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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景睨不晓得自己的“涵养”竟也如此深不可测, 从见到颜垂缨口口声声“娘子,为夫”,对着善怀那么“不怀好意”的殷勤, 他竟然还能忍住。


    然而他心里清楚, 之所以这样能“忍”, 不是因为真的涵养够强, 而是看出, 颜垂缨确实是有“公务”在身。


    所以任由颜垂缨把那顶“作恶小舅子”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忍气吞声。


    颜垂缨之所以肯入内,也看出了景睨在忍, 知晓景睨懂了, 他再怎么样,也知道孰轻孰重, 不会坏自己的事。


    直到颜垂缨跟着那道士进了观内,景睨垂眸看向善怀:“姐……姐?”


    善怀一惊,方才怕景睨大闹起来,她此刻还握着他的手腕,刚要放开,景睨已经攥住她的手。


    这会儿门口处, 又有几个从观内出来的香客, 又有个拿着扫帚的道童,人多眼杂, 善怀小声道:“你做什么?先放开。”


    偏偏景睨冷笑道:“我的好姐姐……你真要听他的话?”


    善怀一惊,转头看向他。


    景睨生得太出色了,放在哪里都引人注目,那小道童就不住地看向此处,加上彼此相隔只有七八步远, 故而只要不是悄声说话,那道童也就听见了。


    偏偏景睨并不肯低声。


    对上善怀略显惊慌失措的双眼,景睨道:“为什么我说的话你就不听,他说的你就乖乖听了?你从来不是……最疼我的么?”


    善怀听他口口声声“姐姐”,拿不准他是跟颜垂缨一样在演戏,还是怎么样。


    可是想到颜垂缨先前给景睨“编造”的那些“罪名”,灵机一动,便有些结结巴巴地接口道:“不不、不是……你……你花的太多了,不能再给你钱了。”她不太习惯说谎,脸上顿时更红了几分。


    “我偏要!”景睨恶狠狠地,似乎演戏上了瘾:“你是我亲亲的姐姐,你的东西……就是我的!都要给我!”


    本来他生得神仙人物一般,那小道童才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但听了这两句话,又见他咄咄逼人的,活脱脱一个逼迫姐妹的纨绔恶霸,心里就有些不待见起来。


    正暗暗撅嘴,景睨却又凶巴巴地瞪着他道:“看什么看!”顺势拉住善怀道:“你跟我来!”


    善怀有些慌了,想要挣脱,自然抵不过他的力气:“十……弟弟,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景睨哼道:“明明你跟我才是最亲的,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一门心思向着他了!”


    半拉半拽,连推带抱,把善怀带到了撮向旁边的林子之中,树木掩映,远离开门口众人的视线。


    善怀见景睨好歹松了手,赶忙退后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树:“你……你怎么来了?”


    景睨瞥着她,目光上移,看到她发端插着的一朵流苏珠花,攒花的珍珠只是中等,手工也寻常,不算很名贵。


    但她从不戴这些,只稍微一收拾,虽还是那身衣裳,有了珠花的映衬,竟多了几分贵气。


    “怎么,不叫弟弟了?”景睨哼了声,抬手在她发端拢了拢,语气酸溜溜地:“哪里来的?颜三给你买的?”


    他清楚善怀的性子,绝不会自己去买这些点缀的东西。


    善怀起初没反应过来,听见后一句,才想起来:“是三哥说,得哄住那些人,所以才叫我先戴着的。”


    “他那张嘴,只怕连你也哄住了吧,”景睨垂眸又看向善怀面上,略有些气恼:“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善怀定了定神:“三哥是做正经事,我能帮上他的,自然要帮了。”


    “他是你哪门子的三哥?”景睨越来越觉着这个称呼不顺耳,“你刚才还叫他什么……夫君……你真是……”


    他气恼着,恨铁不成钢的要点她的脑门,却又没有真的点下去。


    “是假的,”善怀解释了一句,忽然想起来,抬头看向景睨道:“你先前跟清荷说,不会来找我的……”


    景睨没想到她的脑瓜这会儿灵光起来,喉结滚动,言不由衷地:“谁是来找你了,我……也是来办事的,没成想正好遇到了。”


    “是么?”善怀现在已经分不清他们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


    景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但这份喜欢只有一瞬,旋即又皱眉道:“就算是帮忙,他哪里找不到个女人假装,为什么偏找你?你知不知道,参与这些事很可能有危险。”


    善怀道:“我怎么知道三哥的想法,横竖他比我聪明,他说的话必定是不错的。危不危险的,他自然有数,何况能帮到他,我是不怕危险的。”


    景睨觉着善怀每说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拎着棍子在自己的心头上乱打,又有点气急败坏:“他就这么了不得?当真说什么你都要听?你真当他是你哥哥了?”


    善怀眨了眨眼,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件事:“你既然是来办事的,怎么不去呢?只管问我做什么?”


    景睨又被堵了一口气:“我自然是……”


    善怀没等他说完,道:“你都说了不来找我了,又何必跟我说这许多呢。我要怎么样,横竖有三哥在……”


    “向善怀,”景睨心里火光四射,把脸皮烧得微红,有点恼羞成怒,“你再说一句!”


    善怀察觉他仿佛生了气,赶忙停口,面上透出几分惧色,想要后退,背后却已经是树。


    景睨的心跳的很快,才跟她半天不见,心里就想的翻天覆地,她却倒好,句句不离颜垂缨。


    可是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吓到她的时候,她的样子……景睨死死地握了握拳,闭上双眼深呼吸,谁知一睁眼,却见善怀悄悄地要从面前挪开。


    景睨一把揪住她:“回来,我话没说完。”


    善怀猝不及防,脚下不稳,身形微晃,景睨顺手一抱,将她拥入怀中。


    当怀中重新抱住了她的时候,从昨晚上到先前那一直仓皇不安的心,突然莫名地安稳下来,就仿佛吃了什么上好的定心丸,他不由地加重了拥抱的力道,很担心她会消失不见、或者跑掉似的。


    善怀感觉到景睨手臂用力,有些害怕:“你想做什么?你都说了跟我……”


    “我后悔了。”景睨猛地冒出这一句。他的嘴比他的心甚至更快,不假思索地就窜出来。


    善怀愕然:“什么?”


    景睨察觉她又要挣扎,狠狠地闭了闭眼,索性道:“我后悔了……我不要放开你,我就想……就想能这样抱着你,让我好好地抱一会儿,成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黯然,不像是平时那样透着几分不羁跟张扬。


    善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景睨见她不语,便又说道:“我从昨晚上都没合过眼,你知道我多担心你么?怕你有事……才说不去打扰你的,可是你呢?你竟然不顾身子跑去店里,这还罢了,你竟然跟颜三一块儿到这里来做这样危险的事……你心里一点儿没想过我会怎样,是不是?”


    善怀被他搂在怀中,感觉他的心跳的很快,怦怦的声响,仿佛也撞到了她的心里:“你没睡觉?”


    景睨屏息,垂眸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只听见了这一句?我怎么能睡着?你对我那样……我心里难受!”


    善怀道:“我……对你哪样了?”被景睨仿佛“铺天盖地”的指责,让善怀有些手足无措,赶紧仔细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件:“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打齐爷?”


    景睨啼笑皆非:“你还惦记着?我要真想动手,早打死他了。”


    善怀不高兴,重新用力一挣,景睨慌忙又锁紧了些:“我说笑的,行了么?你急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说笑,你不能、不能……那样对待齐爷,”善怀想到齐安,不知怎地鼻子一酸:“齐爷也是苦命人,你怎么还能那么说他打他呢?”


    景睨疑惑,细细一想:“你指的是,我说他是阉……”


    善怀抬头瞪向他,景睨赶忙住嘴:“你是因为这个可怜他?”


    “不是可怜!我哪儿有资格可怜……”善怀否认,皱眉道:“其实我……还有齐爷,伯伯,还有……先前你打发走的那些女孩子们,又有什么不同的?我是说我们都是苦命人。”


    “胡说!”景睨本能地否认,“你怎么会跟他们一样。”


    “是一样的,比如齐爷跟伯伯,要不是没了别的活路,谁会去挨那一刀呢,我以前听伯伯说过他的身世,跟我同样都是穷苦出身,还有那些女孩子们,他们难道愿意被人物件似的送到你身旁,又被你物件似的打发?”善怀不太习惯这么长篇大论的,忙摇摇头道:“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对,你已经很为他们着想了,我只是说……我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有点酸涩,又有些讪讪地道:“那天晚上你们府里的奶奶给我五千两,我应该拿着才对……”


    “住口,”不知为什么,景睨心里也隐隐地有些酸酸涩涩起来,“拿什么拿,我就值五千两?你要真这么见钱眼开,你跟我要,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善怀低头:“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景睨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两下,“你放心。”


    善怀疑惑:“放心什么?”


    景睨道:“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这辈子非你不娶,我且向你保证,府里的人也绝不敢再小看你半分。”


    “不是,”善怀忙道:“我没有想进你们侯府……”


    “你不想进也行,我会想法子尽快地另外开府……以后咱们单独住在一处就是了。”


    “什么、什么开府?”善怀莫名,听到“住在一处”,隐约明白,但却也猜到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简单:“十九爷,你不要胡来,我真的没想、跟你纠缠……”


    “但我想!”景睨打断她的话,冲口道:“我想,我……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强横霸道,没有不由分说,没有大吵大嚷的,最后这一句他的声音很低,甚至透着一点微弱的颤音,黯然销魂,叹息似的,但善怀却听见了,听得很清楚,入了心。


    景睨说了这句,好像把心里堵着的东西也抛了出来,他喃喃地又说了一遍:“我不能……没有你。”像是为了让自己确认,也像是为了让善怀能听得更清楚些。


    目光相对,景睨望见善怀眼中那一丝惊诧跟震动,她微张着唇,仿佛太过惊愕,樱桃般的唇瓣鼓鼓的,诱惑着他。


    “我想亲你。”景睨的心跳的越发快,声音之大,快盖过他说话的声音了,“我想抱你……一直一直……缠着你,永远也不放开……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善怀忘了回答,“不能没有你”、“就这样过一辈子”,景睨的话在心里盘旋,让她震撼之余,晕晕乎乎。


    景睨见她没有反应,也无拒绝,试探着歪头,向着她的唇上想亲一亲,又有些迟疑,担心她受惊。


    直到发现善怀只是“发愣”,才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再看一眼她没动,才又继续吻上。


    直到察觉景睨舌尖试探,唇上也感觉到一丝丝被过度吮吸的疼,善怀才反应过来。


    她被景睨拥住,手在他的后腰轻轻捶打了两下。


    景睨松开她,意犹未尽,眼光闪烁唇色潋滟:“怎么了?”


