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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颜垂缨本来只是揣测, 但心里觉着,景睨不至于荒谬到如此地步。


    要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本该是休息的时候, 但他竟睡不着, 许是担心善怀的处境跟下落, 又许是心里有着猜测、未解的疑惑, 他竟踱步而出, 不知不觉来至行宫。


    听见里头传出来的那细微的异样响动,颜垂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反应过来, 猛然向前一步, 手摁在门板上,仿佛要用力推开。


    但最终, 他的手在门上缓缓地落低,一如他的心境之起伏。


    颜垂缨站在门口,俨然石化。


    而在颜垂缨身后,陪同他的两名亲随,因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自然不用靠前, 也能隐约听见些许动静。


    那些声响,透着隐忍, 却又因为撑到极限,实在忍不住,泄露出一二,不留心的话,很容易错以为是夜风呼啸, 或者流水潺潺。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紧闭双唇,但眼底却都是骇然。


    颜垂缨转过身,他自觉还是镇定的,可在下台阶的瞬间不知怎地趔趄了一下。


    两个亲随反应迅速,急忙将他扶住:“大人……”


    颜垂缨抬手制止,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呼吸,缓步往观内走去。


    门口灯座中的常满灯幽幽闪烁,照着他的身形无双落寞。


    靖信帝想不到,自己心血来潮想要亲近“仙人”的行宫,最终竟便宜了景睨。


    而在莲花池子里的一通折腾,却让景睨“学”到了书本上没记载的,温泉水真真是好东西,妙不可言。


    他甚至觉着自己可以为此写一本书,因为实在妙用无穷,前所未有的体验。


    天将亮的时候,东山上一轮红日慢慢地爬上来。


    朝晖照在蠡壳门窗上,粉白半透明的蠡壳被晕染成诱人的赤红色,光芒透进室内,照在他怀中善怀的面上身上,他喜欢的芙蓉脸儿越发红嘟嘟的透着润泽,眉眼清婉,睡容无邪,让他恨不得再亲上几口。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先是可劲的折腾,疯魔了似的,善怀实在是熬不过,只得从了他的意思,最终连哄带打,才叫他好不容易消停。


    景睨抱着她在莲花池旁边的居室里歇息,可哪儿睡得着,发现她的头发还湿着,便自己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善怀睡得沉,只要他不折腾便不肯醒来,景睨为她擦干了头发,自己也擦拭了会儿,仍是没有睡意,勉强卧倒小憩,片刻又睁开眼看她,仿佛不看就会不见了似的。


    如此断断续续,直到天明。


    他只顾笑吟吟地打量,想着她多睡会儿,可善怀虽然很是疲累,但从小到大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如今察觉到有光照过来,自然而然地就睁开了眼睛。


    朦朦胧胧地,善怀看见闪烁着淡淡红光的蠡壳窗,就仿佛贴了一层喜气洋洋的红纸似的,她睡眼惺忪,抬手擦了擦眼睛,正要细看,身后的手探过来将她重新抱了回去:“怎么就醒了?”


    善怀猝不及防,看到他横在身前的手,手臂上还有个明显的快结疤了的牙印,一时怔忪。


    脑中想到昨日的种种,原本染在肌肤上的朝阳的红,慢慢地从里向外透了出来,忙将他的手推开:“什么时候了?天已经大亮了?”


    景睨身上披着一件棉布长衫,头发胡乱地在头顶挽住,虽有些凌乱,耐不住一张脸依旧清秀绝艳,道:“早着呢,咱们这里能够看到东山,所以显得亮,城里如今还黑着呢。”


    善怀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快起来,好回去了。若是三哥发现咱们不在道观里……恐怕会着急。我的衣裳呢?”


    景睨想到昨夜欢好之时隐约听见的墙外的些许动静,他不能确信,但……以颜垂缨的缜密性情,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昨晚上没在道观呢?又如何会猜不到他在哪儿呢。


    只是自然不必把这些话告诉善怀,景睨笑道:“没事儿,他忙着呢,顾不上咱们。”


    他起身去把善怀的衣裙取来,幸而没有被泉水湿了,倒是他的那一套全不能用,幸亏这里还有几件皇帝备用的常服,因为清修的缘故,也没有描龙绣凤,都是精制的道袍,正好可以穿,虽说皇帝的骨架比景睨的要宽大些,衣物稍显宽绰,但因而更透出几分洒脱自在。


    景睨见她裹着被子跑去屏风后更衣,忍笑,自己来到门边等候,片刻,把门扇打开。


    刹那间,清晨山野的气息一拥而入,万丈霞光也从门扇外迫不及待地照射进来。


    正善怀整理好了衣裙,一边挽头发,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


    被这耀眼的光芒照的眯起眼睛,善怀抬手遮住,再定睛看时,见景睨站在敞开的门扇旁边,侧身而立,霞光照的他的脸半明半昧,一袭道袍随风飘扬,头上的些许乱发簌簌抖动,真像是才谪落凡尘的仙童,善怀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景睨察觉她走出来,转头,正见她的手放在发端,一面抬眼望着自己,朝阳的光照中,明眸似水,美不胜收。


    目光相对,善怀收敛心神,轻声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理一理。”


    景睨迈步向前,极为听话地来到她跟前,却抬手揽住她的腰,低头便要亲。


    善怀猝不及防,被亲了一下,忙仰身向后躲了躲:“别闹了,坐下。”


    景睨乖乖地坐在床边,善怀叉开手,细细地给他整理头发,虽不如梳子整齐,但他的头发生得好,又顺又亮,缎子一般,却是很容易打理。


    片刻收拾妥当,东山的朝阳已经完全跳了出来,景睨牵着善怀的手出了汤池居,依旧打横抱起,纵身跃出。


    道观之中,颜垂缨早就起身,属下们准备妥当,即将启程。


    万事俱备,只在等那两个人。


    隐隐地心里有些许焦躁,颜垂缨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耳畔听见有人低低地称呼:“景指挥使。”


    他的手一颤,茶水几乎泼洒出来,颜垂缨皱眉,很为自己的反常而不悦。


    刻意放慢动作,将茶盏放回桌上,颜垂缨缓步出了厅堂。


    此刻太阳初升,道观的清晨,鸟鸣清幽,香烟淡淡,钟声隐隐。


    颜垂缨门首站住,抬眸,却见两个人从甬道上走来,景睨一身素淡道袍,跟往日的金装玉裹不同,整个人透出几分出尘,他且走且回头对身边人说着什么,手还紧紧地牵着。


    善怀抽了几下,没有抽出来,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他扬首一笑,这才松开手。


    明明未到冬日,颜垂缨却觉着身上无端地一股寒意袭来。


    他垂了眼帘淡淡道:“出发吧。”


    景睨迎着颜垂缨,笑道:“三爷,早啊,昨夜睡得如何?”


    颜垂缨微笑:“还好。”目光转向善怀:“还习惯么?”


    善怀点点头,看向他的手臂:“三哥的伤如何了?”


    颜垂缨一笑:“没什么大碍。劳你挂心。”


    景睨的唇撇了撇,环顾周遭:“你都准备好了?”


    颜垂缨道:“事不宜迟。对了,我还有些事要同你商议。”


    善怀闻言:“三哥,跟我们一起来的骡子呢?别丢了。”


    颜垂缨笑笑:“叫他们牵着了,此刻大概在外间。”


    善怀正想给他们两个说正事的机会:“我去看看。”不等景睨开口,转身往外去了。


    景睨啧了声,道:“叫人跟着,别一个人乱跑。”


    话未说完,就见颜垂缨身边的两个人已经迎着善怀,一人道:“向娘子,属下等带您过去。”竟是陪着去了。


    景睨看向颜垂缨道:“还好你的人机灵,也算是来的及时。对了,要说什么?”


    颜垂缨抬手示意,两个人缓步往外走,颜垂缨道:“我昨日假扮书生,那观主果然上当,借口替我清除晦祟的借口,询问我的家宅住处,许诺会有人送’符纸’给我,必定会保佑今科得中。我本来想放长线,等拿到了真凭实据再动手,谁知那些刺客突然出现,搅了局……”


    景睨道:“这个人倒还算谨慎,没有自己把东西给你,只叫别人干的话,也很难牵连到他。”


    颜垂缨道:“昨夜又用了点手段,他已经招认,至于考题,说是……胡国舅府里的一个人同他接洽的。”


    “啊,竟是老熟人?”景睨诧异,笑道:“又是他,怪不得这厮’财源广进’的……”想到从国舅府里搜出来的那些金山银山,“难怪他的家底那么厚,本来现有的钱就花不了了,还一门心思的弄这些歪门邪道,说来,那些考题他又是从哪儿弄到手的?除非是那些出题的人……不打紧,这人在我手里了,回头拷问就知道了。”


    景睨拿住胡国舅的时候,颜垂缨正出城,原本不知,直到他的亲随来,才告知了此事。


    “不忙,其实……”颜垂缨道:“我有些怀疑他招认的这些是不是真。”


    景睨扬眉:“都用了刑难道他还能说谎?”


    颜垂缨道:“我只是觉着此事有些蹊跷,假如真的是胡家的人所为,他们自己在京内就能操作,怎么还得拐弯抹角地在玄阳观内、用个看着便不那么可靠的人行事呢?”


    景睨本想说胡家多半是怕惹祸上身之类,可又想到那胡二爷嚣张的做派,那种蠢货,恐怕真的会跟颜垂缨说的一样,仗着贵妃娘娘的势力,只怕未必会费心费事的把这“买卖”交给别人。


    于是忖度:“若是那观主还冥顽不灵的试图胡乱攀咬,送到廷尉就是,管保他把家底都吐露出来。”


    颜垂缨知道他那里有叫人不得不吐露真话的银针刺穴之法,摇头道:“恐怕没有用。”


    “你不信?”


    “我不是说你的法子不对,我是说,”颜垂缨轻声道:“假如这观主自己就是被蒙蔽的呢?假如跟他接洽那人假冒胡家呢?一旦出事,罪名落在胡家,自己完全不受牵连。”


    景睨总算明白过来:“那透露考题的难道不是胡家?也只是借着他家的恶名儿?若如此,又会是谁这样大胆?如今人证除了这观主,再无别人,线索断了?”


    颜垂缨道:“无妨,终究有法子,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景睨笑道:“你这话说对了,正是在道观里说这话,神仙也高兴,必会帮你。”他说笑了这句,看到前方道观门口,善怀正拉着那头骡子,十分爱惜地抚摸它的脖颈,微微一顿,景睨才又继续说道:“我倒也想问你,你来这观内查案子,怎么西戎人竟会紧跟着就来了,他们是一直都盯着你?还是……”


    昨夜颜垂缨也想过这个问题,道:“我细细想过,不可能一直都盯着,不然我不会一无所知。”


    “那就怪了,是你把消息泄露给谁了?”


    “御史台虽知道玄阳观,但却都不知道我要来,何况若是他们泄露,那些人就该早就埋伏在玄阳观,不至于跟在我身后才来。”


    景睨思忖:“这么说,应该是有人……无意中看见了你?所以才紧急调了人手过来截杀?”


    颜垂缨回想自己改扮书生之后所经过之处遇到的人……除了在码头上见到善怀回到食肆……应该没什么异常。


    忽然,他顿了一顿。


    景睨察觉他脸色微变:“怎么,想到了什么?”


    颜垂缨定定地看着他,顷刻,摇了摇头:“没……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景睨也没有追问,这会儿两人已经快出门了,景睨望着善怀拉着那骡子难舍难分的爱惜,心中失笑:“哪里弄来的这头牲畜,亏你想的出来,连个车都不雇……”


    颜垂缨道:“骡马有骡马的好。”


    “是啊,肉质还是鲜美的。”景睨充满恶意地回答。


    颜垂缨笑而不语,景睨趁机又道:“三爷,这次就算了,以后……还请不要带她参与这些危险的事。”


    他忽然话锋一转,颜垂缨却泰然自然:“怎么,是善怀跟你抱怨什么了?”


    景睨道:“她自然不会抱怨,我抱怨了,不成么?”


    颜垂缨道:“我又没叫你一起来,你抱怨什么。”


    景睨啧啧道:“我发现你这人装傻的本事也是一流,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跟我如何,你难道不知道?”


    “我确实有点不明白,”颜垂缨道:“据我所知,十九郎你没有娶亲吧,哦……定亲也行啊。”


    景睨倒吸一口冷气:“你什么意思?”


    颜垂缨淡笑:“便是十九郎知道的意思。何况,要如何做,她的心里自有决断,只怕未必喜欢你替她做主。要不然……十九郎当着她的面儿跟我抱怨,她若不说什么,我就当她默认你的话对,从此再不劳烦。”


    景睨盯着他:“我真后悔昨儿替你冲锋陷阵,就该让那些狗贼……至少把你的嘴打烂,看你怎么伶牙俐齿。”


    颜垂缨笑着低头。


    此时善怀放开那骡子,迎着道:“三哥,我先前没来得及问,这骡马你是雇的,还是买的?”


    颜垂缨微笑:“那人怕有闪失,不肯雇,我就买下来了,可惜没地方放,或者……”他看向景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就按照十九郎的意思,杀了吃掉也好。”


    “什么?杀了?”善怀失声,又惊恼地看向景睨。


    景睨也是没想到,又惊又气地道:“我哪里说过这话?”


    颜垂缨茫然:“你方才不是说肉质鲜美么?哦……大概是我误会了。”


    善怀转向颜垂缨道:“三哥,别听他的,我喜欢这骡子……我正好缺一个脚力,是、是多少钱买的,我买下来。”


    颜垂缨笑道:“你跟我还提什么钱,这声’三哥’难道是白叫的?你要留着正好儿,毕竟我也有些舍不得就杀了,而且你留着还要养它,草料之类的少不了,都省得我花钱了。你要提什么银钱,索性就像是十九郎说的,还是杀了干净。”


    景睨忍无可忍:“你够了啊!我没说过杀。”


    颜垂缨极好脾气地道:“是是,是我误会了,善怀你千万不要怪责他,他只是想吃肉而已。”


    景睨恨不得立刻给他几拳,颜垂缨却呵呵一笑,不疾不徐地迈步去了。


    他拨了火就走,留下善怀盯着景睨,悄悄地伸手,在他的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你想吃肉,回头我给你做,干什么要盯着这头骡子?这么好的牲口……你竟想吃它?”


    景睨简直百口莫辩,又是气颜垂缨颠倒黑白当面儿上眼药,又是恼善怀竟被“蒙蔽”,可是被她拧了一把,手臂上疼,心里却颤颤地喜欢,她要不是跟他亲近,哪里会做这样的动作?


