能跟善怀一路行,而且还是……给善怀牵着骡马,如夫妻一般,成什么体统。
“该死的颜三!这个混账,假公济私的家伙,”从昨夜离开东城宅院,景睨“内敛”了这大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不是去办公事了么?这他娘的算是哪门子的公事,公到小爷头上来了!”
小天儿跟唐谅一左一右,小天儿不敢做声,唐谅又惊又笑,又实在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笑,心里其实也纳闷,怎么颜垂缨竟然……不知不觉地跟善怀走的这样近了,那明明是个不好接近的主儿啊,虽然看着温和从容,对谁都彬彬有礼,可也对谁都疏离淡然,从不肯多亲近,所以才有那“三铁监察”的雅号,怎么对善怀如此不同。
但其实早有端倪,早在唐谅得知善怀用的是颜家的铺面的时候,他就叫人查过,知道颜垂缨是特意把个做的好好的粮油铺子腾出来给善怀的,却实在打听不出,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再说那位三爷也不是那种会为色所迷情//欲上头的毛头小子……
唐谅心思深,他因想不通,所以没往善怀身上想,反而想到了大原。
虽然杨公公只交代让他查大原的身世,回京后就没有再叫他插手,但唐谅心里却多了一个“疑问”,知道大原只怕有点儿来头。
所以他猜测,颜垂缨对善怀如此“照拂”,会不会也是因为看出了大原不凡的缘故。
到如今,唐谅自然知道自己那想法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此刻他只能尽量安抚:“十九爷,兴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毕竟颜三爷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也许有需要向娘子帮忙的地方……”
景睨青着脸道:“放他娘的屁,他做的都是什么事?哪一件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来帮忙,要他这个御史做什么?”
唐谅自然也猜不透,只能硬着头皮:“万一呢?十九爷,还是别猜这个……先进宫把胡府的事情禀明皇上要紧,皇上这么久没派人来传,兴许也是为了给您多些时间,免得匆匆传了进去,措手不及的,倒是别叫皇上久等的好。”
景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头一阵阵发晕,也许是因为一夜不眠又连轴忙乱的缘故。
“你去找人查一查,颜垂缨到底在干什么!”终于冒出这句话。
这会儿哪儿还记得拿是颜家兄长,“颜三”也成了直呼其名。
唐谅一股劲地应承着:“明白,您只管放心,我立刻叫人追查他们的下落,会替十九爷紧锣密鼓地盯着。”
景睨微怔,想到先前自己那些“不相见”的话,略有些讪讪地:“盯什么,谁让你盯着了,我就是生气颜三……假公济私,不务正业,你去给我查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就是了!”
唐谅本就察觉景睨举止反常,又听他这两句言不由衷的话,结合他先前脸上那个巴掌印,隐约猜到是跟善怀闹了矛盾。
当即笑道:“是是,颜大人确实有些不像话了,如此玩忽职守,不成体统,我一定好好查查他到底在做什么。”
颜垂缨牵着骡子,抄近路,往西城门而去。
虽说已经乔装改扮过了,但难保在路上遇到相识之人,故而特意改道,没想到阴差阳错,竟避开了景睨的查探。
颜垂缨今日确实有公务在身,过了年便是会试在即,各地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偏远之地的,纷纷提早赶路,进京安顿备考。
但也因此生出许多事端。譬如前几日,便有应试学子检举,说有人贩卖今科的考题,还说是什么出自大儒考官之手,只要六百两,便可买到一份试卷。
据那检举的学子说来,买卖考题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学子为了凑银两,四处举债。
此事被捅到了御史台,因为事关为国家取才,又似乎涉及朝中大臣,一旦张扬出去,不论真假,必定导致各地士子惊慌,朝廷的颜面威信也将不存。
更有一点棘手之处,经过连日缜密追查,得知贩卖考题的所在,竟是京郊西山的玄阳观。
这玄阳观并非寻常所在,只因皇帝信奉道术,曾经一度特意驾临此处清修,所以民间又称此处为“西山道场”。
故而到了最后,这案子竟又成了烫手山芋,最终落在了颜垂缨的手上。
只不过,好似是那操作之人收到了风声,极为谨慎,近来已经不再接洽此事。
若无真凭实据,对皇帝看重的道观动手,太过冒险,也太过冒失,又不能贸然叫人前往,唯恐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颜垂缨便想亲自前去一探。