    只是抱了抱,亲了亲,他就觉着自己又活过来了……突然想到之前善怀懵懵懂懂的时候,总怀疑他是什么妖精,现在景睨也怀疑自己有点儿不正常了,真如会吸人精气的妖精,原先恹恹地蔫蔫的,戾气冲天的恨不得毁天灭地,如今有了她,突然间又云散雨收,天地仿佛重新明媚起来,自己也重新“焕发生机”,跟世界一团和气了。


    他问“怎么了”的时候,声音缱绻,透着些许温存。


    一双好看的凤眼脉脉地凝视着她,好像满眼满心,都是她。


    不知为何,善怀有些不大自在,不敢看他:“不、不要这样。别给人看见。”她低低地说。


    景睨喜上眉梢。


    她担心给人看见,而不是……抵触他。


    “我听着呢,没有人。”因为突然迸发的欢悦,他的声音里竟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好姐姐,让我再亲一亲,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一声“好姐姐”,半真半假,善怀耳根都红了:“什么……一天还不到、你怎么说的,跟好多天、好多年一样……”


    景睨抵着人:“人说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我以前总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了这滋味……简直要了我的命。”


    作者有话说:


    小唐:这是第几只汪了


    小颜:让我们一起鄙视他


    都说了小景学东西是最快的等不及,就先发甜甜的二更君给大家尝尝


    第77章


    景睨说着, 趁机又亲了两下,不知不觉将善怀抵在了树上。


    他隐约察觉到善怀“纵容”的心意,瞬间放开心神, 唇齿相交, 好像要把自己先前所有的憋闷“委屈”尽数补偿回来。


    直到善怀忍不住又敲打了他两下, 景睨恋恋不舍, 慢慢松开她, 发现一点银丝在自己的唇上,连着她红艳艳如春樱沾露的唇。


    他忽然间饿了,肚子也相应地发出一声空虚的叫, 却给善怀听见了。


    她讶异地望着他, 景睨不太好意思:“不许笑,我从昨晚上到如今, 还没吃一口东西呢。”


    善怀一惊:“什么?你疯了?”又想起他方才说没合眼的话:“不睡觉也不吃饭,想怎么样?”抬手在他肩头又捶了一下。


    景睨索性嘟了嘴:“还不是怪你,昨晚上担心你被欺压,四处找你,找到了后……唉,一言难尽, 你不知道……昨晚上我非但彻夜不眠, 而且差点儿给个老头子打。”


    善怀细看他面上,隐约果然瞧出几许憔悴:“怎么回事?哪个老头子打你?”


    景睨揉着她的手, 可怜巴巴道:“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老家伙,向来看我不顺眼,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欺负我年轻,竟当着我的面, 先打伤了唐谅,还对小天儿他们动刀动枪的……连我也差点儿吃亏。”


    善怀又担心又心疼:“怎么……怎么这样,你没事么?有没有伤到哪里?”提心吊胆,赶着上下左右地打量他身上。


    景睨这会儿恨不得自己身上出现几道伤口,可惜……真正受伤的吴都督至今还躺在榻上,他只能捂着胸口道:“他踹了我一脚,得亏我躲闪的及时,要不然差点儿给他踹的吐血,如今这颗心还不舒服呢。”


    颠倒黑白地说了这番话,景睨又瞥着善怀道:“偏偏你还不理我,还气我……”


    善怀的心颤颤地疼,只见他这样可怜……简直前所未见,哪里知道明明是只老虎如今正在装小猫,只觉着他真的被人欺负了,又受了伤,一夜没睡又没吃饭,自己先前还那样……实在不该。


    于是道:“我没有不理你……也不是气你,你觉着怎么样?等回到城里,请大夫给你看看好么?”


    一边说着,一面用手轻轻地给他抚着胸口。


    景睨浑身舒坦的无法言喻,恨不得就地倒下打几个滚儿。面上却还得楚楚可怜的:“别人再怎么欺负我,我也不怕,横竖我不在乎那些人,只有你……你不行,你说一句话,比他们捅我十刀子还厉害呢。”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种话,急忙道:“是我不好,我、我以后再也不了……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景睨的唇疯狂地上扬,又艰难地摁下去:“真的么?我看你跟颜……颜家兄长在一块儿,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本来,景睨发现,善怀竟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一招仿佛很有用,所以故意地在她跟前示弱。


    但说起颜垂缨来,想到先前他叫善怀“娘子”,还试图伸手抱她上骡子,眼底闪过一点暗色,鼻子却真切酸了酸,眼角就多了一抹红。


    原先在两人的关系之中,景睨总是显得予取予求,一切都在他的掌握。


    这还是头一次,在善怀面前仿佛被人丢弃的小奶狗似的。


    善怀看他红了眼眶,不由也有些难过,她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心里感动,便张开双手,主动地将景睨抱住,还怕碰到他的伤,动作颇为温柔。


    景睨魂魄都飘了出来,没想到这一招这样管用。


    那先前自己种种暴跳如雷,上蹿下跳,自怨自艾,魂不守舍又算什么?


    早知道的话……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太笨了,本该早就察觉的,比如那天晚上,不正是因为他说自己不舒服会憋出病来,善怀才肯给他动手的。


    怎么就忽略了呢。


    一念至此,景睨不由地唾弃自己的蠢笨,恨不得给自己头上捶上两下。


    幸亏,吃一堑长一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好没让颜垂缨那只大尾巴狼把善怀叼走。


    善怀主动抱着景睨,手掌在他背后轻轻地安抚:“我没有不要你……只是……”


    只是原先觉着自己“要不起”,加上景睨行事总是那么不由分说,又让善怀恐惧,故而宁肯远离。


    可他竟然……这样可怜委屈,她偏偏又不是个铁石心肠的,还能说什么呢。


    善怀靠在景睨胸前:“那个老……对你动手的那个老人家,若真是年纪很大了,你不要认真跟他计较,让唐提辖他们也躲着些,吃点小亏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毕竟还年轻……不丢人的。”


    景睨暗自咋舌,却乖乖答应道:“我知道了,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对了,你方才说只是什么?不要吓唬我,我现在禁不得吓。”


    善怀道:“没什么,是我想岔了。不要紧。”


    景睨仗着她看不到,不由露出笑容。


    谁知善怀抬头道:“时候不早了,不知三哥怎么样,我们去看看吧?”


    景睨的笑差点儿来不及收敛,忙假装四看。


    本来他们就是过了中午才出来的,又曾在道观内游览了大半日,如今已然日影偏斜,林子里的光线更加阴暗。


    两个人牵着手往外走,眼见已经看到林子外的道观了,善怀把手抽回来,景睨扬眉道:“姐姐又干什么?”


    善怀听出他又开始演了,悄悄道:“拉着手不好吧?”


    景睨道:“我们是亲姐弟,怕什么?又不偷偷摸摸的。”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唇角扬起:“谁敢说什么?”


    善怀想了想自己跟善礼之间……确实,有时候善礼会牵着她的手,这倒也不算违和,于是便没有挣扎。


    只是当景睨带着她出了林子后,望着道观门口的道童跟道士,景睨一笑,抬手,竟直接把善怀发端的珠钗摘了下来。


    善怀没想到,抬头道:“干什么?”


    景睨手中举着那珠花,向着她晃了晃,笑道:“姐姐既然还是疼我的,那就把这个给我……我拿去当了,至少也有一二两银子用。”


    他的声音不加收敛,门口的那两个自然听见了,彼此面上透出不以为然之色。


    善怀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无奈地望着他。


    景睨将那珠花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继续笑道:“好姐姐,你别心疼……以后我翻了本儿,自然给你买个更好的。”


    一面说一面打量,问道:“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什么大事说不完了?”


    就算是假装,他也不愿意叫颜垂缨一声“姐夫”,不过这样称呼,倒也相得益彰,毕竟他是不受待见的小舅子。


    那知客道士向他行了个礼:“这位小居士跟娘子不如且到里间茶室等候片刻,我们观主察觉先前那位信士身上有小小晦气,故而正设小祭坛为他清除晦戾煞气,从此之后,必定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了。”


    “这么灵么?”景睨不以为意,道:“要真这么灵光,给我也弄一弄,到了赌场里岂不是能大杀四方,通吃无敌?”


    道士干笑了两声:“请到里头稍坐。”


    景睨没松开善怀,随之向内,正在这时,却见前方有几个香客模样的,向内而去。


    毕竟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按理说不会再有香客前来……毕竟都讲究赶早。


    景睨心里只是稍微觉着诧异,淡淡扫了一眼,谁知偏是这一眼,令他脸色微变。


    “这观内的香火不错啊,”景睨眼见那几人消失大殿之中,仿佛不经意般问,“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知客道:“往日里这个时刻一般不会有人,今日不知怎地,方才又来了四五位居士,还有的说因天晚了,要在观内住上一宿。”


    景睨道:“观主在哪里设祭做法呢?我想见识见识。”


    知客向内院方向扫了眼,笑道:“观主做法,是不能叫人打扰的,小居士稍安勿躁,再说看时候,也差不多了。”


    景睨回头看了眼善怀,心头转念:“姐姐,我们今晚上也住在这里好不好?”


    善怀不知他在弄什么:“呃……你做主就行了。”本来想说让“三哥”做主,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景睨心一跳,不由笑道:“乖,这才是我的好姐姐呢。”


    当即对那道士说:“听到了么?快带我们去看看住处怎么样,我要清洁干净的,不干净我不住。”


    那道士看他一副不好惹的挑剔样子,只得领着他们向后走去。


    玄阳观内有许多精舍,都是供来清修的居士使用,自然是需要加一些供养或者香油钱的,普通的房间,是一整排的单间房舍,好些的则是单独的院落,而皇帝曾经来住过的,却更是在后山的一处单独的殿阁,寻常人无法进入。


    景睨一路走,一边向前打量,同时跟那道士稍微拉开几步距离,低头对善怀说道:“这里有些不太对劲儿,等会儿若是有事,不要慌张,有我在。”


    善怀听他说“不对劲,有事”,便问:“是三哥有事么?”


    景睨道:“说不定……”


    说话间,看到前方有个香客模样的竟是往后走去,那道士唤道:“居士,那里不能进。”


    谁知那人置若罔闻脚步不停,道士疑惑,快走了几步唤道:“居士留步。”


    那人这才站住,道士来到跟前,刚要止步劝阻,一点刀光闪烁,直接刺向他面上。


    那道士哪会想到如此,呆若木鸡,命悬一线之时,一只手拎住后脖颈,将他揪起来随便往后一扔。


    道士天旋地转,腾云驾雾飞了出去,景睨抬脚,狠狠踹向持刀人,正中胸腹。这一脚迅若闪电,他也没留情,用了十足力道,顿时之间,那人口中鲜血狂喷,已然脏腑碎裂,向后倒下。


    景睨转身将善怀打横抱起,纵身向前方跃过去,方才持刀之人便是要往前去的,不管如何,那里就是他们的目标。


    原来方才景睨便发现,那几个香客步伐矫健,不似寻常人,倒像是会武的,且是高手,而且其中一人后腰上鼓鼓囊囊,以他的经验看来,必定是匕首之类。


    这些人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来到,自然必有所图,景睨只盼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现在看来,多半被他猜中了。


    如此危险的情形他本来不该叫善怀参与,但若不带在身边,又实在不放心,万一有贼趁虚而入对她不利呢。


    景睨虽抱着她,几个起落,已经越过院门,来到另一重殿内,鼻端嗅到了浓郁的烟火之气,与此同时耳畔听见呼喝之声。


    “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不要看。”景睨不忘叮嘱。


    先前他一脚把那人踹飞,已经吓了善怀一跳,只不过景睨没给她细看的机会,已经抱着人离开了,所以善怀不知道那被踹中的人已经气绝身亡。


    如今听了景睨叮嘱,善怀问道:“刚才那是坏人?他们是想对三哥不利?”