    比如颜垂缨,这该死的……必定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所以想给自己好看,但他也是白费心机,善怀心里只有他景睨一个,再也不会像是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别的男人。


    一念至此,景睨反而笑了:“哎呀,真是六月飞雪,我有冤无处诉。”


    景睨跟善怀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戏言,谁知竟然会一语成谶。


    那头骡子被栓在马车后,善怀乘车,景睨跟颜垂缨等骑马返回,进城门,才到朱雀大街,迎面便来了一队人马,看打扮,竟是大理寺的人,其中竟还有两个御史打扮的。


    颜垂缨疑惑,刚要问何时,景睨已经转头,对一名亲随吩咐了一句话。


    那亲随回身拦住马车,叫马车调头。


    景睨挡在前方,迎着那一行人,领头的止步,向着景睨道:“景指挥使,昨日有人弹劾你滥用私刑,殴打上官,忤逆不孝,皇上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此事,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景睨扬了扬眉,颜垂缨皱眉道:“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那人道:“颜监察,弹劾者中也有你御史台的人,大人自问就知道了。”又向景睨道:“小景千岁,莫要为难我等,请。”


    景睨道:“我若不去呢?”


    只听“刷拉”一片响声,这刑官之后跟着的差役们纷纷按住刀柄。


    颜垂缨喝道:“这是做什么?还不收回去!”


    景睨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马车已经调头转道。


    方才进城的时候他去看了眼,见善怀靠在枕上,似乎睡着了,昨晚上太过劳乏,又起的太早,他倒是庆幸,希望她别在这时候醒来。


    景睨不慌不忙,打马靠近颜垂缨:“你帮我照看着,先别告诉她。放心,很快……就会无碍。”


    颜垂缨凝视他:“你昨日不是进宫了么?怎么又……”


    景睨不以为然:“谁知道,也许是枕头风发力了吧,也许是小人进了谗言。我跟他们去一趟,他们不敢对我如何。”


    那刑官冷笑了声:“十九爷,请吧。”


    景睨转头望着颜垂缨,待要再说别的,又忍住了,只打马向前。


    大理寺的几个差役也随之翻身上马,簇拥着离开。


    颜垂缨询问其中一个御史道:“怎么回事?”


    那人道:“昨日景指挥使不由分说抄了胡府,一来贵妃受了惊吓,二来也有许多皇亲国戚深感不安,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处罚。而且,景泰侯也被牵连其中,竟被景睨关入大牢……因而又给人参了个忤逆不孝的罪名,加上先前他重伤了吴都督之类……御史台也不能装作看不见,皇上就算再偏袒,也不能冒众怒,自然要给一个交代。”


    颜垂缨不置可否。


    那人又问道:“大人此番出城……是有什么收获?”


    颜垂缨道:“一言难尽,回头再说吧。”


    那边,善怀其实并未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见只剩下自己,心想景睨跟颜垂缨自然各自有事。


    于是跳下车,牵了骡马回到店里,小伙计迎着,善怀吩咐叫把骡子拉了去好生照看。


    只是齐安今日竟不在,碧桃悄悄地说道:“昨晚上齐爷跟我说,宫内杨公公催他几次,他推脱不得,只得进宫当差去了,铺子这里算账的事,他都教了清荷跟我,瑞儿也可以应付……本想亲自告诉娘子,只是娘子昨夜又不在。齐爷让我转告,叫娘子别怪他…… ”


    原来从那夜景睨把善怀掳走之后,一夜不眠的不独景睨,齐安也是同样。


    他恨景睨的强横霸道,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小天儿那句“逾过”,更像是刀子扎在心上。


    思来想去,齐安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本想昨儿再陪一天的,谁知天不从人愿。


    善怀怅然若失,但齐安那样的人,只在这小店内是屈才了,如果是伺候皇帝身旁,自然跟在这里不可同日而语。便道:“当初齐爷也只说来帮忙的,叫他白干了这许久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何况是杨伯伯叫他,他自然该去。”


    这日,瑞儿便顶替了齐安,记账算账之类,将近中午,跟随颜垂缨的亲随来到,送了一本书给善怀。


    善怀本讶异他为什么特意送书给自己,毕竟她认字都有限,谁知打开看时,格外惊喜,原来这书也是“图文并茂”的,而且画的不是别的,正是些类似于喜饽饽之类的面塑图样,而且十分的精致,有狮子凤凰,更有许多飞天仙女,虽不是彩色,但看得出实物一定更美轮美奂。


    送书的亲随见善怀满面惊喜,才笑道:“三爷说,这是唐代烧尾宴的《素蒸音声部》,三爷找了好久才终于寻到,希望可以对娘子有所裨益。”


    善怀由衷感激:“多谢三哥还记挂着。回头我必亲自向他道谢。”


    “只要娘子能用得上,也不辜负三爷费心找寻了。”那随从略说两句,笑呵呵地去了。


    善怀拿了书,到里头一页一页的翻看,有遇到不认得的字,便请教碧桃。


    如此看了小半个时辰,在心里消化所见的那些精致图样,寻思着自己该做些什么,怎么做,用何颜色。


    正想的入神,外间冯提辖府里派了管事来,议定喜宴上用的喜饽饽种类。


    打发了人后,善怀想到烧尾宴上的那些巧夺天工的礼饽饽,正寻思试着做一做,碧桃从外进来,脸色有些张皇。


    她很少这样,善怀疑惑:“怎么了?”


    原来这一上午的功夫,景睨在朱雀大街被大理寺的人带走的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都说皇帝这次不会再偏袒景睨,景睨必将获罪,且是重罪。


    如今外间已经有许多曾经被景睨处置或者明里暗里看不惯他的,纷纷弹冠相庆,甚至有人说景睨这次有性命之忧之类的话。


    碧桃说完后道:“娘子莫要着急,外头多的是以讹传讹的话,何况十九爷那样能耐的人,那些人必定是眼红嫉恨他,所以趁机编排。”


    但善怀想到早上之事,难怪景睨没跟着回来,原来就在那时候他……


    善怀无法可想,碧桃安慰也无济于事,正此时周师傅也听说了,见善怀脸色都变了,忍不住道:“这种事情,是轮不到咱们这些人插手的,娘子若是担心,只需要问一个人就是了。”


    善怀因心慌,难免乱了阵脚,一叶障目,冬梅道:“周师傅,你说的难道是……”


    周师傅道:“这种事,除了三爷,还有谁敢插手?三爷对娘子又向来照拂,只顾找他就是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善怀忙要叫人请颜垂缨过来,忽然想到他忙的很,何况又是为了叫他办事,哪里有让人家亲来的道理,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


    出了门,瑞儿牵了骡子,往御史台的方向而行。


    此刻已经是午后了,日影偏斜,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时不时竟也有人谈论此事,说什么的都有,善怀听的心惊肉跳。


    经过一处茶楼,更听里头有人高声:“那小景千岁……这下……看怎么办。”


    却是另一个道:“什么小景千岁,难道真是三头六臂的哪吒,那哪吒能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他呢?不由分说把他老子送到大牢,本朝哪里容得下这样忤逆不孝的人。合该重罚,这下看他还怎么嚣张。”


    善怀屏住呼吸,叫瑞儿停下。


    这时那两人说的火热:“我又听人说,这小景千岁更把德高望重的吴老将军打的几乎丧命,小小年纪,如此目无尊长,就算再有能耐,也不是个好东西,什么高门公子,这样欠缺教养……”


    善怀本来就担心景睨,听见这话,简直要忍不住。


    谁知就在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竟道:“人云亦云,指摘诋毁,又是什么有教养的了。”


    善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在茶楼之中,一个衣着简单但神情冷傲的书生模样的人,负手而立,淡淡地瞥着先前说的热火朝天的两人。


    这人,竟正是王碁。


    那两人见他一副书生打扮,气质倒是不俗,看不出他的底细。


    何况“小景千岁”本就名声在外,他们只是仗着在这小小茶楼之内,私下谈论,不至于有碍,所以才嘴快地“落井下石”几句罢了。


    如今见王碁这样谈吐做派,唯恐他跟景睨有什么干系,当即竟不敢还嘴,只丢了钱,匆匆起身离去。


    王碁没想到自己只一句话,就“喝退”了两人,他没觉着自己是“狐假虎威”,倒觉着自己风度超然,这才震慑住那两人,不由冷笑:“无知无胆,井底之蛙。”


    善怀在外,虽没见到王碁,自然听出他的声音来了。


    她实在想不到,此时此刻站出来给景睨说话的竟是王碁,上回相见,两人差点儿又大打出手,历历在目,没想到他还能说出两句人话。


    当即叫瑞儿继续往前走,骡马悠闲自在,一时三刻,来至御史台,只未敢擅自靠前。


    瑞儿到了门首询问,态度谨慎,毕竟这是人人望而生畏的监察司。


    谁知那本来面色冷淡的门房在听说“向娘子”之后,看了眼牵着骡子的善怀,忽然眉开眼笑:“原来这位就是向娘子,请稍等,颜大人在呢,即刻叫人入内通报。”


    瑞儿竟不知他为何变脸如此之快,直到门房笑道:“上回向娘子送来的荠菜馅儿的包子,我有幸得了一个,实在鲜美好吃。”


    原来如此。


    善怀因记挂景睨,无心说别的,只勉强笑着点头应付,幸而不一会儿功夫,里头颜垂缨匆匆而出,一看到她,面上浮现笑意。


    “三哥。”善怀忙迎上前,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


    这一路听见那些流言蜚语,心中怎么会不担忧,见了颜垂缨,如见了亲人一样,仿佛有了主心骨。


    颜垂缨一听说她找来,自然就猜到她的来意:“莫慌,有我呢。”回头吩咐了那门房几句,竟自出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旁边儿有个雅舍,去那里一坐。”


    当即颜垂缨陪着善怀,缓步往旁边茶楼而行,善怀耐不住性子:“三哥,十九爷,不知如何了?”


    颜垂缨道:“别担心,你还不了解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大家都在说……”


    “呵,众人都说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有好多人趁机落井下石,也有的想浑水摸鱼。”


    善怀点头:“可是三哥,我不放心,能不能、能不能见见他?”


    颜垂缨思忖,稍稍沉默,道:“你要见,我可以帮你,但是我劝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是第一日,而且还不知局势如何,也许他今夜就给放出来了呢?所以就算要见,至少等到明日,局势明朗些,好么?”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善怀不由连连点头。


    两人说着来至雅舍门首,颜垂缨抬手示意她先行,一前一后,入内去了。


    冷不防就在他们身后街上,站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个目瞪口呆:“哥哥,那是、那是嫂嫂么?嫂嫂怎么……跟个男人在一起?”


    正是先前从茶楼出来的王碁跟王渼,王渼说着要上前,却给王碁一把拉住。


    “我、我去看看。”王渼指着前方。


    王碁阴沉着脸道:“看什么看,她就是这么水性杨花的妇人,你难道没听说前日的流言?我本来还不信,现在想想,若不是勾搭了男人,她怎么可能开一个食铺。这贱人真是……真是自甘下贱。”


    王渼眨了眨眼:“可是哥哥,方才那人的气度不凡,看着倒像是个当官儿的,假如嫂嫂真有这本事,也不算是自甘下贱,竟是、竟是……攀上高枝了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碁喝道:“闭嘴!她再怎么,也不过是个无知的乡野村妇,人家不过是玩玩而已,难道还真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哼,除非是眼瞎了……”


    王渼想说,方才的那男子看着不像是眼瞎的,不管样貌、气质、谈吐做派,比自己的哥哥都强上百倍,他耐不住好奇:“哥哥,不如咱们进去瞧瞧,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跟落伞包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童言无忌大吉大利,以后再不乱说话了


    小颜:没事儿,有哥给你看着呢,你放心多住几天哈


    小景: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老王:她究竟有几个好哥哥弟弟


    第82章


    王碁上回找善怀吃了亏, 这件事他可没告诉过王渼跟秦弱纤。


    可是王渼总惦记着去食铺吃东西,王碁忍无可忍,又知道放任他如此, 迟早晚会发现, 倒不如自己戳破了。


    因而私下里告诉了他, 那食铺就是善怀所有, 叫王渼以后不要再去。


    王渼起先不肯相信, 反应过来后,惊讶且高兴,只觉着以后可以去吃东西而不用给钱了, 毕竟在他想象里, 善怀还是他的嫂嫂,就算不是了, 自然也还有几许情分在。


    王碁不得不严正喝令,叫他不要去找善怀,只当她死了,怕王渼不听,又警告他若阳奉阴违,就让他回乡下去。


    王渼到底还是惧怕他的, 只得答应, 私下里跟秦弱纤念叨,说哥哥不近人情。


    谁知秦弱纤也不理他, 毕竟王碁是因为自己跟善怀分了的,如今善怀不像是他想象中那样悲惨,王碁岂会心平?


    何况秦弱纤也有自己的烦扰,这些日子,房东家的女孩儿每日必定要来几次, 显然是看中了王碁,时不时送些吃食、或者主动要给王碁洗衣裳之类,十分殷勤。


    秦弱纤不得不有所反应,加上被王碁指使着,倒也学着开始做些家务,可她毕竟不是善怀那样的性子,只想应付了事,别真的叫王碁翻脸动怒就是了。


    秦弱纤耐着性子,满心等着开年后春闱,倘若王碁真能一举高中,现在这些委屈,也都算是值得了。


    因为这个,秦弱纤不得不施展手段,尤其在伺候完王碁之后,总要变着法的问他什么时候给自己定了名分。可王碁要么装睡,要么就说现在不是时候,必须要等到金榜题名,狠狠争一口气后才能行事。


    不管怎么样,虽然心境同以前“偷情”时候有些不同了,但毕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王碁心里还是有秦弱纤的。


    谁知又出了王桓这件事,差点引来杀身之祸。


    虽然侥幸死里逃生,王碁着实受惊不轻,也不敢再在那里住了,着急搬了家,倒是把那房东家的小姑娘撇下了。


    今日王碁又特意抽空去了兴福寺拜了拜,只求时来运转。


    先前茶楼上,众人辱骂景睨,王碁心里其实是乐开花的,虽然对他而言,明面上似乎跟景睨并无什么龃龉,但大概是有一种仿佛“天敌”的直觉,从第一次见面,王碁便很忌惮他,直到如今这种感觉并未变过。


    所以对王碁来说,他是很愿意看到景睨“倒霉”的,天之骄子从云端坠下,被踩在泥地里,这怎不算是一种公平呢。


    可是另一面,王碁又自觉……景睨到底也算是自己在京中的“人脉”,何况当初被兵马司拿去,也多亏了唐谅出面,何况毕竟两人之间是从乡下就开始的“渊源”……


    加上王碁本来就有一种别扭心性,最喜在别人一面倒的时候显示自己的不同流俗,因为这种种,他才故意地鹤立鸡群,呵斥了那两人。


    果然吸引了茶楼里无数人的目光,毕竟景睨的“大名在外”,之前大家都在踩踏也罢了,突然有个唱反调的跳出来,却叫众人心生忌惮,不敢造次。


    王渼耐不住性子,他很想知道善怀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起食肆来的。虽然王碁不叫他去吃了,但王渼左右探听、明里暗里查看,自然知道那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好几个人,尤其是还有两个样貌格外标致的丫鬟,竟不知善怀是从哪里找的。


    这种种,都叫王渼百思不解,心痒难耐,可惜惧怕王碁,不敢贸然行事。


    如今大好机会在眼前,自然想一探究竟。


    王渼一马当先,来至那雅舍茶楼之外,细细一看,见楼高三层,比别的茶楼不同,威严气派,楼内并无任何嘈杂,只隐隐有乐声传出。


    正欲入内,门边一个侍者打扮的抬手拦住:“客官请留步。”


    王渼一愣:“怎么了?”身后王碁也慢慢地走了过来,不知如何。


    那侍者不动声色地将他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客官勿怪,您应该是头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此处精舍,只招待熟客。”


    王渼很诧异:“什么?这是什么道理?开着门反而把客人往外赶?”就算已经在京内盘桓了许久,眼界已然开阔了不少,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侍者道:“是这样的,我们精舍的主人,最好结交朋友,所以才设立了这个所在,不为赚钱财,只招待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为的是雅趣……”他笑微微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显而易见。


    王渼又开了“眼界”,寻常人早扭头走了,但王渼异于常人,他眨了眨眼:“方才进去的人……也是你们的熟客?”


