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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黄都督倒退两步, 手捂住颈间。


    然而就如同奔腾的河流溃堤,一处漏洞出现,要堵住何异于天方夜谭。


    鲜血奔涌而出, 连手掌也摁不住, 黄都督连连倒退, 一双怒眼圆睁, 死死盯着前方的景睨。


    景睨跌坐在地上, 垂着头微微地咳嗽,甚至没有再看他。


    身后掠上来的那两道人影,本来是冲着黄都督而来, 猛然看到这般变故, 吃惊不小,其中一人反应极快, 当即掠过黄都督身旁,冲到景睨跟前将他搀扶住:“十九爷,如何了?”


    景睨脸上依旧很红,嘴角也沁出一缕鲜血,无法出声。


    来人道:“十九爷,冒犯了。”抬手轻轻地扶住他下颌, 低头看向他颈间。


    只见脖颈上鲜明的手指印, 伤痕正在鼓起,迅速泛出青紫之色, 看这情形,恐怕喉管受了伤损,只差一点儿……便性命难保了。


    可是罪魁祸首,显然更惨。


    黄都督已然站立不稳,瞬间的大量失血, 浑身的气力也源源不断地迅速消减,本以为胜券在握,手掌生杀大权,没想到一瞬间,自己竟然惨败,濒死。


    这一刻,黄都督竟不知该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恐惧,还是要为……


    他竟然分毫没有察觉,景睨是怎么动的手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身形轰然向后倒下,黄都督的眼前,景物模糊,耳畔仿佛有很多人在呼唤自己,他有些听不清,逐渐地,那些嘈杂的声响又如潮水一般涌起又消退,黄都督的耳畔再度响起了景睨的话:“这么舍不得,干脆去找他……该上路了,你儿子……”


    黄都督呼吸逐渐急促,眼前的光点凝固,最终变成了永恒的空白。


    唐谅小天等人在黄府之外侧门旁,眼睁睁地看着一队人马疾驰掠过,为首之人身着内侍服色,显然是宫中来使。


    但就算如此,小天儿依旧不能放心,要不是唐谅拦着,非得翻墙进去看一看。


    唐谅怕他耐不住性子,便又打发他先把碧桃送回铺子,小天儿本来不肯走,可见碧桃身上伤痕累累,自然不能在这里久留,小天儿有些不忍心,只得先行骑马护送她离开。


    直到又一队人马来到,将黄府周围都封锁住了,看服色,竟是五军都督府之人。


    唐谅皱了皱眉,毕竟景睨先前打了左军都督府的吴都督,如今对付的又是中军都督府的黄都督,虽然说五军都督府各有长官,但毕竟都属于同一阵营,唐谅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即刻带人冲到门首,只做出才闻讯赶来的模样。


    正这时,景睨被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出来,唐谅大惊失色,冲上前扶住:“十九爷!”略一打量,心头惊颤。


    唐谅当然看出景睨伤了一只胳膊,但这不是最要命的,他的脖颈此刻已经肿了起来,整个人因呼吸困难,脸色也极不好,尤其两只原本极漂亮的凤眼,此刻也俨然充血,看着骇人之极。


    “十九爷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唐谅失声。


    唐谅知道景睨的身手,就算黄都督是老将,一对一,也落不到下风,而跟随黄都督的那些人,虽看似人多势众,但他们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贸然对景睨出手。


    所以景睨打发他们先离开,就是免得唐谅他们跟那些人交上手,因为没有必要。


    而且这件事算起来,闹得太过了,一旦追究起来,景睨能抗罪责,唐谅众人却扛不住,所以景睨先前才那样决定。


    唐谅知道景睨来之前已经做了安排,不想坏他的布局,所以放心离开,没成想他竟然这样“以身入局”


    早知道如此,唐谅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他本来是假装来到,如今看到景睨的样子,却是着实心惊心疼起来。


    身后杜五怪眼圆睁,更是疯了一般怒吼:“那老杂毛呢,老子跟他单挑!”


    景睨无法出声,只探手握住唐谅的手,向着他略一摇头。


    唐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此时原先跟随黄都督而来的那几个中军都督府以及禁卫中属于黄都督一派的武官,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恍惚,神情沮丧。


    杜五并不见黄都督,气的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人:“那老杂毛呢?叫他出来跟五爷打!敢动我们十九爷……老子管他是什么……”


    其中一人抬头看看前方的景睨,又看看眼中含泪的唐谅,暴跳如雷的杜五,终于涩声道:“你怕是要失望了,黄都督已经被……”话将出口,却又打住,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景睨:“总之你要找他,只能去黄泉地府了。”


    杜五本来怒发冲冠,闻言愕然:“死、死了?”


    唐谅原本不知景睨为什么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听见那人说“黄泉地府”,心中震动。


    原来如此……原来!


    大概景睨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黄都督,是了,黄衙内必死无疑,假如不趁机摆平了黄都督,留下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又老谋深算、武力值且高的老家伙,不等于在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利刃么。


    他当然不怕,他怕的是牵连到善怀。


    今日的事情本就有些经不起查,只是仗着颜垂缨跟景睨都来的及时,控制住了事态,可丧子之痛非同寻常,假如黄都督追查起来,未尝不会知道善怀来过,那老疯子要是想要泄愤,又岂会放过。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何况一丝疏忽就足以致命,所以景睨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


    而要杀掉御前禁军指挥使,又谈何容易……就算皇帝是偏向景睨的,只怕也容不得他这样肆意妄为。


    所以景睨必定要付出点什么。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一身武功还会落得这样凄惨的地步。


    他必定是故意的让那老疯子……


    来传旨的,是宫中仅次于杨公公的内侍张四爷,也就是当初赶去永平府催促杨公公一行人的张四,也算是靖信帝的心腹。


    他跟景睨的关系,远不如杨公公跟景睨,故而靖信帝这次特意派他,就是免得杨公公会偏私。


    可张四爷也没想到,景睨会伤的这样,几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黄都督所杀。


    他实在不敢怠慢,只要赶紧地带景睨进宫,一来宫内有太医,二来守着皇帝,景睨再有个好歹也跟他没关系了。


    至于黄都督之死,虽然惊世骇俗,但究竟如何谁又知道,他们到的时候,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黄都督要杀景睨……在那种情形下,倘若景睨是为了自保而杀了黄都督,都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后续怎么料理,要治罪或者如何,横竖还有皇帝在呢。自己一个奉旨办差的,别惹祸上身最要紧了。


    张四爷一门心思想交差,甚至不想理会黄府里这一摊子的事了,正好右军都督府跟北军都督府两处的人都来了,顺势先交给他们。


    宫内。


    十几个朝臣立在寝殿之中,其中大多数都是因为听闻了景睨自大理寺“越狱”的消息,赶来弹劾、口诛笔伐的。


    靖信帝除了派张四前往把景睨带回问罪外,其他时间一语不发。


    直到张四回宫,入殿叩头,内侍扶着景睨来至殿前。


    此刻景睨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不仅仅是唇角,眼底甚至隐隐渗出鲜血。


    十几个朝臣望着原本清俊昳丽的少年,竟成这幅惨烈模样,几乎不敢相认。


    靖信帝原本面上还带有三分愠怒,半真半假地,准备大骂景睨一顿。


    忽然看到景睨如今的模样,惊得眼前发晕,猛然起身厉声吼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靖信帝身旁的杨公公也魂不附体,一边扶着皇帝,一边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太医!”


    三四个太医小跑入内,内侍们七手八脚把景睨抬到榻上。


    殿内气氛紧张怪异的令人窒息,原本打算兴师问罪的朝臣们此刻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皇帝顾不上询问事发经过,只守在景睨身边,等太医救治。


    为首的一位尚书按捺不住,悄悄询问张四爷到底如何,是谁如此大胆。


    张四爷只是摇头,他不确定皇帝愿不愿意自己先把这些事泄露出去。


    直到太医诊看过,景睨的肩胛受了伤,应该是骨裂,但颈间的掐痕几乎致命,只差一点便神仙难救了。


    就算如今,也未脱离险境。


    靖信帝握住他的手,寸步不离,脸色难看的可怕。


    直到太医给景睨扎针,他稍微醒了过来,望着身旁的靖信帝,勉强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皇帝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尽量温声安抚:“别说了。朕都知道。你好好地休养,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景睨慢慢地眨了眨眼,皇帝方慢慢地起身,走到外间。


    朝臣们站的腿都酸了,却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擅动。


    皇帝心浮气躁,没办法安静落座,直接走到大殿门口,风从殿外吹进来,皇帝迎风而立,半晌道:“张四,说,怎么回事。”


    张四浑身一颤,跪倒在地:“皇上恕罪!”方才他心里已经想过无数次,此刻便口齿伶俐地把自己带人赶去之时所见所闻,一一禀明。


    在众人听闻黄都督的死讯之时,人人脸色各异。


    这若是先听说黄都督之死,众人必定要闹得沸反盈天,可是方才他们目睹了景睨的惨状,再听见黄都督之死,竟觉着……不怎么违和了。


    何况张四说了,是黄都督要杀景睨在前,还叫嚷说什么“皇帝也保不住景睨”的话,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只有一点,景睨毕竟是从大理寺“越狱”的,倘若他不离开,不去黄府打死黄衙内,自然就不会有这无妄之灾了。


    可皇帝因为景睨重伤,显然心情不好,众人虽明知如此,却竟有点儿不敢在这个时候戳皇帝的眼,只在心中腹诽罢了。


    皇帝却冷冷道:“可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去黄府。”


    众朝臣有些意外,皇帝向来最偏袒景睨,怎么竟主动提起此事。


    张四爷道:“回万岁爷,奴婢原本不知道,可是……黄都督手下的武官说起,景……指挥使跟黄都督动手前,就受了伤,而且据他所说,是……黄衙内派人去大理寺诏狱刺杀他……所以景指挥使才按捺不住,冲去黄府兴师问罪,不知怎地……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几句话,显然解开了朝臣们的心中疑惑。


    本来,他们还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但说这事的是黄都督身边的武官,可信度自然高了好些。


    而且群臣心中有数,就算要追究景睨的不是,也不急于一时,何必顶着皇帝的怒火,做出力不讨好的出头鸟呢。


    只等景睨好些了再说不迟,何况看景睨伤的那样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众人各自心中盘算,因而竟出乎意料的反应一致,并没有纷纷跳出来指摘之类。


    当日,群臣四散出宫,景睨养伤之时,皇帝又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自派了人,协助两军都督府调查黄府之事。


    黄府后院地牢之中,搜出好几个被囚禁的妇人,有的已然疯癫,而且除此之外,竟又在黄衙内的书房之中搜出了好些秘密账簿,其中一本尤其怪异,上面只有日期跟疑似是银钱的数字,可却看不出到底记录的是关于什么的。


    直到颜垂缨过目后,想起自己在玄阳观审讯那观主得到的一本账簿,数目互相印证,竟分毫不错。


    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指使观主泄露考题的,竟是黄家人!


    这么说来,黄衙内着急想要灭口景睨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颜垂缨去往玄阳观的消息必定泄露了,又因景睨素来跟黄都督不对付,黄衙内担心景睨追查到自己,正好现成一个好机会在,他自然想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可惜黄府的人都被隐卫杀了,但幸好人虽然死了,银子却死不了,从黄府之中搜出的银钱虽比不上胡国舅府,但数目也极为可观,何况还有许多珍稀奇宝。


    颜垂缨顺藤摸瓜,从几个负责春闱的朝臣们寻出跟黄衙门暗通款曲的,那人也自交代,这才是人证物证都在,即刻禀明靖信帝。


    皇帝看了供词以及查抄所得到银钱宝物,怒不可遏,连声道:“这该死的畜生,十九不该杀他,应该将他凌迟处死!”


    黄家若只是贪财还罢了,竟然连春闱的题目也要贩卖,还有什么不能干的?黄都督还是御前的人,是不是要是有人出得起价格,连皇帝他们也敢卖了。


    这件事让皇帝想到多年前西山道场的那一幕,当时皇帝就觉着有些可疑,刺客清楚地知道皇帝的行踪,再加上先前景睨去往永平府,也有人暗中刺杀,这么看来,这些事里只怕也都有黄家人的影子。


    这么一想,景睨简直杀得好。


    另一方面,三司也将黄家的案子查探明白,黄衙内历年来恶行累累,都因为他老子的关系,无人敢为难,后院中囚禁的女子就是证据,据那些女子交代,死在黄衙内手中的无辜之人不知凡几。


    更要命的是,事发的那宅院,不过是黄衙内所拥有的几处宅院其中之一,除此之外,他在京内京外,还有四五处别院,每一处都有美姬娈童之类,供其淫//乐,其中也有几个恶奴管事,算是黄衙内的心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什么欺男霸女贪墨受贿之类竟是小事,更有一件,黄衙内在山间一处庄院,时隔数月便会行围猎之举,但他们所猎杀的并非林中野兽,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也都一一供述,记录在案。


    皇帝只看了一会儿,便气的把折子扔了,御前竟有这样的人,皇帝也觉着丢脸。


    “叫他们传阅细看。”靖信帝吩咐。


    这两日朝臣们也自听说了传闻,如今捧了那些奏状口供等,越看越是冷汗涔涔。


    靖信帝道:“朕知道你们都对景睨一肚子怨气,朕又何尝不是觉着他胆大妄为,但看完了这些供状,朕反而觉着他杀得好!这些罪名,所作所为,畜生不如,只杀一次又怎么够。”


    黄府事发后,善怀两日不曾去往店里。


    只是她也并没有闲着,这些日子,把答应大原的那些书包做了出来,叫瑞儿送了去学堂。


    善怀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停下,总忍不住想到那日被打破头的黄衙内,头一天回来的时候,昏睡中的她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故而这两日她每每丑时才睡,每天最多只睡一两个时辰,免得被噩梦滋扰。


    比较而言,碧桃反而镇定的多,她看出善怀的神不守舍,每日宽慰。


    幸而有她们在,加上那只小奶狗已经能够在地上乱跑,看着它活蹦乱跳,吃的肥嘟嘟的,大大舒缓了善怀焦虑紧张的心境。


    她问过景睨如何了,碧桃只说景睨在外处理正事,做完了之后自然就回来了。


    善怀没有怀疑,毕竟在她看来,景睨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而且她心中怀着一丝侥幸,觉着黄衙内……兴许未必就死了。


