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是在说, 要做好吃的给景睨。
岂料景睨口口声声的,却是要做她。
她到底是“见识少”,胆子小, 哪里知道景睨那些花花肠子, 他可从来不是个吃素的主儿。
善怀自以为已经很了解景睨了, 可到底还是太低估了他。
因马车经过闹市, 车辆自然放慢, 车夫正在留意路上的人,却听到车厢里一声吩咐:“从子午路,绕兴福寺。”
车夫是宫内御马监的, 闻言愣住。
景泰侯府跟景睨的东府宅子, 其实相隔不远,过了闹市, 再走两条街就到了,可是兴福寺却在南边,何况还要从子午路走,这等同于白白地绕了一个大圈,两刻钟不到的路,怕是要走至少半个时辰。
只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 车夫可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嚷嚷出来, 毕竟,景睨又不是什么外来的, 乃是京城土著,对于这些路自是烂熟,如此吩咐,自然定有深意。
这辆车外,除了小天儿跟两个亲随外, 还有四个宫内跟着出来的,此刻便前前后后地各自散开。
车夫叫马儿放慢,如溜达一样出了闹市,这才又改道。
而车厢内,善怀感觉不到颠簸,朦胧问道:“到家了?”
景睨听见“家”,心就如那麻雀一样扑腾,从来善怀都不肯承认那是“家”,如今竟问出这么一句。
“快了……”景睨轻笑着回答,一边儿将她抱入怀中,手缓缓地抚过脊背。
善怀今日要登门拜会,自然特意收拾过,云鬓上系着一条浅色缀珍珠的围鬓,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同色绢花,杏色的棉质贡缎衣裙,底下是浅粉色的百褶裙。
这身正是景睨先前叫人给她准备的,虽没什么精致繁琐的刺绣,但贡缎自身带有淡淡的珠光,又不像是绸缎那样显眼,正合了善怀的气质,珠圆玉润的,隐隐透着低调华贵之意。
他给的东西,原先她都不肯沾染更不肯穿用,现在却不同了。
景睨想到老太太跟他说的那一番话,什么“是你没叫她放心”之类。
但,从善怀亲自去侯府探望老太太,到她在侯爷书房给自己“解围”,以至于此刻她的衣着打扮,景睨知道,她不是没有变化的,她正慢慢地“放心”,慢慢地跟他交心。
低低地吻着善怀,景睨的心犹如春风吹过春水,温柔的涟漪叫人心醉。
善怀察觉他窸窸窣窣的动:“做什么?”
酒力正发作中,她连眼帘都不想抬起。十分安稳依赖地靠在他怀里。
景睨道:“没做什么,你衣裙乱了……我给你整理整理。”
善怀“嗯”了声,还特意配合他的手势稍微抬了抬。
景睨抿着唇:“没事儿,你不用动,我来就行了。”
等到善怀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什么不对,已经是上了“贼船”了,只不过她正半醉半醒的,也无力推拒他,何况先前见不着的日子里何等难过,如今那日夜不安惦记他的心意总算有了着落。
善怀稍稍拥着他,酒力催发,身心皆都摇摇欲动,不知不觉,也生出几分春意,虽后知后觉察觉了景睨的意图,却也懒得如何了,只随他而已。
加上景睨如今不同以往,读过书,又经过无数“实践”,虽算不得经验丰富,也是小有所成了。
哪里像是以前那样,不管人的死活、只是任由心意横冲直撞。
景睨放出手段,耐着性子,着心着意地伺候起来,略带薄茧的长指,自有玄妙之功。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个,又是醉酒之中,想逃走都没处去躲,身不由己地被他推举着,几乎没忍住叫了出声。
景睨及时地低头吻住,将那些声响尽数吞了过去。
良久,善怀额头见汗,软倒在怀中,只顾雪雪吸气,一时脱力,更是几乎倦怠的要睡过去。
景睨岂会浅尝辄止,低笑道:“这如何了得,说好了给我做好吃的……自己就先睡了?”
正要俯身动作,却察觉马车越发慢了。
方才马车已经出了闹市,不疾不徐地往前,这会儿却好似要停下来。
景睨才将善怀抱住,就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略显焦急的唤道:“十九郎君。”
与此同时外间马蹄声响,是小天儿从后面赶过来,靠近车窗边上,垂眸不敢乱看,脸色有些古怪道:“十九爷,是那个王教谕。”
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怎么这都能遇上?
景睨看看怀中的人,酒力又加上方才那一场,善怀此刻正半是昏睡,显然没听见。
“此刻忙,有什么事叫他改日再说。”景睨简单交代。
谁知小天儿还没去传话,王碁已经三两步靠前:“十九郎君,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告知于你。不知可否……”
王碁是步行而来,这辆车乃是宫中所造,比寻常马车要高,何况车帘垂着,王碁只能在车帘起伏瞬间,隐约看到景睨的半边侧脸。
方才他是看见小天儿跟在车边,才猜到是景睨在车中的,又见这马车慢慢悠悠地,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这才壮了胆子过来阻住了。
景睨虽不惮于见他,可担心惊醒了善怀,便不太高兴,淡声道:“我如今没空儿,若不能改天,或者先告诉小天他们,他们自会转告。”
正欲叫马车继续前行,王碁把心一横,抬手搭在车窗边,道:“十九郎君跟御史台的颜监察可相熟?”
一句话绊住了景睨,目光转动:“怎么,跟他有关?”