    “这是自然。”


    “他是什么人?”


    侍者眼中掠过一丝警觉:“这个,事关客人的隐私,请恕我无可奉告。”


    王渼道:“跟他一起进去的,是我嫂嫂……”话一出口,要改就不那么像话了,只能强装到底:“我有事找她,也不能进么?”


    侍者笑笑,眼底已经带了几分不耐:“呵呵,我已经说过了,此处只招待熟客,不管是谁的什么,咱们也不认识,横竖是贵客带的,自然使得。两位请回吧。”


    王碁脸色不悦,拉住王渼转身要走。


    这雅舍处在临近皇城的位置,周围多数都是官衙,什么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都在临近。


    能够在这种地方开一个只招待“熟客”的雅舍,可不是只有钱能够办到的,背后的主人必定深不可测。


    至少,是现在的他们所不能招惹的。


    王渼且走且回头,正在这时候,从楼中缓缓有两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低声道:“稀奇,颜三铁竟带了个女子……铁树开花了不成?”


    “所谓食色性也……”


    且走且说,忽然发现门口竟还有人在,当即双双噤声。


    两人不约而同瞥向王碁跟王渼,看着他们的打扮气质,其中一个淡淡哼了声:“闲杂人等罢了。”


    原先那侍者欠身,十分恭敬道:“易祭酒苏大人,两位慢走。”


    王碁被这两人审视加蔑视般扫了眼,心里本很不舒服,猛地听见那侍者口称“易祭酒”,脸色立变。


    但没等他如何,楼里的其他人已经从后面牵了马儿出来,那两人各自上马,双双离去了。


    王碁愕然,只顾张望。


    冷不防那侍者呵斥道:“差点冲撞贵客,还不快走,留在这里等吃瓜落么?”


    王渼虽不知“祭酒”是什么,但看到方才那两人的做派,心里已经怕了,反而拉着王碁:“哥哥,咱们走吧。”


    连打带拽,两个人离开这一条街,王渼喃喃道:“哥哥,他们说什么……三铁、铁树开花的?”


    王碁咬牙切齿,自从知道善怀在骡马市这条街上立足后,他当然格外留意,加上苏员外那些人刻意传播谣言,王碁也明白,给善怀铺子用的,正是京城颜家的人。


    那些人讹传说,善怀是颜家的亲戚,但王碁当然心知肚明,向家绝没有这样显赫的亲戚,加上王碁对于“杨公公”印象深刻,故而猜测,是颜家看在杨公公的面上才刻意照拂的。


    毕竟颜家满门清贵,名声极佳,又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臣,书法造诣上又非同一般,在王碁眼里,简直是碰都碰不到的天上星,梦中人物一般。


    方才不知道颜垂缨的身份,还不以为然,听那什么祭酒说是“颜三铁”,他如何不明白那是颜家三爷。


    但“食色性也,铁树开花”?王碁心里酸的拧出水来,怎么回事……一个老太监不够,还有个什么兔儿爷,如今又搭上了颜三爷……这颜家的人在王碁心目中可是不可亵渎的存在,怎么可能跟善怀有什么关系。


    他一面因为无意中撞见了朝中大臣而震撼心热,一面儿又因为知道善怀可能跟颜垂缨如何而骇然羞愤,心里简直是冰火两重。


    心七上八下,有点后悔上次见到善怀的时候只顾跟她争执……都怪自己的涵养功夫不够,毕竟如今善怀已经跟他和离了,不能再像是以前那样动辄呼喝。女人都是心软的,善怀尤其是,他该好好哄一哄的。


    假如两人的关系缓和,他自然有机会探问这什么颜三爷……之类的事,这不是绝大的人脉么?


    王碁正自懊悔,天马行空的忖度,没留意前方路上走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其中一人指着他道:“就是他!”


    “哥哥!”王渼察觉不妥,大叫王碁。


    两人尚未反应,那几个人一拥而上,其中一人不由分说,一拳将王渼撂倒,晕在地上,其他人如狮虎搏兔,利落地将王碁捆绑带走。


    王碁惊心动魄,欲哭无泪。若说跟京城水土不服,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今天刚刚才拜过佛寺。


    当初在永平府的时候是何等的安逸自在,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人人称羡,哪里敢冒犯,可自打上京,三天两头不是被关押监牢,就是被歹人入室,如今更好了,青天白日的,被人套了麻袋。


    跟这些相比,之前被善怀打的遭遇,简直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王碁不知迎接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但大概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他竟没有什么过分的惊慌失措,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爱咋咋的”的感觉,听天由命罢了。


    马车带着他们行了大概一两刻钟,耳畔只听见外头时而似经过闹市,吵吵嚷嚷,时而又人声全无,一片安静。


    最后,两只有力的手将他拖着下了车。


    又走了一会儿,王碁被扔在了地上。


    他头上蒙着的罩子仍旧没有去掉,耳畔却听见些奇异的响声,这声音王碁再熟悉不过了。


    男女之间,颠鸾倒凤。


    只不过奇怪,他没听见男的出声,而只听见女人的叫声,而且这声音,未免有些过于……虚伪了。


    那女子的声音虽不难听,隐隐约约的,好似是竭力的逢迎,至于自身的愉悦,是听不出多少的。


    作为一个经验还算丰富的斯文败类,王碁皱皱眉,越发莫名了,难道这幕后下手的人,特意带他前来,让他欣赏这言不由衷的叫情形么。


    就在王碁胡思乱想的时候,女人有些夸张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


    这惨叫却是实打实,充满真情实感。


    王碁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耳畔只听见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拉出去。”


    那女子凄声叫道:“衙内,饶恕奴家,求衙内……”嘴似乎被捂住,声音支吾,而后迅速远去。


    王碁瞪大了双眼,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似乎,遇到变态之人了。


    这感觉,比被王桓引起的那几个杀手拿刀顶着还要叫王碁恐惧,因为杀手们的目的明确,大不了一死,可是这变态,想干什么?


    王碁简直想立刻起身逃走。


    头上的套子被摘了下来,眼前一片明亮,王碁的眼睛无法适应,闭了闭,才又缓缓睁开。


    前方屏风后,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他走出来,中衣中裤外,套着一件没有掩起的长衫,年纪看着不小了,三四十岁,不知是酒色过度还是如何,眼窝有些凹陷。


    王碁猝不及防看见,却又下意识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见”。


    那人晃晃悠悠来到外间,打量着王碁:“就是他?”


    他不是问王碁的,旁边一个声音道:“回衙内,就是此人,在茶楼里公然为景十九张目。”


    简单的对话,让王碁狠狠一颤。他简直不敢置信,怎么回事?自己难道是因为在茶楼里的那两句话,才被拿来的?眼前的这男子,莫非是景睨的对家?跟景睨有仇?


    衙内两只阴鸷的眼睛盯着王碁:“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而已,胆子倒是不小……还没一步登天呢,就敢当景十九的狗了。”


    王碁的心七上八下,顾不得了:“这位……大人,学生不知是为何得罪了,若说是因为先前茶楼里言语不当,学生愿意郑重赔罪。”


    他心里慌得不行,面上却还算平静。尽量让自己仪态不失。


    衙内端详着他,冷笑了几声:“你算什么东西,你的赔罪值几个钱,景无端如今自身难保,也算他走运,不曾落在我的手里……倒是叫我心里这点火没处撒去,既然你好好的举人不当,想当景无端的狗……就由不得我关门打狗,先消消火气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随从叫道:“来人。”


    王碁大叫:“等等!大人误会了,我跟十九郎……郎君没有干系!大人莫要错怪了学生!”


    那衙内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你都敢在众人面前替他说话了,这会儿改口是不是晚了?老子最恨这种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你不是会说么,看看舌头没了,还能不能伶牙俐齿的……”


    不等他吩咐,两个壮汉从外进来,不由分说将王碁压倒,这些人显然都是习惯做这些事的,一人摁着王碁,另一个便去捏他的嘴。


    王碁已经魂不附体了,景睨也算是最强横霸道的人了,但也不曾如这衙内一般,如此凶残狠辣。


    眼见那汉子要掰开自己的下颌,王碁狠命一挣,拼了命厉声叫道:“衙内明鉴,学生其实跟景十九有不同戴天之仇!”


    这一句,却引动那衙内的兴趣:“哦?”手一抬,两个壮汉松开王碁,退后。


    王碁的下颌已经隐隐作痛,这壮汉手法粗暴,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只差一点,什么功名利禄都成了浮云,连性命都将不保。


    “你什么意思?”衙内饶有兴趣地望着王碁,“给老子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要是敢耍花腔,哼哼……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碁毛骨悚然,刚才只要保命,哪里有什么“子丑寅卯”,但若不说,只怕会有比断舌头还可怖的等着自己。


    “学生、并没有虚言!”王碁有一宗“过人之处”,心里虽然龌龊阴暗,表面上不论如何,都尽量维持着正直凛然冠冕堂皇之状,比如此刻他心里明明又慌又虚,脸上却是一副不由分说,确有此事似的。


    “说。”衙内往椅子上一靠,“我倒要听听。”


    此刻王碁的脑中,如有一头蒙着眼的驴子,正发了疯地拉着磨盘转圈,从跟景睨相识,种种……他找不到理由,因为虽然抵触景睨的直觉乃是天生,而且景睨确实有不通情理、甚至失礼的地方,但那都是鸡毛蒜皮,说不得,也瞒不过这人……到底,到底如何……


    “怎么不说了?”衙内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看来你这个人也不老实,也是,真正的老实人,怎么会干出中举后休妻的事……”


    王碁心一跳:对方竟然已经把自己的底摸透了?!


    然而正是这一句无心的话,突然给了王碁灵感。


    “衙内容禀,学生、不是不说,而是……此事实在难以启齿。”王碁一边说着,心中飞转,休妻,是的,休妻……当时跟善怀和离的时候,秦弱纤曾说过,要留神景睨……他兴许看上了、善怀。


    理由,理由这不是就有了么?哪怕是他临时捏造的,哪怕损了自己的颜面,但只要能救命,区区一点脸面又算什么。


    衙内冷哼,却不言语。王碁知道不说不行了,对方的耐心正在消磨,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衙内既然知道学生休了妻,但却不知道这底下的内情……其实,学生并不是真心要休妻,而是别人所逼。”


    衙内眯起眼睛:“嗯?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十……景睨景无端,景十九郎君,”王碁拧眉,脸上露出悲愤之色,“衙内有所不知,贱内、虽是山野村妇,但颇有几分姿色,竟给景十九看上了,他就,明里暗里威逼,设下圈套,让他身旁的……一名提辖,逼着让学生写了和离书……”


    衙内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欲言又止。


    王碁心想:“对不住了唐兄。权且保命而已。”他一旦决定捏造,自然会真真假假,毕竟景睨身边有个唐谅,这衙内应该也知晓。王碁却不知自己这一番“胡言乱语”,竟是歪打正着了。


    他扫了眼对方,见那衙内脸色似乎阴晴不定,但至少比先前缓和了,于是道:“学生当时被蒙在鼓里,后来……无意中才知道,贱内也给他……用法子弄到了京中。他还……仗着自己势大,当面要挟学生,夺妻之恨,学生却敢怒不敢言,其实听闻他被下狱,学生恨不得拍手称快,但又害怕他的耳目众多,会对学生不利,之所以在茶楼里说那句话,也是自保的意思。”


    衙内从头听完,喃喃自语道:“哦……怪不得当时兵马司的人把你拿去了,原来还有这种内情。呵呵,都说景十九爱上了一个乡野村妇,原来竟还是用手段强行霸占来的……有趣啊,有趣。”


    王碁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什么兵马司的人……什么景睨爱上……王碁心想:难道这衙内也如秦弱纤一样,误会景睨真的爱了善怀?不过这样倒好,自己的谎言才更显得无懈可击。


    衙内自言自语过后看向王碁,笑道:“这么说你也是个受害人,可怜,好好的妻子被他夺了去……我却是没见过那妇人,当真生得好看?”


    王碁咽了口唾沫:“家妻……呃,是学生的前妻,只略有几分颜色,算不得沉鱼落雁,也比不上真正的美人儿,也许,那景十九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衙内笑道:“既然不是绝色的人物,那……也许是床笫之间,别有一番风骚滋味了?”


    王碁感觉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戳中了他的心头,他哪里肯说自己没碰过善怀,干笑道:“也是一般,乡野妇人罢了,哪里懂得什么意趣……”


    衙内疑惑:“若不是绝色美人,也没有勾人的手段,怎么会引得景十九如此贪恋?”


    王碁只以为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话了,忙道:“学生也正是想不通呢,想必是他年轻,没见过什么好的……”


    衙内嘿嘿笑了几声:“说的,我也想见识见识你那位前妻了。”


    王碁莫名,却心头又一紧,勉强笑道:“衙内……什么好的没见过,哪里能看得上那粗笨妇人。”


    衙内顿了顿,顷刻后道:“既然你也是个苦主,我要再为难你,岂不可怜,罢了……”


    王碁听见“罢了”两个字,感觉从地府里爬出来了似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衙内道:“景十九如今在牢中,虽然说他这次凶多吉少,但为彻底踩死他,假如叫你去告他夺人之妻,你可愿意?”