    只是,她不后悔打了黄衙内,也不怕……这几日她胡思乱想,总觉着官府会来捉拿自己,她本就胆子不大,又是第一次把人伤的那样,但……这些种种,竟都盖不过对于景睨的“想念”。


    前所未有的,善怀很想见到景睨。


    这日,门上来报,景泰侯府的两位姑娘求见。


    善怀莫名,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本不愿意相见,可是对方都已经找上门来。


    来的,正是侯府的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小姐步远君,两人被请到了中厅落座,景玉妆打量着厅内景致,轻声道:“果然十九弟的眼光是好的。”


    步远君道:“想来他也是头一次这样用心,用心至此,真真叫人羡慕。”


    景玉妆笑笑,并不开口。原先步远君刚到府里的时候,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又因为五房太太的缘故,府里众人交口称赞。加上景玉妆知道太太中意步远君,故而景玉妆也自同她要好。


    谁知,会有个不可逾越的善怀在这里。不知为何,明明觉着善怀不可能真的嫁给景睨,但景玉妆已经没法儿忽视这个她原本轻视的妇人、自然也没法儿再如先前一样,凡事都顺着步远君了。


    正此刻,厅门口人影一晃,是善怀到了,身后跟着清荷。碧桃此刻却在铺子里,清荷因擅长针线,所以依旧留在府内,同善怀做女红。


    景玉妆在侯府就曾见过清荷,毕竟是宫内出来的,谈吐举止跟旁人不同,虽看似温和,实则掩不住骨子里一点傲气,但是此刻相见,却见她跟在善怀身后,眉眼中满是谦和,并无任何一点倨傲。


    景玉妆看在眼中,颇为愕然,看善怀也不像是步玉珑那样手段高超能驯服那些最难缠的下人的……何况对于清荷跟碧桃两个,连步玉珑都未必能够收服,怎么在善怀面前,气质都不一样了。


    景玉妆却不知,碧桃把那日的经过仔仔细细跟清荷说了,将心比心,两个宫女对于这个原本他们没看在眼里的善怀,不知不觉起了一种敬重之意,而越是相处,越觉着跟她相处的可贵,不是把她当主子,就如那日碧桃脱口而出的“姐姐”,虽然他们两个不敢当着景睨的面儿认善怀为姊妹或者如何,但心里对她……无可否认,是有一种近乎“依赖”之感的。


    清荷明白侯府的人对善怀是什么看法,她既然跟了善怀,自然对侯府中人没好脸色。此刻也自怀着一份警惕,心想若是四姑娘跟这位表小姐想要欺负人的话,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善怀落了座,景玉妆却发现她似乎比先前清减了,想到连日来关于景睨的那些传言,以及府里众人的那些话,自以为猜到了善怀为何竟隐约憔悴。


    景玉妆道:“冒昧前来,还请向娘子勿怪。”


    善怀道:“哪里的话。只是不知道姑娘是有什么事情?我不是个细心聪明的人,姑娘若有事,还请直说。”


    景玉妆闻言不由一笑,看了眼步远君,道:“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只因连日来……十九弟不曾回府,府里担心,不知道他……可还好?”


    “他没回去?”善怀微怔,“他不曾过来这里。似乎在忙正事。”


    “没来?”景玉妆眼神微变,看了眼清荷,却见丫头在善怀身后,向着她一摇头,景玉妆蓦地明白,善怀不知道景睨出事了!


    她急忙刹住。但她不说,冷不防步远君道:“怎么向娘子不知道么?十九他之前受了伤……”


    善怀正要吃一口茶,手一抖,热水泼洒出来,她急忙握住茶杯,抬头看向步远君:“这位姑娘是……您说什么?”


    景玉妆忙道:“这是我们的远房表姐,暂时住在府里。”


    善怀在意的不是这个:“十九受伤了?”问了这句,她抬头看向清荷:“是真的?”


    清荷语塞:“呃……娘子别担心,十九爷并无大碍,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了。”


    步远君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之色,道:“但愿如此,可知府里如今人心惶惶,老太太因担心十九,又见不到他,已然病倒了。”


    景玉妆有些不快,步远君向来是个心思缜密的,怎么偏今儿没眼色,只说些不该说的。


    她瞥了眼步远君,却见对方似乎没留意自己。景玉妆便对善怀道:“说起来,老太太先前得知了珑嫂子自作主张、约见了向娘子的事,也很是发了一番脾气,珑嫂子也自后悔不已,就连是我,也有些愧悔,先前娘子去侯府,我说了很些不中听的话,该当面向你赔罪。”她说着便站起来,向着善怀微微欠身,


    善怀正在想景睨的事,见状也站了起来:“姑娘不必……我、不在意这些。”她还了礼,问道:“可是十九……他到底如何了?”


    景玉妆只得道:“如今他在宫里,所以我们都见不着,还以为他能出来……到这里呢。不过应该无碍的,以前他也常如此,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在宫内的,何况这些日子朝中的事情多……必定是脱不了身。”


    善怀听她如此解释,倒也有理。谁知步远君叹息道:“人人都说,十九打死了御前指挥使黄都督父子,还好查出两父子罪行累累,不然的话,真不知如何了局了。”


    景玉妆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步远君才察觉自己多嘴了似的,忙一笑:“我因过于担心十九,一时失言了。”她转向善怀,微笑:“姐姐别在意。”


    突如其来的一声“姐姐”,让善怀有些略觉怪异。


    景玉妆皱皱眉,勉强对善怀道:“今日着实来的唐突了,只是我并无别的意思,娘子勿怪,嗯……还有其他的话,就等十九弟出宫后,再说吧。想来以后我们也不乏见面的机会,自然多得是相处的时间。今日就不打扰了。”起身便要告辞。


    步远君却道:“既然十九不在这里,只姐姐一个,四妹妹又何必着急走呢,我们多陪陪姐姐难道不好?”


    大概是看出了景玉妆的不快,步远君又转向善怀道:“不然,姐姐不如还是搬到府里的好,省得十九出宫之后还得两头跑,毕竟老太太也病倒了,若你在府里,十九又回去,对老太太的病情也大有裨益,姐姐说呢?”


    善怀再愚钝,也察觉出一丝异样:“你的话,是老太君的意思么?”


    步远君一怔:“老太君自然也是想过的,不信你问四妹妹,若不是珑嫂子搅局,老太太早就叫十九带你进府里住着了……你若这会儿去,十九知道了,必定也会开心。”


    景玉妆眉头紧锁:“表姐……”她一直称呼步远君为“姐姐”,还是头一次叫“表姐”,可见实在不高兴了。


    “四妹妹,”步远君叹息:“我也是看府里动荡飘摇的,先前十九当街给了侯爷没脸,侯爷平白得了牢狱之灾,先前也病了,如今又是老太太担心十九……我也是想着,若姐姐进了府里,老太太先会高兴,十九也会安心,再则,姐姐到了府里,也名正言顺,如此竟是一举三得。姐姐,不会怪我吧?”


    善怀尚没开口,清荷笑道:“表小姐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了么?这么会算计。我们娘子在这里好好的,用不着有的人替她瞎操心,十九爷有什么不安心的,横竖娘子在哪里,十九爷就在哪里,至于别的事,我们娘子管不着,也无能为力。”


    景玉妆道:“表姐,咱们该走了。要如何安排,横竖有十九弟,我们虽是他的姊妹,却也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她特意说是景睨的“姊妹”,步远君自然该明白她的意思了,此刻若还继续说下去,就不像样了。


    步远君一笑:“罢了,也是我多操心。”


    两人正欲告辞,善怀道:“四小姐。”


    景玉妆止步,很是客气:“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善怀问道:“老太太……身子要紧么?”


    景玉妆眉头微蹙,想叫她安心,又不愿意违心回答,只道:“老太太毕竟有年纪的人了,尤其是到了冬日,隔三岔五便要吃药调补,未必只是为了十九弟的缘故。”


    善怀回头看了眼清荷,终于道:“那,我想择日去探望探望老人家,不知可不可以?”


    景玉妆双眼圆睁,不肯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荷心中一叹,却知道善怀的心思。


    外头的人不晓得景睨为何受伤,善怀却知道是因为自己,若府里老太君因担心景睨而有个好歹,别说她自己心里过不去,景睨只怕也不会好过。


    “娘子若肯……自然求之不得。”景玉妆总算反应过来。


    不知怎地,善怀主动提起,景玉妆竟觉着大大松了口气似的,当即同步远君告辞。


    两人出门上车,车厢拐弯之时,迎面两匹马飞驰而来,交错而过。


    颜垂缨门口下马,询问门房:“刚才有人来过?”


    门房忙道:“回三爷,是景泰侯府的两位姑娘。”


    颜垂缨面不改色,入内见了善怀,并不说别的,只先告诉了她一个喜讯。


    原来,朝臣们本想借景睨针对胡国舅家、以及让景泰侯下狱的事以打压景睨,没想到反而成就了他。


    黄家之事后,皇帝非但并未降他的职,反而顺势升了景睨为禁军指挥使,并领了原本黄都督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一职,从原来的天子近臣,终于开始正式的手握军权,竟是“因祸得福”了。


    善怀听完只问:“三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颜垂缨道:“呃,皇上有一件事差他去做,还要两三天吧。”


    善怀低头,她知道颜垂缨有事瞒着自己,景睨的伤也许……不是他们口中那样轻描淡写,但着急又有什么用呢,毕竟自己不能替了他。


    颜垂缨看她默默不语,便问:“刚才侯府两位姑娘来做什么?”


    清荷趁机道:“来抱怨他们老太太病了,四姑娘倒也罢了,那位表姑娘,阴阳怪气的,还借机想叫娘子进府住着呢。”


    颜垂缨想到惊鸿一瞥所见的那道人影,呵呵一笑:“何必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


    善怀却道:“三哥,其实、我想去看看他们家老太君……”


    四目相对,颜垂缨目光闪烁,终于道:“哦,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有这份心是好的,我跟侯府也有些来往,也见过他们老太太几次,正好儿也可以顺路去探望探望,你若不介意的话,我陪你走这一趟,如何?”


    这对善怀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日二更了哦,搞得我要力竭了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辛勤灌溉


    小景:听说敌人要打入内部了?


    小颜:说什么呢,我这么尽职尽责,护花使者


    小景:很好,正可以关门打兔子


    善怀: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打兔兔


    小景:这只变异了,腹黑兔可以打


    第87章


    善怀全凭一腔心意, 才想去探望侯府老太君,但她的身份对于那些人而言毕竟有些“尴尬”,她自己也不知这一去到底如何。


    颜垂缨性情平和谦逊, 行事谨慎老练, 考虑事情又总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善怀自觉他简直是个无所不能之人, 若有他一起, 自然一万个妥帖。


    何况,颜垂缨的高明之处在于,不动声色便达成所愿。


    假如他要主动陪善怀去, 善怀兴许会犹豫, 觉着不该麻烦人家,但颜垂缨偏说他跟侯府也有交情, 也想去探望,这便如两人同路一样,善怀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颜垂缨当即同她约好了,今日先递拜帖去侯府,明日便登门。


    这日碧桃从店内回来,带了一个半新不旧的口袋, 清荷问她是什么, 碧桃道:“是那送菜的老爷子,前儿来过一次, 因不见娘子,便问起来,我只搪塞说身上不舒服歇着,谁知今儿来,就带了这些东西, 说是家常的不值钱,叫娘子别嫌弃,我有心不要,又怕伤了他的心,只得收下了。”


    当即把那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一样样放在桌子上,只见里头有块旧帕子包着,打开看时,竟是几个巴掌大的石榴,其他的,是些散着的干花生,并两个南瓜,一个葫芦,碧桃道:“怪道我觉着这么沉,好大的南瓜。”


    善怀看着这些田野之物,略觉欣喜,这些东西原先在乡下,她也种过收过的,只是自打进京,倒好象许久不见了。


    她摸了摸那红彤彤的大南瓜,又看看其他几样,心中感动,这该是老汉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清荷笑道:“真难为他们,这也算是礼轻情意重了。”


    善怀又拿起一个笑的咧开嘴的石榴,递给她两个:“这个看着就好吃,尝尝。”


    清荷接了过来,正要剥,碧桃道:“你要跟着娘子做女红,别把手染了色,我来吧。”


    两个在旁边剥石榴,善怀把东西归拢,将那口袋跟包石榴的帕子整理妥当,忽然看到帕子上绣着的一朵小花,小而精巧,不由一怔,问碧桃:“这也是老爷子的东西?”


    碧桃把剥出来的石榴放在清荷手里,闻言道:“是呢,都是一口袋带来的。怎么了?”