王碁本来想请景睨下车,至少这个地方详谈。
再不济,景睨该请他上去,才好说话。
谁知这位小爷丝毫不觉着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有什么不妥,实在是没眼色的很。
王碁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说什么,毕竟之前,不知景睨身份的时候尚且很避他锋芒,如今都知道了这小爷何人——自己在黄衙内面前跟狗儿一样,这位爷可是能够直接把那不可一世的黄衙内轻易杀了的,而且是买一送一,斩草又除根。
跟这个相比,他王子储又算什么?
王碁很快地安抚了自己,道:“我本来想,十九郎君跟颜监察相熟的话,他就把那日的事情同你解释了……”他试图打量景睨的脸色以判断,“看样子颜大人并没说?”
景睨沉吟道:“那日的事?你是说……”
王碁道:“就是那什么、先前十九郎君被关押大理寺之时,众说纷纭,因我在茶楼上说了十九郎君的好话,竟被那黄衙内知晓了,不由分说仗势欺人,将我绑到他府里,就要相害。”
景睨竟不知此事:“原来你也有份儿?”又哑然失笑:“你说我的好话?”倒是难得。
王碁挺了挺胸:“我毕竟同十九郎君又过交情,自然知道你不是那等人,加上他们说的太难听了,所以忍不住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谁知就遭遇了无妄之灾。”
景睨突然意识到:“怪道那日颜三去的及时,难不成,是你……”
那天是唐谅去通知的景睨,已经算很快了。
但景睨不晓得颜垂缨怎么就比他去的更快,不过,毕竟御史台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假如说颜垂缨不知哪里得知了,也是有的。
总不能是颜垂缨也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善怀吧。
先前侯府相见,本来还想问问颜垂缨的,鬼使神差又没有开这个口,没想到答案在这儿等着他。
答案也确实如此。
在那惊险一日,颜垂缨去的及时,的确是王碁报信。
那天王碁逃也似离开了黄府,浑浑噩噩回到家中,犹如惊弓之鸟。
最初死里逃生的狂喜退却后,是随之而来的恐惧,王碁知道,黄衙内那种人是没道理可讲的,既然被他留意到了,今日能放了自己,改日想起来,未必不能又杀了自己。
一念至此,他几乎就想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京城算了。
直到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次日,他发现黄衙内府的人确实动了手之后,王碁到了御史台,求见颜垂缨。
他知道颜监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于是便提到了善怀的名字。只说是跟向娘子有关的极要紧的事。
这也是王碁的一点盘算——他想看看这一句话能不能引动颜垂缨,倘若颜垂缨不出面,或者只派一个随从之类,那他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因为这证明颜垂缨心里没有善怀,也绝不会为了她去冒险做什么,他又何必自讨没趣。
但是王碁赌对了,门房入内通传后,几乎第一时间颜垂缨便出来了,亲自前来,脸色凝重。
这一幕,王碁心中提前演练了不知多少遍,但当真面对颜垂缨的时候,仍是无端紧张,结结巴巴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了颜垂缨,道:“我我……当时一时情急才编造了、贱内……呃,是我前妻跟十九郎君的事,可没想到,那个黄衙内很是嚣张,他把主意打到了善怀的身上。”
颜垂缨听他说着,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碁不知道颜垂缨是不太喜欢听他唤善怀的名字,更加不喜欢那个“贱内”,只忙着说道:“我知道来的唐突了,但……虽然我们已经和离了,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到底没法儿看着她被祸害……但我人微言轻,无法相救,所以……”
颜垂缨实在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夫妻”之类的话,但面上依旧一片温和,道:“你可知道他们带向娘子去了哪里?还是昨日那个别院?别院的地点呢?”
王碁道:“我虽不知今日带去哪里,但昨儿去的地方,是在东城紫薇巷一带。”他毕竟在京内转了许久,对一些有名的地角也极为清楚了。
颜垂缨点头道:“我知道了,有劳先生来跑这一趟,你不必担心,我会料理此事。”他没有大包大揽,但简单的一句话,却似给人吃了定心丸。
此刻两人正是在雅舍包房之中,颜垂缨说罢后便站起身来,又温声道:“这里的茶点不错,先生且慢用。”
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王碁拱手还礼的功夫,他已经去了,王碁跟了两步,想要出去相送,才走到门口,隐约听见他在外头低低地吩咐:“里头的客人要用什么,不可怠慢,都在我的账上。”
王碁当即止步。
他回到了桌边儿,举起那杯没动过的上好清茶,吃了一口,细细品味,遍体舒泰。
他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这颜监察显然是会接手此事的,剩下的就是等,看看到底是哪一方更厉害些。
不管怎样,总算是把这位有名的三铁监察拉进这趟浑水,倘若他真是传言中那样能耐,那个黄衙内便讨不了好。
比较而言,王碁希望颜垂缨能将黄衙内“捶死”,虽然知道希望有些渺茫。
但只要颜垂缨出手,对于黄衙内来说,颜监察就是他头号仇敌,所以……应该不会有闲暇来针对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了。
能在颜垂缨面前露脸,又免除了自己在黄衙内面前的危机,顺便还能救了善怀,简直似一举三得。
可王碁没想到的是,他走这一步,更给他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处”。
因颜垂缨吩咐要好生招待他,雅舍茶楼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颜监察请来的。
又见颜垂缨“以礼相待”,摸不着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种小道消息传的是最快的,国子监易祭酒乃是雅舍常客,自然也听了一耳,因得知王碁是上京的举子,便暗中留了意。
颜垂缨的出身高贵,虽看似温润平和,但暗藏霹雳手段,又是御史,京内的人想巴结都不敢轻易如何,见颜垂缨对一个外地的举子如此“亲近”,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猜想王碁必有过人之处。
很快的,翰林院的苏编修先找到了王碁。
王碁起初不明所以,却认得这正是那日跟国子监祭酒大人离开雅舍的,自然不敢怠慢。
开始的时候,这苏编修只是旁敲侧击,询问他的籍贯,读书之类,后来便假作无意带出了一句:“先前偶然见到,你同御史台的颜监察一同……是跟颜监察有什么交际?”