    王碁的魂儿又开始乱窜,他自以为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自保而捏造的,出了这门后他一概不认,如今竟要让他去出首?


    “这,”王碁口干舌燥:“衙内,一来这事实在丢人,一旦张扬,人人都知道学生头戴绿//帽,二来,那景十九势力太大,学生实在害怕。何况……听说皇上已经厌了他,又有许多确凿的证据,他应当翻不了身,而学生这件事,并不是他经手的……更且如今,我那前妻也没有跟他有什么实质上的名分,贸然闹了出去,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说是诬告,反而不好……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衙内明见万里,自有决断。”


    王碁不愧为巧舌如簧,衙内听了这一番话,又听他说的很有分寸,心里受用,微微点头:“有点道理。行了……你自去吧。”


    他一挥手,王碁如蒙大赦,有人上前解开他绳索,王碁却也不敢撒腿就跑,还是像模像样地稍微整理,行礼后向后退出。


    他的脚还未出厅门,就听见里头那衙内对身边人道:“那个什么向娘子……是在骡马市开了食肆?”


    王碁几乎被门槛绊住,竭力稳住身形,假装无事退了出来,转身之时,隐约听见里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他竟不敢去细听。


    雅舍茶楼之中,侍从送了茶上来,颜垂缨给善怀斟了一杯:“别急,先喝口润一润。”


    善怀的手正有些凉,握着茶杯,感觉上面传来的丝丝暖意:“多谢三哥。”


    颜垂缨望着她,对上她担忧的双眸,轻叹了声,道:“这件事我也打听过了,弹劾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不算很要紧,就算是吴都督那件事,也是吴都督自己受了人的挑唆……十九下手虽狠,但也算情有可原。”


    善怀有些疑惑:“什么吴都督?”


    颜垂缨一笑:“哦,你不知道,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老将军……大概是仗着自己有些资历故意要去弹压十九郎,不料……”


    善怀捧着茶杯,茫然道:“我、我听他说过,不是那老、老大人欺负了他么?”


    颜垂缨眉峰微蹙,笑问:“他是这么说的?”


    善怀点头:“是啊,我还劝他忍一忍,不要跟老人家计较呢。”


    颜垂缨不知如何说,含笑垂首:“嗯……”没有当场把吴都督打死,也许就是“不计较”了吧。


    善怀定了定神,从颜垂缨的反应看来,知道景睨必定跟自己说了谎,至少……没把实情告诉自己。她想了一箱:“我听人家说什么,景泰侯……被关押,又是怎么了?”


    颜垂缨将景睨查办胡国舅,景泰侯上前拦阻被抓的事说了,道:“虽然都在说他忤逆,但严格来说,当时他在办差,侯爷虽是父亲,但也是朝臣,所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这么说他真的把他的父亲捉入大牢了?”善怀轻声问,除非颜垂缨确凿回答,不然她真的无法置信。


    颜垂缨笑道:“这个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不过你放心,先前景泰侯已经被放出来了。”


    善怀语塞,不知要说什么好,只能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透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善怀紧紧地握着杯子,此刻手里得握点什么,才有踏实之感,叹了声:“我还劝他莫要跟家里闹……唉,这下怎么收场?”


    颜垂缨道:“不必担心,他既然做得出来,自然由他去平。跟你不相干的。”


    善怀苦笑:“只怕在他们家人的眼里,我就是祸头了。”


    “别胡说,”颜垂缨轻轻斥了一句,道:“你听我的话,他不会有事,皇上毕竟是宠他的,如今这样也只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其实叫我说……也该小小地给他一个教训,太无法无天了。”


    善怀道:“三哥……”她没说别的,只是柔柔地唤了声,黑白清澈的眸子望着他,透着一丝柔软。


    颜垂缨道:“我只是说说,你就不忍心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我……听人说的怪吓人的,那大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我担心……三哥不要笑我,也别嫌我烦……毕竟除了三哥,我又不能去找别人。”


    颜垂缨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明明只是为了景睨,可他心里还是有一点莫名的……仿佛是满足感。


    至少知道来找自己,这已经,不错了。


    “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哪里会嫌你,”颜垂缨说了这句,低头也吃了一口茶,道:“就如同我先前说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不管怎样,先过了今日再说。明天有明天的消息,我若觉着不对,自然会安排你去探望,但在此之前你不要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好么?”


    善怀连连点头:“三哥是明白人,我都听三哥的。”


    “我要真明白……就好了。”颜垂缨轻声道。


    “三哥说什么?”善怀有些没听清楚。


    颜垂缨抬眸,眼神清明依旧:“没什么,我是说,人非圣贤,我也一样,也有自己堪不破的关卡,所谓’当局者迷’罢了。”


    善怀诧异:“可我觉着三哥是无所不能的人,还有什么能难住你的?”


    颜垂缨扬首一笑,心里冒出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就连作为玩笑话,也无法出口。


    就在此刻,外间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颜垂缨敛笑,把桌上的一碟糕点往善怀面前推过来,道:“这里的点心不错,你尝尝,我去看看。”


    善怀忙站起来:“三哥,你要有事,我先回去就醒了。”


    “没事,是个朋友,几句话而已。”


    颜垂缨起身出来,门外响起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三爷许久不来了……还以为再不踏足了呢,今日怎么……”


    善怀并没刻意去听,看那点心果然别致好看,尤其是其中一个做成莲花状的,花瓣染着轻粉的颜色,善怀尝了口,酥脆甜香,果然好吃。


    等颜垂缨应付了外间的人,入内,她已经吃了一个莲花酥,一个桃花饼,并一个枣泥团子,颜垂缨见她唇角沾着些点心渣子,笑道:“别动。”


    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去:“喜欢吃么?”


    善怀老实地点头:“好吃。”


    颜垂缨道:“喜欢的话我叫人包一些拿回去。”


    “不要不要,”善怀拒绝,又小声问:“三哥,这里的东西很贵吧?”


    颜垂缨很喜欢同她相处,心情总会不知不觉中放松:“还成。放心,几块儿点心罢了,三哥还请得起。”


    “我欠的已经够多了。”善怀嘀咕了句,突然想到之前攒的钱,可惜今日没在身上,只能又等改日了。


    又略坐片刻,颜垂缨叫人包了些点心,陪着善怀下楼往外,出门之时,善怀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开外的青年,手中捏着把折扇,远远地站着,向着她含笑一点头。


    善怀莫名,颜垂缨道:“那是雅舍之主。方才同我说话的也是他。”


    先前瑞儿已经牵着骡子回店里去了,雅舍这边自准备了车。


    临行,颜垂缨注视着她:“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回去……对了,这两日出入的话,身边务必不能少了人。”


    善怀想问为什么,但他既然如此叮嘱,必有缘故,答应着就是了:“好的三哥。”


    颜垂缨见她煞是乖觉,忍不住伸手想揉揉她的头,手指垂落,却只轻轻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撩开了,道:“去吧。若有事,叫人来找我,御史台不在的话,颜家或者这里都成。”


    亲自扶着善怀上了车,正依依目送,那拿折扇的雅舍之主徐步走出来,笑道:“走都走了,还在望穿秋水,真是铁树开花了不成?”


    善怀回到骡马市,往店内而行,却发现路边上陈婆的茶摊不知为何竟上了门板。


    之前看见她便议论纷纷,神头鬼脑的一些人,却如同做了亏心事,眼神都不敢跟她相碰,不期然目光相对的,便忙挤出一个笑,让善怀莫名。


    经过先前跟着做热汤饼的米线铺子,却见也是上了门板,善怀心里只记挂景睨,也未多想,直到回了店里,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原来,那胭脂铺子的苏掌柜,不知为何,竟着急要将好好的铺子典卖了,且是低于市价,就算如此,一时还无人接手。


    陈婆跟隔壁那一家子,不知收到了什么风声,下午时候匆匆挂了门板,不敢露面。


    冬梅道:“活该……”对善怀道:“娘子可知道么?他们做热汤饼,就是那苏掌柜暗中挑唆的,且还给了他们钱,想叫他们跟娘子对着干,怪道他们卖的那么便宜呢,果然是不怀好心。现在真是报应。”


    善怀兀自有些想不通,碧桃悄悄道:“听说是颜三爷派人出了面,他们才知道厉害。”


    这一夜回到东城,善怀心绪不宁,看过了那小狗子,自己的鸡,虽说有碧桃清荷在身旁,竟仍是有些孤寂,一会儿想到景睨,一会儿又想到大原。


    只得把满腔精神打起来,继续做针线活,又过了子时才睡。


    次日清早,地面上已经挂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天越发冷了,善怀加了一件棉的夹袄,跟碧桃来至店内。


    早上又去码头买了一锅热汤饼,不需再带炉子之类,只要做好了抬过去,一刻钟不到就给抢得一空。


    又因隔壁的关了门,店内来吃的客人又多了起来,但善怀按照颜垂缨当初所说,只做了一锅就罢了,卖光了算完。


    才忙过这一段,门外有人来寻,乃是个管事模样的,自称是禁军冯提辖府里的,因昨日已经定过了,碧桃询问有何吩咐,那管事道:“主人说要多添几个样子,具体还要请向娘子过府详说。事关喜宴的体面,还请务必走一趟。”


    善怀本来不想出门,毕竟挂心景睨,不知颜垂缨是否会有消息,但事关生意,何况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太久,加上昨日颜垂缨叫她一切如常,善怀便带了碧桃一块儿前往。


    这冯提辖是从施押官府里相识的,只是没去过他府中,自不认得路。


    车马行了两刻钟,来至一处门首。


    碧桃先前只在宫内,不曾在外走动,下车后左右打量,却见竟是宅院的后门。


    善怀跟着下了车,那边门开,几个仆妇迎了出来:“娘子来了,快请。”


    碧桃打量几人,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这是冯提辖府上?”


    为首的婆子笑道:“自然,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碧桃陪着善怀进了门,两扇门在身后徐徐关上。


    庭院深深,一入似海。


    而就在院中一处三层小楼上,有人举着一支千里目,一会儿在碧桃身上停留,一会儿又扫向善怀,口中啧啧道:“小有小的好,少有少的妙,本来想弄一个,不想竟是一箭双雕,啧啧,今日可算是本衙内的黄道吉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灌溉~


    小颜:开花怎么了,我就开,美美的开


    善怀:说好的被欺负呢


    老王(冥冥中无限参透真相却捂住了双眼):她怎么可以跟颜三爷有关系,快让我跟三爷有关系


    小景:某只别顾着开花了,叫你看着的人呢!


    第83章


    原来这所谓的冯提辖府里的人, 却是这黄衙内派人假扮的。


    黄衙内的父亲,正是景睨的顶头上司,殿前禁军指挥正使, 同时身兼中军都督府的黄都督。


    景睨年少, 又是皇帝眼前的人, 往往行事不拘一格, 这黄指挥使的心思, 跟先前的吴都督差不多,且他比吴都督更狠上一层,毕竟景睨不会无缘无故去五军都督府找吴都督麻烦, 但却算是黄正使眼皮底下的, 平日少不得打交道,景睨又不是个会听话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对方,黄都督不知吃了多少气。


    黄衙内自然知道父亲的心思,上行下效,故而一向将景睨视为眼中钉,只不过先前碍于彼此的体面, 且贸然针对讨不了好, 故而一直不曾揭破这层窗棂纸。


    只是景睨这次闹得事情太大,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原本昨日还在观望, 不知皇帝到底是何主意,如今知道景睨被关在大理寺囚牢里过了夜,可见皇帝也没有想轻易放过他……仿佛大局已定。


    更何况景睨还把自己出身的侯府也得罪了,好似没了退路一样。


    对于黄衙内众人而言,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景睨爱上一个妇人, 这消息从景睨闹颜家学堂的时候偶然传播出去,只是大多人都不肯相信,可是景睨在东城买了宅子这件事自然瞒不过人。


    只是众人虽私下里议论,却不会提到台面上来,毕竟都不敢得罪景睨。


    而且,只听说那妇人出身不高,却因颜家有人下令封口,其他人始终查不出究竟是什么身份。


    可是追查这件事,对于别人来说兴许很难,但对黄衙内来说,有个能通天的老子,他的门路自然多的是。


    何况景睨也没有十分的遮掩,几次三番出入祥福里的时候,就早给有心人目睹了。


    而黄衙内正好一门心思想针对景睨,他甚至知道西城兵马司针对王碁之事,只不过当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直到王碁说起善怀是他的前妻,才联系在一起。


    黄衙内算是京师内的一等纨绔,从极小的时候就入了花丛,直到如今,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看过尝过的,不计其数。


    只不过因他这般好色无厌,未免亏空了身子,所以弄得性情越发扭曲起来,手段层出不穷,残忍古怪,这几年更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黄衙内其实早就对“向娘子”有觊觎之心了,毕竟人人都知道景睨原本情窦未开,不近女色,突然间为了一个人性情大变,怎会不叫人好奇呢。


    尤其是黄衙内,他一想到连景睨都为之痴迷的妇人……心底便生出一股邪火,恨不得立刻见识见识。


    只不过他毕竟不蠢,他虽然不喜欢景睨,但景十九是什么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就算是他们这种身家,也不敢轻易得罪。


    直到得到了这个机会。


    黄衙内觉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昨儿打发了王碁后,他几乎就忍不住想叫人把善怀掳来,但他的心思跟颜垂缨的差不多,都有些拿不准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倘若皇帝会连夜叫人释放景睨呢?那自己岂不成了戳老虎鼻子眼儿的小丑。


    一夜难眠,直到早上探听到,皇帝并没有松口,黄衙内再也按捺不住。


    那冯提辖本就是禁军中之人,伪装起来更是容易,甚至做了两手准备,若善怀不肯前来,那就直接趁人不备绑了了事。


    故而不管善怀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最终结局都是一样。


    此时,黄衙内盯着千里望,小小的圆孔移动,一直在善怀身上,笑道:“原来景十九好的是这一口,乡野风味儿,清新自然,嗯……这小娘子虽是荆钗布衣,却难掩绝色……”


    黄衙内自己就是个色中之饿鬼,又兼御女无数,自然有他一番下作心得,从他的眼光看去,眼前的妇人不施粉黛,举止天然,俨然是个不谙世事的良家,但丰肌秀骨,端美清润,必定别有一番绝妙滋味。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景睨为何会喜欢上如此一个人。


    回想昨日王碁说什么“薄有姿色”“并无意趣”,黄衙内不由啧啧:“那王举人真乃无福,殊不知这样的妇人,才是极品,若调理得当……必定叫人忘生忘死。”


    一念至此,黄衙内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人一把抱住。


    眼睁睁看着一行人从小花园绕向前厅,黄衙内将千里望扔给身边人,快步下楼而去。


    而在花园中,碧桃扫了眼院内景致,她本来跟在善怀身后,此刻加快脚步,来到善怀身旁,低低唤道:“娘子。”


    善怀转头:“嗯?”