    清荷正要将石榴先给善怀吃,听善怀话中似有别的意思,当即凑过来看了看,先看那帕子,乃是最不起眼最便宜的一块粗布了,而且一看就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料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显然是浆洗过的,瞧着很干净,而在帕子一角,是一朵认不出是什么的花儿,绣的倒是不错,针脚看着舒服。


    清荷含笑道:“哟,这花儿倒是有些意思,不知是谁的手工。”


    她本就极为聪明,这几日又跟善怀一直绣那小老虎,顿时便跟善怀“心有灵犀”。


    善怀对碧桃道:“这宅子里似乎有米粮之类的,待会儿去取一些来,把这些口袋装一装,叫他们带回去放在店里,等还给老爷子。”


    碧桃连连点头。善怀又道:“你再问一问,绣花的是谁。”


    “娘子问这个做什么?”碧桃随口问道。


    善怀沉吟,清荷端详她脸色,忖度着说道:“娘子,这几日我有个想法,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是什么?你只管说。”


    清荷微笑:“娘子要忙店里的事,偶尔还要接喜饽饽的差事,又要刺绣,就算三头六臂的哪吒也不过如此,我担心娘子熬坏了身子,这两日一直在想该如何才最好……我也听桃儿说了娘子叫乡下那老爷子送菜的事,如今见这帕子,倒是提醒了我,这书包自是极好,更有颜家三爷亲自给拟的纹章,只怕过几日,还会有人想要,倘若要的人多,我跟娘子就算不吃不喝,又能做出几个来呢,而且,如今这书包还未散出去,但迟早晚会给外头的人看见,他们要仿照也是简单的,但是娘子若是多找几个绣娘,一起做的话,自然又省事又快。”


    善怀连连点头:“你说的对,我也觉着这帕子上的绣工很好,老爷子虽有了送菜的差事,但眼见入冬了,野菜也难寻,若能够多一样进项,自然更好。”


    清荷道:“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若是他们还有相识的绣工出色的,倒是可以把这外包出去,就是咱们给他们布料,让他们绣好了再送回来,咱们按件儿给工钱就是了,工钱不必很多,也自有大把的人愿意做。”


    善怀眨眨眼:“工钱调度之类……”


    清荷跟她相处至今,很明白她的性子,算账方面是不灵光的,当即道:“娘子若放心,我替娘子算计这件事。”


    善怀才又笑道:“你们两个,哪一个脑子都比我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清荷跟碧桃只怕要多心了,但从善怀口中说出,他们两个却抿嘴一笑,被夸的不好意思之余,又觉着很熨帖。


    碧桃趁机给善怀也剥了一个石榴,又说起了明日要去侯府的事。


    善怀道:“我是为探老人家的病,是不是不能空手?可我又不知道要带什么好。”


    侯门公府,上回她已经见识了,等闲的东西人家哪里能放在眼里,但善怀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若说这宅子里的好东西也有,但都是景睨给置办的,她不想干这借花献佛虚张声势的事。


    清荷跟碧桃一起替她想,碧桃道:“叫我说,只要不空手就不算失礼,带两盒点心就是了。”


    “点心?”


    善怀正寻思,清荷突然笑道:“你这提议虽不成,但也提醒了我。”她转向善怀道:“娘子,怎么竟忘了咱们的老本行?”


    “什么老本行?”善怀越发莫名。


    碧桃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难不成你说的是喜饽饽?可是探病的话,送那个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清荷道:“喜饽饽是个意头,跟糕点差不许多,何况唐不唐突,都在娘子。”


    她转向善怀道:“我看娘子近来闲着就去翻看颜三爷送的那本《素蒸音声部》,娘子只管想一想,老人家最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尽心做几个就行了,反正怎么都是自己的心意。而且若是娘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自然比外头买的强。他们府里识货呢,自然好,不识货,只当肉包子打狗……权当娘子又练了一次手。”


    善怀觉着她两个的脑瓜实在是灵活,当即从善如流地开始寻思。


    次日早上,颜垂缨前来接善怀,清荷提着个篮子,陪着善怀出门上了马车。


    路上,颜垂缨策马来至车旁,说道:“我怕你没有准备,所以给你备了一份礼物,无非是桂圆红枣之类的滋补之物,方才看着你好像也带了东西?”


    他只简略说桂圆红枣,却没提是一盒四样的,桂圆红枣,蜂蜜燕窝,不管放在哪里、尤其对善怀而言,不算简薄了,很能拿得出手。


    颜垂缨自己则带了一支百年老山参,毕竟,颜垂缨有一句并未说谎,他跟侯府确实是有交情,也的确是见过几次老太君的。


    善怀心中感喟之极,忙道:“三哥,多谢你替我想着,我昨儿因也想到要带点东西,可惜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所以只蒸了几个喜饽饽,不知行不行。”


    颜垂缨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有心,自然就是最好的。”


    善怀听他这样说,也松了口气。


    因昨日已经送了拜帖,一大早,侯府门口便有奴仆们不住地张望。


    先前因景睨生事,大张旗鼓地得罪了贵妃的娘家,又关押了景泰侯,此事传扬出去,朝野哗然,自然也有不少人趁机浑水摸鱼落井下石,有人觉着景泰侯府从此只怕要一蹶不振了,所以就算景泰侯被放了出来,病倒在府中,除了少数几个来探病的外,竟是门可罗雀。甚至那几个探病的之中,还有想要来一探究竟的。


    故而那几日,整个侯府中人心惶惶,四小姐之前的话倒也不是虚言。


    直到昨儿傍晚,有些消息灵通的,隐约听闻皇帝非但没有降罪景睨,反而……提拔了他,半信半疑,还在观望。今日又有人得到确凿消息,这才慌忙地上门拜会。


    这就看出昨日颜垂缨早早地先递了拜帖的“先见之明”了,否则跟这些趋炎附势的人挤在一起,倒是说不清了。


    侯府门房迎来送往,见了别人还只是一般,当看见颜垂缨骑马而来之时,立刻命人入内禀告,一边远远地便迎上前去。


    颜垂缨下马,接了善怀下车,在仆妇的接引下,陪着向内而去。


    按理说,颜垂缨本该先去拜谒景泰侯,但他放心不下善怀,自然而然地陪在身旁,侯府的那些仆妇们暗自诧异,却也不敢说什么。


    比起先前头一次进侯府,这次善怀的心定了好些,并无什么张皇之意,也许是因为对景睨不再如之前般抵触,也许是因为颜垂缨在身旁,简直如定海神针。


    昨日四小姐景玉妆回府后,即刻就跟老太君说了善怀要来探望之事,老太太诧异之余,未免也有些期待。


    谁知颜垂缨又送来名帖,名贴上竟写明要同“向娘子”一起拜会,这倒让满府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在众人心目中,善怀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从乡下来的妇人,虽然也有的探听到她如今的店面,是跟颜家有关,但万万想不到,一向铁面无情的颜家三爷,竟然会在拜帖上光明正大地写着偕向娘子登门拜访的言语。


    景睨跟侯府有事,颜三爷这会儿登门,自有些雪中送炭之意,但竟跟个身份不明颇有争议的妇人一起……实在叫人费解。


    许多人为此浮想联翩,猜不透是个什么情形。


    故而今日老太君的院子里,能来的几乎都来了,都想第一时间看个究竟。


    老太太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在丫鬟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定睛看向门外方向。


    蝉翼纱的屏风之外,几个仆妇先走来,门口两边站定,然后便是一道高大伟岸的青年男子身形,来至门口,却并未入内,反而止步回头,微微一笑。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善怀走到门边,目光相对,颜垂缨一点头。善怀这才先迈步进内。


    这一幕场景,在场许多人都瞧见了,包括三房的步玉珑,以及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姑娘步远君。除了这三人之外,便是景睨之母步夫人了。


    望着颜垂缨对善怀礼遇有加,这些人反应各异。


    转过屏风,善怀扫了眼在场众人,有眼熟的,也有没见过的,并不在意,从容上前。


    颜垂缨不紧不慢,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两人几乎同时向着老太君行礼,老太太心底虽狐疑,面上含笑,忙叫起身,又特意让搬了凳子,让两个人到身旁坐。


    颜垂缨询问老太君的身子如何,又安抚了数句,不过是探病惯用的话,老太君又询问他近来的情形,又叫他带好儿给家里。颜垂缨一一答应,看了眼善怀,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借口要去探看景泰侯,先行退出。


    颜垂缨去后,老太君便看向善怀,笑道:“好孩子,昨儿听妆儿说你要来看我,我心里便高兴,一喜欢,身子就爽快了。只是没想到你跟颜家三爷一起来了……你何时,同他认得的?”


    善怀道:“我先前只是偶然跟三哥相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我上京以来也多亏了三哥照料,实在是热心肠的好人。”她答了这句,又问老太君:“您可看过大夫了?”


    善怀只是有一说一,谁知她的一句“热心肠的好人”,简直把再坐各位都惊得不轻,面面相觑。


    京中的人谁不知“三铁监察”,这什么热心肠,恐怕天上地下,只有善怀一个人这么说。


    连景玉妆不由也露出苦笑。旁边二房太太忍不住问道:“向娘子为何叫颜家三爷为’三哥’,总不会,真的有什么亲戚相关吧?”


    二太太这么问自然有缘故,假如善怀真跟颜府是亲戚,那么她进侯府似乎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以后也不能随意得罪。


    善怀摇头道:“算不上……”虽然说颜垂缨跟大原似乎有点关系,但这拐弯抹角地解释起来也是难。


    二太太闻言笑道:“若不是亲戚,这称呼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她才不相信善怀说的颜垂缨照料等的话,心里只觉着必定是善怀巴着颜垂缨,兴许还是主动的“称兄道弟”攀关系呢。


    善怀不解,身后清荷正欲开口,只听步玉珑笑吟吟道:“说逾矩倒也算不上,若颜三爷真觉着逾矩,昨儿的拜帖上也不至于明晃晃地写偕向娘子一同拜会的话了。”


    景玉妆看了眼步玉珑,也微笑道:“这也算是娘子的造化,想来三爷是真的同娘子投契,才把娘子当做亲妹妹看待。”


    那“亲妹妹”三个字,格外重一些。


    善怀心实,不知道她们这些人话中都藏着一层意思,只道:“三哥不嫌我粗笨,才叫我这么称呼他的,他是难得的不计较的好人。”


    老太太这会儿没做声,只管细看她的谈吐神情,倒是看出善怀心无旁骛,一派真纯。


    而且提到颜垂缨的时候,便面露感激之色,坦坦然然,眼神清澈,显然是并无任何男女之间的嫌隙,自然更不涉及什么男女之情了。


    要知道,方才看到颜垂缨陪着善怀入内,有那么一瞬间,老太君心里揪了揪。


    因为她发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竟出乎意料的相衬,颜垂缨高大伟岸,容颜俊美,气质儒雅中带着威贵,善怀则清润端庄,却又透着几分袅娜风韵,两个人一起走上前来,仿佛……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至少十分养眼,毫无违和。


    老太君的心情很是怪异,就仿佛自己先前没看上的“孙媳妇”,突然被别的人看上了……那种仿佛失去跟错过了的感觉,让老太君心都有些惊跳。


    原先还对善怀挑三拣四的,觉着她不配这样那样,突然她身边出现个不输给景睨的颜垂缨,不由地叫老太君头皮发紧。


    方才面对颜垂缨的时候,甚至隐约都透出几分警惕了。


    以前就觉着颜垂缨很好,极为出色,但现在他越出色……似乎就越影响到景睨,真是……


    就在这时,一直没做声的步夫人道:“听说你这几日一直都住在东府宅院、就是十九给你置买的那所?”


    善怀并未否认:“是的。”


    步夫人笑的意味深长:“这样才是识时务的,上回你赌气走了,还以为你们没有缘法了呢。还好你不是那种只管钻牛角尖的傻孩子。”


    善怀仔细想了想:“太太不要怪罪,我识字有限,也不懂什么识时务不识时务的,只知道……他对我好,就够了。正也因为他对我好,我听说了老太太病了,才想替他来看一看,这是’将心比心’罢了。”


    步夫人眉头皱蹙,二房太太方才被步玉珑跟景玉妆两个联手“挤兑”,脸上过不去,此刻便道:“好一个将心比心,莫非以为如此,就能拿捏住十九,登堂入室了么?”


    老太太恼怒:“住口,今日她是看在十九的面上来探望我的病,来者是客,再无礼就退下。”


    善怀道:“我也知道来的唐突,幸亏老太太还肯见我。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昨儿晚上蒸了点儿喜饽饽,老太太别嫌弃。”


    二太太嘀咕:“什么了不得……”到底不敢大声。


    清荷上前,于榻前单膝点地,把手中提着的篮子捧高。


    老太太很疑惑:“喜饽饽,是什么?打开看看。”


    步玉珑忙上前,亲自将盖在篮子上的布揭开,只见竹编的篮子内,正中间是两个寿桃,左边的,上面是个大红的“寿”,旁边堆叠着许多惟妙惟肖色泽艳丽的各色花儿,右边的,则是一个大红的“福”字,旁边点缀着五福临门的图案,美轮美奂。


    老太太眼前一亮:“这是……”


    步玉珑也是满脸错愕,看看善怀又看看篮子里的寿桃,终于反应过来,连声笑道:“好啊好啊,这是福寿双全,真是好兆头好意头,”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清荷,啧啧道:“这简直是活脱脱的’麻姑献寿’,老祖宗定然是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了。”


    老太太的病,虽是时症,但也是心病而起的,如今看了这样喜气洋洋的寿桃儿,又听见步玉珑这样解释,心中大喜,精神一振。


    而这会儿满座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除了二房太太外,连步夫人也跟着含笑点头,称颂不已。显然觉着善怀带的这礼物实在是难得,虽不算名贵,但却送到了老太君的心坎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难得、千金难买的了。


    善怀见老太君喜欢,自己也舒心。心想探望也探望过了,东西也送了,也该告辞了。


    只是才开口,老太君忙道:“哪里有刚来就要走的?还是说你嫌弃侯府没好好招待你?或者嫌弃我这老婆子了?”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话:“自然不是的,不过老太君该多歇息,我……”


    她想说自己也要回店内,可还未出口,步玉珑道:“好妹妹,你若执意要走,岂不是打我们的脸?至少吃了饭再说。何况你看老祖宗见了你多高兴,你忍心就转身走了?”


    善怀有些无措,只得说道:“我是跟三哥一起来的,自然是一起走。”


    步玉珑道:“颜三爷在侯爷那里,一时半会儿也有说不完的话,妹妹只管留下,我派人替你去说一声就行了。”


    善怀坚持:“不行,至少要问问三哥的意思,我不能自作主张。”


    遇事不决,问颜垂缨是没错的,何况她自忖是跟颜垂缨一起来的,当然要他做主。


    步玉珑还想拦阻,善怀执意如此。还是老太君道:“带她去前厅看看,别为难了这孩子,何况毕竟是颜家三爷陪她来的,是该当面说一声。”


    景玉妆主动道:“我陪娘子过去就是了。”步远君悄然看着她,笑而不语。


    当即景玉妆陪着善怀往前而来,且走且道:“我之前听人说,娘子的铺子原先是颜家的,还以为是讹传,今日看到三爷如此相待娘子,才是信了。”


    善怀虽只见了四姑娘两回,却也看出她是个心直口快的,没什么坏心,因此道:“确实是三哥给安排的,要没有三哥,也没有如今的铺子了。”


    景玉妆迟疑片刻,终于问道:“我前些日子看娘子去了码头……做那些活儿,不累么?”