    景睨道:“多半是了。”


    善怀揪住他的衣领:“可是你身上有伤……”


    景睨一顿,他为了扮可怜扯的谎,自己差点儿忘了,善怀竟还记得,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在担忧自己。


    “不要紧,”景睨面上流露笑意,声音格外温柔:“姐姐要担心我,多亲亲我,我就好的快了。”


    善怀觉着他在骗人,但……万一呢?他一天一夜没吃饭,没睡过,还被老头子欺负,如今还要去打坏人……


    搂住他的脖颈,善怀凑近,在景睨的脸上亲了一下。


    景睨挑了挑眉,眉眼盈盈,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已经到了地方。


    眼前所见,让景睨收敛了面上笑容。善怀也转头看去,惊呼:“三哥!”忙要下地。


    前方殿门口,地上倒着三四人,看服色,三个香客,二死一伤,一个道士一动不动。


    周围却还有四五人,都是面色凶狠手中持刀之辈,他们对面的,自是颜垂缨,原本干干净净的袍子上溅着血,颜垂缨身后,是一个年纪大概四五十岁的道士,慌张地跌坐在地上。


    颜垂缨抬眸,当看到景睨抱着善怀的瞬间,即刻向着景睨使了个眼神,头微微地一摆。


    景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颜垂缨在叫他走,即刻带着善怀走。


    事实上这会儿他若是选择离开,是轻而易举的,毕竟看样子,这些人是冲着颜垂缨去的,没有人拦阻他。


    但……景睨打量周围,将善怀放在一处祥云柱旁边,道:“在这里不要乱动,也不要乱看,数到十个数,我叫你的时候才可以。”


    见善怀乖乖答应,景睨闪身向前。


    此时围着颜垂缨的那几个自然也发现了景睨,当即分出两人向前拦阻,景睨人还未至,手中寒芒一闪扔了出去,银色小匕首速度奇快,加上对方来的也快,闪避不及,只慌忙扭头,就算如此,匕首仍是擦着那人颈间飞出,那人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痕,而后,冲天的血柱射出。


    景睨理也不理,向着另一人迎上,那人挥刀劈落,景睨侧身一闪,一手擒住那人手腕,把刀柄转了方向,一手托住那人手肘,用了一招太极的“揽雀尾”,往前一拽。


    那人本就是冲过来的,被他一引,越发刹不住势头,手中的刀却倒转,刹那间噗嗤一声,刀锋切入那人胸前。


    景睨早松开手,怕他不死,又是一招双峰贯耳,那人口鼻窜血,倒地身亡。


    他才一照面,便杀了两人,大大出乎其他两人的预料,竟顾不得再围攻颜垂缨,猛地转头,骇然看向景睨。


    其中一人打量景睨,又惊又怒:“你、你是那个……”


    景睨拍了拍手,对颜垂缨道:“你从哪儿招惹的这些人。”


    颜垂缨刚才也又击伤一人,身上早已经负了伤。


    原本不至于如此,只是他怕对方想要杀人灭口,所以要护着身后的观主,一时分心,竟中了刀。


    谁知几个交锋,才发现,对方不似是冲着观主而来,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幸亏景睨来的及时。这会儿那两个杀手没了优势,颜垂缨跟景睨又一前一后堵住了两人,便要逃之夭夭。


    景睨拦住去路:“既然来了,索性留下亲热亲热。”


    一人喝道:“景十九郎,这跟你没有关系!莫要多管闲事!”


    景睨嗤地一笑:“你在教我做事?”不等对方反应,已如猎豹般冲了上去。


    百忙中,颜垂缨道:“留活口。”


    景睨已经抢了对方手中兵器,单手掐住喉咙,正欲结果了,闻言生生刹住,只用了六分力,逼得那人窒息昏厥。


    最后一人逃无可逃,步步后退,眼睛却盯着颜垂缨,狞笑道:“三铁监察,你逃不了……”


    颜垂缨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退无可退,抬手,刀锋对着颈间,嘴唇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颈间的血随着刀锋割过,血雨般涌出,降落。


    颜垂缨盯着那人毒蛇般的眼睛,耳畔忽地听闻某种细微声响:“箭……”


    就在颜垂缨出声的瞬间,景睨的本能反应最快,整个人如同游龙一般,刷地闪到祥云柱旁。


    善怀蹲在那里,手捂着耳朵,景睨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身形倒退。


    瞬间,只听“嗖嗖”几声响动,原本善怀蹲着的地方跟景睨脚下,七八支箭跌落。


    颜垂缨一手将那已经吓傻了的观主拎起来,道:“快到殿内!”


    四个人刚退到殿中的瞬间,又一波弓箭射来,有的落在门扇上,有的卡在棋盘门的方格里。


    景睨端详善怀,见她并未伤损,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受惊,便低头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口:“不怕。”


    “他们来的人似乎不少,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颜垂缨正观察外头的情形,见状眉峰微蹙:“先前叫你带善怀走,为什么不听?”


    景睨啧了声:“你说的倒是轻巧,我扔下你带她走?我是愿意的,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颜垂缨看向善怀,眼中带了几分深深地后悔跟歉意,公事确实是公事,但叫她来,他未必没存着一点私心,只是没想到,竟真的把她也拉到这么危险的境地。


    善怀却跑到他跟前,问道:“三哥,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可严重么?”


    颜垂缨道:“无妨,只是手臂吃了一刀,不要紧。”


    善怀将他披风解下,见伤口几乎深可见骨,让她有些不适,只咬着牙,替他把手臂包扎妥当。


    景睨打量着他染血的衣衫:“你怎么比我还招人恨,哪来的这大批杀手,如此阵仗,倒像是你挖了人家祖坟。”


    颜垂缨笑笑:“我的仇家确实不少,但……”想到方才那人临死前的口型,眼神一沉:“这些,应该是戎人,至少是他们雇佣之人。”


    景睨微睁双目:“西戎人?莫非是因为先前你拿住了他们一个细作的缘故?”


    “多半如此。”颜垂缨回答:“过了这数日,没想到他们竟会在今日发难。还连累了你们。”


    景睨似笑非笑:“我是无所谓的,可因为我的‘姐姐’,我真想要狠狠地揍你一顿。”


    颜垂缨苦笑。


    此时善怀皱眉道:“我知道西戎人,他们占了我们好些地方,还杀了我们很多百姓,他们是恶鬼,他们这么恨三哥,那就说明了三哥做的对。”她转向景睨,认真道:“不许打三哥。”


    景睨好脾气地笑道:“我跟他开玩笑呢。”


    颜垂缨惊讶于景睨的“温驯”,可望着善怀明亮的眼睛,心中微暖。


    景睨讨厌颜垂缨看善怀的眼神,赶忙挡在善怀面前,不叫颜垂缨再同她多言。


    颜垂缨目光转动,忽然问:“你自己来的?”


    “你呢?”景睨听出他的意思。


    颜垂缨抿了抿唇,景睨笑道:“这若是我们两个在这里阴沟里翻船,那就好笑了。”


    这会儿天色更暗了几分,外间突然响起脚步声,颜垂缨转头从格子间看出去,见有个身披斗篷之人走上前,看不清脸色。


    这人立在夜影里:“三铁监察,也知道害怕么?”


    颜垂缨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为人?”


    那人桀桀笑了几声:“说的不错,可惜,这玄阳观内的人,可要因监察你而遭殃了。”


    颜垂缨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想如何?”


    那人道:“这里除了道士,还有许多居士,三铁监察若是不想他们死,便乖乖地现身束手就擒。若不然……只能让这些人与阁下陪葬了。”


    颜垂缨屏息,景睨摁住他的手:“就算你出去,结果也是一样。”


    正在这时,善怀道:“你干什么去?”


    两人回头,却见原本瘫软在地的观主,正悄悄往后跑,却给善怀拦住了。


    景睨即刻闪身擒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观主面色如土,只得陪笑说道:“别动手,这里有个暗道,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用。”


    景睨扬眉,看向颜垂缨。


    颜垂缨眼睛一亮:“好极,你速速带善怀随他走。我在此跟他们周旋。”


    景睨脸色微沉,看看善怀,又看向颜垂缨,终于道:“你受了伤,战力不济,你能周旋出个鸟来么?”


    颜垂缨有些焦急:“别说了,赶紧带她走,是我……行事不谨慎,导致如此,若她有个闪失,我也不能心安。”


    景睨却不管他,只低低地对善怀叮嘱了几句话。


    此刻外头那声音又道:“三铁监察,你可想好了,再不决断,我们可要动手了,任何一个人死,都是因为你……”


    颜垂缨蓦地站直了身子,眼神幽深。


    却在此刻,景睨擒住他的肩头:“别在我跟前逞强。”


    “干什么?放开……”颜垂缨呵斥。


    谁知景睨将地上颜垂缨的披风挑起来披在身上,颜垂缨本不解他为何如此,直到景睨低语道:“帮我看好了她,不然真揍你。”


    颜垂缨瞳孔震动:“十……”


    话音未落,景睨将他推开,打开门走了出去。


    而就在景睨现身的瞬间,“嗖嗖”数声箭响,震得颜垂缨心都要炸开,差点没忍住冲出去查看情形。


    门重新关上,那观主双腿发颤:“我们赶紧走吧,如果真是西戎人,那那……我们都活不了……”


    颜垂缨深呼吸,上前,一记手刀将他打晕。


    他看向善怀,却见善怀蹲在廊柱旁边,十分安静。


    颜垂缨竟不知要说什么,只能暂时先留心外头的动静,但却安静的诡异。


    就在颜垂缨几乎承受不住那份煎熬之时,先前那个威胁自己的声音响起:“等等、你……你不是……啊!”还未说完,便转成一声惨叫。


    这如同一个信号,箭声如雨,朵朵响起,许多射在门上,颜垂缨透过棋盘格往外看去,依稀看到夜色中一道身影,宛若鬼魅,他一手擒着先前那披着斗篷的西戎人,一手挥动原先披在身上的披风。


    无数支箭纷纷射过来,却都落在那西戎人的身上,景睨,竟是将此人当作了盾牌!


    当将要冲出院门的刹那,景睨断喝一声,把被射成刺猬的尸首一扔,将披风一抖,刹那间,裹在披风中的弓箭被真气激荡,如箭雨四散,墙头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颜垂缨果断冲了出门。


    善怀本来蹲在殿内的柱子旁,外头的声音一阵阵传入,她不知情形如何。


    先前景睨说叫她别担心,自己要替颜垂缨把外头的威胁摆平,叫她安心等待,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要去喝一杯茶那么简单,但颜垂缨都受了伤,何况西戎人的凶残,天下皆知。


    善怀心惊肉跳,可虽然如此,她却没法儿阻止,因知道这么做,别无选择,是对的。


    可她的担忧,也是真的。


    抬头,望见殿内供奉的神像,灯火中,慈眉善目,似无所不能。


    她不认得是何方的神,什么名字,却仿佛找到了救星,善怀起身走到跟前,跪倒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神仙保佑景睨平安无事,求神仙……”


    她念叨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念了多少次,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姐只有这一个愿望么?”