王碁正在心中盘算,这人为何对自己那样亲切,不似那日那般高傲,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才名?或者看出了他是个博学之人……前途无量?所以故意先来结交。
猛然听见这句,好似一道闪电掠过眼前,陡然明白。
原来不是自己脱颖而出引人注目了,而是借了光。
倘若是在永平府,未曾上京的时候,恐怕王碁心中会有些不受用。
可是他如今已经是经历过京城内“风刀霜剑”的人了,甚至几度接近生死边缘,正愁找不到门路人脉,如今竟似现成的人情送了上来,他岂会白白地往外推。
当日他犹豫再三还是去给颜垂缨报信了,虽是因为心里到底还有一点点良知,不忍心看到善怀落到那种绝境,但更是想“祸水东引”,顺便在颜监察面前露露脸,可惜那天颜垂缨匆匆离开,没跟他寒暄太久,王碁本有些遗憾,没想到老天眷顾。
这两天,黄家父子遭殃之事,王碁自然也听说了,大感痛快,虽听闻是景睨动手,但也只当景睨是颜垂缨“叫”了去的。
此刻听苏编修这样问,王碁便谦逊地笑笑,道:“只是一点小小的私人渊源罢了,改日还要亲自相谢颜兄呢。”
既然是“私事”,别人自然不好再行打听,而王碁竟然跟颜垂缨有什么“私人渊源”,可见非同一般,还口口声声地“颜兄”……
王碁梦寐以求的“人脉”,总算初露端倪了。
数日来,王碁总算是又“活”了过来,承蒙易祭酒青眼,留他在国子监权做个小小的典史,国子监内的图书他都可以翻阅,又能跟些饱学之士切磋畅谈,众人因知道他是跟颜垂缨有“私人渊源”的,所以也对他十分客气,加上王碁谈吐气质俱佳,又会做人,很快就跟众人打成一片,如鱼得水。
这种种欣欣向荣,让王碁有一种“苦尽甘来”之感。
只有一点让王碁不安。
因景睨是京师中一号“风云人物”,有关他的传言自然不少。
以前王碁混迹市井,收不到权贵之间的那些“奇闻异事”,传的也语焉不详,而混入国子监,自然“眼界开阔”,也自然也听说了景睨爱上了一个什么“乡野妇人”的话。
王碁不信,他甚至认定,这是因为他在黄衙内跟前胡言乱语“捏造”一通,才让这种流言传的鼎盛的。
他很担心传到景睨耳中会惹那小郎君不喜,到底要找个机会当面解释解释,只不过景睨这些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都在宫内不曾出来,故而王碁也无处寻他。
今日偶然看到小天儿跟着马车,王碁“如获至宝”,赶忙跑上来解释。
景睨听他说完,抿了抿唇,似笑非笑:“所以王教谕说……我是见色起意,强抢了……善怀?”
王碁红了脸,甚至没细想他唤“善怀”的那一声,有多缠绵悱恻。
“您见谅,我只是逼于无奈才捏造的,不然恐怕走不出那院子……只是没想到流言传的这样快,实在非我所愿,但我知道……十九郎君绝非那样的人。”王碁忙着表忠心。
景睨侧身靠在壁上,一手搭在车窗上,如竹般的手指挑起一角车帘,意味深长地:“我是什么样的人?”
原先景睨急着要走,王碁赶着要留,现在俨然又角色颠倒。
王碁觉着他怎么又犯了不合时宜“刨根问底”的老毛病,硬着头皮道:“呃……十九郎君何许人,那蠢妇如何能够入得了你的眼。”
景睨皱皱眉,轻轻地“嘶”了声。
他看着靠在怀中合着眼帘的善怀,复又微笑:“万一呢?”
王碁正要开口告辞,毕竟他好端端坐在马车里,自己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说完了就该立刻溜走。
毕竟今日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还有两位同事,约在对面茶楼里呢,若看见他如此,指不定又说什么。
谁知又听景睨这样问,王碁道:“万一?”
“万一我便是看上了她呢?”景睨的手轻轻抚过善怀背上。
“这怎么可能……”王碁仿佛听见了天大笑话。
出身名门,天子近臣,年少天纵,惊才绝艳,如此世上无双的人物,他能看上自己都看不上的善怀?那不仅是眼睛坏掉了,只怕也是个痴人了。
此刻车内,善怀似乎觉着姿势不舒服,在景睨怀中拱了拱。
景睨垂头在她脸上亲了下,回头对王碁道:“王教谕,我新学了一句话,叫做什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所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王碁语塞:“十九郎君这话何意?”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哼,依稀是女子道:“谁在说话?”
声音稍稍地有些低哑,仿佛是刚刚睡醒,又透着几分无力慵懒。
原来他的车内竟有女人?!