可是随着善怀回了店内,看她忙前忙后,颜垂缨心里的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他请善怀帮忙,假扮自己的娘子,两人一同前往玄阳观,这样的话,至少比他一个人前去要“自然”的多,不至于太惹眼。
善怀原本不肯,却不为别的,她自觉不会演戏,怕坏了颜垂缨的正事。
颜垂缨起先还担心她是为了别的不肯答应,听她说了缘故,便笑着安抚:“放心,你只要同我站在一起,不必说话就成。一切有我在呢。”
除了担心坏事外,善怀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毕竟颜垂缨帮自己的实在太多,她自觉人微力薄,也着实不能为他做别的,如果真的能够在这上面帮上一点忙,自然是一万个答应。
出了西城门,颜垂缨并不着急赶路,缓步而行,毕竟玄阳观相隔只有三四里,不必着急,他一面走,一面给善怀指点周围的景致等等。
是以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像极了一对逍遥自在的恩爱夫妻。
颜垂缨十分博学,各种诗词典故信手拈来,听得善怀目眩神迷,津津有味。
直到走了一半儿路,她反应过来,忙叫停住,又从骡子背上跳下来:“三哥,你一定累了,你上来坐会儿。”
颜垂缨还以为她要如何呢,笑道:“我哪里就累了,再者说,没有这个道理。”
善怀不解:“什么道理?”
颜垂缨笑道:“哪里有夫君骑着骡子,妻子在下面走的道理?”
善怀怔了怔:“没有么?”虽然这情形少见,但在善怀印象中,倒也不是没见过的。在乡下,有一些男的就常常这么干,对那些没心肝的人而言,所谓妻子,就如奴仆一般,哪里有让奴仆骑着骡马自己走路的?
颜垂缨微怔,却又温和笑笑:“管他们呢,反正在我这里,妻子是需要好生呵护的。快上去。”
善怀摇头:“那我也不上去了,我跟三哥一块儿走。反正我也不累。”
颜垂缨笑道:“傻瓜。”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得得声响,回头,见是个白须老者骑着一匹驴从后走来,手中握着个亚腰葫芦。
远远地望着他们,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却是古怪,明明有牲口,却不坐,反要走路。”
颜垂缨将善怀往身旁拉了拉,道:“老丈有所不知,拙荆怕晚生走路劳累,竟让晚生骑这骡马,晚生岂能答应,拙荆索性就要陪着一起走路,晚生也正说她呢。”
老者看看颜垂缨,又看向善怀,笑道:“呵呵,倒是个纯善的小娘子,愿意同甘共苦,你也不错。可惜……”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笑着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声音有些嘶哑沧桑,一边缓缓地唱,一边骑着驴颠颠地远去了。
颜垂缨目送老者身形走远,想着他的言行举止,若有所思。
善怀疑惑道:“三哥,这老伯唱得什么?”
颜垂缨回过神来,望着她的柳眉杏眼,笑道:“是一首元曲,你喜欢么?”
善怀道:“喜欢的。虽然听不太懂,以前村子里有社戏的时候,曾经也听人唱过。”
颜垂缨微微一笑,此刻那老者的声音已经不闻,他想了一想,便唱道:“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唱着唱着,细品着曲中词里的意思,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惘然怅然之意。
善怀却听的入神,颜垂缨声音中正平和,或高或低,缓歌吟唱,就算没有乐器合奏,也别有一番风味,十分动听。
“真好听,”善怀仰头,惊喜赞叹地看着颜垂缨:“原来三哥也会唱曲,听着比那些会唱的唱得还好。”
颜垂缨对上她由衷赞赏的眼神,心中的惘然这才消散,笑道:“哪里比得上,你不嫌弃难听就罢了。”
此时,不知不觉竟到了西山山脚下,抬头,却见山脚往上,不远处一处巍峨道观,连绵耸立,仿佛有仙鹤盘舞其上,便是玄阳观了。
善怀未免又有些紧张,颜垂缨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若是害怕或者不自在,就叫我一声……‘三哥’或者……‘夫君’都成,必定无碍。”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我、我还是叫三哥的好。”
颜垂缨很喜欢看她一逗就脸红的样子:“都成,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说罢却又轻轻咳嗽了声。
这山势并不陡峭,慢慢而上,来至玄阳观外,却见门口两个道士打扮的站在那里,看见他们,都抬头看来。
望见两人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似的,十分惊艳。
其中一个迎上道:“信士从哪里来,可是有事?”