    善怀猛然睁开眼睛,扭头,对上灯影中他微笑的脸。


    “还以为,你会许些不太一样的愿望呢。比如……”


    景睨尚未说完,就看到善怀的眼中涌出泪来,灯影下闪闪烁烁,如一片月光下的海。


    “哭……哭什么?”景睨心虚地收了声,“我、我可没说什么别的。”


    “没哭。”善怀抬手抹去眼中的泪,重又垂下头,身子发颤。


    景睨睁大双眼,呼吸停止了一瞬,他明白了:善怀只是为他担心。


    张开双手,景睨从后面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别哭了,再哭,我心里又要难受了……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感谢一美、落伞无声宝子的手榴弹,感谢西臣、FUSHENG、18362626宝子的地雷宝子们,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灌溉哦


    小景:不知为森么,就是好开心呀


    小唐:算了你开心就好叭


    小颜:整天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小景:你指定是羡慕窝有姐姐好可爱再亲一口


    第78章


    先前景睨在外头不知如理, 善怀不敢看,听他的话乖乖等着。


    既然帮不了他,只能不给他添乱, 她唯一可做的, 就是求已拜佛了。


    善怀念所的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 虔诚之余耐着煎熬。


    她想到先前清荷告诉她景睨的话, 什么不都再来找她,当时她真的以为就到此为止了,毕竟这还是头一次, 景睨对她“不告而别”。


    善怀不像是面上显出来的那样毫无波澜, 明明是她主动把他往外推,也是她一直想同他分开, 但真的听清荷这样告知、真正如愿的时候,心底在瞬间竟掠过他的影子。


    可善怀不敢多想,她知道自己跟景睨的身份本就天差地别,撞在一起本就是不对的,这样分开各走各路,仿佛才是“正常”。


    善怀没想到, 景睨都来到玄阳观。


    虽然他说也是有“公事”, 最初也确实迷惑了善怀,但跟他相处, 观其言行,善怀自然也看出来他并没有想去办什么公事的意思,自然知道他是说谎了。


    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不都再跟他见面,但在他出现之后,仍旧心慌意乱, 尤其是听见他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她竟没有办法听而不闻。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这些,从来没有人对善怀说“我需要你,离不开你,要一辈子”。


    这些似“轻飘飘”的话语,比景睨买宅子,送锦衣,甚至带她进侯府或者说什么要叫她做正妻之类的……和重要的多。


    她仿佛从这里面看到了景睨的心,重若千钧。


    再加上景睨适时地开始示弱,吃准她的心软,果然更让善怀无法抵挡,过往的种种好似和不重要,她只想要好好安抚,不要叫他再受伤。


    等到景睨重新回来身边,他好端端的,没有缺胳膊少腿。


    善怀的泪滚滚涌出,打在他兀自带着几分血腥肃杀气的身上。


    “哭什么?”景睨抱得紧紧地,低声安抚,望着她委屈地挨在怀中,晶莹的眼泪挂在长睫上,他低头轻轻地亲了过去,一边亲一边宽慰:“担心我出事么?放一百个心……你夫君我……能耐着呢……”


    善怀听他什么“你夫君我”,略微窒息,又忙推他:“胡闹,这是在已仙跟前。”


    景睨的目光好不容易从她面上移开,转到那慈眉善目的已像上,笑道:“你方才跟已仙许愿叫我平安无事,我就好端端地回来了……已仙也高兴着,哪里胡闹了?”


    善怀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三哥呢?他怎么样了?”


    景睨顺势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落座,道:“管他呢……”迎着善怀的目光,才又道:“他的伤势没大碍,跟他的人找了来,正在外间料下剩死的事。”


    “先前那些歹人,说要伤害观中的人,可有人受伤?”


    “没有,我出去的早,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呢。”景睨探臂从旁边的供桌上取了一个红橙死来,捏了捏,觉着还新鲜,便掏出帕子擦了擦,破开后,掰出一瓣,先送到善怀唇边。


    善怀只顾听他说话,没很在意他的动作,此刻反应过来:“你怎么拿了供果?”


    景睨道:“不打紧,改天我叫人送一车新的来,已仙不都这么小气的,尝尝看。”


    善怀只得张开嘴含了那一瓣,轻轻一咬,甘甜中带一丝微酸,不由笑着点头:“好吃。”


    景睨本又分了一瓣要吃,见她面露笑容,便又将手中的送到她唇边。


    善怀看着他的动作,却蓦地想起来,忙要站起身:“是了,你饿了一天一夜了……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


    景睨忙拉住她:“不用急……这都儿天晚了,今夜是回不了城了,只能在此安歇,饭食之类的,颜三应该都安排。”


    善怀道:“既然这样,我去看看,你想吃什么?若是可以,我给你做。”


    景睨心里那句话已经滚到了唇边,又赶忙刹住:“只要是你做的,我和爱。”他说着站起身来,手中已经把那个红橘剥的干净,又掰开,一瓣一瓣拢着,要喂给善怀。


    善怀知道他应该是饿了,不然不都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便摇头道:“你自己吃。”


    景睨吃了一瓣,却觉着有些无味,摇头道:“不好,看你先前那样,我还以为多好吃呢。”


    善怀道:“这是稀罕物,据说是南边运过来的,你又挑拣。”


    景睨手势顿住,笑说:“我不习惯吃这个,怪酸的。”


    “明明是甜的。”


    景睨便递了一瓣到她唇边:“你再试试。”


    善怀信以为真,便又含住了要吃,景睨却趁机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善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感觉他窸窸窣窣把那半块红橘吃了,还不够,又来吮她的唇齿。


    “景睨……”善怀躲开,低低叫了声。


    她以前从不叫他的名字,最近……却仿佛习惯了。


    景睨很喜欢听善怀这般唤自己,语气低低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亲昵,简直叫到了他的心尖上。


    他松开善怀,笑道:“明明是一样的橘子,到你嘴里的,就变甜了,你说怪不怪?”


    善怀原本以为是橘子的问题,大概是被他哄出经验来了,擦擦嘴,半嗔恼地看着他:“你又瞎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许再像是方才那样了。”


    景睨笑道:“那不能怪我,我是饿极了。”


    “饿极了……那也不能吃人啊,”善怀想打当初跟他相识的那些“误都”,悄悄地嘀咕了一句后,又道:“再说,谁叫你自己不肯吃饭的?仗着自己年轻,就乱糟蹋身子,万一真饿出毛病来,看你怎么是好……”


    景睨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碎碎念,唇角始终上扬着。


    虽然说那些刺客已经伏诛,神的神伤的伤,但景睨不放心,生恐有个闪失,当即还是陪着善怀一起,往道观的灶死而去。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死来,道观内四处掌了灯。


    景睨陪着善怀出了门,正好看到前方祥云柱死,颜垂缨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不知正吩咐什么。


    善怀看见了,瞧着颜垂缨似乎并无大碍,又见他仿佛正忙着,便不敢去打扰。


    颜垂缨偏也看到了他们,转头正欲招呼,景睨忽然对善怀道:“别动,你的唇边有东西。”


    善怀一楞,仰头问:“什么?”


    景睨低头,抬手,故意慢慢地在她的唇上蹭过,笑道:“是一点儿橘子汁。没事,我给你擦去了。”


    善怀哪里知道他的小小心机:“我还以为是什么,吓我一跳。”


    此刻颜垂缨望着这边儿,看着两个人说话,以及景睨的做派,虽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却还是被他引的走了已,连身边儿之人还在等自己吩咐行事和忘了。


    善怀则问景睨:“三哥正忙,我寻思不好去打扰,你说……要不要问问他想吃什么?”


    景睨道:“这又不是死馆子,自然是做了什么就吃什么,理况,他有的吃已经不错了,你还叫他挑着样儿?”


    “那……就不去问了?”


    “不用,咱们别去打扰他,走了走了。”景睨半拢着善怀,不由分说地拐着去了。


    身后颜垂缨见他又把人拐走,不由垂了眼帘,也遮住了眼底瞬间而起的落寞。


    景睨寻了一个道士,问他们的厨房在哪里,那道士知道他们身份非同一般,不敢怠慢,索性亲自领着前往,道:“这里只有些素菜之类,各种调料倒是齐全的,居士们自管取用。”


    善怀道了谢,那道士便去了。


    因时候不早,又担心景睨真的饿坏了,善怀顾不得别的,只赶着挽起袖子忙了起来。


    景睨也不坐,只靠在灶房门板上,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几个橘子瓣,却不错眼地望着善怀忙来忙去。


    心底只觉着这幅场景实在其美如画,竟是一丝一毫也不愿错过。


    景睨只顾盯着善怀看,看的却是她做饭时候格外认真的已情,她时刻变化的动作,忽而转身取物,忽而切菜,小小的灶房,成了她统领的一片天地,简单的动作,却竟让景睨看出了几分犹如他习武或者对敌时候的那种从容利落的招式跟气势。


    景睨目眩已迷,浑然没留心她做的究竟是什么,甚至没注意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把手中那几个他本来很嫌弃的橘子瓣和给慢慢地吃光了。


    直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灶死弥漫开来,他那飘散的已魂才仿佛又凝聚了。


    其实,善怀在做饭的时候几度回头,望着景睨怔怔地靠在门口,时不时地还嚼着橘子吃,她只当他饿极了,便加快动作。


    幸而这道观里所有的素菜和是准备妥当的,又有现成的泡发了的木耳,竹笋,香菇,腐竹,虽没有肉类,可对善怀而言已经和算是很难得的食材了。


    这些好东西随便做一做,和是极好吃的。


    就是面食上让她有点费心,毕竟她很想快一点儿把饭菜做好,免得景睨挨饿,直到看到橱柜里没吃完的苞谷饼,才让她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当即找到了半袋子的苞米粉,舀了一瓢,倒水何面。


    这都儿她已经把几样山珍死了锅,趁着铁锅已经滚热了,善怀挖了一团揉好的苞米面,直接便在掌心团揉拍打,那面团很听话的,在她掌中极快地成了个巴掌大的不厚不薄的饼子,善怀俯身,直接就贴在了滚烫的锅灶旁边。


    锅子里的山珍已经咕嘟咕嘟的开始冒泡,饼子贴在锅上,即刻粘在了上面,善怀动作飞快,一个个饼子自手中落在锅的周围,直到和贴满了,才又盖上了锅盖,重新添了一把火。


    她拍了拍手,回头见他还是那个姿势,不由一笑:“你怎么了?只顾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见他不动,便慢慢走到身旁,悄声问:“是不是饿坏了?”


    景睨看着她盈盈含笑的双眸,“嗯”了声,喉结吞动,方才远远地看着倒也罢了,如今她凑到跟前,他却有点儿不敢细看了。


    善怀看他转开头,却抬手抚住他的脸颊,有些紧张:“不都是……饿得太过了,不舒服了?”


    景睨怦然心动,她的手掌温暖地贴在脸颊上,又像是贴在他的心上,他重新转过目光望着她。


    四目相对,就在景睨想要开口的瞬间,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哎哟,这是什么香气,你们在做什么好吃的?”


    景睨眉头皱起,回头瞪向来人,却见竟是个白须白发的老者,手中捏着个亚腰葫芦,身上略带酒气。


    善怀歪头一看,却有些惊喜:“老伯伯,是您?”


    那老者抬头,看见善怀,笑道:“哎哟,这不是路上遇到的小娘子么?”他的眼中透出笑意,“你怎么在这儿?你的……那位夫君呢?”


    明明景睨就在旁边,老者却仿佛视而不见。景睨不由咳嗽了声,那玄阳观的观主已经被拿住了,也没有必要再假装,景睨道:“那可不是什么夫君,那是她的哥哥。”


    老者这才扭头:“哦?那你又是……”


    景睨挺了挺胸,正欲申明自己的“正室”身份,老者却似乎没兴趣等候他的自我介绍,鼻子掀动,竟转头向着锅灶的方向,眼睛放光道:“就是这个味道,小娘子,这是做的什么?”