王碁瞠目结舌,心跳加快,目不转睛看着车窗,只看到一处乌黑的云鬓闪了闪,浅红色围鬓上的珍珠在青丝上滑动,美不胜收。
景睨旋即撒开手,垂落的车帘遮挡住视线,他把要爬起来的善怀又搂了回去,贴着耳畔道:“没什么,不相干的。”
说了这句后,景睨淡淡道:“走了。”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向前驶出。
车帘随风轻轻掀动,依稀听到里头是那女子道:“你又做什么?不……不行、别闹了……景睨!”满是浓浓的无奈似的,声音娇柔而婉转,听的人脸红心跳。
王碁才退后了半步,口干舌燥,同时竟觉着那声音依稀熟悉,倒像是……
他的心不由惊跳起来,眼睁睁地望着马车远去,却又在心中拼命地劝自己:“一定是因为近来总是惦记着她,所以竟错听了……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发怔,两个跟他一起的同僚走过来,道:“王兄,难道跟景都督也有交情?说了这半天话?”
王碁回神,来不及细想:“啊……曾经在永平府跟景十九郎相识的。”
那两人闻言,眼中都流露诧异之色,其中一个笑道:“王兄真是造化不浅,非但跟颜监察有渊源,还能搭上景都督,真是左右逢源呀。”
王碁本来觉着自己站在马车前跟景睨说话,有些……不体面。但对这些人而言,景睨跟颜垂缨又不一样,颜垂缨自是个礼数周全的人,但景睨却是个放肆睥睨目无下尘的,能好好地站在他跟前、同他说了许久,已经是难得了,别说站着,就算是跪着……都不足为奇。
王碁心不在焉,不停地回想方才那女子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道:“对了,你们先前说什么十九郎有了相好的女子?那女子到底是……是何许人?”
之前他以为是自己放的火,所以不肯去细打听,这还是头一次。
三人重新进了茶楼,一人道:“说起来,也跟颜监察有点关系,我听闻那女子还带着一个不知是不是亲生的六七岁的孩子,就在颜家学堂读书……”
王碁屏住呼吸:“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一段时日了,大概是月前?”
王碁头晕眼花,血一股脑地冲到头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那两人吓了一跳:“王兄?”
王碁转身要走,又止步,转头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一件急事,暂且失陪,改日再聚。”
两人不便勉强,起身相送,等他去了,才道:“真看不出来,明明只是寒门举子,竟然在文武两边都能吃得开。”
“是啊,还是祭酒大人有远见,本以为这王子储入了颜监察的眼就罢了,没想到连这目空一切的景十九也待他格外不同,啧,倘若春闱里他能够脱颖而出,有这两边的助力,将来只怕大有造化,怕是你我都望尘莫及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小景:真刺激
老王:求求了
小颜: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呢?
老王:你萌别逼我
第92章
王碁起身, 沿街往骡马市方向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王碁不相信马车里的人是善怀,所以, 假如这会儿在食铺里看到善怀, 那自然就“天下无事”了。
王碁且走, 心中胡思乱想, 从在乡下到县城, 乃至来至京内,那些他竭力否认不肯直面的过往,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想的走火入魔, 几乎没留意路, 熙熙攘攘中,几乎撞上路过的一顶轿子, 那跟随轿子的小厮呵斥了一句,幸而看到他身上仿佛是国子监的服色,并未造次。
轿子远去之后,王碁定了定神,让自己镇定。
不多时拐入了街市巷口,只见原先那陈婆的茶馆还是关着门, 倒是先前被苏掌柜收买、做热汤饼的那店重新开了, 只是人数寥寥。也没有再做热汤饼了。
王碁原本想到茶馆里坐一坐,毕竟那里是消息最灵通的, 谁知竟关着门。
他虽然着急,却也不便就明目张胆地跑到店里去,毕竟他知道善怀如今不待见自己,万一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而如今她就在店里, 那么岂不是成了他巴巴地又凑上去了么。
王碁放慢步子,想假装从铺子经过,顺势查探一番,谁知正走着,就听见那米线铺子里有人道:“你们先前好好地怎么就关了门了?吓的我以为不开了呢。”
那店老板只顾讪讪地陪笑,也并不说缘故。旁边一个食客却是知道点内情的,笑道:“能开着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提呢。”
先前那人不解:“怎么回事?”
知情的就说道:“还不是那胭脂铺子苏掌柜闹得,他看上了隔壁食铺的向娘子,托了茶馆的陈婆子说媒,人家向娘子不答应,据说推辞了几次,他不死心……又觉着没了脸面,就各种传人家的闲话,种种不堪入耳,谁知竟给颜家的人听说了,稍微出手,竟逼得那苏掌柜呆不下去,宁肯把铺子转卖了……还有那茶馆的陈婆,她的儿女找来说她多事,她又羞又愧,据说病了。”
王碁听他们正好说这件事,便假装吃饭,迈步走了进来,抬头假意看店面挂着的水牌,实则竖起耳朵。
正先前那个问:“哦,怪道前几日我听有些人传向娘子如何如何的话,说的很不成体统,我之前也去吃过两回,见过向娘子的,觉着是个很爽利干净的人,虽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种招蜂引蝶的,怎么就勾三搭四呢,听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还以为我自己个儿看走了眼,没想到是有人使坏……这苏掌柜也太下作了,可知道女人家的名声是要紧的,这不是故意要逼死人么?”
先前那人嘿嘿道:“他非但叫人传这些闲话,甚至还想让向娘子干不下去呢。之前这里也卖热汤饼你该知道吧,就是苏掌柜给的钱,他便是赔本也要把向娘子挤走,或者还想着向娘子做不下去,就能跟他回头了呢……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
被人揭穿了老底,这家的掌柜也实在不好意思,叹道:“罢了罢了,原本是我一时脂油迷了心,又不敢得罪那苏掌柜,所以才干出那么没脸皮的事来,谁知果然连我也遭了秧,先前我特意登门跟向娘子致歉,人家倒是大气,说了并不会计较……唉,到底是我们眼瞎心盲,几乎自己走了绝路。”
那食客说道:“就是说么,你们只看向娘子一来就用了颜家的地方就知道,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们若针对她,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么?颜家要真的计较起来,买卖做不下去还是其次,能保住小命,就算他们家厚道了。”
大家纷纷称是。
王碁不便干站着,就随意要了一碗鸡丝米线,听到这里,便假装不知情的:“你们说的这什么向娘子,敢情是颜家的亲戚么?”