颜垂缨道:“仙长有礼了,在下京中人士,偕内人前来祈福,并添些供养。”
那道士看向善怀,见她容貌清美气质婉约,又看颜垂缨人物俊秀斯文儒雅,果然天生一对,当即笑道:“原来如此,请入内。”
另一人上前来,替他把骡子牵了去。
之前的道士便亲自陪着两人向里而去,一边问道:“信士先前可曾来过?”
颜垂缨道:“小时候曾随家长来过,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无暇他顾,这几年方才缓和,故而今日来也算是还愿。”
道士颔首,又看了眼善怀,见她握着颜垂缨的衣袖,羞怯地走在他的身旁,这般情态却无法假装。
因而笑道:“看信士打扮,是读书人?可有功名?”
颜垂缨面上透出些许怅然,嘴角流露些苦笑,并不回答。
善怀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子,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颜垂缨顺势拍拍她的手,苦笑道:“娘子莫要着急,待为夫添了香火跟供养,自然求神仙保佑这次可以一举得魁。”
他说的这样自然而然,善怀眨了眨眼,小小地“嗯”了声,就又低下头去。
这样一来,更像是“夫唱妇随”,浑然天成了。
道士在旁看着,方道:“原来信士也要参与春闱?”
颜垂缨勉强一笑:“尽力罢了。”
他越是三缄其口,这道士越是心定,引他们到了里间,颜垂缨上了香,喃喃低语道:“还求神仙庇佑,助学生此番功成名就,直上青云,必定加倍来奉上供养。”说罢,从背囊中取出两锭雪白银子,加起来十两,权当供养。
道士眼中闪过一道光,双手接了过去。
善怀没想到他真的拿了钱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颜垂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我们足够诚心,待我高中,也能给娘子搏一个诰命,不负娘子向来待我之心。”
善怀面上微红,觉着他实在很会“演”,这般一本正经,简直像是真的一样。
当着人的面儿,她不敢把手抽回,就只又低低地“嗯”了声,显得很温顺。
眼见两人如此“恩爱”,那道士垂首退后,竟不知哪里去了。
又有几个进香之人走了进来,各行其是,颜垂缨松开善怀的手,挽着她出门。
被风一吹,善怀面上的热才逐渐散开,颜垂缨却仍从容淡然,引着她从廊下,慢慢地打量这观内的光景。
善怀忐忑,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又不敢贸然出口。
颜垂缨却仿佛无事发生,只同她说些观内的花草树木、以及各种的神像等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来上香供养的恩爱夫妻,并无别的事。
从前面转到后院,却见有一颗极大的银杏树,树身极粗,上面围着红色缎子。
颜垂缨道:“听说,这棵树已经几百年了,颇为神异,当初皇上来此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它披了红。就是这红缎子的由来了。”
“皇上挂的红?”善怀眼睛亮亮地:“我、我能不能摸摸?”
“啊,自然可以。”颜垂缨笑道。
善怀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红缎子,动作竟极为虔诚,又满意地笑问:“三哥,我听人说皇上是真龙天子,他碰过的东西自然也有龙气,我这样是不是也沾了天子的龙气?”
颜垂缨几乎忍俊不禁,其实靖信帝亲手围上的那块红缎子早不知如何了,这块自是观内替换上的,以保证不失色以及完整罢了。
但他不愿打破善怀的想象,便道:“嗯,有了皇上的龙气,必定保佑娘子从此心想事成。”
善怀只顾因得了“龙气”而喜欢,又忙双手合什,闭上双眼,向着这银杏树祈念起来。
颜垂缨在旁边看着她虔诚的模样,有些出神,竟很想知道此刻她心中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两人转了一圈,并没有人出面相扰,只见到许多同样的香客游客等。
善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暗暗着急。颜垂缨却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捏,示意她不必焦躁。
把所有该看过的都看完了,颜垂缨便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陪着善怀往外走去,善怀因得了他暗示,不敢吱声,便乖乖地跟他往外走,直到两人出了玄阳观,小道士将骡子牵了来。
善怀看着颜垂缨,以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颜垂缨却笑道:“娘子只管上去坐,为夫不累。”又凑近一步,垂眸望着她:“娘子若是累了,我抱你上去可好?”