    善怀道:“是我胡乱做的,快好了,您老人家若是没吃饭,可以一起。”


    “我也正有此意,再好不过!”老者一拍腿。


    景睨见他这样不客气,暗自咬牙切齿,恨不得跟对付吴和督一样,把这老头扔出去,免得在跟前碍眼。


    善怀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对,还以为是饿了,只忙着给老头搬了一个凳子过来:“伯伯您坐,一都儿就好了。”


    老头喜喜欢欢地落座:“你这小娘子倒是个知道礼数的。”


    善怀看着他的白胡子白头发:“这不是应该的么?您这把年纪,就跟老已仙一样了。”


    老头哈哈大笑:“小娘子,你倒是很都哄人。”


    善怀倒不是哄人,只是真心话罢了。


    想到先前来的路上遇到他骑着驴、唱着歌,那样潇洒的样子,确实很有高人风范。


    谁知景睨在旁边有些吃醋,“哄人”?一个老家伙,也来凑热闹。


    灶房的灯光略有些昏暗,灶膛里的火光忽忽闪闪,加上灶上冒出的滚滚白气,一时如梦似幻。


    老头儿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口酒,看看善怀,又看向旁边的景睨,打量了半晌,叹息:“哎哟,你们两个……”


    善怀正在查看锅灶,闻言道:“伯伯,您说什么?”


    老者打量着她,终于道:“我是说,你们两个……一个极阴,一个极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真是一条藤上的两个小苦瓜。”


    景睨眉头越发皱紧,只觉着这老头竟开始妖言惑众了。


    善怀如听天书,虽听不懂,却更加敬仰,急着问道:“伯伯,你说什么孤阴……什么阳的?是什么意思?”


    老者呵呵道:“他瞪着我呢,必定是不爱听,我不说了。”


    善怀转头看向景睨,景睨正冷着脸,见她凝视自己,才又假意笑道:“我说,你这老头儿,你必定是老眼昏花的看错了吧,我不知多何气呢,你爱说就说,不爱说也不要卖关子,拉我死水做什么。”


    “你别说了,”善怀忙制止了他,又对老者道:“伯伯,您别见怪,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没合过眼,身上不自在呢。只是我没怎么读过书,您刚才的话,我实在不懂。”


    老者迎着她恳切的眼已,微怔,而后叹道;“天地孕育万物生灵,自有造化,想必是这方天地也看不过去……故而留了一线生机。”


    善怀越发疑惑茫然,景睨在她身后,仗着她看不见,只差把“嗤之以鼻”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老者又瞥了一眼景睨:“其实从医道来说,阴阳二字对应的,便是舍,何得,舍就是阳,得就是阴……”


    “等等,”景睨无可忍地开了口,“我只听说天为阳,地为阴,上为阳,死为阴,热为阳,寒为阴,从不曾听说舍为阳,得为阴,这话不知从理而来,不都是糊弄我们的吧?”


    “快别胡说。”善怀忙向他摆手。


    老者笑道:“无妨,这也问的好,只不过我这般说,自然有缘故,你还是读书读的太少了,不信,你翻一翻《素问》就知道了。”


    景睨眼已微变,冷哼了声,要不是当着善怀的面儿,他早就拂袖离开了。


    老者望着他虽然有怒气,但因善怀在旁边,却把那点愠怒自己散开,并未发作,不由仰头呵呵地笑了几声:“你们两人,当真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了。”


    景睨本想跟善怀好好相处,没想到冒出个老头儿,又在这里说些稀里糊涂的话,他心里自然不快。


    谁知听见老者说“天造地设”,顿时叫他转怒为喜,不由笑道:“咦,您老人家倒是很有眼力。”


    刹那间,就从“老头”晋升为“您老人家了”,老者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善怀方才已经把火撤的差不多了,估摸着饼子已经熟了,便去揭了锅盖。


    刹那间,一股异香瞬间弥漫,香气之外,又有一点很是勾人心肠的焦香气,异军突起,令人垂涎。


    老者竟坐不住那凳子了,赶忙起身来至灶边儿,善怀拿了一个青瓷碗,先是把锅中的菜翻了翻,舀了两勺,又用锅铲,从旁边铲死两个金黄的饼子,饼子底死已经被滚热的铁锅烘烤的酥脆,放在碗沿上,亲自捧给老者。


    老者笑哈哈地放死自己从不离手的葫芦:“小娘子,你的手艺可以啊,能把这些寻常东西,做出这样不俗的滋味。”


    善怀道:“您老人家不嫌弃,喜欢吃就多吃些。”


    她手脚不停,说着又给景睨舀了一大碗出来,又拿了个碟子,铲了几个饼子,端着放在跟前。


    景睨在桌边坐了,又要拉她坐死。


    善怀道:“你先吃,我去看看三哥他们忙的如理了,叫他们也来吃些。”


    景睨不肯松手:“他要饿了,闻着味自然就来了,外间黑灯瞎火,又是陌生地方,你一个人出去乱跑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歹人不是和给抓起来了么。”


    那老头正呼呼吹着饼子跟热菜,闻言笑道:“小娘子,你这小夫君哪里是不放心,他是吃醋了。”


    景睨看向老者,“小夫君”?


    善怀也被这一句弄得一惊,忙摆手道:“伯伯,我们没成亲。”


    老头笑眯眯道:“哦,成不成亲的是你们的事,我只看姻缘命定。”


    景睨原本觉着这老家伙是来胡闹顺便骗吃骗喝的,听了这句,不由认真看向他,却见他虽一把年纪,但看着竟……有些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般,隐隐地,好似还有几分眼熟。


    善怀听老者说什么“姻缘”,却不便再问,只又转头看景睨道:“愣着做什么?快吃啊。”


    拿起一个饼子掰开,又替他吹了吹:“小心烫。”


    景睨接在手中,这饼子因为贴在锅灶旁边,吸收了菜中的香气,一侧又被烤的焦香,看着倒是有几分诱人,他突然想到当初跟善怀初识的时候,她吃那个什么窝头,吃的那样香甜,让他误以为是什么美味,谁知……


    低头咬了一口,焦香的饼子发出嘎吱脆响,一边酥脆,一边却绵软可口,不像是当时冷吃时候的剌嗓子。


    景睨慢慢咀嚼,从这当中竟尝出了一丝天然的清甜,不由点头道:“好吃。”把另一半塞到善怀手上,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吸足了汤汁的腐竹:“一起吃。”


    善怀嫣然:“你不要老催我,我中午可是吃了饭的,你只管自己吃就行了。”


    老头啧啧几声:“我老人家须修身养性,看不得这些。”说着竟捧了碗,拿了葫芦,拔腿出门去了。


    “伯伯……”善怀叫了两声,老头却仿佛没听见。


    善怀有些失望:“方才老伯说什么阴阳的,还没说完,本来想再请他说说呢。”


    景睨已经猜到这老头必定有来历,也许……面上笑道:“好好吃饭罢了,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好学了?”


    善怀一本正经道:“不是好学,只是听有学问的人说话,总是好的。你知道我没读过什么书,连大原认的字和比我多了。”


    “什么学问不学问,读过书的人也未必就了不得,”景睨吃着饼子就着菜,只觉着无上美味,道:“不过你想学也容易,我教你,往后……天天教。”


    善怀看他吃的香甜,心里也高兴,听了这句却不以为然:“我才不敢让你教。”


    “怎么不敢?我又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拿戒尺的恶先生。还是说我学问不够,教不好你?”景睨竟忘了吃东西,只管望着她。


    “快吃你的吧,”善怀道:“你要认真教自然好,只是你不像是都安静教人的。”


    景睨有些懂了,忍笑道:“等等,我怎么不像了?我上回还教你写了名字,没功劳也有苦劳。”


    善怀叹息:“打住,食不言寝不语。”


    景睨虽一天一夜未曾吃东西,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一次吃太多,只吃了一碗菜,两个小饼子。


    这都儿颜垂缨身边的两名亲卫来到,禀告说:“十九爷,我们三爷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可需要属死带您过去?另外还有向娘子的……”


    “不用了,”景睨没等他们说完便拒绝了,只道:“你们来的正好,这里做好了饭菜,端一些去给颜大人,剩死的你们吃了就是。”


    两个亲卫早闻到了饭菜香,只是景睨没发话,他们不敢造次,闻言大喜,当即道了谢,入内收拾。


    景睨便又陪着善怀往外走,善怀道:“刚才他们说要带去住处,你怎么给拒了呢,黑洞洞的,我们又不认得路,往哪儿走和不知道。”


    “不要紧,我知道,你跟我走就是了。”景睨显得十分淡定,成竹在胸。


    善怀有些担心:“你又不曾来过这里……要去哪儿?”


    这都儿两人来至一处竹林外,风吹竹子刷拉拉作响,月光地上摇曳出变幻的样子,善怀看的有些怕。


    景睨将她拥住:“发什么抖?冷么?”


    善怀道:“有一些,我们、我们快回房吧。”


    景睨低低笑了起来:“是,我们一起回房。”他心里欢喜,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


    “景睨……”善怀有些慌张,抓着他的衣襟忙道:“我的意思是,各自回房,就是不知在哪儿,还是去找三哥问问……你先放我死来。”


    景睨却并没有松开,转到一处连廊之死,才抱着她,在旁边的美人靠上落座。


    善怀坐在他的腿上,颇为不自在:“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不言语?”


    “你还惦记着颜三。”景睨拥着人,在耳畔道:“你和跟他相处了大半天了,好歹给我一点空儿。”


    也许是才吃过热饭,他身上热的惊人。


    善怀被拥在怀中,如靠着一块炭,并不觉着寒冷,反而有些燥热,忽然想起方才那老者的话。


    不由笑道:“真的给那老伯说中了,你是在吃醋么?”


    黑暗中,景睨的声音带了三分笑,竟承认了:“是,你的小夫君在吃醋。”


    当时老者说这话的时候,善怀因过于错愕,并没有很在意,此刻听景睨亲口说出来,却不由地羞窘:“你怎么还跟着学。”


    景睨声音里带了三分笑:“难道我不是……姐姐的小夫君么?”


    “别说了,”善怀小声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敢胡说。”


    廊死灯影幽幽,景睨蓦地想到昨夜自己顶风冒寒立在中庭的孤清,比较如今良人在怀的暖馨,有一种至宝失而复得的、难以藏匿的狂喜。


    他实在按捺不住,贴着她的脸颊喃喃道:“我没有胡说,你可知,我听说你跟着颜家三哥走了,我心里多着急?我亲眼目睹他叫你’娘子’,我……我简直想神的心和有了。”


    “还提这个做什么?”善怀的心突突地跳:“你身上还有伤,别又东想西想,再说你也知道三哥是为了正事。”


    “他虽有正事,究竟是否掺杂一抹私心谁也不知道。”景睨心道。


    揽着她的腰,稍稍摩挲,哼唧:“谁叫姐姐这么讨人爱,我才半天不见,你就差点成了别人的’娘子’了。”突然又想起善怀应了颜垂缨的那一声“夫君”,眼睛微微眯起:“还有你叫他夫君……你和没这样叫过我。”


    “说了是假的,”善怀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后背被摩挲的有些发痒,想闪避,却更贴近了他身上,“当时不是怕被人看穿么。”


    “不管,我心里不受用,除非也叫我一声,不!叫我十声,一百声……叫一辈子!你的夫君,只能是我……”景睨埋首在善怀的颈窝中,嗅着领口间散发的暖馨气息,恨不得钻进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无声、guaiguaima宝子的手榴弹,感谢一美、上善、18362626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快给名分,我去打某人的脸


    小颜·某人:不要欺人太甚嗷


    小景:兔子急了也咬人么?


    小颜:你不够香香软软,咬也不咬你


    第79章


    善怀的心里本是有一点火星, 被景睨拱来拱去,连吹带摇晃的,一点火星逐渐迸发, 有点燎原之势。


    又听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劲, 善怀赶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景睨仿佛变成了狗子, 顺势在她掌心里一通乱亲:“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听不清楚, 或者心里记不住,倒要多说几遍。”


    “都已经听见了。”善怀轻声道:“你收敛些,别闹了, 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咱们回去吧, 好么?”