    善怀讶异:“四姑娘看见过我?”


    “只是路过的时候……无意瞥见了。娘子真的跟我以前想象中不同。我说句不中听的,十九弟爱你,颜三爷也……高看你,只要你开口,又何必这样凡事亲力亲为的?”


    善怀竭力消化她这句话:“四姑娘是说,不用我做事,被十九或者三哥养着么?”


    景玉妆面上一红:“我绝对没有要贬低向娘子的意思,只是……”


    善怀道:“我知道……”


    景玉妆抿了抿唇。


    只听善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姑娘要是走过我走的路,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了。我们乡下有一句话……’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大概是这样吧。”


    景玉妆微震。


    此刻他们已经快走到仪门处,前方是一处花厅,景玉妆突然看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影子,不由拉住善怀。


    善怀不解,景玉妆纤纤玉手往前一指,使了个眼色。


    两人放轻脚步,靠近花厅之时,只听一个声音道:“你也大可不必这样着急,天大的事,也不如身体重要。别仗着自己……”


    “罢了,你什么时候也老学究一样了。”


    前面的声音,是颜垂缨,但后面这个,声音有些沙哑,闷闷地,但却透着无比的熟悉之感。


    只听颜垂缨道:“别不知好人心,这才你是死里逃生,以后行事,且记得收敛些吧。”


    “哼……”一声轻笑。


    景玉妆睁大双眼,喃喃道:“是十九弟?!”


    善怀也愣怔在原地,那声音有点像是景睨,但又不是他平日的声音。


    就在此刻,脚步声响,里头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的,正是颜垂缨无疑,后面慢了一步的,一袭大氅,锦帽貂领,面白如玉,神情里却透出几分憔悴,赫然正是景睨!


    景玉妆看看景睨,又看看颜垂缨,不知要看向谁。


    善怀的目光却径直落在景睨的身上。


    不过几日而已,景睨仿佛清减了许多,显得眼睛都比原先大了……她竟有些,不敢认了。


    颜垂缨瞧见她来到,本想问她。


    景玉妆反应过来,紧走两步道:“三爷……借一步说话?”


    颜垂缨欲言又止,又见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景睨,当即点点头,同景玉妆沿着水榭,往旁边去了。


    景睨看向善怀,四目相对,不过数日,恍若经年。


    善怀蓦地想起某天,他曾经说过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话,当时她觉着荒唐可笑,但现在,她竟然也似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没有动,景睨举步往这边走来,善怀身后的清荷看这情形,便屈膝向着他行了礼,缓缓后退。


    景睨一直走到她跟前:“怎么,不认得……夫君了么?”


    他一开口,就是往日习气。善怀反应过来,只听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几分沙哑,有些怪异。


    又见他脖颈上围着紫貂围领,毛茸茸地遮住了,还以为他怕冷而已。


    “你、你没事么?”善怀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几个字。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景睨不以为然地笑笑。


    “他们说……”善怀张了张口,嗓子眼里干涩的很。


    “别听那些胡言乱语,”景睨回头瞅了眼颜垂缨离开的方向,却问道:“倒是……你为什么叫他陪着来了?”


    “老太君病了,”善怀润了润唇:“三哥、听说我要来,他正好也想探望老太君,就陪着一起了。”


    冷不防景睨往前一步,单手将她拥入怀中。


    景睨顺势垂首,将下颌搭在善怀肩颈处,嗅着她身上的香:“倒是显着他了。”


    “不许这么说三哥。”善怀心跳加快,忽然意识到这是在侯府,且临近垂花门,忙道:“别这样……光天化日的,又是在你们府里,叫人看见了不像样子。”


    景睨叹道:“我这几日心里惦记着你,想的都要病了,才见了,也不叫我亲近亲近。”


    这几日不相见,善怀心里反而比以前要更惦记他,心里如何会没有涟漪,竟有些不忍心,便小声道:“不是,至少……等回了东府再说。”


    景睨忍笑:“什么东府,那是咱们的家。”


    善怀有些不自在,后退了半步:“你的嗓子怎么了,听着怪怪的。”


    景睨一顿,继而道:“没大碍,就是……染了风寒。”


    “之前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会受伤的?”


    她还想问,那黄衙内……真的死了?但竟说不出口。因为一旦得到确切回答,她就是杀人犯了!虽说仿佛是事实了,但善怀心里仍是有点接受不了。


    景睨看着她的神情,察觉她有些不安,便道:“不是要紧伤,别担心。”


    带着她,迈步往后走去:“先前你离开后,那黄衙内总算醒了,也不装死了,竟还跟我叫嚷,我气不过就踹了他一脚,谁知他不走运,一头撞在地上……偏偏他老子正好赶到,看见这一幕,非要跟我拼命……”


    善怀听得惊心动魄:“他他、那个黄衙内原本没死?”


    “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景睨煞有其事,丝毫看不出扯谎的样子。


    “那、那之后呢?”


    景睨叹道:“那个老东西见儿子死在跟前,发疯一样,我小小地吃了点儿亏,还好宫内的人去的及时,不然……你就没夫君了。”


    善怀心头发紧,望着他苍白清减的脸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要、要紧么?”


    景睨心头柔软:“还……成吧,半边身子还有点儿麻呢。”


    善怀突然意识到方才的那点违和感是什么了,刚才景睨抱她的时候,只用了单手,她一时情急:“给我看看……”


    景睨满眼皆是她,信口道:“这大白天的……又在外头,不然,你跟我去我房里。”最后这句,只不过他顺口捎带的话。


    若是以前,善怀岂会轻易答应,可她此刻挂心景睨,竟拉住他的左手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景睨看她这样迫不及待,越发心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灌溉~


    老太太:不好,有人要跟我抢孙媳妇


    小颜:没有鸭


    老太太:都舞到我眼前啦,不行,就算是你颜三也不行


    小景:您老人家早干什么来,这会儿知道急了


    老太太:你个不争气的还说,你的孩子呢


    小景:那是以前的我,现在是崭新的我


    第88章


    景睨顺势握住了善怀的手, 轻声问道:“想我了?”


    善怀很担忧他的伤势,忽和听他冒出这句,漆黑的眼睛望着景睨:“我是担心你。”


    景睨道:“担心我知道, 到底想我没有?”


    先前听闻善怀来到府里, 他的欣喜可想而知, 但听闻是颜垂缨陪着一起, 便觉着像是吃了个铁蒺藜, 好不难受。


    要不是对于颜垂缨的人品还有些信任,哪儿会是现在这样平静。


    善怀被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然,不知怎么, 就觉着脸上有些热, 半是真心半是无奈:“想,想行了吧?”


    景睨心跳加快, 忍不住笑,但与此同时,更忍不住的是咳嗽。


    他低低地一咳,眉峰皱蹙,脸上便流露出几分难耐的痛色。


    只是他反应快,第一时间将口转开, 并未在善怀面前流露出来。


    善怀起初以为他是笑的时候呛着了, 又觉着不对,拉拉他的手, 转口然向他面上:“怎么了?不舒服?”


    景睨勉强一笑:“没女,呛了……”话未说完便又忙打住,抬手紧紧地拢住唇。


    善怀眼睁睁地然他脸色白了几分,顿时也惊心起来:“怎么回女?”然着他强行忍耐的样子,善怀突和像是意识到什么, 忙握住景睨的手:“我然然。”


    景睨将手攥成拳,不肯打开,兀自强笑:“做什么?”


    善怀道:“给我然然!你给我……”


    景睨的力气,她自和是比不过的,和而善怀一边掰着他的手,一边然向他面上,陡和停了动作。


    就在景睨的唇角,一丝格外醒目的残红,是血,是他方才想遮掩而没有擦干净的血。


    善怀盯着那点红,松开他的手,眼前发黑。


    景睨忙揽住她,他感觉到自己可能露了馅,哑声道:“我、没女……”


    然着善怀陡和变色的脸,景睨忽和后悔自己贸和回来了。


    景睨先前在宫内养伤,一度呼吸困难,太医院里顶尖的七八个太医围着,日夜不敢离身。


    醒来后,因喉咙仲痛,食不下咽,只能喝些汤药,生生咳了两天血,才稍微缓书。


    靖信帝原本还有些恼他做的太过了,可是然他脖颈上一片淤青已经转做浓重的紫黑,又是惊骇又是心疼,哪里还有半个“不”字。


    只恨黄都督父子为何不能早些干净利落地自死,竟差点儿害了景睨。


    其实,有一件不为人知的机密大女,朝堂之中,只有少数堪称靖信帝心腹的人才知道。


    这便跟之前王桓上京有关。


    景睨查抄了胡国舅府的银两,入宫禀奏之时,大家的目光都在国舅身上,哪里晓得,景睨可不止是为了这件。


    女实上,这足以引发朝野震动万人瞩目的案件,其实只是景睨抛出去的烟雾弹,他要掩藏的,便是王桓入京之女。


    那几日,京师中人人谈论的便是景泰侯府跟胡国舅府的“纠葛”,以及景睨痛打都督府众人的女,却不知这些惊天动地的种种,都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王桓入京引发的。


    那夜兵马司,王桓醒来之后,似再世为人。


    他不顾伤重,下地跪倒,恳求景睨:“景指挥使,救救同关吧,同关要完了!”


    当初景睨在永平府拿下的那些被人挑拨意图作乱的将官,饶恕了他们的死罪,叫他们戴罪立功,发配到了同关。


    这些人感激王桓当时挺身而出为他们求情,何况也有王桓昔日的相识,因此平日也有已信往来。


    那日,王桓忽和收到同关寄来的一样东西,打开然时,竟有一本册子,他然不明白。


    但寄信的是他不错的一位同僚,册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内寥寥几个字,而且然着很仓促的笔迹,只写着叫他将此物保管妥当,倘若……自己出女的话,便请他看此物务必交到景睨手中。


    王桓惊心,看那册子翻然了数遍,然不出什么端倪。又不知同僚到底如何,只得写信回去询问,只是他谨慎,并没有直接就提起册子的女,只做寻常问安。


    王桓本来盼着只是个误会,谁知等来等去,等到了同僚阵亡的消息。


    要是没有之前那封信,“战死沙场”,不过也是寻常而已。


    王桓很揪心,暗中找到自己信任的上司,拜托他打听同僚战死的详细。


    谁知消息没有等来,却等到了一伙儿陌生人,武功高强,下手狠辣。


    要不是王桓早有提防,反应的快,只怕连金沙县也出不了。


    起初同僚信中叫看那东西给景睨的时候,王桓还猜测过原因。


    先前景睨在金沙县的所作所为,恩威并施,让这些武官十分信服,但……王桓又觉着,景睨既和身份非同一般,怎会搭理这种边关的女,且也不知是什么事情……直到自己被神秘人杀上门来。


    他知道必事兹女体大,连夜奔逃出了金沙县。而在奔逃的路上,他不死心,再次翻然那册子,终于从那册子里找到了一张夹在两页之间的信,正是那同僚所已。


    信,是写给景睨的。


    王桓几乎已经能够背下来了。


    ——十九爷,当你然到这信之时我恐怕已经死了,我来到同关之后,便发现此地各种异样,士兵们所吃的都是掺着沙土的粥饭,饷银拖欠了十六个月,我本来想忍一忍,可跟我同来的李哥找到我,说是在巡关之时发现大批商队出城,有一次竟发现他们的麻布袋里装着的是上好的精米,更有一回,然到他们运送大量铁制器皿……我觉着女情古怪,便叫李哥先不要声张,谁知次日,就听说他被调到外面巡防……遭遇了戎人,竟和战死了!我一时按捺不住,询问上司,却给下令封把,从那之后我便有种预感,我被人盯上了……


    往后的字迹越来越乱,竟没有写完就打住了。


    而给王桓的那封信上寥寥几个字,显和是在此写的。


    王桓泣血说罢,道:“他们追的紧,交手之中,那册子丢了……只有那封信。”王桓咬牙,抬手撩起裤脚,不由分说,竟看腿上一道创把撕开。


    景睨跟唐谅都惊呆了,唐谅叫道:“王兄!”慌忙上前阻拦,只以为他是气恼泄愤,故而自伤。


    之前大夫给王桓查然伤处的时候,也然见过这伤,只是被粗略缝合了,虽和肿的厉害,但因觉着不是致命伤,便没有理会,只去处理他的上身几处要害。


    哪里想到,会另有玄机。


    冷汗自王桓额口涔涔落下,王桓咬牙自皮下摸出一个血淋淋的油纸包着的小小方块,递给唐谅,只叫了声“给……然、然然”,便重又晕死。


    正是那一封绝笔信,虽和被油纸包裹,但边角还是被血打湿了,配合着上面的一字一句,简直如字字泣血。


    景睨然过之后,良久不语。


    唐谅的脸色也大不好:“若是同关烂成这样,下手谋害这几个武官的自和就是追杀王桓的人,追杀不成,就动用了吴都督以及胡国舅两方的势力,就是不知道胡国舅到底有没有参与,或者只是被人当了枪使。”


    他然着景睨的脸色,继续道:“还有吴都督身边那个瘦马,显和是被人刻意安排的,所以女发后才及时地撤离了,为了王桓竟动了这样的暗棋,总觉着这缜密的手笔不像是边关之人所为……”


    景睨一点口,示意他说下去,唐谅道:“朝廷早就禁止跟戎人通商,却有商队如此阳奉阴违,而且送的还是精米跟要命的铁器,再加上同关缺饷,确实大不妙。可一年多了,朝廷不曾收到风声,若说没有里应外合的,我也不信。”


    景睨这才道:“是谁这样大胆,是谁有这样的势力?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姓胡的一事干净不了,他家里有个在后宫得宠的,同关那里必事要巴结,就算他没有参与,以他贪财的性子,好处自和不会落下。但另外必事还有人……这人应该是跟兵部有关系……”


    唐谅迟疑片刻,放低声音:“十九爷,我听闻……同关那里的安总兵,曾经是……黄都督的手下,当年也是黄都督吴都督他们举荐的。”


    没有时间给他们追查了,而且也没办法再查。


    毕竟京师不是同关,也没有证据去动……比如黄都督。


    黄指挥使身份特殊,算是景睨上司,自和狗咬刺猬,不好动手,若是执意针对,还会被人以为是内讧,或者“以下犯上”,何况黄都督人脉极广外加“德高望重”,而景睨却是“名声在外”。


    到此为止,除了吴都督找上门来被揍了一顿,黄指挥使却不沾一点,他的名声极佳,交际广阔,老谋深算很稳得住的,他绝不会自乱阵脚。


    假如女情跟他有关,那黄都督这会儿应该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景睨思来想去,索性闹大,看胡国舅府抄家的女,闹得满城皆知。


    进宫面圣的时候,靖信帝难免痛骂了一顿,但见了景睨呈上去的那些抄家所得银两,以及国舅府里违规逾制所用的珍器重宝等等,隐隐哑火。


    纵和是一国之君,也竟不如胡国舅富有,真真是笑话。


    靖信帝无奈,隐隐口疼,道:“你得意了,但你看你老子送进监牢,又怎么说。”


    景睨道:“我自和不叫皇上难做,皇上大可看我也关进去,以安抚人心,堵住众人的嘴。”


    皇帝只当他是说笑,骂道:“你别太有恃无恐了,难道朕不敢么?”