食客道:“据说是的,有人曾听过向娘子称呼颜家三爷为三哥,也许是什么远亲,横竖不是他们说的什么是颜家爷们的外室,毕竟哪里有什么外室肯自己抛头露面自食其力的。”
王碁在门口的一张桌子边落座,道:“叫你们说的我有些好奇了,不知这向娘子如今在铺子里不曾。”
这掌柜的一边煮米线,一边说道:“哦,客人若想见却是不成的,这几日似乎听说向娘子偶然感了时疫,所以一直不曾过来。”
王碁的心往下沉,一时不能言语。
先前的那食客仿佛小酌了几杯,略略上头,竟又滔滔说道:“不过也难怪那苏掌柜的心动,这向娘子生得好看,人又能干,哪里找这样的贤内助去,只是听说她是和离了……也不知她的前头是个什么样的男人,难不成是个瞎子?这么好的娘子怎么就能放她走了呢。”
王碁往下沉的心又高高地提起,竟是梗在喉咙里了,简直不能喘气。
此刻掌柜的端着米线送过来:“您慢用。”
掌柜的因得罪过善怀,善怀却并不计较,很是愧悔,放下了米线,便也凑趣说道:“可不是么?听闻向娘子做那种喜饽饽,很多达官贵人们亲自来请,出一次外差,足有几两银子的进账,偏偏她又心善,实不相瞒,她那热汤饼着实不赚什么钱,我是最清楚的,可就算如此,每日还雷打不动特意送去码头供给那些苦哈哈们……简直如做慈善一般,她就算卖个十几文,也自有人捧场,可偏偏并不涨价。这样又能干又美貌又好心肠的娘子,落在谁家里都要千宠万爱的疼惜,只能说他前头那个没福,也只能说向娘子的福气必定在后头。”
几个食客纷纷点头,不管是冲着善怀还是冲着颜家,自然没有一句恶语。
王碁攥紧筷子挑着米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一句句的话,简直如短箭匕首,刺的他体无完肤,哪里还能吃得下一口。
但直到如此,王碁尚且不死心,毕竟这些人只顾说善怀好,但却没提过她跟什么男人如何,
更重要的是,王碁打心里不相信景睨会跟善怀有什么纠葛,就算所有事情线索都仿佛指向那一个事实,但只要王碁没亲眼所见,他便无法相信,不能相信。
有一个颜垂缨就算了,王碁可以理解为,颜三爷性情温柔,所以对善怀有一种“怜贫惜老”之心,可怜她罢了。
但是景睨……那小郎君就差眼睛长在头顶上了,怎么可能看见善怀。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们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是……在村子里就……
那他将成了什么?
殊不知,其实铺子里的人不是不想提善怀跟男人如何,比如这米线铺子的掌柜,就曾经看见过两次景睨来寻善怀。
毕竟景睨那模样气质,除非是瞎子才看不见,但经过了苏掌柜跟陈婆的教训,掌柜的实在不敢多嘴,哪怕是没恶意的闲话,都不敢提半个字。
王碁正跟那一碗米线打仗似的,戳的有来有去,店前却有几道小小身影雀跃着走过,其中一个,极为眼熟。
“大原?”王碁一惊,猛地站起来,又忙掏出钱放下。
王碁追了出门,正看到大原跟其他两个小学子到了善怀铺子前头,王碁没忍住叫了声。
大原止步回头,当看见他的时候,脸上透出意外之色。
跟大原一起的两个,一个自然是景栎,另一个则是颜傾,这段日子,他们三个简直形影不离了。明日休沐,今日放学早,自然跟着大原一块儿回来,本来以为善怀在店里,所以琢磨着来这里,地方热闹,还能吃些好东西。
景栎飞快扫了眼王碁,问大原:“认得的?这是谁?”
大原道:“你们先进去,我先说几句话。”
两个孩童对视了眼,只得先进了铺子,他们身后自有跟随的书童家奴,见状,只远远地看着。
王碁望着大原,看着他的衣着打扮,比先前在村子里要体面整齐的多了,而且……大概是吃的不错过的舒心,大原比先前要长高了好些。
王碁心中百感交集,笑了笑,和颜悦色问:“这些日子,可还好?”
大原却没有想要跟他叙旧的心思:“你怎么在这里?不会是来找善怀的吧?”
王碁见他眼中透出几分警惕,不由苦笑道:“怎么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恶人了么?就算我来找她,也不至于如何吧?”
大原道:“你们已经和离了,干什么要来找她,你不是已经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么?”
王碁见他竟连一声“娘”都不叫了,有些心惊,皱眉道:“你这孩子,再怎么样,纤娘也是你的母亲,你怎能连’娘’都不叫?再说了,纤娘心里也记挂着你,你抽空到底去见她一见。”
大原道:“大可不必,你也不用骗我,她心里早不记得我是谁了,若是舍不得我,先前在县城的时候,她就不会答应让我跟着善怀了。”
这件事,王碁曾经问过秦弱纤,询问她怎么轻易答应了大原,叫他跟善怀走。
秦弱纤只说大原舍不得善怀,甚至以死要挟,不许他走,他就不活了之类的话。
王碁对此半信半疑。
秦弱纤确实是捏造的,但大原真正所做,比这个更“过”,而秦弱纤没法儿告诉王碁。
大原知道秦弱纤的心思,她一门心思把着王碁,最初的时候还可利用他博取同情,但随着跟王碁日渐情浓,大原自然也没用了,更是踢开了善怀这拦路虎,又何必留着大原碍眼呢。
所以,当时大原直接同秦弱纤开诚布公了:“你如果非要带着我,我必定搅得你不得安生,还有王碁,你猜我会对他说什么?”