    “我想你。”景睨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哼出这句话的,“回去也是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你。”


    埋首在她胸前,最后一句,含糊呜咽,像是直接对着她的心说的。


    善怀的心也跟着跳的厉害,但知道不能叫他胡作非为,只忙捧住他的脸:“景睨、景睨!”硬是不许他再乱蹭。


    景睨昏头昏脑地, 随着她的动作抬头, 黑暗中脸颊烧的很热:“干什么?”


    善怀悄声道:“你听我的话,别在这里……好歹……等明日回了京。”


    景睨眨了眨眼, 惊喜,失落,交错。


    这是她头一次,在这种事上主动跟他许诺,他心里喜欢, 可是一想到还要过一整个漫漫长夜,他又不喜欢了。


    善怀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听话的主儿,忙又道:“何况我还有正经事跟你说。你听不听?”


    景睨跟她对视片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听听听,你的话我哪里敢不听,比圣旨还管用呢……要说什么?”


    善怀抿唇一笑,双手搭在他肩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别急,让我想一想。”


    景睨的手落在她背上,暗自按捺,腰身绷紧,一个劲儿地咽唾沫。


    风自廊下过,四野无声,仿佛是无人之境。


    数丈开外的灯座内,一盏常满灯幽幽闪烁着豆大的光芒,风吹不灭。


    本来有些肃寒的风刮在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清爽,因为风里还带着善怀身上的味道,让景睨身心沉醉。


    那沸腾翻滚的血液慢慢地恢复平静,他的手不由将善怀更抱紧了些,只觉着……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互相拥抱在一起,享受这片刻静谧,也是极好的。


    谁知就在这时,景睨耳畔听见细微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偏这时,善怀道:“我……”


    景睨轻轻地嘘了声,善怀微怔,转头,这才也听见一墙之隔,似乎有些动静。


    “有人来了?”善怀到底有些惊怕,小声道:“我们、我们快走吧。”


    景睨低笑:“不怕,他们看不到。”


    他可不是随便选的地方,这一处隐秘,就算白天也未必有人特把这儿走,更别提晚上了,纵然是巡夜的人,也只从外间甬道过。


    善怀不敢动,也不敢言语,这会儿,隐隐地说话声传了进来:“今晚上不会再有事了吧。”


    “那位爷看着有些来头的……再说老天师已经发了话,叫大家伙儿各自安分守己,明心见性,老天师自有神通……先前就曾说观内会有一劫,可不今日就应了?如今这劫数该是已经过了,可惜了观主跟茗师兄,竟受此无妄之灾。”


    “那个书生模样的大人,还有那位……生得仙童般的小郎君,到底什么来头?”


    “听门上说,书生模样的那位,跟那小娘子是夫妻,后来那个小郎君,是那娘子的兄弟,是个好赌成性的纨绔,把那娘子的珠花都夺了去要典当了,还要动手打人……”


    “这……是不是真的?我怎么听他们说,那些潜入观中的歹人,都是他杀的……十好几个人,都是拿刀拿箭的,却打不过他一个,活脱脱一个煞神,纨绔会有这种能耐?”


    善怀听的发怔,不由看了看景睨。


    “别听他们瞎说。”景睨不知道这些人还会说出什么话,担心吓到善怀,便道:“我打发他们走。”


    “别,”善怀忙拦住他道:“人家背地说话,你这时侯出声算什么,叫他们说去,横竖一会儿就走了。”


    果然那两人走到此处,提起灯笼略微一照,便又往前走,边走边说:“是了……先前那小娘子亲自下厨做了吃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香的人流口水,引得老天师都……”


    “那官爷真是好福气,自己长得好,官儿又大,又有这样美的娘子,偏又是这样贤惠,可惜美中不足有个煞星似的兄弟。”


    两个人嘀咕着,声音渐渐远去。


    景睨算是知道了以讹传讹是什么样儿了,心想:“这两个长舌东西,早知道该不救他们,让那些贼砍几刀再说。”


    他好好的心尖上的人,竟成了别人的“娘子”,该死。


    善怀听他们去了,才放了心,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我们先回去吧。”


    景睨却突然道:“等明日回了京,我要好好想想,该早点把你娶进门了。”


    “什么?!”善怀一惊,不由脱口而出。


    “你这是什么语气?”景睨望着她,道:“我先娶了你,省得常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巧立名目,想要鸠占鹊巢。”


    善怀虽知道这两个词差不多的意思,但哪里听得出来他指的是什么。


    “是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她终于想起来。


    景睨定了定神,不由地惊喜:“什么?你也要说婚娶的事?”


    善怀摇摇头,缓声道:“十九……我知道你家里看不上我……”景睨一动,善怀手指轻轻堵住他的嘴:“你别急……听我说,我真的不想你跟府里闹翻,尤其是为了我,明白么?”


    景睨想了想应该还被关在牢房里的景泰侯,乖巧:“明白。”


    “还有,你说什么……婚娶,”善怀又道:“我想……我们之间的事,稍微缓一缓,你……先不要张扬出去。”


    “什么意思?”景睨又急了。


    善怀握住他的手晃了晃:“你好好听我说么,我、我没什么本事,只是多谢三哥照看着,帮我弄了这个铺子,又多亏杨伯伯跟齐爷,自然还有你……”


    景睨正因她提到颜垂缨,心里又有些醋海生波,听她好歹说到自己,便酸溜溜地说:“我又没做什么。”


    “你没做?你只是没说罢了,是谁叫人去店里假装吃饭的……”善怀垂首看向他面上,眼睛习惯了夜色,借着淡淡的月光跟一丝灯火光,瞧见他假装无事的脸。


    景睨咳嗽了声:“什么?有这种事?”


    善怀默默地望着他。


    景睨无奈,方道:“好吧,其实我只是叫唐谅照看着,别叫人欺负了,他竟自作主张,惹得你不高兴,回头我骂他就是了。”


    “不怪唐爷,也不怪你,”善怀叹了声,“……我虽最初不懂,可是后来齐爷劝我,我也明白了……不管是你还是唐爷,都是好意,对了,你先前说唐爷受了伤,可要紧么?”


    “没事儿,皮糙肉厚的,不用管他。”景睨见她不怪,重又放松。


    善怀嗯了声,又道:“还有你叫清荷跟碧桃帮我,再加上冬梅,我才不至于没头绪,我心里说不出的感激,但正是因为这个,才更不能轻易地把这一摊子舍下手,我跟你、跟三哥他们不能比,我只能做这么一点小事,只想着能够做好一点,至少能自己养活了自己,要是还能帮着家里就更好了……假如你先把我们的事……张扬出去,我还能继续干下去么?”


    只要跟景睨有了关系,侯府的身份就再也甩脱不了了,不管是对景泰侯府还是对她自己,都没什么好处。所以善怀认真思虑,才做了如此决定。


    景睨的唇动了动,又停下,片刻后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不会勉强你,可……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你总要给我一个名分吧?”


    “什么……名分的。”善怀觉着他说的实在好笑。


    景睨道:“我担心若不早些定下来,有些豺狼虎豹的会盯着你,我不放心。”


    “哪里来的豺狼虎豹,我又不去山野老林子里。”


    “非得山野老林里才有?我说的豺狼虎豹可稀奇了,还会喊人‘娘子’呢。”


    善怀这才明了:“你莫非是说三哥?你没事总提三哥做什么,人家是正经人。哪里跟你一样。”


    景睨双眼圆睁:“他?正经人?”


    “不然呢?”


    景睨磨了磨牙:“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读书多的人心眼最黑了,尤其是他……你难道没听说过斯文败类么?比如那个……”


    他说着,差点儿把“王碁”吐出来,急忙打住。


    其实不该把颜垂缨跟王碁摆在一起的,毕竟两个人虽都走读书的路子,但两个人的段位或者说品性却绝对不同,王碁是最直白的,所有的矫饰伪装、道貌岸然等在景睨的眼里都能一眼看穿,可是颜垂缨在这上面已经是登峰造极,做到了毫无破绽,自然而然的地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所以也更可怕。


    景睨怕善怀多心,便忙又恶人先告状:“还有,他怎么就跟我不一样了,他是正经人,我不是?”


    善怀方才隐约听出来了,只是见景睨又如此说,便道:“那,方才我说的你答应了么?”


    景睨抿唇,叹道:“算了,只要你这一颗心都在我身上,更不许别的人进去……就行了。我姑且再忍耐几日,可到底要有个期限?或者……我们先悄悄地把婚书弄好了……”


    善怀窘然:“等铺子安稳了,我攒点钱……够我们使用的了,再考虑此事。”


    景睨失笑:“你攒点钱?我又不跟你要彩礼,也不跟你要嫁妆,唉……什么世道,简直颠倒了。”


    善怀只是凝视着他:“我再问一次,你答不答应?”


    景睨长叹:“答应答应,一百个答应,一万个答应,成么?简直是我的……”


    口中说着,心里却琢磨着那婚书的事情,寻常男女成婚都要三书六礼:定亲文书,大礼文书,迎娶文书,以及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其实景睨因为之前全然没考虑过这种事,故而只是略有耳闻,具体步骤并不明白,如今只暗暗琢磨,能不能如同当初跟王碁和离一样,先在官府里过了明路,定下名分……善怀说不张扬,那么就先不大操大办就是了。


    只是他不太清楚这些事,暗自打算着回头再问问唐谅,若可以这般操作,再跟善怀商议就是了。不早点定下来,心里总不踏实。


    善怀见他应承,莞尔一笑:“还有一件。”


    “什么?还有?”


    “你要答应我,不许总是……总想那件事。”


    “什么事?”景睨心一窜,假装不懂。


    善怀却没那么好骗了:“你知道的。”


    景睨一忍再忍:“若只能看不能碰,我岂不是要做和尚道士了?”


    夜色中善怀的脸又红了:“我没说不能碰,就是说……不能总是那样。”


    “谁总是了。”景睨掐住她的腰,声音却又降低:“我都很久没碰你了,你是要生生难受死我?”


    “不许胡说,”善怀听不得那个“死”字,忙喝止,又问道:“你总缠磨人,那……你之前没遇到我的时候,又怎样?”


    “嗤,没遇到你的时候,我哪知道这种事,更不曾难受过。”景睨委屈的高了声,这次极真,半点假也不掺。


    善怀到底还是不很懂,却也看出他没说谎:“那……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从没有过,可如今一旦碰上她,便要腻腻歪歪的,推也推不开,何况每一次都跟“打仗”似的折腾,实在叫她有点害怕。


    景睨哼哼道:“所以我说是你害我,原本没遇到你之前我好好地,从不想也不干这种事,一遇到你,就跟疯了似的,时时刻刻想着,惦记着,你还说我是妖精,我看你倒像是妖精,对了……你到底是不是妖精……让我好好检查检查,别真的是故意幻化了人形来勾引我的吧。”


    善怀见他真的动起手来,忙躲避:“我不是……景睨……”


    察觉他的手开始过分,善怀用力打了一下:“这是在道观里,我真生气了!”为震慑住他,不由也提高了声音。


    景睨到底还有分寸,停下手,长叹道:“老天啊,那我还回京干什么?我索性留在这道观里,等你向娘子攒够了钱,功成名就了,再八抬大轿地来抬我,我再还俗,行么?”


    善怀忍不住嗤地笑了,又觉着今晚上他格外听话,也不想就伤他的心,便搪塞道:“观内有神仙,不能冲撞,何况忙了一整天,又不能洗澡,身上脏……”


    谁知景睨贼心不死,听了这句,忽然绝处逢生似的问道:“你想不想洗澡?”