善怀满面通红,忙摇头:“不、不用……”
正要爬上骡子,身后脚步声响,竟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个道士快步走出来,笑着打了个稽首:“信士请留步。”
颜垂缨回头,面上流露诧异之色:“嗯,仙长可还有事?”
那道士才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亮。
颜垂缨随之转头,神情微变。
只见从道观门口左侧的石狮子后面慢慢地转出一人,双手抱臂,凤眼寒芒隐隐,神色似笑非笑,一身赭色团花纹袍,越发显得人物出挑,万中无一。
善怀起初没发现,扭头看见,顿时也变了脸色:“你……”
原来这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赫然竟是景睨。
道士被突然出现的美少年吸引,竟没留意颜垂缨跟善怀两人,只顾迎前一步:“这位小居士从何而来?来至本观,不知所为何事?”
景睨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一抬,指了指善怀,又点了点颜垂缨。
善怀心头七上八下,哪里知道如何反应?道士诧异地回头:“莫非是……认得的?”
“呵呵,”颜垂缨轻笑,却依旧泰然自若:“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小舅爷,只为他年少不学好,很惹她姐姐恼怒。”
说着又转向景睨,微微蹙眉道:“你又跟来做什么,我们是为正事,你是不是哪里赌钱输了,又想来缠你姐姐?”
景睨眯起眼睛,抿了抿唇。
颜垂缨斥责了这句,却垂首对善怀道:“你务必听我的,这次可不许再给他钱了,省的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党一块儿胡闹。知道了么?”
善怀猛见到景睨现身,自然有些乱了阵脚,可听了颜垂缨这般说,心头一震,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便急忙点头道:“知道了……夫、夫君。”
她生恐自己方才的反应招人怀疑,所以生生地把那声“三哥”变成了“夫君”。
没想到这一声“夫君”,却差点让颜垂缨本来毫无瑕疵的神色产生松动,更让景睨的眼睛在瞬间越发瞪大,怒气翻涌。
“你……”景睨上前一步,头嗡嗡作响。
该死啊该死,自己没得到的称呼,竟然给颜三得了,还是,当着他的面儿?!
善怀猛然一震,迎着景睨,握住他的手臂:“十……弟弟,别胡闹……”
她到底是不大会说话的,勉强说了这句,仰头望着景睨,眼中透出祈求之色。
可是偏偏景睨这仿佛发怒的样子,落在道士眼中,却显然是小舅子讨不到钱,恼羞成怒了。
当即转向颜垂缨,道:“信士且先随我回观中,方才观主为信士占了一卦,有关今科之事,要同你细说。”
颜垂缨并未流露欣喜若狂之色,反而有些疑虑:“是么?这……”转头看向善怀,思忖道:“既然如此,娘子,你且同小弟在这里等上片刻,为夫稍后便来。”
道士打量着景睨,望着金童似的人物,跟善怀站在一块儿,正似金童玉女无疑了。因笑道:“无妨,里头自有茶室,若不嫌弃,到里间略坐坐也好。”
颜垂缨颔首,又叮嘱景睨:“好生着,不许惹你姐姐生气。”说话间,给了景睨一个眼神,才随着道士去了。
顷刻,观内的知客出来,要带他两个到静室吃茶等候,却只有骡子在门口,人却不见了。
知客忙问门口扫地的小道童,道童指了指右侧,叹气说道:“刚刚来的那仙童似的小郎君,好像因为没要到钱很不高兴,拉着他姐姐,生是拽着往林中去了,可怜那娘子,不知会不会挨打。”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落伞无声、guaiguaima宝子们扔出的手榴弹,感谢清明宝子,FUSHENG宝子扔出的地雷宝子们,月底了营养液不要过期哦,来灌溉一下子
小颜:过来叫姐夫
小景·讨钱作恶小舅子版:日防夜防,灯下黑难防
小颜:你个畜生,还不放开你姐姐
小景:窝去,你这斯文败类还入戏了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元好问《骤雨打新荷·绿叶阴浓》【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