    碧桃抬手握住她的手臂,靠近,用只有善怀听见的声音道:“娘子,我们可能上当了,这里……不像是冯提辖府内。”


    善怀愕然:“什么?这……”


    碧桃使了个眼色。善怀忙噤声。碧桃转头看向花园中的几块极高大的太湖石,她是宫内出来的,别的眼界还罢了,若说看好东西,是不会走眼的。


    北方不产太湖石,但若要园林雅趣,却是缺不得,故而得从南边儿千里迢迢地运来。


    好的太湖石价值千金,尤其是那种高大嶙峋的怪石,更是难得,何况运输也极艰难。


    方才碧桃所见,这“冯府”花园内的太湖石,高过一丈开外,形状奇特,有玲珑剔透之意,这么一块石头,何止于千金。


    那冯提辖的官儿若是放在地方上还算过得去,但在京内,属实是排不上号,何况是个末流武官而已,怎么可能用得起这样好的石头。


    而且这花园的气象,显然也不是武官之家能养出来的。


    一想到这个,再琢磨方才那接他们进门的仆妇的神态言谈,越发可疑。碧桃几乎确信,他们是进了“狼窝”了。


    刹那间,碧桃已经想透了,一定是因为景睨被下了大理寺牢狱,所以不知何方的牛鬼蛇神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发难了。


    善怀忍着惊骇,低声道:“你确定,那……我们赶紧走吧?”


    碧桃苦笑:“娘子,进了这门,只怕轻易走不得了,待会儿只能见招拆招,先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她说了这两句,又叮嘱:“娘子,若真到了撕撸不开的地步,我会尽力……见机行事,娘子务必要听我的话。”


    善怀听她说“见机行事”,只当她是要拿主意,便道:“好,我听话。”


    可见碧桃满脸的凝重,善怀心想她毕竟比自己小,不由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怕,就算是歹人不怀好意,他们也是冲着我来的,大不了……我问问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向他们好好赔礼就是了,应该不会为难到你,待会儿你要害怕,就站在我身后,我会护着你。”


    碧桃双眸微睁:她在这里想的是如何保住善怀,谁知善怀还在担心她。


    不由笑笑:“娘子……你真是……”


    此刻那几个婆子频频回头,见她两个有说有笑,这才放心,引着来到了厅中。


    碧桃放眼看去,目光落在正中间长案上的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上,羊脂白玉的盆地,各色宝石填满盆内,红珊瑚做红树之状,伞盖似的枝桠上点缀着无数颗璀璨明亮的海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光滑圆润。


    碧桃心中惊颤,原本她还寄希望于对方的官职比景睨低,自然可以狐假虎威、威吓一番,然而看到这珠光宝气的红珊瑚盆景,如此珍品,价值连城,宫内都少见,她竟猜不透宅子的主人是何来历。


    正在此刻,只听见脚步声响,从前厅门口有人走了入内。


    两人定睛看去,见为首现身的一人,中等身量,鹰钩鼻,深眼窝,一袭云锦大衫,腰间垂着连环玉带。


    自他现身,厅内的气息都似阴冷了几分。


    善怀原本还有些怀疑碧桃会不会看错,可当看见出来的是个男人的时候,便彻底信了她的话,毕竟假如要谈生意,自然是内宅的夫人出面,要么就是夫妻一起在场,岂会让一个男的自己出面。


    她的眼中顿时多了几分警惕,本想后退,突然想到碧桃,便不愿露怯。


    于是善怀勉强止步,微微倾身道:“不知……可是冯大人么?”


    黄衙内笑道:“向娘子好眼力,久闻娘子大名,但求一见,有些冒昧了,还请向娘子不要见怪。”


    善怀见他竟承认自己是冯提辖,话又说的客气,仿佛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便道:“听闻大人府里,是想同我们商议喜宴用的喜饽饽,不知府里的夫人为何不在?”


    黄衙内打量着她,乍看,只觉着眼前一亮,但细看,却越看越是心动:“呵呵,莫非娘子不愿意同我细说?”


    善怀道:“这些事情,不是家里的夫人常管着的么?”


    “我们家里,我管事。”黄衙内笑的意味深长,“娘子只管同我说,我什么都能做主。”


    善怀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了,而且他的眼神、透着古怪,不太正气,她皱眉道:“那……冯大人想要什么样子的喜饽饽?不如且告诉我,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黄衙内笑道:“娘子别急,我要的有些特殊,你上前来,我细跟你说。”


    要不是碧桃事先提醒,善怀只怕就真的过去了,眉头越发紧皱:“大人,您只管说,我听得见。”


    黄衙内见她不动,索性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前,善怀微惊,抬手挡住碧桃:“大人,您想……做什么?”


    “自然是做……”黄衙内紧紧地盯着她,挑唇笑道:“我……想做个人物……不知向娘子能不能?”


    这要求若是别人提,善怀少不得试试,可是此刻,善怀深呼吸:“我们之前从未做过人物样式的,也怕做不好,不如大人找别人去做。”


    “别人只怕更做不来,因为我要做的人物……”黄衙内笑看着善怀道:“要像是向娘子这样的……美人儿。”


    善怀脸色一变。黄衙内却继续道:“最好能够让我捧在手心里,吃起来……必定也格外香甜。”


    这话就露骨了。


    “大人,请自重。”善怀掩护着碧桃,一步步后退,“若大人是在调笑,请恕我们告辞了。”


    她说着转身,带着碧桃要走,厅门口却闪出几道身影,把门厅堵个正着。


    善怀一惊:“冯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黄衙内笑的志在必得,道:“向娘子莫慌,我实话说了吧,我不是什么冯大人,只是一向钦慕娘子,所以设计请娘子入府,便是想跟你……春风一度,共效鸾俦,还请向娘子成全。”


    就算善怀识字有限,也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听他把恶行恶事说的这么正大光明,十分讨厌,便道:“你这人为何这样下作无礼,我跟你从不相识,你在胡说些什么?这可是京城里,难道没有王法了?你趁早别想错了主意,快叫他们让开,让我们回去!”


    黄衙内却觉着有趣,哈哈笑道:“向娘子,你进了这府里,便由不得你了,你若乖乖地听话,还好说,若忤逆不肯,恐怕就要吃点苦头了。”


    “你难道敢……”


    善怀还未说完,碧桃从她身后站出来,微笑道:“这位爷到底是什么人,既然话说开了,总要报个名姓,不必藏藏掖掖的。”


    黄衙内望着碧桃,眼中越发亮了,笑道:“这有何难,我姓黄,黄金万两的黄,他们都叫我‘黄衙内’,小丫头,你也不用费心打听了,你以为别人都怕景十九?实话告诉你,老子我就是冲他来的。”


    碧桃虽早有所料,善怀却是初初听闻,她只当是自己不慎得罪了什么人,没想到还有景睨牵扯在内。


    善怀正莫名,碧桃眼珠转动,面上笑意更盛:“我当是谁,原来大水冲了龙王庙,衙内的父亲,莫非就是御前步军禁卫指挥使的黄都督?”


    黄衙内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见识。”


    碧桃呵呵一笑,淡淡道:“奴婢的见识还算浅薄,只是奴婢的主子……自然是这天底下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黄衙内张了张口,本来以为她说的是景睨,但听她的语气又不像,迟疑问:“你……你的主子是?”


    碧桃握住善怀的手,轻轻地捏了把,示意她安心。自己走到了黄衙内跟前:“衙内,可否借一步说话?”


    黄衙内拧眉,将她上下扫视一遍,转身入到旁边偏厅内。


    碧桃跟随其后,两人在偏厅住脚,黄衙内眯起双眼:“你想说什么?别指望故弄玄虚。”


    “衙内是何等人,我如何敢不自量力,”碧桃笑道:“不过,衙内自然也该知道,前几日,皇上赏赐了几个宫中之人给十九爷的?”


    黄衙内不由咽了口唾沫:“你……就是其中一个?”他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善怀身上,虽觉着碧桃出色,但也没多想,此刻被她提醒,才想起来。


    碧桃道:“衙内好记性,十九爷把别的人都打发了,只留下了我跟另一位姐姐,衙内可知道原因?”


    黄衙内阴鸷的眸色闪烁,呵呵了两声。


    碧桃好整以暇:“我可以告诉衙内缘故,衙内敢听么?”


    黄衙内道:“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碧桃招了招手,黄衙内抿唇,终于上前一步,碧桃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黄衙内的脸色变来变去,一言难尽。


    “衙内耳聪目明,黄都督又算是皇上的心腹,奴婢若是捏造谎言,自然瞒不过去,任凭衙内处置。”


    黄衙内拧眉,终于哼道:“就算如此,本衙内弄一个区区村妇,又能如何,就算皇……”


    碧桃“嘘”了声,道:“有些话,还是别说出来的好。”她又贴近黄衙内,低声道:“衙内弄谁,奴婢管不得,但奴婢不能眼睁睁看衙内坏了主子的好事,也是为了衙内好,若您不信,执意要这样,日后……有什么塌天之祸,可别怪奴婢没提醒。”


    黄衙内连咽了几口唾沫,频频看向外间善怀方向,眼见已经到了嘴边了,竟又要吐出来,如何能忍。


    碧桃察言观色,却道:“奴婢也不让衙内难做,衙内若肯放她一马,奴婢也能对主子交差了,作为报答,奴婢愿意……”她用极低的声音道:“留下来伺候衙内。”


    黄衙内本就想两个都收了,如今要放开善怀,实在难舍,可听碧桃要留下,却有些意动。


    碧桃自然看出他心动,于是再添一把火:“只要衙内肯叫她走,让奴婢能跟主子交差,奴婢愿意为衙内……做任何事。”


    她低声软语,倒是别有一番撩人情态。


    皇帝赏赐景睨宫女的事,人人皆知,当时黄衙内也很垂涎了一番,毕竟那些宫女都是千挑万选、极上乘的,而碧桃又是最出色的两个之一,竟心猿意马起来。


    他不由斜睨着道:“景十九……可碰过你了?”


    碧桃笑道:“衙内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见黄衙内要靠前,便忙拦住:“衙内别忘了,先叫娘子好好地回去。”


    黄衙内眼神暗沉,一把将她拉起来,扭住手臂摁在桌上:“就凭你三言两语?好歹先让爷高兴了再说。”


    碧桃眼神微变。


    黄衙内兴头上来,喘着道:“就算你给皇上办事,我办了你,皇上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怪罪我,至于她……”


    碧桃听出他的意思,他必定是不肯轻易放善怀去的。


    心中焦急,碧桃趁着黄衙内兴动,挥手猛然向后一击,正中要害。


    黄衙内冷不防,捂着惨叫起来,碧桃转身,手底一枚小小簪子冒出来,尖尖的簪子对准他颈间。


    “你!好贱人!”黄衙内疼的脸色扭曲,声音沙哑:“你敢动手?”


    碧桃道:“是衙内逼我的,我好话说尽,可皇上的人,你也敢打主意……我索性跟你同归于尽,又能如何。”


    “有话好好说,”黄衙内忍着疼,咬牙道:“何况我、我也没说要动她。你又急什么?”


    碧桃低低道:“好好地放她走。我跟衙内还可能平心静气,你若敢动她,就只有撕破脸。快些!不要搞鬼,衙内知道我看得出来,可别真弄得玉石俱焚。”


    黄衙内眼中满是怨毒,但颈间传来的疼痛叫他只能面对现实,当即对外扬声喝道:“来人,即刻送向娘子回去!”


    外头的人还未入内,只听见这一声吩咐,自然做不得假。


    善怀却疑惑,刚要叫碧桃,碧桃说道:“娘子,我有几句话要跟衙内商议,待会儿自己回去,你先走!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么?”


    善怀本要入内,听碧桃这一句,想到她先前说让自己听话,当即道:“哦,我知道了。那你……”


    “你只管先回店内等我,昨儿你带回去的糕点不错,记着给我留三块,娘子回吧。”


    善怀满心疑惑,探头向内,却只看见黄衙内神色复杂地站在前面,碧桃就站在他旁边,面上带三分笑,不像是有什么不妥的。


    门口那人道:“向娘子请。”


    善怀踌躇,终于迈步出门,跟着去了。


    屋内,黄衙内冷冷道:“她走了,你还不放开我。”


    碧桃重新将簪子上移:“衙内稍安勿躁,我总要以防万一吧。”


    黄衙内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我倒是有点怀疑,你这样尽心竭力,是为了主子万岁爷,还是为了景十九。”


    碧桃道:“衙内也让我刮目相看,天底下多少绝色,你为何就要对向娘子动手,难道就笃定了十九爷奈何不了你?”


    “你还提景十九?既然这样,不妨叫你死心,”黄衙内被她逼得心中火起,狞笑道:“这功夫,大理寺的诏狱里,自然也有人好好地伺候他呢。你还指望他能来救你们?只怕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碧桃一惊,呼吸都急促了,心中微乱。


    谁知黄衙内毕竟是武官之子,何况他故意提起景睨,就是为了乱她心神。


    察觉破绽,当机立断,一转头,同时出手擒住碧桃,只听“咔嚓”一声,竟已经把碧桃的胳膊拧断。


    碧桃疼的低呼出声,冷汗涔涔,黄衙内复又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自己顺势扑上去将她压住,骂道:“你这不识抬举的小贱婢,仗着主子的势敢如此轻贱我,你大概是不知道我的厉害,待会儿让爷过了瘾,便叫你去尝尝爷养的那两条狗……”


    碧桃一时大意,疼的脸色发白,武功并非她擅长,若是清荷在就好了。


    幸而黄衙内似乎没打算把善怀追回来,只要善怀能够顺利回了食肆,也不枉费她……


    耳畔听见衣料被撕碎发出的破碎响动,碧桃尽量让自己放松,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黄衙内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正在此刻,脑后一阵风声,黄衙内猝不及防,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碧桃大惊,定睛看时,却见善怀手中捧着那珊瑚盆景,刚才就是用羊脂白玉的盆底砸落下来,盆内的许多宝石也随之乱掉一地。


    黄衙内脑后流出鲜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桃儿,你怎么样?”善怀哆嗦着,看着碧桃衣衫不整,手臂受伤的样子,整个人胆战心惊,忙放下盆景,上前搀扶住。


    碧桃忍着疼,扶着她的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娘子!你为什么……又回来……”


    善怀心疼地看着她,道:“我就觉着不对劲儿,我们一起来的自然一起走,而且我说过要护着你的。对了,他死了没有……”


    碧桃深呼吸,心绪复杂之极,善怀明明性怯,却为了她,如此胆大。


    方才被逼迫着,她不觉如何,此刻却眼睛酸涩:“不要紧,我们先走。”


    正要迈步,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腕:“贱婢……哪里走。”


    用力一拽,生生把碧桃拽倒在地,碧桃本就负伤,又猝不及防,狠狠摔倒在地。


    那黄衙内被打伤,鲜血迷了眼睛,激发凶性,见捉到了人,不由分说疯虎似的扑上来,伸手扼向碧桃脖颈,死死掐住。


    碧桃挣扎不动,手又受伤,只拼命而徒劳地双腿连踢。


    “放开!”善怀忙上前要将黄衙内拉开,可他已经疯魔,纹丝不动,势必要先杀了碧桃,善怀又连捶带踢,终于惹得他用力一甩手,善怀竟被甩出去,踉跄跌坐地上,正好跌在那珊瑚树旁。


    她虽不认识红珊瑚,但认得那些大珍珠,知道是极珍贵的,先前情急,又找不到其他衬手的东西,才将此物搬了起来,这个东西,极重。


    善怀呼吸急促,看看珊瑚盆景,只听黄衙内骂道:“贱婢,今日叫你死在我手上……”


    善怀见碧桃的腿都不太动了,想也不想,一鼓作气搬起盆栽,用力向着黄衙内头上再度砸落。


    这次比上次更狠,完全没有留任何余地,羊脂白玉珊瑚盆景脱手而出,在黄衙内头上砸出一片血红!