秦弱纤还试图用“亲情”打动大原:“不管怎样,我好歹养了你一场。你就为了她这么不顾一切?她就那么好么?”
“她好不好,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从小的经历,让大原比一般孩童要早熟的多,他先前不言不语,只是眼睛看,但他很聪明,心里有一杆秤,“你若要留我,也行,但我留下来,只会拦你的路,你若叫我跟着善怀,我也不坏你的好事,从此两不相欠就行了。”
秦弱纤拿他没有办法,她面对的仿佛不是个小小孩童,而是什么不可捉摸难以预测的存在……确实如大原所想,她真的不想跟大原接触,这孩子,很可怕。
所以秦弱纤才答应了,也所以,秦弱纤没法儿把大原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告知王碁。
太惊世骇俗,也坏了自己在王碁心中的形象。
此刻王碁听了大原冷冰冰的话,却不理解,对他来说,明明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怎么就成了如今局面,形同陌路似的,
他定了定神,想到自己的来意:“你如今当真在颜家学堂读书?”
大原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王碁哂笑:“这不是什么机密……哦,我现在在国子监谋了个差事,本来想着……疏通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把你弄到我身边儿,至少能跟些饱学之士相处,不管对做学问还是你自己修身养性,都大有裨益……”
大原睁大双眼,忙拒绝:“不用。我用不着。”他眼珠转动,突然道:“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什么……后悔?”王碁没来由地心虚。
大原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的服色不同,自是没有说谎,便道:“你不会后悔了想回来找善怀吧?告诉你,她跟你和离了就不会回头……”
“你怎么知道?”王碁没忍住。
当初,大原知道王碁跟秦弱纤打的火热,所以在善怀面前的时候,常常用一种了然一切却又很无奈的眼神打量善怀。
今时今日风水轮流转,大原的那种眼神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会儿,是看着王碁。
大原从王碁的反应就看出来,他必定还不知道善怀跟景睨的事,不然的话,他不会这样“泰然自若”,甚至大原还察觉,王碁对善怀必定还未死心。
一念至此,大原对于景睨的“恶感”减轻了些,毕竟,在王碁跟景睨之间,大原还是偏向景睨多点儿。如今善怀有了景睨,倘若王碁想吃回头草,恐怕会崩掉他的牙。
王碁被大原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怎么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此刻,食肆门口,景栎探头:“原儿,小婶子不在这里,怎么办?”
王碁看着景栎那张仿佛那里见过的脸,以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嚣张作派,心里生出似曾相识的讨厌之感。
又听他叫“小婶子”,难道是称呼善怀?
大原回头:“知道了,别催。”
王碁不由问道:“那是谁?”
大原用奇异的眼神望着王碁:“他是景家的人。”
王碁咕咚咽了口唾沫:“景……你怎么会跟……他们家的人一起?等等,他刚才是叫谁?”
大原忽略了后面一个问题:“他也在颜家学堂里。你还有事么?没事我要回去了。”
王碁张了张嘴:“你们如今……住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还能登门拜访么?”
王碁觉着这孩子比先前更难办了,只得说道:“不管怎么样,你既然安顿下来,得空必得回去见见你娘。我们住在……”
此刻店铺门口,颜傾跟景栎一起走了出来,景栎道:“我们直接去东府吧,小婶子必定在那里。”
王碁屏息。
大原咳嗽了声。
景栎有些疑惑,扫了眼王碁,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颜傾却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先生是?”
大原看向王碁,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王碁见颜傾年纪岁不大,举止温文有礼,便微笑着一搭手:“鄙人王碁,字子储,如今在国子监任职,小郎君是?”
颜傾道:“失敬,学生颜傾。”
王碁一听“颜”,眼睛一亮:“不知御史台颜三爷是……”
颜傾肃然道:“正是学生的三叔。”
景栎见他两个竟寒暄起来,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酸溜溜的烦不烦,时候不早了,还去不去了?”
颜傾才跟王碁告辞,三个人一起往街头走去,一辆马车驶来,三人爬上车,扬长而去。
王碁目送他们离开,心头默念“小婶子”“东府”的字眼,心头仿佛被一块儿巨石压着。
他不再停留,出了街,想要回家去,又想去那什么东府看看,只不知到底在何处,如此恍惚之中,冷不防一辆马车自街头而来,行的有些快,王碁只顾出神,竟没顾得上避让,车夫紧急勒马,已经晚了。
那高头大马往前一撞,王碁只觉着身形腾空飞起,似一片羽毛随风,而后重重落在地上。
剧痛袭来,王碁耳畔轰鸣,眼前发黑,意识模糊中,隐约听见有人唤道:“夫君……夫君?”