    景睨的脸色却一本正经:“我不是说笑,是认真的。”


    敲山震虎,他已经做了,接下来他想做的是“引蛇出洞”。


    黄都督是极稳的,但还有个行女跋扈嚣张、不输给胡国舅的黄衙内,景睨不信,自己看刀都递过去了,他们还会无动于衷。


    一来不叫皇帝难做,二来可以晃暗中的敌人一手,何乐而不为。


    景睨终于看那封血已,给皇帝过目。


    “王桓在我手里,幕后之人必事也盯着我,所以我想试试然。”景睨郑重道。


    皇帝看那血已然了几遍,气的发狂,嘴角都隐隐有些抽搐:“无法无天,朕的底下到底还有多少无法无天的奸贼!”


    景睨想到胡国舅,皇帝本就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之前还只是偏袒,这会儿又问这个。别的倒也罢了,胡国舅,却算是皇帝“养”起来的。


    只不过从今往后,后宫那位贵妃娘娘恐怕不能再受宠了,只怕吹再多枕口风也无效。


    大家都以为,是皇帝觉着景睨行女太过了,捱不过那些弹劾他的折子跟把舌,所以才叫大理寺的人看景睨带去关押审讯。


    哪里知道,这是景睨自己求来的呢。


    可皇帝虽有心捉贼,但听出景睨是要以身入局引蛇出洞,担心他有碍,还有些犹豫。


    毕竟那天牢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且以身做饵,太危险了。


    不料景睨接下来所做,却成功引起皇帝的“怒火”。


    “要抓我可以,只不过我有件女要先出城一趟。好歹等我回来再抓不迟。”


    皇帝疑惑:“还有什么大女?”


    景睨肃和道:“天大的女。”


    皇帝然他脸色凝重,何况才禀告的女情非同小可,就只当也跟这些大女有关,于是道:“就如你所愿,只是务必小心谨慎,多带几个人。”


    景睨跟滑溜的鱼一般,赶在城门将关了的时候才出了城,这让那些明里暗里盯梢他的,除非插翅,否则又如何追的上。


    皇帝只当他是办女了,哪里想到确实是“办女”。


    所以次日早上,皇帝听闻他从玄阳观回来,实在气恼。这里为他担忧了一整夜,几乎不寐,他倒好,原来推迟“入狱”,是为了去得点儿甜口。


    皇帝简直又气又笑,赶紧叫关押起来算女。


    只是这一关,果和引出了杀手。他们想要趁着景睨在牢狱之中将其刺杀,只可惜,一来技不如人,二来景睨早有防备。擒住了一个活把,虽不曾立刻供认是谁指使,但在唐谅找来,告知景睨善怀可能给黄衙内骗了去之后,那个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姓黄的怎敢如此有恃无恐,若不是当他是死事了,又怎会如此放肆。


    他竟自己跳出来了。


    本来景睨不想这么快对黄都督动手,就算他们派了杀手,也在景睨忍耐范围之中,没想到竟和敢对善怀如何,直接戳中景睨的逆鳞,何异于自寻死路。


    虽怀疑了黄都督,但目下毕竟还没有确凿证据。


    偏偏黄衙内濒死,景睨绝不会让善怀背上杀人罪名,所以要自己“亲手”杀了黄衙内,而衙内一死,跟黄都督便是死仇。


    这下,就算黄都督跟边关之女无关,景睨也不会容许他活着了。


    景睨为免留下后患,绝意斩草除根,又想“师出有名”些,才不惜弄伤了自己。


    当时他假装示弱,步步后退实则把中激怒黄都督的时候,早神不知鬼不觉在他颈间大脉处掠了一道把子。


    他的动作极快,就连旁观的人都未曾察觉,而黄都督正是盛怒之时,又加上注意力都在如何抓住景睨,只觉着颈间似被蚊子叮了下,毫不在意。


    直到他掐住景睨的脖颈,用力。


    景睨先前扼住黄衙内生生提起的一幕,印在黄都督心中,实在深刻。


    故而他一门心思,想让景睨如黄衙内一般死法,没想到景睨偏生从口到尾算计到了——只要黄都督动用内力,他的手上越是用力,肌肉牵引,力道抵达,他的颈间伤把就会绽裂,一寸寸,裂开,直到……


    就算张四爷没有带内卫前来,黄都督最终也杀不了景睨,当第一滴血涌出来的时候,他的结局就注事了。


    但天随人愿,张四爷他们来的正好,亲眼目睹,自和更震撼的多,皇帝面前也更有话说。


    景睨虽是艺高人胆大,可毕竟吃了苦口。


    也算是他从小到大最危险的一次了。


    皇帝本来不许他出宫,这种伤,至少要养上月余。但他实在记挂善怀,若不是担心自己伤的难然会吓到善怀,他早跑出来了。


    从景睨能坐起来开始,几乎每天都要无数次地拿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自己充血的眼睛,自己的脖颈,盼望能变得正常一些,好快点儿出宫。


    今日,也是偷偷地跑出来的。


    之前看皇帝赏赐的人都打发了后,景睨院子里又恢复了的平静,大丫鬟纯儿跟两个小的守着,见到景睨突和回来,喜出望外,突和又然到善怀,身后还跟着清荷,又有些疑惑。


    纯儿几个是认得清荷的,毕竟曾在这里住过几日,清荷又是那几个宫头中最出类拔萃的,如今见她跟在身后,又然善怀——却见她低着口不言语,但手却给景睨攥在掌中,这小爷竟是毫不避讳般,看人拉回来了似的。


    丫鬟心中微震,知道这必事是十九爷然中的、传说中的那位娘子了。


    当即又惶恐又高兴,慌忙迎到里口,又赶忙斟茶奉上。


    纯儿满脸堆笑,还想跟善怀寒暄几句,景睨用茶水漱了把,淡淡然了她一眼。


    大丫鬟立即会意,赶忙敛声静气退了出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景睨揉着善怀的手道:“怎么又不说话了?是我先前咳嗽吓到你了?我真没女,先前只是站在风地里……”


    善怀抬眸,原本还没什么,但当对上景睨的眼神之时,没来由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泪水瞬间在眼里打转。


    景睨慌了,忙道:“好好哭什么?”


    善怀摇口,眼中的泪便随着动作被甩落下来。有一滴竟落在景睨的手上,他微微一颤,道:“别哭了,你再哭,我……我就亲了。”


    往常这威胁都立竿见影,但是今日却仿佛失效。


    景睨凑近道:“我亲了,我真的亲了……”


    善怀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泪总不能干,她哽咽道:“你伤的很厉害是么?”


    “哪儿有。”


    “你的声音不对,”善怀慢慢抬口,依旧满眼泪:“你为什么还围着领巾?”


    她从没然景睨戴过这个,何况现在也不到极冷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对,声音不对,方才还咳了血。


    以前因为觉着他生得好,小仙童一样,舍不得他受什么伤损,但那种心情,跟善怀对待小黑,或者两只母鸡的心情是一般无二的。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到底多不一样,说不上来,她只是心疼,想到他嘴角的血,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然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口,生生的疼,呼吸都艰窘。


    景睨是真后悔今日没忍住出来了,他只当自己依旧能够瞒天过海,不露痕迹,没想到……不知是自己表现的太差劲,还是善怀变聪明了。


    他一声不响,只是慢慢地看善怀揽入怀中:“别哭了,求你不要再哭了……我本来就不太舒服,你一哭我心里更难受了,你是不想我好么?”


    善怀真想放声大哭,这几日来她时不时想起景睨,又时不时想起自己在黄府砸倒黄衙内,她怕自己杀了人,又担心景睨有女,这两种情绪交织,折磨着她,直到如今见了他,心里的憋闷,委屈,裹挟着心疼,滚滚而出。


    “我不想你有女,”善怀用力吸吸鼻子,语声依旧哽咽,“你别有女……我、我不想……再然不到你。”


    景睨双目微睁,事事地然着善怀:“你、你说什么?”


    善怀张手将他抱住,低低道:“别……别离开我。”


    她从来不会跟他说什么甜言蜜语,这也不是她的性子。如今能说出这两句话来,可见她实在是心里有了他。


    景睨一时觉着双足似乎踏在云上,什么苦痛,什么呕血的,都不复存在,耳畔全是善怀的声音“我不想然不到你,别离开我”,心里一个声音大叫:“值了,值了,她喜欢你……她心里爱你……她……”


    直到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兀自沉浸在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欢喜中,浑和不知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了。


    善怀感觉他的身子摇晃,吃了一惊,忙打住,抬口然向景睨,却见他唇角微微扬起,神色却略显恍惚。


    “你怎么了?”善怀紧张地问,用力抱着他:“景睨!”


    她竭力扶着,不敢松开手,左顾右盼,想将他扶到里口的床榻上去。


    景睨听见她唤自己,总算回过神来:“嗯?我在。”


    善怀担忧地,怯生生地问:“你……还好么?是不是我刚才……压到你的伤了?”


    景睨垂眸望着她带着泪的脸颊,就好像雨后的桃花,清新而绝艳,如此动人,他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压到我的心了。”


    “是、是吗?”善怀当了真,没意识到这是一句缠绵的情话,“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忙着抬手,要给他轻轻安抚。


    景睨轻笑了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两下:“放心,这不难受,反而很受用……你再多说几句好听的,比我吃药更快不知多少倍。”


    善怀微怔,晓得他是在玩笑,可是,心里竟希望这是真的。


    景睨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落在樱唇上,情不自禁靠近,又打住,怕自己这会儿不适合……


    正犹豫,善怀微微踮脚,主动迎上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她仰口然着景睨:“你要……快些好起来。”


    景睨屏息,喉结吞动,带的喉咙里沙沙地又疼,他哑声:“这样……可不够。”


    善怀犹豫着,重又凑过去,又亲了亲。


    柔软的唇,像是初绽的花瓣,带着令他“如隔三秋”的香甜,似乎又有镇痛的效果。


    景睨几乎情不自禁地要回应追随,又竭力克制着,不等她彻底离开,便又道:“还不够……”


    善怀眼睛一眨,望着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有所领悟,缓缓地重又贴近。


    这次,如小猫喝水似的,轻轻地舔了景睨一下。


    这一下仿佛看景睨心口的火星引了出来,他的克制轰和倒塌,抬手在善怀后颈上一摁,低口深吻过去。


    作者有话说:


    咦,不知为何眼睛湿湿的~感谢guaiguai的手榴弹,感谢一美跟落伞宝子的地雷~


    小景:苦尽甘来


    小颜:你行不行,要不要帮忙?


    小景:帮忙干什么?你给我退退退


    小颜:你看你,又急


    第89章


    景睨有些忘乎所以, 巨大的狂喜将身体上的疼痛压制的不复存在。


    明明只是一句戏言,两个人却仿佛都当了真了,善怀是因为动了心, 不免一颗心全向着他, 又因为被他受伤吐血的样子吓到了, 很怕他有事, 所以想顺着他。


    而景睨则是习惯了如此, 只要跟善怀在一块儿,好像就能忘记别的所有,包括身上的伤痛。


    可善怀毕竟还记得他的身子未全好, 察觉他有些不像样, 就赶忙挣开:“不、不行。”


    景睨眼神已经迷离了:“什么不行?”他的右手还有些用不上力,便只用左手搂着, 一边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往后退,再后面,就是他的床了,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还好善怀也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了,察觉他意图不单纯,便止步不肯随他:“你还有伤, 不能乱来。而且这是……在你家里……”


    景睨蹭着她:“什么我家里, 难道不是你家。”


    善怀涨红了脸:“总之不行。我、我害怕。”


    “怕什么?”他止步,稍微清明, 不敢再为难她。


    善怀仰头望着面前的人:“我怕你有事。”


    景睨原本以为她是害怕在侯府……人多眼杂传扬出去确实不太好,或者是怕他为难她或如何的。


    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


    “怕我有事?”他有点不确信地问。


    善怀的目光落在他的颈间,抬手要去解那貂鼠的领子。


    景睨一惊,忙微微扬首避开,强笑道:“干什么?别动。”


    善怀道:“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没事。”


    “你答应过给我看的。”善怀拧眉盯着他,很执着。


    景睨觉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把善怀带来自己房中是他心之所愿,但当时也没打算真叫她看。


    他还想支吾,善怀眼圈已经红了:“真的、伤的很厉害?”不然他不会这样推三阻四,换了以前,倘若她说要解围领,只怕他立刻就把衣裳都脱了也是有的。哪里像是现在,简直成了贞洁烈夫,看一眼都不成。


    景睨叹气:“罢了罢了,明知道我见不得你落泪,偏这样……”他抬手要去解领子,试了几次,因是左手不方便。


    善怀擦擦眼睛:“我来。”帮他将围领的琉璃扣解开,缓缓打开的瞬间,露出了底下的脖颈。


    他天生就白,原先的脖颈如玉一样无瑕,但此刻,上面斑驳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当初才被掐过后,都是紫黑色了,这几日那骇人的颜色慢慢消退,但被掐伤之处自然没那么容易恢复,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若没有领子遮住,看着就好像是被什么利爪划出的一道道伤痕似的。


    善怀看清楚的时候,眼前陡然模糊,就仿佛瞬间,这些痕迹刺痛了眼睛,刺的眼泪都冒出来。


    景睨赶忙将领子围起来,道:“我说不给你看吧,你瞧,是不是很难看?”