    珊瑚树落在地上,碎裂片片如落红,羊脂白玉盆也裂成无数块雪白碎玉,红的红,白的白,如鲜血迸溅,如脑浆迸溅,偌大的珍珠四处乱跳,哒哒有声。


    外间等候的两名家奴本不敢随意入内,怕搅了黄衙内的好事,听见动静不对,慌忙冲入,见状大惊失色。


    忙去扶黄衙内,却见他手脚抽搐,额头的血瀑布一般,把脸跟脖颈都染红了,俨然一个血人。


    “衙内!”两人高声呼叫,黄衙内无法回答,抽搐的力度却逐渐放缓。


    “不好了……死人了……衙内被打死了!”终于,一个家奴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大叫,他起身往外跑,准备喊人。


    刚跑到门口,便见一道人影迎面而来,那人还未入内,二话不说抬腿一脚,直接将那家奴踹得倒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无声、上善、 actsc、小明宝子的地雷~


    老王:太好了,我终于不再是唯一受害者


    小唐:在这种时候你居然发表如此感言实在叫人费解


    小景:不愧是我看中的姐姐


    小颜:可爱的宝宝跟法外狂徒一块儿,近墨者黑了


    第84章


    那来人自门外冲入, 一眼看到屋内的情形——碧桃正自地上踉跄爬起来,几乎站立不稳,善怀站在旁边, 死死地盯着满头是血的黄衙内。


    从小杀鸡都不敢的人, 却好像, 杀了人。


    碧桃正欲去拉住善怀, 来人已经冲到跟前:“向娘子……可无事?”


    善怀一阵阵地耳鸣, 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直到碧桃握住她的手叫道:“姐姐!”


    她猛地醒悟过来,目光转向碧桃, 却见少女发鬓散乱, 颈间清晰的伤痕,十分凄惨:“桃儿……”


    这一刻, 另一个家奴叫道:“你是何人!你可知他们打死了衙内……这是死罪!你难道是他们的同党?”


    来人眼中透出怒意,恶向胆边生,不等那人退后,上前揪住,一拳狠狠地打向脸上:“狗东西!还敢狗叫!”


    那恶奴被打的口中喷血,同样向着旁边跌了出去, 捂着嘴只顾哼哼。


    善怀脸色发白。


    碧桃来不及说别的:“天儿爷, 别管他们,快些带娘子走!”


    原来这来人正是景睨的亲卫小天儿, 他猛然现身,虽来不及细问,听了碧桃这一句,却反应过来。


    看了眼那不知生死的黄衙内,忙攥住善怀的手:“快跟我走。”又看向碧桃:“你……”


    碧桃轻声道:“天儿爷, 你知道这是谁……这件事总该有个交代。”


    小天儿眼睛睁大了几分,碧桃笑道:“不打紧,我是皇上的人,有这一层身份在,他们不敢如何。但娘子不一样。”


    她说话间,推了小天儿一把:“走啊,再耽搁,人到了就来不及了。”


    小天儿跺了跺脚,拉着善怀往外。


    他们两人语焉不详,善怀竟不太明白,身不由己跟着小天儿走了数步,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血人一样的黄衙内,可目光转动间,却见碧桃站在原地没动,善怀以为她吓呆了或者走不动,忙道:“桃儿!”


    碧桃向着她笑笑,却不言语。善怀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什么不赶紧跟上,这会儿外头已经吵嚷一片,似乎哪里生了乱子,这里一时还没有别人到。


    直到小天儿拽着善怀将要出门,善怀总算后知后觉,用力挣脱:“天儿爷,要走一起走!”


    小天儿止步。


    善怀抽身跑到碧桃身旁,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碧桃屏住呼吸:“娘子……”


    她没法儿跟善怀解释,倒在地上这个人,并非寻常,就算他们现在走了,也终究逃不脱,何况若是黄府追究起来,难道叫他们问责善怀?


    本来善怀一走了之,不用管她也就罢了,可善怀偏偏回来了,她是为了自己才返回的,也是为了自己才重伤了人。


    碧桃不是杀不了黄衙内,耐心周旋动动脑筋,还是能的,她只是不敢。


    因为对方的身份在那里,就算她能够假借皇帝的名义暂时镇住黄衙内,却也不敢当真的伤害他……那是贵人,而她只是个奴婢罢了。


    所以就算拼着被折辱,也不会对黄衙内下杀手。


    可她不敢做的事,善怀帮她做了。


    不得不说,虽然看着黄衙内头破血流的样子,想想后果,有些本能地恐惧,但心里,却也难得地觉着畅快,这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的“贵人”,被开了瓢,狗一样躺在地上。


    “娘子你先跟天儿爷走,我……”碧桃试图哄她快些离开。


    善怀回想方才他们两个的话,看看地上的人,不等她说完便道:“是我动的手,自然是我担着……你不走我也不走,他要没死,衙门里自然有说理的地方,他要死了,我、我替他偿命就是了。”她还是害怕的,但仍旧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碧桃哑然失笑:“娘子,你不懂的,这个世道……”


    才说了半句话,外头人声喧哗,不知是谁厉声叫道:“刺客,有刺客!”


    又有脚步声飞速逼近此处,隐隐道:“快看看衙内如何!”


    此刻要走也来不及了,小天儿见势不妙,咬牙道:“他娘的!”


    碧桃看出蹊跷,问道:“天儿爷是自己来的?”


    小天儿苦笑:“别提了……”


    原来今日,杜五偷空又跑到骡马市,本是想大吃一顿的。


    之前景睨被关押前,曾特意吩咐小天儿,叫他留意照看善怀,不必担心他。因而小天儿明知道五爷偷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杜五扑了个空,问起店里的人,才知道是去了冯提辖家里。


    杜五悻悻返回,正于衙门里遇到冯提辖,便抱怨了一句。


    谁知冯提辖满面莫名,说自己家里昨儿早已经定妥当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夫人也没提过要请向娘子过府之类,既然五爷说是请了,那也许、或者……是临时又有什么想法儿之类。


    杜五心粗,也觉着或许是如此,便未放在心上。


    谁知唐谅从外进来,见杜五垂头丧气,便随口问了一句,杜五便道:“唐哥,十九哥当真无事么?那什么时候能出来?”


    唐谅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心想十九哥叫我们稍安勿躁,自然是没什么大碍,所以我盼着他快点出来,到时候叫小嫂子给咱们摆几桌子,算是给他压惊,我才得大吃一顿过过瘾呢。”


    唐谅忍俊不禁,又绷着脸道:“快闭嘴吧,十九爷就算会平安无事,这会儿也还在大理寺受苦,你倒是想的长远,还想借机大吃一顿……你那脑袋里都是什么?”


    杜五耷拉着头:“我心里空落落的,十九哥不在,小嫂子也忙的不见人影……想吃口好的这么难。”


    唐谅本要斥责他几句,心念一转:“向娘子不在铺子里?你去见过了?”


    杜五这才将冯提辖府里有人接了去之事说了,又道:“老冯说他家里昨儿就早定好了,想来是他家夫人多事,又请了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谅眉峰一皱:“你说什么?老冯说昨儿已经定好?”


    唐谅跟杜五等不同,觉着不对,立刻叫了亲随,让往冯家去一趟,问问善怀在那里没有。


    那亲随叫了冯提辖的亲卫,不多时返回,脸色惊慌。唐谅一看就知道。


    立即散出人手,叫去查善怀的下落。


    底下人忙碌之时,唐谅也没闲着,又叫个缜密的亲随往景泰侯府探听,他唯恐是侯府的人趁机对善怀如何。


    谁知就在此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寻来,不是别人,正是王碁。


    王碁自从逃离黄衙内府上,心情惶恐。


    他能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置之死地而后生,心底有点死里逃生的的兴奋难言,但想到那黄衙内的手段以及性情,却又不寒而栗。


    就仿佛刚从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獠牙底下逃出来一般,虽然没有被咬,但那种黏腻冰冷、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感觉,仍是令他如芒在背。


    尤其是……在他离开的时候,隐约听见的那两句话。


    王碁魂不守舍,一会儿想想自己“急中生智”编造出的那些话,万一景睨无事,而这些话传到景睨耳中,不知那小郎君会如何对自己。


    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倘若小郎君兴师问罪,少不得好生解释,把一切推到黄衙内身上,以景睨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因此对他如何,何况自己是因为为他说话,才被黄衙内针对的。


    王碁心乱如麻,一时竟没有立刻回租房,等到回过神来,竟来至了那雅舍茶楼附近,偏偏这时,他看见了颜垂缨送了善怀出门上车。


    远远地,王碁看着颜垂缨,那个传闻中的三铁监察,出身清贵世家,堪称文官典范,铁腕手段,却又是满腹韬略,文采风流,人物如玉,浑身上下,竟挑不出一丝的瑕疵。


    这是他十分倾慕、极想接近却至今无法走近身旁的人物,皎然如天上月,是王碁理想之中自己会成为的“朝臣楷模”。


    但是,偏偏颜垂缨竟跟善怀如此“亲密”,他甚至竟然……纡尊降贵,扶善怀上车。


    颜垂缨目送善怀乘车离开的时候,远远地,王碁也在看着他。


    王碁拒绝相信颜垂缨“喜欢”善怀,因为他觉着善怀很不配,可是身为一个男人,就算从没跟颜垂缨说过一句话,他却能看得出来,这位大人,似乎……动了心。


    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理,王碁黯然销魂地离开了。


    他本来想把黄府的遭遇抛之脑后,但一夜噩梦连连,梦见自己陷在了黄府,被毒蛇般的衙内折磨,又梦到了善怀,梦见了在黄府那个尽力逢迎却反而触怒了黄衙内、最后被拖出去生死不知的女子,一会儿,那女子竟变成了善怀……把王碁吓醒了。


    怔忪之际他不禁想,假如善怀被黄衙内……那颜垂缨又会如何。


    本来王碁打定主意,春闱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免得又再天降横祸。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偷偷地来到骡马市,竟偏偏叫他目睹了那自称冯提辖府的人把善怀接走。


    但王碁知道那不是冯府的人,因为,他认得其中一个汉子,正是昨日在黄府对自己出过手的,他化成灰也认得。


    王碁没想到黄衙内果然是言出必行,王碁心里虽早有所料,事到临头却有些慌了神,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本能地,他想到了唐谅。


    可巧唐谅来兵马司公干,见王碁脸色发白,问起缘故。王碁支吾片刻,只问唐谅可知道一个叫什么“黄衙内”的。


    唐谅一震,询问王碁从哪听闻。


    王碁不敢说自己的遭遇,只说听过此人的名头,所以打听打听。


    唐谅便将这黄衙内的出身告诉了他,难得地说了两句真话,道:“王兄最好不要跟此人亲近,他仗着他老子的势力,做了不少的恶事,名声不大好,性情也有些……总之此人,连我也是敬而远之的。”


    王碁听闻黄都督是御前禁卫指挥使,比景睨还大一级,跟此时的自己比起来,自己简直螳臂当车。


    哪里还敢说什么,只道:“没、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唐谅看他有些失魂落魄,又想他怎么会只为了区区这件事来找自己,便多问了一句:“王兄,你可是有什么事么?”


    王碁吓了一跳,大概是唐谅的目光过于关切,王碁心里竟有点感动,因此期期艾艾说道:“唐兄,我、为情势所迫,可能……有冒犯十九爷之处,等他无碍了,我会向他赔罪。”


    唐谅疑惑:“什么?如何冒犯的?”


    王碁把心一横,就将自己被黄衙内带去的事说了一遍,却隐瞒了最后自己模糊听见的那两句话,只道:“我是逼不得已,才捏造十九爷跟……向善怀的事,向来十九爷也知道那黄衙内的性情,不至于因此怪罪我吧?”


    唐谅惊疑,惊的却是王碁竟然“歪打正着”了,他咳嗽了声,道:“这黄衙内竟这样无法无天,只因你一句话就拿了你去?他可还说什么了?”