那样熟悉,恍若隔世。
东府。
清荷坐在廊下,拿着一面绷子刺绣,碧桃因惦记善怀去侯府的情形,早早地就回来了,此刻小声打听情形。
听清荷说了一切都好,而且善怀还把景泰侯推倒了,碧桃嗤嗤地笑,说道:“别看娘子平时好声好气的,一副好欺负的样儿,可但凡有人敢伤害她身边的人,她可厉害着呢。”
清荷不由看了她一眼,叹道:“你也是心大,平常人经过那些事,还不得哭个几天,你竟跟没事人一样,娘子受的惊吓都比你多。”
碧桃说道:“唉,我也想做平常人啊,谁叫咱们不是?别的我不放在心上,就是先前害了娘子替我担惊受怕的……亏得是十九爷……不然……”
最后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很低。
清荷明白。多亏了景睨把杀黄衙内一节背到了自己身上,否则善怀恐怕更难过她心里那一关。
一个最心软连杀鸡都不肯的妇人,要叫她面对杀了一个人——哪怕是恶人的事实,她们难以想象善怀会如何。
碧桃说完,探头往房内的方向瞅了眼,越发咬着耳朵般道:“十九爷对娘子也是好的没话说了,只有这一点不太好……折腾起来便没够。”
清荷斥道:“我看你是疯了,竟说这些胡话。”
碧桃笑道:“我不也是担心他的身子么……还带着伤呢。可别只顾高兴,弄得’两败俱伤’才好。”说着又忍不住笑。
清荷气的伸手拧她的脸颊:“是该治一治你了!出了宫,你就肆无忌惮的了,仗着娘子不会责罚你是不是……”
碧桃虽然疼,却还是笑:“我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自在快活的。”
清荷停手,两人一时都沉默。
寂静中却听见一阵鸡叫,叫的有些古怪,碧桃跳起来,转出廊下看去,却见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把一只母鸡踩在地上,那母鸡哪里禁得住,几乎趴在泥地里,咕咕地叫,仿佛求饶。
碧桃气起来,忙要去赶那公鸡,清荷又气又笑,压着嗓子道:“你管他们做什么!”
“好几次了……”碧桃回头,嘀嘀咕咕道:“姐姐没看见么?这两只母鸡原本多油光水滑的,被这臭公鸡折腾的毛儿都凌乱了……”
清荷简直不知说什么好:“那你想怎么样,整天盯着他们?”
碧桃眼珠转动:“不如把这只公鸡杀了吧?长的这么好看,估计炖的汤一定很香。”
清荷倒吸一口冷气:“我看你是真无法无天了,这是十九爷特意叫买的,你却想给杀了?你敢的话试试看……”
碧桃才想起来,不由地吐舌:“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敢。”
隐隐地听见里头似乎传出响动,好似是景睨在唤人,清荷忙放下手中活计:“我去吧,你毛手毛脚的。”
景睨稍微清理了一番,并无睡意。
这些日子他在宫内歇的够多了,加上体质又异于常人,竟不觉困倦,只在床边儿上打量善怀的睡容。
她醉了,也累乏的很,睡得沉酣,红扑扑的脸,像是雨水滋润过的桃花颜色,美艳而润泽。
不知为何,总觉着她越来越美了。
景睨俯身亲了两口,又不敢让自己肆意,要是只顾眼前,弄得她不舒服了,自然不利于以后长相厮守。
正好外头传来小孩子们的说话声,听着是景栎他们来了。景睨笑笑,起身出外。
三人行了礼,景栎打量着景睨,见他气色还好,精神更佳,便放了心:“我就知道传言不可靠,没什么是难得住十九叔的,十九叔的能耐,通天彻地,又怎么会受伤呢。”
颜傾摇头,显然是不太赞成:“十九爷要面对的都是些棘手难缠的人物,什么皇亲国戚,位高权重之类,务必要小心行事才好,千万不可疏忽大意,若是有个万一,非但是国朝损失,我等又如何自处。”
景栎侧目。大原在旁边眨着眼,道:“有那样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心罢了。”
景睨嗤地一笑:“小子,还是嘴上跟抹了毒一样。”
大原道:“善怀呢?”
景睨哼道:“怎么不叫娘了?”
他自然是在翻当初大原在颜家学堂宣称善怀是自己娘亲一事。
这件事景栎跟颜傾都是亲眼目睹的,此后自然都知道了真相,这会儿便偷笑起来。
大原厚脸皮的功夫也见长:“我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景睨道:“她累了,在歇息,别去打扰。”
大原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就累了,大白天的……可突然想到景睨种种劣迹,不由咬了咬唇。
本来想告诉他王碁找自己的事,被他一招惹,也懒得开口了。
幸亏这院子里更有好玩儿的,新添的大公鸡,还有那只已经满地乱跑的狗,小狗听见这里热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偏偏那只公鸡不消停,看见了奶狗闯入,顿时炸毛,挺着脖子就追着咬,咬的那小狗唧唧的乱叫,无处可躲,看着有些可怜。
三个小家伙纷纷冲上去,锄强扶弱,颜傾抱住小奶狗子躲避,景栎护着,一脚踹向那大公鸡,公鸡却似有武功,扑扇着翅膀敏捷躲过,甚至又跳起来,张开爪子抓向景栎。
大原吓了一跳:“这厮好凶!小心些!它的爪子厉害!”虽然害怕,依旧鼓足勇气,挓挲着手要去帮助景栎。
两个人合力跟大公鸡打了起来,居然战的不相上下。
景睨在旁看的津津有味,几乎笑了出声,直到颜傾抱着那小狗儿走过来,说道:“十九爷,你看这狗子都受伤了。”
这小狗儿养的很好,肥嘟嘟的十分健硕,油光水滑的背上啄破了一点,渗出一星血渍。
颜傾又道:“这公鸡怎地这样狠心,我刚刚看到,向娘子的那两只母鸡都给欺负的掉了毛。”