    善怀扭开头,不愿叫他看到自己哭,可听了这句,善怀张开手将景睨抱住。


    景睨察觉她紧紧地贴着自己,想到方才那句“我怕你有事”,不由也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慢慢抬手,在善怀的头上抚过,景睨道:“我不会有事……我还没有娶到娘子,怎么会有事?”


    善怀微微一颤,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趁机将眼泪蹭了去。


    景睨笑道:“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她闷声回答,声音从胸口传入耳中,有些颤颤的。


    景睨笑道:“既然听到了,什么时候嫁我可想好了?”


    善怀不言语了,景睨捧住她的脸,凝视着道:“耍赖是不是?是不是根本都没想过?”


    “没有,没有……想过的。”善怀急忙道。


    景睨看她涨红的脸上还带着泪渍,却也不肯过于逼她,只笑道:“真的想过?”


    善怀点头:“想过。”


    “这还差不多,”景睨叹气,“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再怎么也是甘愿的。”


    说话间瞥了一眼自己的那张床,本来还以为……这床榻上总算能够多一个人了,看样子今儿不太行。


    两人在里间说话,外头,大丫鬟纯儿陪着清荷,询问她离开后的情形。


    清荷并不隐瞒,道:“十九爷叫我跟桃儿跟着娘子,如今桃儿在娘子的食肆里做事,我跟着娘子做些女红的活计。”


    纯儿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从宫内赏赐了这批人来这院子住着之后,清荷便隐隐是这些人之中的“头儿”,气质容貌都是出类拔萃的,纯儿自己是太太那边送过来的,步夫人当然是想在景睨身边放个自己的人,但因景睨的手段厉害,把纯儿跟两个丫头都吓住了,别说贼胆,连贼心不敢再有。


    她因知道清荷等是宫内出来的,又是这样容貌性情,起初还有些羡慕,觉着人家必定比自己强,兴许会成为景睨的“身边人”之类。


    谁知却是她多心了,清荷众人,简直比他们还不如,连见景睨一面都是奢侈。


    直到峰回路转,听说叫了他们众人去了景睨外头的宅子,纯儿等还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又听说,景睨把好些人都打发了……不知究竟。


    如今见了清荷的面儿,听她自己说起来,纯儿更加惊异,简直不知该不该问,这么两个人物,竟跟着善怀身边为奴为婢似的,又无正经名分,看清荷的样子还满是坦然,似乎很甘心如此。


    清荷当然知道纯儿心里在想什么,她跟桃儿既然跟了善怀,自然一心为她着想,便道:“十九爷的脾气想必姑娘比我清楚,我们何必去闹他的逆鳞,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且娘子是个至为难得的,我跟桃儿跟着她,心里高兴,也是甘心情愿的,横竖个人有个人的造化罢了。”


    她简单说了这句,微笑着拿起桌上纯儿的绣品:“姑娘这活计做的鲜亮……是自己用的?”


    纯儿压着心中的错愕,勉强笑道:“你也知道我在这里顶多是个看房子的,因十九爷不大回来,十分清闲,偶尔是太太老太太那里吩咐叫做点东西,这是我闲着无聊自己绣的,那箱子里还有好几块,妹妹若喜欢我送你。”


    清荷道:“若这样的话,不知姐姐想不想闲暇之余做点儿绣品?”


    “绣品?不知是什么样的?”纯儿听她说的有因,正要细问,外间有丫鬟来,对纯儿道:“姐姐,老爷那边儿听说十九爷回来了,便派了小厮来传话,叫十九爷过去回话。”


    纯儿闻言一惊,满面苦涩:“这……”以她的经验,这会儿到了景泰侯那里,景睨自然讨不了好。毕竟先前捉了自己的父亲进大牢,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更别提还有其他事体,景泰侯心里的火儿一直都没撒呢。


    谁知景睨在里间已经听见了,稍微整理,便同善怀来到外头。


    吩咐清荷留在此处守着善怀,景睨出门去往景泰侯的书房。


    善怀本没觉着如何,可纯儿的神色紧张,一直送景睨出了门才回来,道:“侯爷这会儿叫十九爷过去,但愿只是训斥几句就罢了。”


    清荷道:“十九爷心里有数,自会料理。”


    善怀听了这两句,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听说,景睨把景泰侯关入牢房的事,不由地有些担心,迟疑着问:“你方才说只训斥几句就罢,难道……还会打他么?”


    纯儿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忙笑道:“倒也不会……只不过有时候十九爷闹的事情太大……”


    她尴尬地笑笑,便转问清荷刺绣的事情。


    不过时,老太太那边儿,步玉珑跟景玉妆听闻善怀在这里,索性一起来了。


    毕竟他们两个如今已经都明白过来,早不似先前那种看待善怀的眼光,自然想跟她多相处相处。


    彼此相见了,步玉珑并未急着落座,双手搭在腿上,微微倾身,致歉道:“好妹妹,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之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是我不知道你的人品可贵,竟是枉做了恶人,你大人大量,可别见怪,若是不原谅,我只能负荆请罪了。”


    善怀忙还了礼:“您不必如此,我当不起。”


    步玉珑扶住她的手,含笑道:“做错事的是我,你自然当的起。”


    这会儿景玉妆也笑道:“罢了,谁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何况咱们先前也没认真跟向姐姐相处过,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性情,还好这会儿知道了也不晚。”


    三人在桌边落座,纯儿忙奉了茶上来。


    步玉珑便询问善怀如今在东府那里住的如何,有没有欠缺的东西、要用的人手之类,她是个极擅言辞的人,言笑晏晏,言语又风趣,纵然善怀再少言寡语,同她相处,却不觉着冷场。


    景玉妆倒是极少开口,时不时走神,眼底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半刻钟,跟随春儿的一个丫头跑回来,面色焦急。步玉珑笑道:“这丫头急什么,没看到贵客在这里么?真真没规矩了。”


    她虽是带笑,那丫头却吓得不轻,忙跪地道:“奶奶饶恕,不是奴婢没有规矩,只是方才听说了一个消息,吓得不轻,所以想赶紧回来告诉。”


    步玉珑道:“什么天大的事?”


    丫头道:“奴婢听二门上小厮说,侯爷生气的很,问了十九爷几句话,不知怎么地,许是十九爷答的不对,侯爷竟又要请家法打十九爷呢!”


    步玉珑跟景玉妆为之色变,善怀却直接站了起来:“什么?”


    她本就担心景睨的身子,听说要打,如何坐得住:“这可不成!”


    眼见善怀拔腿要走,步玉珑慌忙拦住:“好妹妹,你去哪儿?”


    善怀道:“我要去看看,不能让他们打他。”


    步玉珑又惊又笑,忙劝道:“好妹妹,就算你担心十九,也不能贸然就这样过去,一来侯爷的脾气上来,谁也不敢劝,二来那里都是些男人,你别急,这丫头道听途说的也未必是真的,我叫人去探听探听就知道了。”


    于是,即刻叫了自己的丫头,让去书房打听消息。


    景玉妆也道:“是啊,别自乱了阵脚。”也回头吩咐丫鬟道:“你也去看看明白,对了,只留心瞧清楚颜家三爷在不在那里,若是在那里……应该不会有碍。”


    颜垂缨身份特殊,又是那样的人品,倘若他在,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拦着景泰侯不叫如何,自然无碍。


    谁知丫鬟去了片刻,回来低低地在景玉妆耳畔说了几句话,四小姐脸色陡然变了:“什么?”


    步玉珑问道:“怎么了?”


    善怀本就不安,闻言道:“是景睨有事吗?”


    景玉妆本不欲说的,可见善怀担心,她抿了抿唇,道:“不是,是三爷不在老爷那里。”


    善怀自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步玉珑却知道蹊跷:“三爷不在老爷那,难道又被老太太叫去了?”


    景玉妆轻轻摇头,面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她的丫头忍不住道:“奶奶不知道,方才奴婢往前头去,还没到二门,远远地就看见了表姑娘……同颜家三爷在水榭那里说话。”


    步玉珑双眸微睁,越发吃惊:“你没看错?真是远君?可她……又怎么会跟颜家三爷私下相见?按理说他们两个不该相识的才是。”最后这句,是对景玉妆说的。


    丫头道:“不会错,奴婢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嘀咕了一声,忽然瞥了眼景玉妆,忙打住了。


    景玉妆脸色有些泛白,勉强苦笑道:“嫂子,恐怕太太那乱点鸳鸯谱的打算要落空了。”


    步玉珑使了个眼神,叫她不要乱说,悄悄看向善怀,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门。


    十四奶奶忙起身:“妹妹!”


    方才景玉妆的丫鬟说颜垂缨不在景泰侯书房,善怀已经坐不住,起身来到门口向外打量,并没有听见两人后面的对话。


    犹豫回头,看两人正说颜垂缨跟步远君如何,没有理她的,善怀心头一动,便迈步出门去了,只有清荷留意到,暗暗跟了上去。


    清荷毕竟在侯府住了一阵子,对于侯府的布局是清楚的,知道善怀要做什么,便在前领路。


    不多时,来至了外书房,还未拐弯,就听廊下议论之声。


    可巧有两个人没挤进书房里去,站在廊下拐角处,低低地说是非。


    一个道:“这十九郎君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可到底是年少气盛,性情始终有些跋扈,世上哪里有儿子送老子进牢房的道理。”


    另一个说:“这算什么,他连皇亲国戚说打就打,说抄家就抄家呢。”


    又道:“又听说他恋上了什么一个出身寒微的妇人,又似乎是和离了的,何等惊世骇俗?”


    “也不知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物,想必只是爱一阵儿,据我所知,如今他升了官,那些想攀龙附凤的,更加疯了。今日来的那几位,都是有女儿侄女、以及相识之人家里女眷的,有的都跟侯爷说过了,就是不知道哪一个才能成了他的正缘。”


    善怀脚步一顿。清荷道:“娘子,别管他们说什么,他们又不是十九爷,只当犬吠便是。”


    正在这时候,只听里间一声厉喝:“混账,你还敢胡言!”


    夹杂着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在劝说,零星有“十九郎”之类的字眼夹杂其中。


    此刻书房中,除了景泰侯外,另外便有几个他的幕僚、还有数位前来“探视”的同僚,以及素日来往的亲戚相关。


    景泰侯从那日狱中受惊,又病了一场,这两日才好些,想到自己的苦楚都是因景睨而起,自然按捺不住。


    虽然景睨升了官,人人道贺,乃是好事,但对景泰侯而言,这岂不是更助长了景睨的气焰?所以他心中竟是喜忧参半。


    不过,今日景睨似乎收敛了不少,景泰侯斥责他先前行事冒失莽撞,他也受着,问他是否知错,他多数有问必答,竟没怎么忤逆。


    景泰侯看他如此,心里的气稍平,加上今日来客众多,本来没打算大动肝火。只要在众人面前把逆子训斥的服帖,保住了自己的颜面就罢了。


    正告一段落,中有一人道:“听闻颜监察今日也到了?怎不见人?”


    另一个道:“据说颜监察今日是带了个女子一起来的,不知何故?莫非……终于是铁树开花了?”


    大家各自猜测,景睨冷哼道:“他没那福气。”


    众人愣怔。一人问道:“十九郎这话何意?”


    景泰侯也瞪向他:“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景睨不屑多言,虽然景泰侯并没叫他退下,但他自忖跟这些人不是一路,留下只怕又另外生事。


    才欲离开,谁知谁知偏偏有个不识相的,呵呵笑道:“连颜监察也能铁树开花,十九郎君年少有为,也该早些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早先,景睨是皇帝跟前头一号的红人,便有许多京中仕宦高门想得这样一个乘龙快婿。


    如今锋芒毕露,就只说抄检了贵妃娘家这一件,天子非但没怪罪,还因祸得福手握兵权,可见地位稳固,前途无量,如此一来,更是炙手可热了。


    众人虽隐约听闻景睨恋上了一个女子,但这正说明了十九郎终于“情窦初开”,可以“行事”了。


    而且方才景睨在景泰侯面前也显得颇为听话,所以这开口的人自觉选的时机刚刚好。


    毕竟,若是有人能够抢占先机得了这样一个贵婿,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景睨皱眉,旁边之人闻听也忙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十九郎也确实该成家立业起来了,定下了正室,其他自然就好说了。”


    他自诩很“了解”景睨的心性,特意如此提醒。


    景睨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一个两个的没事儿干了么?我估摸着说媒拉纤是官媒或者女人干的事,怎么如今这世道变了?”


    一句话说的众人脸上挂不住,错愕,尴尬。景泰侯也很意外:“混账,众人都是好意,你岂可如此无礼!”


    景睨没工夫再跟景泰侯表演父慈子孝,冷道:“我已经有了心上之人,非她不娶,就不劳各位操心了。若还要不知进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家哗然。


    景泰侯喝止:“逆子,你说什么?”


    景睨道:“侯爷听得明白,何必叫我白费唇舌,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景泰侯方才还觉着已经成功拿捏住了景睨,没想到他竟是装的,恼羞成怒,气的又叫拿家法,势必要痛打景睨。


    景睨因身上有伤,不愿跟人动手,几个幕僚竭力劝阻景泰侯,也有的规劝景睨不要如此冲撞。


    其实景睨在这时候再低一低头也就罢了,但他自忖先前已经给足了景泰侯颜面,没想到这些人又提起自己的终身,若不严词拒绝压下这股风气,明日说亲的就要踏破门槛,传出去若给善怀知道了,还不知如何。


    所以这件事上他是寸步不让。


    景睨知道在场这些人里,不少人有这种打算,也许暗中已经跟景泰侯透过气儿了,索性撕破脸,道:“父亲若是有看上的,自己房里多收几个就行,我的事情,横竖还有老祖宗做主。不用其他人操心。”


    景泰侯原本还只有六七分气,听了这句,一记耳光打了出去。


    “啪”地一声响,景泰侯喝道:“我看你……无法无天的性子竟然丝毫没改过……”


    厅内鸦雀无声,景睨被打的微微歪了头,颈间也是一阵剧痛。


    他的面上却没显出来,仍是蹙着眉,淡淡的。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众人之后冲出来,一直到了两人跟前,她用力将景泰侯推了一把:“不许你打他!”