    王碁犹豫着摇了摇头。


    唐谅未曾细问,跟王碁分别后,心里一直记挂此事,总觉着哪里仿佛……有些疏漏。


    直到此刻。


    这会儿小天儿也来了,见唐谅脸色凝重,还担心是景睨有事,唐谅道:“我心里有个猜测,实在不敢去想。但若是置之不理只怕……我们都没法儿跟十九爷交代。”


    两人追问,唐谅便把自己的猜测告知:他担心黄衙内对善怀起了歹意,所以假冒冯家的人把善怀骗了去。


    只不过,黄衙内在京内有好几处宅子,狡兔三窟,也不知他到底在哪儿,只能叫底下人去查探。


    但唐谅最头疼的不是如何找人,而是就算知道善怀在何处,又能如何?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这些人,都在黄都督之下,没有人敢分庭抗礼,就算是黄衙内,也足以压住他们了,而且怎么说,黄家也算家大势大,难道叫他们调动官兵?这样大张旗鼓的闹出去,又有什么好处,别偷鸡不着蚀把米,人没救出来,名声先弄糟了。


    可杜五听说善怀可能有事,早按捺不住,道:“管他什么黄衙内黑衙内,敢动向娘子,老子的拳头不认得他是谁。打死了完事。”


    小天儿到底心细,看出唐谅的顾忌,便道:“唐哥,事不宜迟,冲锋陷阵交给我们来做,你是个谨慎人,最好能想个万全之策……”


    当即小天儿跟杜五两个先行离开,因手下的探子已经查到了黄衙内的所在,两人风驰电掣赶到,自忖对方人多,硬闯只怕耽搁时间,所以两个分头行事,潜入宅子。


    小天儿比杜五要快一步,正听到里头善怀叫嚷“放开”,而黄衙内骂骂咧咧的话,他只当是善怀被欺负了,哪里还管什么,即刻向内冲进来。


    至于杜五,他毕竟粗心大意一些,被院子里家丁发现,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这才事发。


    黄府内的护院跟侍卫闻讯而至,将厅内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尚且不知黄衙内如何了,有人要冲入其中,却给小天儿拦下,几个交锋,伤了数人。


    小天儿也是无话可说了,就算会轻身功夫,如今大白天,又是黄府之中,重重围困,他自己逃尚且艰难,何况带着两个人。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小天儿心里却做了最坏打算,哪怕是拼死在这里,也要尽量护着善怀,只盼唐谅尽快赶来,否则……真不知怎么收场。


    事到如今善怀却安静下来:“天爷,这件事跟你不相干,还有桃儿,不如叫我出去,告诉他们真相。”


    碧桃也恢复了镇定,笑着握住她的手:“姐姐,你不知道,对有些人而言,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有些地方,是可以被一手遮天的,就算你是清白无辜的,只要他说你有罪,你就逃不脱。”


    善怀喃喃道:“难道、没有王法么?”


    碧桃扫了眼黄衙内的方向,眼神冷冽:“或者……他们,就是王法。”


    这会儿外间一个管事模样的上前,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入黄府在此亮兵刃,我们衙内如何了?告诉你,你若伤到衙门半根毫毛,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你都逃不了,不仅是你,还有你的同党,你的家人,你的九族……”


    善怀听着这一句句的话,如听戏文一样,靠着门边,慢慢地坐在地上。


    小天却啐了口,毫不在意,心里只想杜五怎么还没出现。


    管事的又道:“劝你乖乖地把兵器放下,兴许我们衙内还能大发慈悲饶你不死……不然待会儿动手,要后悔就晚了。”


    小天儿知道他们耐不住了,恐怕这些人也猜到了黄衙内出了事,不然怎会从头到尾一声不响。


    他回头看向桃儿跟善怀,目光跟碧桃的碰上,不需要任何话语便已经明了。


    就在两方对峙一触即发之时,外间脚步声响,来的很快。


    小天儿精神微震,心里生出一丝希冀。


    只听见有个声音远远地响起:“快快禀告衙内,御史台颜大人来访。”


    小天儿愕然:御史台?颜……


    善怀微微抬头,有些茫然。那边儿脚步声逼近,院中黄府的侍卫家丁等,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管事上前一步,错愕:“颜监察,不知何事登门?”


    熟悉的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有一件案子,要当面询问衙内。”淡淡一句,脚步不停。


    那管事叫道:“监察,这会儿只怕不巧,府里正有事……”


    颜垂缨瞥了眼门口站着的小天儿,也瞧见了被他所伤的黄府家丁,却仍是冷静非常:“听说衙内有看人殴斗赌胜的嗜好,这难道正在演练么,我来的确实不巧了。”


    管事忙道:“并非如此……”


    颜垂缨却没等他说完,径直进了厅内。


    管事叫道:“大人小心!”


    小天儿的目光跟颜垂缨对上,总算松了口气,微微退后。


    在黄府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颜垂缨已经进了厅内,他的几个随从便站在厅门口,将其他想要冲进来的黄府众人挡住,那些人不满,大声鼓噪,一时却也不敢冲撞。


    颜垂缨自然扫见了地上的黄衙内,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转头,望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的善怀,脸色这才有了松动。


    他转身走到善怀跟前:“怎么样?”


    善怀听见他声音的时候,还不大相信,直到看见他来了,眼泪才流出来:“三哥……”


    颜垂缨见她落泪,神情委屈而惊惧,当即单膝点地,将她拥入怀中:“没事。有我在呢。”


    善怀吸吸鼻子:“我、我打死了人……”


    颜垂缨虽看到黄衙内直挺挺倒着,但只以为是小天儿或者碧桃,再也没想到是善怀动的手。


    三爷转头,碧桃言简意赅道:“他意图不轨,娘子是为了救我。”


    颜垂缨自然看清她身上被撕扯的不像样的衣裙,皱皱眉,他身旁的亲随上前,试探黄衙内的鼻息,道:“还没有死透。”


    小天儿趁机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扔给碧桃。


    三爷深吸一口气,道:“再去调些人来,不能叫消息泄露,尽快请个可靠的太医。”


    亲随转身出门。


    小天儿道:“三爷,您想如何料理此事?”


    颜垂缨道:“人没有死,就好说。”


    小天儿看黄衙内那模样,不抱太大希望:“若死了呢。”


    颜垂缨眉头一皱。小天儿背对着善怀,低低道:“颜大人心里有数,他是冲着十九爷的,所以务必不能叫向娘子有事,或者,颜大人把我拿下,我只说是我杀的就行了。”


    碧桃早就留心他们的谈话了,此刻道:“何必呢,现成的还有我在,”


    颜垂缨看看他两人,垂眸:“若真有这样简单就好了。”


    三铁监察的名头,还是管用的,黄府众人本来还想冲入厅内,见颜垂缨到了,勉强按捺。


    毕竟颜垂缨是有名的铁面无私,秉公处置,所以,假如黄衙内有碍,有颜垂缨在,也能料理,而且颜监察参与其中,自然也讨不了好,只要有个“罪魁祸首”在,一切好说。


    不多时太医到了,入内诊看,望着黄衙内的惨状,倒吸一口冷气。


    诊脉的时候,手底的腕子已经有些冷而发硬,太医几乎没忍住说出来那句话,可对上颜垂缨的目光,忙死死忍住。


    太医装模作样:“虽有些’皮外伤’,还好……并没有性命、之忧。只要……仔细调养……呵呵,就……”


    被颜垂缨目光逼视,太医身不由己、断断续续。


    善怀依稀听见,诧异:难道他真的没死?自己没……杀人?


    这会儿黄府一名管事在台阶下道:“颜大人,小人想见见我们衙内。之前听见说有刺客,我等很是悬心。”


    颜垂缨道:“悬心又有何用,有刺客侵入此处,你们竟没有发觉,便是你们保护不力。”


    管事苦笑:“颜大人……不是我们不尽心,只是衙内先前召见了那个……”


    颜垂缨冷下脸色:“小心些说话。衙内被刺客所惊,心里不快,莫要说些不相干的,有损衙内清誉。”


    那管事急忙打住:“是……”这会儿做梦也想不到,黄衙内已经驾鹤西游了,而颜监察,也并没有铁面无私。


    可就在颜垂缨即将安抚住众人的时候,屋内那先前被小天踹开的恶奴苏醒,猛然看见地上的尸首,顿时叫道:“杀人了!有人杀了衙……”


    小天儿惊魂,上前扼住他的脖颈,只是并未下杀手,只将人掐晕了了事。


    谁知碧桃上前,向着他颈间用力一捏,咔嚓一声。


    小天看向碧桃,丫头轻声道:“早该如此。”


    但虽然灭了口,恶奴的声音却已经传了出去,外间顿时如炸锅一般。


    又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惊慌失措地进门,叫道:“后宅里闯入了一个大汉,正跟小厮们厮打……这里又是怎么了?”


    “为何说杀人?是衙内有事?”说着就要入内,却给颜垂缨的亲卫拦住。


    那女子当即叫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我,还不让开!”


    管事也道:“刚才叫嚷的,是衙内身边的六儿,必定是衙内出事了!不然的话,为何竟不让我等见到衙内,颜大人,你如此做,可是要偏袒凶手,你知道后果么?”


    其中一个妇人语声尖酸道:“听说衙内爱上了一个什么骡马市的粗使妇人,今日特弄进府里来的,怎么会出事,究竟是谁伤了衙内?”


    两个女子是黄衙内养着的妾室,这么多年来,黄衙内看上并糟蹋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但凡是良家女子、或者性情刚烈些的,禁不住那些磋磨,一一魂归地府,要么变得疯癫,能留在府里还能安然无恙锦衣玉食的,多是品性不端、甚至助纣为虐的。


    此刻两人哭天抢地,故意要往里头闯入,其他家奴们也纷纷往前,眼见颜垂缨带的人要拦不住了。


    正在这天下大乱,千钧一发之时,无人留意,从院子外,跃入了数道矫健身影,鬼魅般沿着墙边无声散开,对院中的这些人形成包抄之势。


    紧接着,院门外,有个人疾步入内,竟正是唐谅。


    唐谅面色肃然,环顾院中情形,往旁边一退,显出身后的另一道身形。


    颜垂缨人在厅内,放眼看去,挡在面前的那些黄府家奴,挤挤挨挨,但当看见那人出现的时候,颜垂缨绷紧的心弦总算放松。


    大概是察觉了气氛的不对,为首的黄府管事慢慢回头,一眼看见从门外走进的那人,如同白日见鬼。


    其他人纷纷转身,最外围之人来不及躲闪,被来人抬腿踹的吐血,带的旁边两个尽数倒地。


    来人竟是一身的宽绰道袍,原本是素淡的颜色,偏偏沾了许多斑斓血迹。


    他的脚步不停,背着双手,目不斜视地继续进了厅内,如此打扮,如此气质,如同隐世外堕落了一个杀神。


    而厅中小天儿听见外头吵嚷突然安静,探头一看,眼泪几乎冒出来:“十九爷……您终于……”


    景睨只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落在门边的善怀身上。


    因他未曾出声,善怀并不知他就在身前,兀自低着头发怔。


    景睨俯身,将善怀一把拥入怀中。


    善怀受惊,本能地要挣扎,感觉不对,抬头对上景睨的眼睛,又惊又喜:“你……你?!”


    景睨冷锐的目光瞬间扫过地上的黄衙内,温声安抚道:“不怕,乖乖家去等我,我办完了事……就回去找你。”


    “你……”善怀看见他身上的血迹,正要开口,景睨却不由分说,手指在她玉枕穴上轻轻一摁。


    善怀一声不响地昏睡过去,景睨拥住她,看向颜垂缨道:“三哥,劳烦你先带她走。”


    颜垂缨下意识伸手接过,又道:“你想干什么?”


    景睨面色冷峻,语气漠然:“你有你做事的方法,我也有我做事的规矩,如今你的那一套不管用了,就按照我的来。”


    波澜不惊的两句话,却让颜垂缨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你、别乱来……你身上还有一堆事……”


    望着他身上的血,他依旧还穿着昨日那袭道袍,这些血,是他自己的还是……


    景睨面无表情:“你放心,我自然有章法,我还没成亲,不至于想不开。”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善怀面上,眼底隐约闪现一丝难得的暖色。


    颜垂缨不知自己该放心还是悬心,踌躇间,景睨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冷清:“你不走我没法儿做事,而且再多耽搁一会儿,只怕你也走不了了。”


    三爷把心一横:“但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拉起自己的披风,遮住善怀,转身抱着她出门。


    颜垂缨的亲随两人头前开路,两人跟在后面,一直到出了黄府宅邸,其中一人才道:“三爷,景指挥使动用了隐卫。”


    其实颜垂缨在抱着善怀出门的时候,也留心到了,不仅仅是院子的墙边,在宅子的屋顶上,都埋伏着弓箭手。


    比如此刻,黄府门口,原先的门房早不见踪影,就在颜垂缨出门的瞬间,大门缓缓地关上了,院内,响起轻微的刀箭交错声音。


    就在这一刻,颜垂缨知道了黄府之中那些人的下场。


    他转身,目光充满了犹豫,但当看向怀中之人的时候,颜垂缨长长地叹了声:“罢了。”


    就在颜垂缨翻身上马飞驰出长街之时,从十字街的北边,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颜垂缨百忙中瞥了眼,为首之人,一身戎装,虽有些老迈,但威风凛凛,气势惊人,如一头狂暴的老狮子,赫然正是步兵禁卫指挥使黄都督。


    原来他还是得了信儿,正匆忙赶来。


    颜垂缨想到此刻黄府之中有可能发生的情形,暗中替景睨捏了把汗。


    他没想到景睨二话不说就叫自己带了善怀离开,但此刻证明了景睨的决断,十分明智,因为只差一步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颜垂缨倒是不惧,可是善怀……这场风波的源头,不该落在她身上。


    倘若沾染其中,此后余生,她将永无宁日。


    若无法及时抽身,从此后朝野之中,必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流言缠绕着她,更会有无数的冷眼跟敌意,如明枪暗箭。


    毕竟从古至今,“红颜祸水”,都是最现成而极好用的一个罪名。


    善怀不该,被如此对待。


    所以颜垂缨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原本他想暂时稳住事态,可是天不遂人愿。


    所以,就算心里不赞同景睨的做法,颜垂缨还是……


    默许了似的。


    颜垂缨前脚出了前厅,后脚,景睨没有回身,只仍望着地上黄衙内的尸首,轻声道:“但凡进入这院子的,一个不留,但凡是在这府里当差的,全部杀了,不论男女。”


    想到方才善怀坐在地上的模样,景睨眼神中的冷,几乎凝结成冰:“今日我要这里,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碧桃没有走,她换上了小天的衣袍,冷酷的目光瞥向另外一个没有死的恶奴。


    小天深呼吸,旋即拔刀,冲了出去。


    而景睨的话音刚落,只听“刷刷”地声音,数道之后,才有人惊呼:“你们怎……”


    但人虽多,发出完整叫声的却极少,只有冷酷的“刷刷”声音,如同在无情而冷血地收割着什么。


    很快,院子里除了隐卫,再无一个喘气儿的,那瘆人的响动才停止。


    同样的场景,在黄府之中各处发生。


    直到那爆烈的马蹄声在黄府大门口戛然停下,黄都督翻身掠到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凉了半截。


    “给老子开门!”黄都督一声狮吼,声音几乎传入内堂,他无法按捺心头的不安跟惊怒,奋力一拳,直接把厚实的门扇打出一个大洞:“景十九,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宝子的手榴弹,感谢落伞无声,FUSHENG宝子的地雷~


    昨天本来很想二更的,但这几幕的场景变化实在复杂(自我感觉)忙的像蜘蛛侠一样,还是


    小景: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吴都督:老哥,听过来人一句话,别招惹他


    黄都督:我儿子死了!