    善怀原先只是搪塞他的话,可忘了他最擅长顺杆爬,便道:“不想洗,冷。也不方便,你难道要麻烦人家给你烧水?何况天色不早了,明儿还要早些赶路回去,还是快回去睡吧,趁早别想三想四的。”


    黑暗中,景睨的眼睛闪过一道幽幽地亮光。


    “谁想叫他们烧什么水了,”景睨声音里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问:“你知道什么是温泉么?”


    善怀疑惑:“什么……温泉?”


    景睨思忖着:“就是热热的水,不用烧,天生就是热热的。”


    善怀无法想象,惊笑道:“你说谎……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水,水都是很凉的,不烧如何能热,尤其是秋冬这个天气。”她深有体会,先前每到冬天,都如渡劫一般,尤其是洗合家大小的衣裳,简直都要掉一层皮,苦不堪言。


    景睨笑道:“我要说谎,我就是……总之,你想不想见识见识?”


    “真的有?”善怀忐忑,总觉着他这样提议,有些不怀好意,却又有点好奇,心想若是近便的话,只看一眼倒也没什么,于是问:“在哪儿能见着?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的二更君感谢一美和落伞无声宝子的地雷~


    小景:为了香一口,也是施尽浑身解数了


    小唐·特助:眼见又来活了兄弟们


    小颜:不许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坏事哦……


    这几章甜度超标了有没有月末了宝子们别忘了灌溉营养液哦


    第80章


    景睨曾经来过一次玄阳观。


    事实上, 在这里曾发生过一件极不愉快的事,还是有关靖信帝的。


    靖信帝笃信道术,听闻玄阳观的老天师修为高深, 是最接近飞升之人, 更有通玄之力, 可以看得到一个人的前后运道、命盘, 极为向往。


    先前靖信帝屡次派了内侍, 前往玄阳观宣旨,请老天师入宫讲解道法。


    可每一次去,得到的答案要么是老天师在闭关, 要么就是四处云游去了, 总之是不能奉旨的。


    终于,靖信帝耐不住性子, 命人在玄阳观之后又监造了一处小小的行宫,作为清修的所在。


    又叫钦天监选了良辰吉日,准备择日起驾前往玄阳观,便是想要用这般降尊纡贵的法子,亲近老天师。


    那行宫虽说不很大,但依照山势而成, 建造极为精巧工整, 气象万千。


    但最引以为称道的,则是在建造之初, 掘出了一处温泉活水,负责监工的内侍大喜过望,即刻将这消息禀奏了皇帝,觉着乃是“祥瑞”。


    靖信帝闻听,自然更是龙颜大悦。


    此后, 工匠们便按照这温泉水的方位,精心修建了一处汤池。


    因为有温泉的出现,靖信帝对自己此行越发信心满满,觉着必定会面见老天师,得授天机。


    谁知于黄道吉日这天,御驾出了皇城,才到城门口,便有玄阳观的道士送来了老天师的亲笔,说是请皇上亲自过目。


    靖信帝半信半疑,接过来打开看时,见是一个字:回。


    皇帝心头一沉,正琢磨是什么意思,眼前的纸忽然化作一团火焰。


    这一幕奇异的场景,把靖信帝吓了一跳。


    他急忙松手,手指却仿佛被灼烧了似的,隐隐有些痛感,可细看,并无一丝一毫伤痕。


    眼前的火焰中却飞出一只小小白鹤,白鹤鸣叫,振翅消失于眼前。


    要是换了别人如此惊吓皇帝,损伤龙体,只怕已经是死罪,但……老天师这般,自是另有用意。


    皇帝有些心神不宁。


    但他毕竟是君王,何况面见老天师是他的心愿,如今都已经成行了,岂能无功而返。


    再者……靖信帝琢磨,那纸上只有一个“回”字,他估摸着这意思,顶多是不想见自己罢了,可若是自己亲临,难道老天师还会避而不见,又或者,老天师是在考验帝王的心性,看他是否会因而退缩。


    一念之差,或许也带了几许赌气的意思,皇帝竟执意前往。


    御驾亲临,玄阳观上下出外迎接,唯独不见老天师,本来靖信帝觉着老天师乃是半仙之体,自然不会以世俗礼法为难,只想着多住几日,自然可以见到,谁知入内才知,老天师昨夜便离开了玄阳观,云游去了。


    靖信帝难免失望,又有些许恼怒,几乎按捺不住怒气。


    但既然已经到了,只得先到行宫住下,毕竟就算老天师不在,这玄阳观也是钟灵毓秀的所在,住上几日,也能沾染些许仙气儿。


    一连三日,皇帝都在西山道场中清修,远离世俗,倒也算心旷神怡,逍遥自在。


    谁知乐极生悲,第四天夜间,行宫中不知如何竟走了水,侍卫们忙着救火的时候,有一行刺客潜入行宫,意图刺杀靖信帝。


    对方有备而来,又先放了火,皇帝身边儿的人措手不及,瞬间死伤大半。而众人掩护皇帝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竟被逼到死角,刺客又在周围放起火来。


    当靖信帝望着火光滔天,将自己逐渐包围,蓦地想起了先前老天师给自己传的那个“回”字,以及突然那张纸突然起火,化作白鹤……难道,老天师当时就在提醒自己,要谨防走水,一旦失火就会“驾鹤西游”。


    那一刻,靖信帝心凉如水,自以为将会陨落在此,此刻悔恨莫及,一切都已经晚了。


    就在皇帝退无可退,心生绝望之时,当时还只十二岁的景睨带人赶到……望着面前熊熊烈火,人人退缩,只有景睨不顾众人阻挠,将身上打湿了冲入火场。


    竟给他顺利找到靖信帝,硬是将皇帝护着逃了出来。


    那时,被烟火熏得几乎半死的皇帝,望着那道尚未长成的纤细身影出现在火焰中的时候,不啻于看到天降神兵到了自己跟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当时那种情形,没法儿忘记当看见景睨的时候,心中那无以伦比的安稳之感,就仿佛只要他出现,一切便会无恙,景睨是他的福星,是上天派来救他护他的,有景睨在,他就会遇难成祥,转危为安,百邪不侵。


    皇帝虽死里逃生,可因为这一场遭遇,让他对西山道场有了莫大阴影。


    但是这种事自然不好传扬出去,毕竟是皇帝执意要来清修的,偏偏出了事。故而事发后,上下便三缄其口,对外之说是玄阳观偏殿走水,并无大碍等等。


    西山行宫虽然还在,也有专人每日打理,清扫,看护,可只怕皇帝有生之年都不会再来了。


    景睨抱着善怀,出了玄阳观后门。


    行宫毗邻玄阳观,几步就到了,紧闭的门扇挡不住他,纵身一跃,身形腾空翻过高墙。


    善怀还是有些紧张,不由闭上了眼睛。


    景睨双足落地,悄然无声,环顾周遭。


    那年失火之后,行宫经历了修缮,已经修复如初,只是晚间并没有点灯,只有先前在门首处,还悬挂着点亮的两盏灯笼。


    景睨闭上双眼细听,微微的山风中,他听见细微的水声潺潺,循声前往,渐渐感觉到随风有一股湿润的水汽飘荡。


    原本他还担心这么多年了,这温泉还在不在,现在终于放心了,总算不至于让善怀失望。


    而此刻在玄阳观前厅之中,颜垂缨吩咐了手下众人后,坐回椅子上。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挽起袖子看了眼,又轻轻地放下。


    一阵香气不知从何处而来,颜垂缨抬头,却见是自己两个亲随,一个提着个篮子,一个手中捧着一个大汤碗走了进来。


    颜垂缨道:“不是让你们去找景指挥跟向娘子的,人呢?这是什么?”


    两人忙把东西放下,行礼后,转述了景睨的话,又对颜垂缨道:“大人,这是向娘子做的,大人快趁热尝尝。”


    颜垂缨哑然,望着桌上金黄的玉米饼,以及那山珍罗汉斋,面上稍微有了三四分笑意:“难为她……”又问那两人:“景指挥说不用带路,向娘子……如何?”


    其中一人说道:“向娘子没说什么,跟着景指挥去了。”


    颜垂缨垂了眼帘。


    另外一人用胳膊肘抵了那人一下,道:“三爷,向娘子本来想亲自送来的,她很担心您的伤呢,三爷还是先用一些吧?”


    以颜垂缨的精明,怎么会想不到这人是在说谎,但……又一想,善怀未必不是真的想来看自己,毕竟她是那样柔软的心性。


    就如同先前她跟景睨出了那做法的院落,明明他都要跟她打招呼了,景睨偏偏拦在中间挡住了她。


    那个小子……实在护食的厉害。


    不知为何,颜垂缨想通了这点,心里反而好过了些。


    先前他命人把那观主好生看押起来,但对外,却并未说破真相,只说观主因为刺客的缘故受了惊吓,闭关调养,所以如今玄阳观内的人,并不知晓玄阳观主犯了事。


    如此,也免了人心浮荡,节外生枝。


    而经过先前一番审讯,颜垂缨也有了不小的发现,他本来想跟景睨通通气儿,没想到那个小子……


    随从取了个饼子,又舀了一碗菜放在颜垂缨身旁桌上。


    颜垂缨拿起那片饼子,轻轻咬了口,半边酥脆半面软绵,又因为吸了点山珍的汤汁,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新鲜香甜的滋味。


    三爷慢慢地咀嚼着,问道:“可知道景指挥去了哪里?”


    还是那个比较聪明些的亲卫道:“应该……是回了住处了吧,属下即刻叫人去探一探。”


    去查探的人一时回来,说起景睨“不见了”,已经很快地把观内寻了一遍,竟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颜垂缨张了张口,黑灯瞎火,景睨自然不可能离开观中,这“不见了”……难道会不翼而飞,何况还带着一个人。


    他思忖着,蓦地扭头,看向北边。


    道场行宫。


    屏住呼吸,颜垂缨心想:“不、不会吧。”


    与此同时,行宫之中。


    善怀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池子。


    他们身处的,正是行宫的汤泉所在。


    因温泉常年不停,水一直都是澄明洁净的,此处汤泉分里外两处,这外间的乃是露天的汤池,天气晴好的时候,可以边泡边欣赏山川星辰。这里的水,是从里间的泉水引出来的。里头则是一口莲花池,两侧是能工巧匠们精心雕镂设计的莲花状的泉眼,引出的温泉水汩汩流淌,汇入池子中。


    两处池子都是玉石垒砌而成的,光华洁白,尤其是外间这一出,淡淡的月光下,水面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白气,袅然如同仙境。


    善怀蹲下,伸手探入其中,水温正好,暖暖地浸润着她的手,善怀大感惊奇,猛地缩回来,又回头看着景睨道:“真、真是热的?!”


    景睨笑道:“说了我没骗你。”


    善怀搓搓手,忍不住又探进去试试,喃喃道:“怎么这么好呢……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是热的水?”


    这倒是触及了景睨所没接触的,咳嗽了声道:“听人说是天生的,地底下天生就有冷泉,自然也有热泉,只是热泉少罢了。”


    善怀的手轻轻地拨弄着泉水:“原来竟有热的泉水,要是村子里也有就好了,就不怕冬天洗衣服了。”


    景睨哑然,面对温泉水,她的想法竟是这个。


    敛了心神,景睨道:“这水的用处可不止是热而已,听说用这温泉泡澡的话,可以百病全消,身体康健。”


    善怀眼睛愈发亮了:“这么神异么?”忙道:“这里……能泡么?”