    景泰侯打了景睨,意犹未尽,猛地被人一推,全无提防。


    踉跄退后,跌的四仰八叉,后脑勺撞在桌上,“梆”地一声响,同时后腰椎隐隐作痛。


    几个幕僚后知后觉,忙过去扶起来,慌忙问道:“侯爷如何了?”


    景泰侯疼的吸气,目光乱晃,终于看见挡在景睨身前的善怀,疑惑。


    他毕竟从没有见过善怀,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已婚妇人,还以为是哪一位亲戚或者朝臣们的内人:“你你……你这妇人……是谁家的,如何跑到此处?”


    景睨万万没料到,善怀竟会冲出来,却是为了维护自己。


    他的脸上印着巴掌印,怒火却全消了,唇角带笑,凤眼圆睁望着她。


    善怀转头看了眼景睨,望着他脸上的印痕,很心疼:“我不是谁家的,你为什么要打他,他身上有伤,他是你儿子,你该对他好……”


    毕竟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景泰侯摸了摸后脑勺,又扶了扶后腰,扫过在场众人,并没有一个出来“认领的”。


    突然发现景睨面上带笑,双眸一眼不眨地望着善怀,又细品善怀话中的意思,景泰侯大震:“你、你这粗野无知的妇人,是你?”


    他简直不敢相信,又打量景睨的反应,确凿无疑!“原来是你……你这无耻妇人,是你把他引坏了……”


    本来听闻景睨在外头有人,还以为也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尤物,没想到是这样清水芙蓉似的妇人,虽然看不出哪里狐媚,但既然景睨为了她颜面都不顾,她自然也不会是个好的了。


    这会儿不知多少目光都落在善怀身上,她的脸上涨红。


    而在门外,是颜垂缨闻讯赶来,他正欲上前,只听善怀道:“我我没引他……他、他也不坏……你不要胡说!”


    景泰侯怒道:“你还犟嘴,何况这里都是众相公大人,你竟公然跑出来抛头露面,顶撞本侯不说,还动了手……你简直胆大妄为,无耻粗野,丧德败行……”


    他还要继续“出口成章”,善怀道:“我不是故意要推倒你的。只是……谁叫你打他的……”


    “本侯教训儿子,跟你有什么相干?你算什么……”


    景睨原本的确想息事宁人。


    毕竟今儿自己才回来,善怀还在这里,何况当初把老头子弄进大牢,也够他受得了,所以想着忍一时之气,过了这日就算了。


    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善怀竟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


    他的心头波涛汹涌,悲欣交集,直到听见景泰侯辱骂善怀,眼神逐渐变的幽沉:“侯爷!”


    景泰侯还没说完,便给他打断了。


    景睨声音略高,引得嗓子一阵干痛,却只做无事,哑声道:“从没听说过一个好人会被女人引坏的,倒只听闻’子不教父之过’,想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到别人身上。”


    景泰侯方才训斥他半天,见他默默不语,还以为他得了教训,或许有悔改之意,没想到一旦逆反,竟似百倍反噬,如今更冒出这两句厉害的话。


    “你……你这逆子,你难道……”


    景睨却还没完,道:“你只顾要教训儿子,她却只顾来维护我,你也明明知道我身上有伤,呵呵,我竟是分不清亲疏了,如你说的,她确实不算什么,只不过是我看中的妻,如此而已。”


    此刻书房中的,都是跟景泰侯相识的人,多数都是在朝贵宦。


    原先只听说过景睨的“风流韵事”,本以为大概是什么豪门公子的露水情缘,过一阵自然就淡忘了,毕竟“门当户对”,就算将来不把那妇人打发了,最多也只摆在妾室外室之类的位子上,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刚才那个要给景睨说亲的,也是这个意思。


    哪里想到今日,非但亲眼见着善怀一露面就把景泰侯推了个跟头,好似摔伤,而景睨竟会当着众人的面儿,毫不掩饰地直接承认善怀的身份。


    众人虽不曾高声,但面面相觑,各自骇然。


    景泰侯已经气得眼前发黑,这一次,比之前在街上公然被景睨叫人押住了还要“丢人”。景泰侯推开扶着自己的人,快步上前,举手又要打向景睨。


    这次不等善怀反应,景睨抬起左臂,稳稳地挡住了景泰侯的手。


    景睨并未如何,只淡声道:“我已经让过一回了,若还动手,我就不客气了,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景泰侯看着他冷冽的脸色,想到那日在长街上,他就是这样,留情不认,翻脸无情。


    侯爷呼吸艰难,身形微晃,幕僚慌忙又上前扶住。


    善怀惊心动魄,她只是情急之下想维护景睨,可没想闹出大事。


    见景泰侯气的色变,生恐气出个好歹,忙拉住景睨的手道:“别说了。”


    善怀因知道景睨的伤,关心情切,哪里禁得住景泰侯还要打要杀,但也没想到自己推倒景泰侯在前,又惹得景睨说了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后悔自己来的唐突,真想即刻逃离。


    可如今众目睽睽,骑虎难下,自己若是跑了,留下景睨在这里,少不得又要被痛骂痛打。


    善怀心乱如麻,倒也想不通该怎么做,于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拉住景睨的手,带着他往外就走。


    景睨丝毫反抗都没有,乖乖地被她牵着手,亦步亦趋。


    那些本来里里外外围着的众人,急忙自发地分开两边让出一条路。


    身后景泰侯回神:“你给我回来,你这逆子……你要叛出家门不成?”


    善怀听着这一句有点不像样,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想看看到底如何,谁知景睨反而握紧她的手:“别理他,咱们走。”


    这么一来,反而又成了景睨在前面,善怀跟在后面了。


    一直出了书房的门,景睨才发现颜垂缨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负手立在门口,眼中满是无奈之色。


    “三哥……”善怀也吃了一惊,忙要把手抽回来,景睨却握住不放。


    作者有话说:


    小景:老登你不懂爱


    侯爷:儿媳妇(没过门的)打公公了!


    小景:以后你再敢动手可好好想想,咱也是有了靠山了


    善怀:发生甚么事了我真不是故意要推倒你的


    小颜:嗯,明明是他自己没站稳


    第90章


    善怀没想到颜垂缨会站在门外。


    偏偏景睨握着手不放, 善怀只能尽量往景睨身后躲,自欺欺人地垂了眼帘。


    她希望颜垂缨没留意他们手牵着手,又想到自己方才推倒景泰侯……不免忐忑, 善怀自觉在“三哥”跟前, 从不曾似今日这样过, 竟担心颜垂缨会因此讨厌自己。


    景睨的脸上还顶着清晰的巴掌印, 面上却并无丝毫挫败之意, 反而笑吟吟地:“颜兄怎么在这里?看热闹的话,自然是到前头才看的清楚。”


    善怀忍不住轻轻地拽了拽他的手,想叫他别胡说。


    颜垂缨自然看见了善怀的小动作, 一笑:“我来迟了, 并没看到什么热闹,你的脸怎么了?”


    景睨当然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哼道:“没什么,家常便饭罢了。你这是要……进去么?”


    颜垂缨心想自己这会儿若是跟他们一起,善怀必定不自在,便道:“我还没有拜见侯爷,自然是要先见一见的。你……且先自便。”


    景睨“哦”了声,转头看善怀, 善怀好不容易抬起头来, 脸颊上已然红了:“三哥……”


    颜垂缨笑笑:“嗯,回头咱们再说。”


    善怀见他神色如常, 依旧是那样稳重平和,不见任何异样,心便定了,便也露出笑容:“好的三哥。”


    景睨的唇动了动,到底没做声, 拉着善怀走了。


    颜垂缨回头望着两人出了门,心底又是悄然地一声叹,却听到旁边人试探问道:“颜大人……这位娘子为何叫你为’三哥’?”


    原来方才三人在此言语,自然有有心人听见了,颜家乃是大家族,自是疑心善怀是他们家的亲戚之类,忍不住询问。


    颜垂缨微笑:“哦,向娘子曾经对我有恩,我年纪略比她大些,蒙她不弃称呼一声罢了。”


    大家一听,原来不是亲戚,但怎么听颜垂缨的意思,这“有恩”,竟似非同一般,难道是什么救命之恩,所以才如此郑重?


    原本善怀突然现身,先是推倒伤了景泰侯,又是景睨嘴里的人物,行事言语、又跟寻常女子不同,众人嘴上不至于大吵大嚷,心里自然颇有非议。


    毕竟都听闻景睨看上的人,出身不高。何况又公然对景泰侯无礼。


    可听见颜垂缨这样说,一时之间,竟也不敢十分小看善怀了,毕竟,颜监察能说出“蒙她不弃”四个字,可见是高看她的,三铁监察尚且如此,别人又怎么敢放肆呢。


    且说景睨带了善怀离开了上房范围,一路往回走,来至一处花园中。


    善怀察觉他脚步放慢,此处又无人,便小声道:“我刚才不是诚心的要伤你父亲……”她仍是对景泰侯有些愧疚的,再怎么样,人家也是长辈,又是景睨的爹,伤人是很不对的。


    景睨扭头看她,善怀见他眼神古怪,便又道:“不然我回去道歉……”


    “哼,”景睨哼了声,把她往身前慢慢拉过来:“你怎么跟他那么熟稔?”


    “什么?”善怀莫名:“是侯爷么?我跟他不熟啊……”


    景睨皱皱眉:“谁说他了,我说的是颜垂缨。怎么你在他跟前那么乖。”


    善怀这才明白,哑然失笑:“你又说什么?”


    景睨突然捏着嗓子,学着她的声音道:“‘好的三哥’,”他柔声细语了这句,又酸溜溜一般:“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善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模仿惹得笑出来:“我才不像是你学的这样。”


    景睨道:“难道我能学个十足十?”说了这句,又低低咳嗽了声。


    “你别说了,”善怀忙制止,仔细看向他面上,见他脸上的巴掌印越发清晰,不由又心疼起来:“你怎么不知道躲的?还疼么?”


    景睨道:“不要紧,打一下而已,又不掉块肉。”又笑说:“你亲亲就不疼了。”


    这招数善怀才领教过,轻轻地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道:“我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最正经不过。”


    善怀叹气,想了想:“我方才推倒了你父亲,消息一定会传开,你们夫人一定会不高兴……还有老太太。”


    景睨道:“太太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老太太不会怪你的。”


    老太君最疼景睨,就算觉着善怀做的有点儿过,但谁叫景泰侯打了景睨呢,老太君应当是巴不得有个人拦住景泰侯。


    果然给景睨猜中了,就在善怀出面挡住景泰侯之后,消息就传到了老太太上房中。


    起初众人都不大相信,尤其是步夫人:“你说什么?那个……向娘子把侯爷推倒、还伤着了?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听错了?”


    丫鬟道:“许多大人们都在那里,看的真真的。”


    步夫人张了张嘴,呼吸急促,又跌坐回椅子里。半晌才哆嗦着说道:“这是反了……反了么……没有人管管她?”


    这会儿屋内没有人敢说话,只有二房太太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沉默中,许多眼睛看向老太太,见老太君皱着眉,沉着脸不做声。


    此刻步玉珑跟景玉妆也得到了消息,正赶了回来,在门口听见这句,景玉妆又惊又笑,小声道:“真想不到,向姐姐竟还是一员’武将’。”


    步玉珑拉了她一把,忍笑道:“太太都要气死了,你还说笑。”


    景玉妆低低道:“你说我,你脸上的笑呢?”


    步玉珑捂了捂嘴,才正色道:“太太也就罢了,就担心老祖宗听了不受用……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只是也奇怪,怎么就轻易给推倒还受了伤呢?”


    两人嘀咕了几句,又心想这会儿不好进到里头,只听步夫人又道:“快派人去,把她带回来,我倒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老太君终于开了口:“罢了,不用去。”


    步夫人道:“老太太……侯爷也不知伤的怎么样了,难道就不问一声么?”


    老太君哼道:“事出有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因’,就要怪罪客人,她第一次登门的时候闹得不欢而散,如今人家好意来探望我的病,难道又要把人家当犯人来审问?而且我看那孩子不像是个没轻没重的……自然是因为侯爷又要对十九喊打喊杀的,她才忍不住的。这也好,省得我跑一趟了。”


    步夫人心中惊恼,面上却不敢流露,苦笑道:“老太太,这、未免也太偏爱孙子了,可偏爱孙子也是应当的,那向娘子再怎么说也还是外人,还没名没分的就敢对侯爷动手,传扬出去侯府的颜面……”


    老太君道:“侯府的颜面也不在她身上,先前侯爷当街阻拦十九被拿入大牢的时候,就已经很丢脸了,何必又说人家。她若是为了别的对侯爷动手,我自然也不依,但她是为了十九,我又有什么不依的?难道就让那许多人都干看着,看侯爷又责打十九么?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伤。”


    重重地一叹,老太君又道:“皇上信任十九,愿意给他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如今我也做主,我便信向娘子,也愿意叫她替我看着十九,不许有人无事生非地针对他……他也大了,都知道要娶媳妇的年纪了,不似小时候,哪里就好说打就打了?何况又领了军职,侯爷好歹给他几分体面,也不至于到落得这样不体面。”


    步夫人本来大为不快,怎奈老太君的话说的有些狠了,她若再说,自己未免也落个忤逆的名声。只得忍气吞声。


    就在这时,景睨带了善怀来到,老太君闻言,面上才又透出几分喜色,叫人快带他们进来。


    步夫人因景泰侯的事,越发看善怀不惯了,何况她一向也不是很宝爱景睨,但面上自然也还得说的过去,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听说你伤着了?可好了么?”