    吴都督:那……没办法,再生一个吧……


    黄都督:话说回来,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85章


    黄府宅院之中, 已然成了一处死寂之地。


    花厅之中,景睨旁若无人地坐在堂中,桌子上摆着些糕点果品之类, 景睨拨弄了会儿, 只取了一颗红橘, 剥开后慢慢吃了。


    黄衙内穷凶极奢, 一应果品都是最新鲜出色的, 比先前在玄阳观内吃的那颗不可同日而语,景睨道:“这狗日的比皇帝还受用。”


    又见旁边水晶盘内放着几颗大苹果,红石榴, 巴掌大的柿子, 他便拿了个石榴,直接巧劲掰开, 吃了起来,红艳艳的汁水把原本有些欠缺血色的唇染的红红的。


    他不是爱吃石榴跟红橘,只因这两样都是带皮的,吃着干净,谁知其他的,那死鬼碰过没有。


    他也不是爱贪嘴, 只不过从昨夜到如今, 没正经吃东西,待会儿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倒要补充些气力。


    外头刀光剑影,人头滚滚,厅内满地橘子石榴皮,散落的石榴籽在地上跳动,透明的籽溅出红色的汁水。


    直到听见二门外隐隐传来的那声怒吼, 景睨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老不死的,中气还挺足。”


    此刻,外间一道身着玄衣劲装的身影闪了进来,此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景睨被石榴汁染红的唇瓣,冷道:“叫我们在外头干脏活,自己却在这里偷吃。”


    “这话说的,这些脏活你们不干,难道叫我亲自干?”景睨抬手,捡了个大个儿的石榴扔给他,笑道:“亏不了你,这里多的是,你全部打包带走都成。”


    那人接过石榴,看着那喜气洋洋的皮儿:“后院假山里有一处地牢,关了几个人,死了一个,对你也许有用。”


    景睨道:“嗯,多谢。”


    那人顿了顿,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这样干,是为了自己出气,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景睨笑道:“你话多了。赶紧走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那人窒息,又道:“你真能应付得了黄都督?皇上那里,想好了怎么交代?”


    “不用你管,滚吧。”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又按捺,试探问道:“说好的钱什么时候给,万一你死在这里,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你爷爷的,”景睨忍不住笑骂:“堂堂的隐龙卫首领,为了两千银子,你也好意思。”


    那人冷道:“别打马虎眼,你要敢欠账……”


    景睨骂道:“小爷的库房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出来就不止两千两,你又不是摸不到,赶紧滚。”


    那人“哦”了声,正要走,眼睛盯着桌上的那些水果糕点,景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啼笑皆非:“拿走拿走,你到底是怎么坐上隐龙卫第一号位子的。”


    那人不理会,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口袋,把桌上的红苹果,大石榴,柿子尽数倒入里间,这才提着往外,将出门的时候回头道:“留神些别死在这里。”


    “滚蛋。”景睨笑骂。


    隐龙卫众人来去如风,向后院方向悄然撤退,前方的黄都督却已经破门而入,正气冲牛斗地往此处而来。


    小天儿跟碧桃,唐谅等亲随都撤到了厅内,还有先前因迷路没找到此处的杜五,身上也沾了好几处血迹,有几处的血痕形状,显然是受了伤。


    杜五却顾不上自己,盯着景睨沾血的道袍,惊呼:“十九哥,你受伤了……”


    景睨摇头:“真是乌鸦笑话猪黑,你身上那是什么?好意思盯着我?”


    五爷看向身上,毫不在乎地一笑:“都是皮肉伤,不碍事,一点儿都不疼。十九哥怎么能跟我一样。”


    景睨转向唐谅,吩咐道:“老东西要来了,你带他们先走。”


    唐谅还未出声,小天儿着急道:“爷,我不走……打不过姓黄的,至少还有那些喽啰。”


    五爷也精神头十足地嚷道:“说的是,狗东西敢对小嫂子下手,牛黄狗宝都给他掏出来!拼了完事!”


    景睨啧了声,道:“别吵吵,我心里有数,你们都跟他唐谅离开,我自有安排,你们留下来反而碍事。”


    杜五跟小天还要开口,景睨冷道:“想造反?”


    唐谅轻轻地给了小天儿一拳,询问:“十九爷,我们退到外头总没事了吧?”


    景睨一点头。


    唐谅方才招手,七八个亲随一块儿往后院而去,小天还不肯动,碧桃拉住小天就走。


    “可是……”小天还想嘀咕。


    碧桃道:“呆子,十九爷必定安排了后手,别添乱。”


    小天一愣:“什么后手,我……只是担心十九爷一个人会吃亏。”


    “十九爷要能吃亏,唐提辖就不会走的这样痛快了。”碧桃小声道,她虽不知景睨如何打算,却相信他不会无的放矢。


    这些人才出后院,那边儿黄都督杀气腾腾地穿过外厅,大步冲了进来。


    远远地,望见中厅里坐着一个身影,黄都督花白的浓眉紧皱:“景十九!”


    目光遥遥相对,景睨方才一笑,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隔着院落,高高的门槛挡住了地上的视线,黄都督急切地叫道:“我儿呢?我儿何在!”


    景睨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单手将地上的黄衙内血淋淋的后领口揪住,直接就这么拖拽着地上的人,缓缓地往前走去。


    起初黄都督不知他拖着什么,直到逐渐走近,猛然认出那是个血人,而且看身形……衣着……


    黄都督简直不敢置信。


    景睨拉着黄衙内,迈步出了门槛。


    那黄衙内本已经濒死无救了,被他这么拖拽,反而激发了几分生机,竟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他竟慢慢地睁开眼睛,两只眼睛却都被血迷了,看不清楚,只听见有人吼了一声,依稀想到是自己的老子。


    “父亲……”喃喃地,黄衙内发出了可能是此生最后的两个字。


    这会儿,跟在黄都督身后的众人也发现了景睨手中拽着的竟然正是他们的衙内,一个个震惊骇然,又有那耳朵灵的听见了黄衙内的叫声,不禁都看向黄都督。


    黄都督本来怒发冲冠,却又心疼欲死,但忽然发现儿子还有一线生机,顿时止步:“景、景十九……你敢伤害我儿,你还不将他放了!”


    景睨看看黄都督,又看向黄衙内,冷笑道:“老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素来倒是以礼相待,没想到你们包藏祸心,以为我身陷大理寺,便有可乘之机了?你们派杀手去杀我的时候,可想到过会有现在?”


    黄都督脸色大变,他不知道这件事,目光掠向景睨手中的黄衙内,心中一震。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黄都督其实是知道的,只不过……位高权重,天子近臣,能纵容自然就纵容着。


    景睨入狱,他自然高兴,虽然也想过趁他病要他命,但到底还只是在“想”,毕竟老谋深算,在能确定一击必杀前,他未曾轻举妄动。


    可是……儿子向来看不惯景睨,也许耐不住性子,趁着这个机会派人去下了手,也是有的。


    黄都督表面自然是不肯承认的:“胡说,绝无此事,景十九,我可以向天起誓,我若干过这种事……就叫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景睨笑道:“你当然不承认,不过不打紧,你儿子都认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他下杀手。”


    此时黄都督身后他的心腹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惊异,也都不知道此事。


    黄都督脸上掠过一道暗色:“景十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景睨道:“我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所以这么多年才跟你相安无事,没想到你们这样不识抬举,同样的,人捅我一刀,我便必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什么一线两线,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黄都督吼道:“景十九,不要逼我!”


    景睨瞥了眼出气多进气少的黄衙内,早在先前他就察觉,黄衙内已经神仙难救了,他之所以故意地当着众人的面揭破他们想要暗杀自己的图谋、并且扬声表明是自己要杀黄衙内,便是要让众人以及黄都督知道,黄衙内变得如此,是他的“功劳”。


    没想到黄衙内还是很“配合”的,还留了一口气在这里给他打了掩护,正好“锦上添花”了。


    既然这样,就让他做出他最后的一点“贡献”吧。


    景睨面不改色,对怒发的黄都督视而不见般,呵呵笑道:“老东西,你自己生的畜生自己不好好教,非要叫小爷教,小爷又不是他亲老子,可不会心慈手软……还好小爷知道你年纪大了,发发慈悲,就留这个畜生的全尸给你,不用谢我,这叫送佛送到西。”


    景睨手一松,却又出手如电,掐住了黄衙内的脖颈,单手用力,竟生生地将黄衙内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儿!”黄都督厉声大吼,痛心彻骨,想也不想,纵身扑了过来。


    景睨微微靠近黄衙内,对着那双血眼,低声道:“到了阴曹地府,阎罗王问,杀你者谁,记得报清楚小爷的名讳!”


    话音刚落,景睨断喝一声,将手一甩,黄衙内的身形如破布袋似的向着黄都督的方向飞去!


    黄都督顾不上别的,胆战心惊,张开双臂去接自己的儿子。


    谁知那尸首撞入怀中,竟有万钧之力,黄都督正是不设防的时候,遽然被撞中胸口,仿佛被铁锤在瞬间重击了无数下一般,眼前发黑,体内血气翻涌,身形刹不住,向后退去。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松开手。


    可是……黄衙内本就回光返照只剩下半口气,又怎能经得住景睨这样把他当致命兵器使,儿子撞老子,虽然老子还算硬朗,只吐出半口血,但儿子的一口气却彻底散了,黄衙内被血染湿的双眼还瞪得大大的,彻底没了气息。


    黄都督勉强看向怀中,望着衙内的神情,锥心刺骨:“我儿……”嘶吼了声,又抬头瞪向前方:“景十九……”


    景睨往道袍上擦擦手上的血,道:“哎哟,我力气大了点,只是我也是好意,着急想叫你父子团聚。”


    黄都督身后的武官们看的惊心动魄,有人忍不住道:“景副指挥使,你未免太……狠毒了!”


    景睨侧身而立:“我狠毒?若今日我出不了大理寺诏狱,白白死在他们手里,到底谁狠毒?”


    “你不是……好好的么,何必把事情做的这样绝。”


    “我活着是因为有本事,他死了是因为他活该,”景睨笑道:“我要真的是个毒绝的人,他们就不敢跟我伸手!正因为我之前太心慈手软,才叫你们觉着……敢在我跟前狂吠了是吗?”


    那人对上他杀气凛然的凤眸,竟不敢出声。


    “景十九……”黄都督胡须抖动,慢慢地将手中的黄衙内放在地上。世上最痛的兴许也不过如此,方才他亲耳听见衙内叫“父亲”,心里还生出一丝希冀,谁知下一刻却死在自己怀中。


    此刻,黄都督恨不得立刻将景睨碎尸万段:“我杀了你!”他跃起来,不由分说冲向景睨。


    虽然景睨借着扔尸首的瞬间偷袭了黄都督,但毕竟是老将,又被仇恨之火遮了眼,一门心思只想杀了景睨报仇,竟不顾心脉损伤冲了上来。


    景睨见他来势凶猛,闪身避开,咔嚓一声响,半边厅门被击飞出去。


    黄都督扭身:“小畜生,有种别跑!”


    景睨道:“老东西,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是你儿子的宅院,人虽死了,宅子又没跑,干吗要把它拆了呢,留着养老多好,何必人财两失呢。”


    “我誓杀你!”黄都督已然失去理智,喘着粗气,重又扑上前。


    景睨脚踏九宫连环步,飘渺轻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时闪避开去,口中还不忘道:“子不教父之过,你养出这样的畜生,早该算到会有今日,落在我手里算他走运,万一哪天天打雷劈,你连尸首都不知哪儿找去,你不谢我,还如此恩将仇报……”


    黄都督连着两击都落了空,眼睛也变得赤红。跟随他的那些人有心想上前相助,可又担心这种情形下,会被误伤。何况……他们之中谁敢主动去招惹景十九呢。


    虽然看似被老将军追着,并无还手之力,但他偏偏还有闲心火上浇油,激的黄都督心神大乱……照这样下去,只怕……


    “指挥使大人,莫要中了他的奸计,不要被他挑拨!”其中一个武官忍不住提醒,正是先前为黄都督说话那个人。


    景睨百忙中瞥了眼:“好小子,我记着你。”


    大概是被提醒了,黄都督勉强收敛心神,不再似先前一样急躁,又或者是景睨分了神,身法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破绽。


    黄都督挥手一掌拍中了景睨肩头,景睨疼的闷哼了声,半边身子酸麻,身形不稳,情急般叫道:“好啊,儿子派杀手杀不死我,老子亲自下场追杀……合着只有你们杀人,别人只有伸着脖子等死的份儿,容不得别人反击是么?你如此知法犯法,不怕皇上怪罪?”


    “你该死!”黄都督只当他是在求饶,“小畜生,现在怕也晚了,今日就算皇上来了,也救不了你!”


    景睨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并不还嘴。


    此刻黄都督“乘胜追击”,攥住景睨的领口:“小畜生,便要给我儿报仇!”


    他猛然将景睨拉到身前,想要看他如何恐惧求饶,两人面对面,景睨面上突然露出一抹笑:“老贼,这么舍不得,干脆去找他……”


    黄都督震怒,左手掐住他的脖颈,狞笑:“看看你嘴硬到几时……”


    景睨是如何“杀了”黄衙内的,黄都督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在此刻,耳畔忽然听见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尖声叫道:“黄指挥使手下留人!”


    他仿佛看到数道人影匆匆而来,但他并不在意,毕竟此刻对他而言,杀景睨,才是最重要的。


    黄都督慢慢将景睨提起,他甚至能感觉少年纤细的脖颈被掐的发出难以承受的响动,这狂妄嚣张、目空一切的景十九郎的生死就在他的手底,这种怪异的感觉,甚至盖过了悲烈的丧子之痛,黄都督几乎不愿意立刻将他杀死了,最好慢一点,多看看他绝望挣扎的模样。


    黄都督凑近细看景睨的脸,渴望般想从他面上看出一丝惊惧之色。


    景睨因无法呼吸,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唇角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黄都督不由地手上一松,想听他是否是求饶,只听景睨声音嘶哑:“老贼,该……上路了,你儿子等着……”


    “你!”黄都督杀机陡生,正欲彻底将他脖颈拗断,力气不知为何有些不济。


    颈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出,温热,起初缓慢,但随着他手上用力,越来越刹不住,开始喷涌。


    而在黄都督身后,两道身影闪电般掠来,正欲擒下都督,却见他手一松,踉跄退后。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看到大家殷切的呼唤,咬牙切齿奶牛般终于……这两章真的挺适合清明节看的有没有?


    老黄:我为国朝立过功,我为皇上流过血


    小景:好吧,给你留个全尸


    小颜:赌这么大你不要命了!


    小景:你的拥抱体验卡已到期,赶紧把我娘子还回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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