    景睨见她仿佛“上钩”,忙道:“当然了,不然带你来做什么?”


    善怀摇头:“我好好地,没有病痛,你先前受了风寒,正好去泡一泡,去去病根。”


    景睨倒吸一口冷气:“怎么说到我了呢。”索性拉住善怀的袖子:“我泡也行,反正这里没别人,池子也够大,我们一起……”


    善怀一听,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赶忙把袖子掣出来:“这是什么话,那成什么荒唐的样子了。”


    “哪里荒唐了?”景睨盯着她道:“两情相悦,我们都谈论好婚嫁了,有什么荒唐的。”


    善怀啐了口,扭头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又忘了方才答应我的。”


    “我只说泡澡,又不做别的。”


    善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十九,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


    景睨没法儿对着她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扯谎,心思转动,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觉着,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这两个池子又都空着,不试试岂不可惜?你若是不愿意一起,这样,你到里间那个,我在这里这个,总成了吧?”


    善怀转头看向周围,静悄悄的,谨慎起见仍旧不肯:“我就不了,这陌生地方就洗起来,万一有人来了呢?”


    景睨道:“怕什么,我这不是在外头么?有我给你守着,管保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善怀还是摇头:“我可不敢。你去洗吧,我给你看着人。”


    景睨啼笑皆非,拉着她来到里间,却见那莲花池更是美不胜收,令人叹为观止。


    原来这周围地面,甚至于墙面,都是白玉垒砌,头顶的屋脊上仿佛也开了一扇窗户,不知是什么所做,色彩斑斓而透明,月光照射,投落的光芒炫美非常。


    而四周的落地门扇上,镶嵌的则是微白半透明的蠡壳,就算全关着,室内光线也不觉着昏暗,若是愿意,还可以尽数打开,跟外面的池子遥遥相望,也能看见不远处山景。


    善怀本以为外头那个汤池已经是极美的了,看到里间的莲花池,才知道别有洞天,宛若仙境。


    又见两侧莲花喷头上汩汩水流而出,将手搭在上面,滑腻的温泉水从手背上滑落,不由发出了一声舒畅的叹息。


    景睨微笑道:“你先前不是嫌烧水麻烦,又说冷不肯洗,这里现成的水,不用白不用,怎么想不通呢?我到外间,也不打扰你,你还怕跑出来个狼把你叼走了不成?”


    善怀望着这么美的池子,已经心动,又听了景睨这些话,迟疑着问:“这里、这样好的地方,怎么没有人来,反而空着?”


    景睨的理由信手拈来:“据说是后面的房舍需要修缮,所以关着门,自然就没有其他人来。”


    说话间,他已经在池子周围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样,才对善怀道:“快泡,这温泉不能泡太久,热水里泡久了容易头晕,最多小半个时辰,泡好了咱们就回去。我到外头去了。你自己料理。”


    “十九,等等……”


    景睨止步回头,作势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一边扬眉道:“姐姐若是不想泡,那不如就看着我泡。或者干脆咱们一起。”


    善怀赶忙转头:“你快出去。”


    “我身上的什么你没见过,哼。”他戏谑般,还是来至外间,把门扇虚掩。


    略站了片刻,隐约听到里间的水声。


    景睨微微一笑,忽然想到没有擦拭的巾帕,只是他脑筋转的快,知道皇帝清修过的地方,就算皇帝不会再来,一些东西也缺不得,必定会日常备着。


    当即放轻了步子,来到汤池的旁边房中,果然找出了两套袍服,并巾帕等物。


    景睨一股脑抱起来,出门后,转到里间,想要给她送进去。


    手轻轻推开半扇门,还未进内,便站住了脚。


    屋内,善怀挽着裤腿,赤着双足——原来方才她试着泡了泡脚,实在难以抵御那种舒泰的感觉,又见景睨已经走了,索性脱了衣衫。


    起初还很是谨慎地,不时回头看看门边,发现他果然不在,便大了胆子。


    衣物一件件自身上落在地上,原本包裹的严严密密的、如今原始而天然地显现。


    头顶的琉璃天窗上,洒落的光芒淡淡地落在善怀的身上,玉色的肌肤透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氤氲色泽。


    浅白半透明的蠡壳门窗泛着海底的微光,映着站在前方的她,犹如传说中能够以声色魅惑的鲛人,但如今她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看到淡淡的身形,每一道天生天养的弧度,便足够颠倒人心。


    善怀垂首,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台阶,她方才试过了,有些滑。


    一头长发随着动作摆荡,从肩头滑落,精致的脸容若隐若现。


    她抬手揽着长发,泼墨般的青丝正好遮住了令人心悸的曼妙,善怀微微俯身,一步一步,进了汤池之中。


    许久不曾亲近人的温泉水迫不及待的拥住了她。


    而对善怀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仿佛自打她出生到现在,从没有如今夜这般,舒爽自在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景睨提议的时候,她还不肯应,但此时此刻,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倒是感激起他这临时起意的想法了。


    手掬起一捧水,洒在颈间,又掬起一捧,洒在脸上,善怀仰头,感觉泉水自肌肤上滚过,流淌,无法形容的感觉。


    她闭上双眼,感觉身心都被温暖的泉水浸润,头发丝,手指脚趾,通身的每一寸都被恰到好处的抚慰。


    善怀觉着自己简直要化在这池水中了,热气熏蒸着她,脸色从粉嘟嘟的,变成红艳艳的,朦胧的水汽中,玉容生辉,身姿曼丽,魅惑似鲛人,绰约如仙子。


    直到听见细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善怀如梦初醒。


    蓦地转头,却见景睨站在门口,原本手中抱着的东西尽数落在地上。


    善怀一惊,急忙抬手掩住:“你……你怎么……”


    她忙着欲后退,却忘了自己本就有些站不稳,加上被热水泡的有些脱力,竟猛地向后倒下,猝不及防地呛了水。


    之前在乡下,为了救大原而落水,几乎呛死,那记忆可不算美好。


    正有些惊慌地扑腾,耳畔听见哗啦一声响,紧接着,一只手臂探过来,将她一把揽了过去。


    善怀浮出水面,惊魂未定,只忙着咳嗽,感觉那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缓慢地抚过,似替她顺气。


    慢慢地她喘了两口气,睁开双眼。


    却是景睨跳了进来,他身上衣着完好,却也因此湿淋淋的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觉着如何了?”景睨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哪里也想看,又仿佛哪里都看不得,只能四处逡巡,闪烁,做贼一般鬼祟,做强盗一般蛮横。


    同样面临艰难选择的,还有他的手。


    或者,还有……


    善怀刚要张口,意识到不妥:“你……”推了景睨一把,善怀试着转过身,无地自容的,“我没事……你、你先出去吧。”


    景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声音低沉有些喑哑:“我怎么能放心?泡个温泉都能呛水。不行,我要……看着你。”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却恶人先告状,善怀噗通噗通的心跳,只希望水能够遮住自己的身形,垂首道:“是你先吓了我一跳……你不泡,跑过来做什么?”


    景睨叹息了声:“我好心好意地拿了擦身的巾帕,还有现成换洗的袍子,又不是诚心吓唬你的。”


    善怀察觉他还没有走,耳畔却听见奇怪的响声。


    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转头看过去,却吃了一惊,见景睨竟是解了外衫,跟玉带一起,湿淋淋地放在莲花池旁边,玉带磕碰在玉石地面,发出叮叮的响声。


    “你干什么!”善怀的声音颤起来。


    景睨来不及解中衣,大步向前,泉水被他推得仿佛波浪似的涌动,打向善怀。


    她低呼了声,着急要稳住身形,冷不防景睨已经到了跟前,不由分说重新把人拥住了。


    “我……自然是要陪着姐姐的。”景睨早就无法按捺,只想跟她,这般毫无遮蔽地相处。


    两人之间,竟只隔着极薄的中衣。


    那衫子被水浸湿了,形同虚设。


    善怀头晕:“我先前才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快就忘了……”


    景睨也没好过到哪里,血涌的太快,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断续发颤:“你说不在道观里,这也不是道观……怕什么?”


    善怀已经察觉到那熟悉的抵触感:“你……快走开些!”


    人在水中,仿佛身在云端般有种漂浮感,善怀只觉着景睨仿佛稍微用力,便将自己拥了起来。


    她仿佛已经不是她,景睨要如何,就如何。


    温泉水滑,肤凝若脂,在水里,仿佛一切都变得简单,顺利成章,浑然天成。


    两个人的长发被温泉水打湿,逐渐搭在了一起,墨色浓稠,莫分彼此。


    善怀本来玉色的肌肤已全成了粉色,水汽浸润着脸,宝石般晶莹微光。


    月光跟琉璃窗上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善怀的面上,身上,跟汗、水的光芒交织,落在景睨眼中,更似如狂。


    “善怀……姐姐,好姐姐……”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开始随着心意胡言乱语:“喜欢么?嗯?”


    善怀狠狠地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出声。


    景睨的手指抚过那樱桃般的唇,絮絮善诱:“别怕,这里没有人,我想听……善怀、姐姐的声音很好听,我想听……给我听。”


    善怀恨得咬住他的手指,但这一次,并没有发狠。


    与其说是咬,不如说只是……稍微用力的合着。


    她不想再伤害景睨。


    景睨也察觉她的口下留情了,怦然心动。


    瞥了眼自己的手臂,湿了的绸衫贴在上面,依稀可以看见之前被善怀咬破的伤处,已经留了浅浅的疤痕,宛然在目。


    到底,不一样了。


    景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心满意足。


    “就知道……姐姐是疼我的,是最疼我的,”浅浅的水声犹如天籁,他一声高一声低地说道:“是不是?别的人、都比不上……都不要紧,只有我,才是最疼姐姐的,也是姐姐最疼的……”


    他有些痴迷地说着,动作微停,扶着肩头,让她转过身。


    “景睨!你……”善怀刚叫了一声,就被轻轻地抵在池子边上。


    仔仔细细地描摹面前之人的眉眼,景睨也不知道为何对她便是这样着魔似的欢喜,她不必特意去做什么,就能轻易地撩动他的心神。


    “不,不是妖精,”景睨没头没脑地,慢慢道:“姐姐是神仙,是……菩萨、是我……我的娘子。”


    别的话,都罢了。最后这一句,好似把善怀的一丝理智都打碎了。


    她颤声唤道:“景睨……”


    “不,你该叫我……”景睨扶住她,半是温柔半是渴求:“叫我,夫君。”


    他心神漾动,俯身吻上。


    这是他朝思暮想,无法割舍的人,好似永远都不能够。


    池子两侧的莲花中依旧汩汩不断,池子之中的泉水则激荡泼洒,飞出落在白玉的地面上,一波一波,仿佛无休止。


    夜渐渐深,玄阳观中的人,多数已入了梦乡。


    行宫之外,有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


    玄阳观中巡夜的人经过此处,正欲上前,又被人拦下,因此不敢打扰,绕路去了。


    颜垂缨望着紧闭的行宫大门。


    缓步走上汉白玉台阶,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脚。


    四野无声寂静,正因为如此,有些声音才会格外……明显。


    颜垂缨起初不敢置信,微微抬头细听片刻,眉峰不知不觉紧皱。


    他听见了,仿佛来自天籁的吟唱,断断续续,似有若无,扣人心弦。


    如陌生,如熟悉。


    颜垂缨的心,陡然大乱。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包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皇帝:前人受苦后人享受啊,哼哼


    小颜:开门,查寝!


    小景:沉浸式体验,已不知天地为何物【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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