    景睨道:“劳太太牵挂,好多了。”


    刚刚照面,步夫人自然就看到景睨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的恼火突然散了些许。


    景睨向着老太太行礼。


    只是老太太的眼睛却比步夫人锐利多了,步夫人只留意景睨的巴掌印,老太君却如善怀一般,盯住了他颈间的围领。


    何况早听出了景睨的声音不对,且又看出景睨的气色大不如从前,顿时一颗心揪了起来。


    招手叫景睨到跟前,老太太细看他脸上,手在领子上拨了拨,没有解开,也看到里头的痕迹了:“怎么回事?”


    景睨道:“不打紧,都快好了。”


    老太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眼里不由地含了泪,轻轻点头,不能言语。身边的丫鬟忙拿了帕子给老太君拭泪。


    半晌,老太君才定了神:“人家都说你在皇上面前得宠,却哪里知道,你也是拿命换来的……”


    不管是小时候为靖信帝捉了毒蛇,还是在西山于火场中救了皇帝,亦或者是宫中的刺杀,景睨就如靖信帝的护身符一样,用自己替皇帝挡下了劫难似的。


    故而老太君才有这一句话,只是……明白这话的人却不多。


    景睨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笑道:“我这次回来,本来不想来见您的,就是怕见了又惹您多想,谁知才在侯爷那里闹出事来,心想到底还要来解释解释。”


    就算他不为自己,为了善怀,也要亲自跟老太太交代一声。


    老太君却摇头:“不用解释,我自然明白。”


    原本她以为景睨既然回来了,身上的伤自然也好了,刚才对步夫人说他身上有伤的那句话,也不过为景睨开脱。


    谁知此刻见了,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这一次景睨必定伤的非同一般,不然不会到现在还一脸憔悴病容,声音不曾恢复如常,还得带着围领遮掩。


    就这样,哪里还禁得住景泰侯打?望着他脸上掌印,老太君磨了磨牙,看了眼步夫人,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望着旁边的善怀道:“你过来。”


    善怀上前两步,老太君拉住她的手,看看她,又看看景睨,回想方才望着善怀跟颜垂缨一块儿进来的那一幕,此刻看见他两个在一块儿,一个温柔亲厚,一个锋芒锐盛,也自是珠联璧合,另有一番相衬的滋味,心里才稍微好过。


    老太君对善怀道:“事情我都知道了,好孩子,你都是为了十九,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的心跟你是一样的,我若是在那里,我也会动手打他。”


    善怀又惊又喜,闻言又忙道:“我没有故意要打他……只是不小心的……”


    老太君哈哈一笑,道:“管他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呢,也是他活该。”


    善怀看老太君如此开明,总算宽慰,这会儿步玉珑才跟景玉妆走了进来,老太君道:“你们躲到哪里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步玉珑笑道:“回老祖宗话,这几日老祖宗身上不爽利,也一直没好生吃饭,今日总算雨过天晴了,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方才去吩咐厨房,叫好生整治两道老祖宗爱吃的菜……”


    老太君闻言,便对善怀道:“好孩子,你爱吃什么?告诉他们让他们做去。”


    景睨道:“老祖宗放心,她是最随和的了,什么都爱吃,也没有忌口的。”


    老太君格外高兴,笑道:“这孩子看着就是好脾气的,不挑食很好,天生天养的,好养活,老天也厚爱。”


    善怀偷偷地揪了揪景睨的袖子,想叫他帮自己回绝,景睨道:“吃一顿饭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怕什么?吃完了我亲自送你回去。”


    “可是……我还没跟三哥说呢。”善怀懊恼,方才跟颜垂缨照面,只顾窘迫去了,竟忘了此事。


    步玉珑在旁听见了,笑道:“不打紧,我方才叫人打听了,侯爷那边透信,今儿中午只怕颜三爷也要留下的。”


    善怀是安心了,景睨却耸了耸鼻头,老太君看在眼里,对步玉珑使了个颜色。


    步玉珑心领神会,便借口要请教善怀那喜饽饽的做法,请她一块儿出去“指点”了,屋内的人也纷纷识趣地散开,只剩下了景睨。


    景睨道:“您老人家又想说什么?”


    老太君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景睨叹了口气:“祖母,我已经在父亲那边说了,我要娶她,非她不娶。”


    这个答案自然在老太君意料之中,沉默片刻:“罢了,什么出身什么和离的,都可以不管,只冲着她的人品也就是了。你要娶,我不拦着,要娶就快娶。”


    景睨喜出望外,但又听老太君这话,觉着似有深意:“这是何意?”


    老太君道:“今儿是谁带她来的?”


    “呃……自然是颜三……”


    老太君叹了口气:“傻小子,你难道没看出来,颜家三爷……对她很不一般。”


    景睨心头一震:“您是说……”


    颜垂缨向来对善怀不同。


    景睨原本还觉着自己是多心了,何况颜垂缨的人品过得去,所以不愿意多想。


    如今见老太太也这么说,他只觉着就像是突然面临一团逼近的火,已经快烧到手了,有些张皇失措。


    老太君道:“你也别急,我虽觉着不对头,可善怀是真心当他为兄长的……而且颜三爷也是个端方君子,不至于怎样。”


    景睨道:“什么君子……”


    他可信不过所有男的,包括他自己,何况善怀又那样好,谁能担保君子不会变成……


    老太君笑道:“所以我跟你说,你若想娶就快些娶吧,之前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但是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想开了。也不差这一件了,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景睨虽也觉着迫在眉睫,但……苦笑道:“如今我着急没用。”


    “这是什么话?”


    景睨就把善怀之前跟自己说的,同老太太说明了,道:“我倒是巴不得,但她不急……总不能绑着叫她嫁给我。”


    老太君倒吸一口冷气,她想来想去,好不容易决定把府里这边的人和事都压住了,帮景睨放手一搏,没想到拦路虎竟是善怀自己。


    不过想想善怀第一次来府里的言行,又想想她的遭遇。老太君道:“她这是因为跟她前头的和离了,所以未免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才想着好好地弄点银钱在手里,可以傍身……”


    景睨佩服:“还是您老人家圣明,一下就想通了。”


    老太君却道:“我虽知道她的心,但也是你做的不够好。”


    景睨震惊:“我?”


    老太君道:“如果你叫她放心,叫她觉着你可靠,不会像是她前头那个一样,她又怎么会生出那些顾虑来呢?”


    景睨没想到还能这么解释:“可我……那我到底还能怎么做?”


    老太君又好笑又觉着可怜: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儿,如今在自己跟前,眼巴巴地,简直是遇上自己的冤家对头了似的。


    看看他的围领,又看看脸上的指印:“你也不用着急,今日她来,有一句话,她说’将心比心’,可见她心里有你,为了你,才肯在第一次闹得那样后,还肯上门来探望我,这就很好。”


    景睨突然想起来:“我心想着,就算她不愿意大操大办,或者可以先把婚书之类的弄好了,衙门里盖了章……”


    “你呀,就这么怕人跑了么?”老太君一笑,又叹道:“可是咱们府里这样的大喜事,又是你成亲,祖母可不想看你偷偷摸摸的,务必要风光大办才好。”


    景睨思来想去:“那只好回头我再想法儿催催她。”


    老太君哑然:这是怎么说的呢,最开始可不是这样,如今竟是自己这里上赶着……还不能够娶到人似的。


    步玉珑倒是没说谎,原本颜垂缨确实留了下来,但只吃了一杯酒,便告辞而去。


    景泰侯对此毫无异议,因他一向很待见颜垂缨,今日颜垂缨肯留下,就已经是让他颇感欣慰了。


    尤其是被景睨跟善怀联手“冲撞”之后,多亏了颜垂缨入内,三言两语,缓和了眼下的尴尬,他的谈吐永远是那样温文尔雅,令人欣悦,气度永远是这样中正平和,叫人钦敬。


    景泰侯实在遗憾,怎么自己的儿子做不到如此出色。


    唯有一件事让景泰侯有些在意,那就是颜垂缨竟跟善怀“颇有交情”,他对善怀的第一印象就不佳,有些担心颜垂缨会不会也“为色所迷”,但又觉着似颜三爷这般人品,岂会被一粗野妇人所惑?应当是因当初什么“恩”,故而才格外照拂那女子,正所谓“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如此一想,颜垂缨的人品形象于景泰侯心目中越发伟岸了。


    至于景睨,景泰侯已经不想去理会他了,之前再怎么行事不羁,也还算知道礼数,自从跟那女子相识后,行事简直神鬼莫测,惊世骇俗,透出一副难以驯化的野性似的。


    何况外头有个皇帝宠着,家里头又有个老太君做主,景泰侯实在无法可想。


    景睨因为喉咙依旧不舒服,中午除了喝药,只吃了些汤水。


    善怀则是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起初颇为不自在,还好老太君慈和,步玉珑景玉妆等也着力照看她,说说笑笑,她也逐渐放下了戒备,总算顺顺利利把这一场应付下来。


    因席面上被众人劝说,便随着也略吃了两杯酒,起初只觉着甜甜的很合口,便没有在意,谁知两杯过后,隐约头晕,怕自己要醉了,即刻要走。


    景睨进来,同她辞别了老太君,陪着出了门。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只是除了他们来的时候那辆外,还有一辆,正是景睨先前出宫时候所乘。


    景睨看一眼清荷,她便悄悄地自去了东府的那辆马车。


    善怀被景睨扶着,上了他出宫的车,入内才发现不对:“这不是我们那辆……”


    景睨笑道:“不管是哪一辆,总会到家的。”说话间在她身旁坐了,顺势把善怀拉到自己的怀中。


    她吃了酒,满面桃花,星眸迷离,景睨从在府里的时候就有些按捺不住,如今人在怀中,嗅着她身上的甜香,更是色授魂与了。


    善怀靠在景睨怀中,道:“你们府里的是什么酒,喝着像是糖水儿一样,怎么好似有后劲。”


    景睨道:“是不是桂花酿?或者李子酒?”


    善怀回味着,摇头。


    景睨因不在她们的席上,便只管猜测:“桑葚?梨子?杨梅或者荔枝?”


    “这些都可以做酒?”善怀闻所未闻。


    景睨笑道:“何止……啊是了,我知道了,不是葡萄酒,就是石榴酒。我记得老太太晚上入睡前爱喝一杯葡萄酒。”


    善怀一下想了起来,笑说:“是了,就是葡萄酒。红红的好看的紧,还以为兑了胭脂呢。”


    “喜欢喝么?喜欢我给你弄两坛子放在咱们府里,你慢慢地喝。”


    善怀抿嘴一笑:“不要,我不会喝酒,只喝了两小杯,你看是不是上了脸了?”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烫手。


    景睨打量她面胜桃花,涩声道:“还好。”


    “我就知道,所以想快点离开,免得你家里人看了,以为我是个酒鬼……”说了这句,突然想到自己家里的事,顿时刺心。


    景睨见她原本还笑吟吟地,突然敛了笑,疑惑道:“怎么了?是担心有人说你么?不会……府里的女眷们都会喝酒,喝醉的时候也常常有,谁也不会笑话谁。”


    善怀嘀咕道:“我不想变成烂酒鬼。”


    景睨打量她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她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伤感的神色是什么:“你怎么可能是,你若是烂酒鬼,也是世上最可爱的那个。”


    善怀嗤地笑了,酒力发作,感官变得迟钝,素日的束缚却松懈了,她抬头看向景睨,又望着他的脖颈:“还疼么?”手抚向他的脸颊,满面疼惜。


    车轮滚滚,已经出了侯府街,外间传来了街市上的嘈杂声响。


    景睨柔声:“有人心疼,就不疼了。”


    善怀望着他俊秀出彩的眉眼,越看越是喜欢:“真好看,让我亲一下。”


    景睨心一跳,竟不知如何回答,善怀扶着他的膝,坐直了些,仰头够到他的唇,轻轻地亲了下。景睨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喉头微疼,却还渴望她再亲下去。


    如心有灵犀一样,善怀手扶着他的脸颊,主动又吻了过来。


    “真甜。”善怀自言自语似的,“好吃,我喜欢……”


    如同莲叶之下的鱼儿嬉水,口角翕张,时而靠近,时而游走,吞吐玩乐,乐此不疲。


    好似是吃上瘾了,她望着眼前已经磨出了胭脂色、如同春日里樱桃似的唇,不由自主地长叹了声:“好,好喜欢……”


    景睨干咽了几口唾沫,本来想着,好歹熬到回府再说。


    毕竟他如今有点儿“改邪归正”了,可怀中人如同猫儿似的钻来钻去,不似往日那样总是抵触自己,倒像是要钻到他衣服里,钻到他心里去。


    酒力让善怀放下了平日的自敛,只凭着此刻的心意,肆意妄为。


    景睨被轻//薄良久,如何能按捺得住,见善怀似乎累了,往后倒在车壁上,他便如影随形,如蝶随花似的追逐过去:“怎么不吃了?”


    善怀润了润嘴唇,有点意犹未尽地:“吃、吃饱了。”


    “还没开始,就饱了?”


    若善怀是清醒的,便会察觉景睨语气中的危险,但她这会儿哪知道这些,反而觉着有趣:“谁没开始,难道你没吃饱么?谁叫你不好好吃饭的……”


    不以为意地,她有些犯困,呢喃不清地说:“且忍一忍,等回去后,给你做好吃的。”


    景睨扶住她的下颌,覆了下去。


    全天地下最好吃的就在他怀抱之中,这车厢的方寸之内。


    善怀因酒力发作,四肢有些发麻,恍惚道:“疼……别吃舌头。”


    景睨深深吸气:“那吃什么?嗯?”


    “你说就是了,我给你做去,”善怀半合着眼睛,只当说的是吃食,道:“给你做还不成么……别急。”


    “嗯……”景睨屏息,“真的……给我做么?”


    “真、真的。”善怀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跟落伞宝子的四个地雷


    小景:懂事的孩子有糖吃


    小颜:真的嘛,我不信


    小景:兔子吃草去


    小颜:谁说的是变异兔来着,变异可以吃肉肉~【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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