景睨看到小狗受伤,还算平常,听见说母鸡掉毛,赶忙转到假山旁看了看,果真看到那两只母鸡瑟瑟地凑在一起,毛都戗戗起来,景睨嘶了声,啧道:“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美宝子的两个地雷,感谢落伞宝子的两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老王:好人不长命么?我觉着我也不算好人鸭
小景:这公鸡太坏了,必须惩罚
小颜:人亦如鸡
第93章
景睨猝不及防, 发现那只公鸡实在过于作威作福,竟把好好地两只母鸡欺负的如此狼狈。
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大公鸡隐隐占了上风, 在景栎的身上“咬”了好几下, 公鸡的尖嘴十分厉害, 幸而是隔着衣裳, 否则一定会像是那小奶狗一样被啄破。
饶是如此, 景栎还是疼的叫唤起来,大原见势不妙,只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拉着他就逃, 谁知那公鸡见大获全胜,越发不可一世, 就要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大原狡猾,见景睨就在几步远,便拽着景栎跑了过去。
景睨正在吃惊两只母鸡的遭遇,见他两个被啄的落荒而逃,又觉着好笑, 谁知那公鸡紧追过来, 红冠绿羽,俯冲而至的模样, 简直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好家伙,冲我来了!”景睨不慌不忙,只等那公鸡到了跟前,飞身而起扑击过来的瞬间,出手如电, 竟不偏不倚捏住了那公鸡的脖颈。
刚才那大杀四方的公鸡突然被扼住脖颈,还试图蹬动锋利的爪子,景栎在景睨身后叫道:“十九叔小心……”
景睨手上稍微用力,公鸡便翻了白眼,爪子抖动,失了章法。景睨回头看了眼两个小家伙:“连只公鸡都打不过,平日里还耀武扬威的,不嫌丢人?”
景栎忙道:“我们哪里比得上十九叔身手出众身法敏捷?要有十九叔的功夫,别说一只公鸡,就算一群也不怕了。”
大原在旁边撇撇嘴,大看不上他这阿谀奉承的样儿。
景睨故意把手中的公鸡往大原跟前一怼,吓得小孩儿顾不上嘴硬,慌忙后退。
此刻颜傾抱着小狗走了过来,道:“十九爷,你要怎么处置这只公鸡?要是不管它的话,恐怕它会一直欺负这狗儿,会把它啄死也不一定。要不然……我帮你养着这只狗?”
景睨听他开头几句,还以为颜傾是真心为这狗子着想,谁知后面神来之笔。不由笑道:“你这小子,想抢我的狗?”
颜傾再怎么老成,毕竟是个孩子,脸皮薄,顿时红了脸:“不是……”
大原看不得颜傾受“欺负”,便道:“他说的也没错,你若不管的话,这狗子不白白给害死了?”
景睨笑道:“我也没说我不管,你忙什么?”
“那你想怎么料理?”
景睨看看手中被扼住了命运脖颈的大公鸡,思忖道:“这么好看,杀了可惜,不如关到笼子里,做个报晓鸡也好。”
说罢,叫了个仆从过来,将鸡丢过去,让弄个笼子把鸡关起来,免得再祸害两只母鸡跟狗。
自己又抱起母鸡,把凌乱的毛儿稍微整理了一下,喃喃道:“本来想给你们找个俊俏郎君一起过日子,没想到竟是个恶霸,反让你们受了苦。”
不远处廊下,碧桃看着这幕,听了这句,不由偷偷笑了。
黄昏时候,善怀睡起来,看看天色已经暗了,几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是早晨还是傍晚。
忙起身下地,来到外间,却惊见碧桃跟清荷两个正在炕上刺绣,地上桌子边却是大原,正在灯下写字。
大原的脚边上,小狗儿伤口敷了药,正趴在窝子里睡着。
听见动静,大原回头:“你醒了?”忙跳下地,上前抱住。
善怀惊喜,摸着小脑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先前景睨不许他们吵善怀,三个小的玩了半天,颜府跟侯府都有人来催,颜傾跟景栎只得先各自回家,又约定了明日一起玩儿。
他们去后,大原便自发地摆出了书本跟笔墨等,不用人催,自己开始做功课。
景睨本来答应了皇帝今日要回宫去的,如今哪里舍得回去,便吩咐了宫人回去禀告,免得皇帝等的焦心。
善怀又问大原有没有吃晚饭,大原怕她跟着忙,先前早吃过了。
碧桃跑去厨下,亲自端了热着的饭菜上来,又打开一个彩盅道:“这人参阿胶乌骨鸡汤,是十九爷特意吩咐做的,还叫熬了燕窝粥,每日早晚,叫娘子喝上一碗,把身子养好。”
大原道:“他还挺上心的呢。”
善怀在祥福里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燕窝”,只知道很名贵,刚要拒绝,大原拉住她的手道:“你也是该补一补了。可别像是那两只母鸡一样,被欺负的无精打采。”最后一句,低低咕哝不清。
善怀诧异:“说什么?”
此刻,景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自然是上心的,自个儿的娘子当然要好好疼。小子,你学着点儿吧。”
善怀听了这样的话,微窘,大原嘟着嘴扭开头,喃喃地哼了声:“不要脸。”
碧桃早跑过去打起帘子,景睨入内,看了看屋内,走到善怀身旁,叹道:“他骂我呢,你也不管管?这么小的孩子不好好教导,将来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善怀觉着大原并算不上“骂”,而且大原也不是个爱闯祸的性子,但竟有点担心,便看向大原道:“不许学坏。”
“我没有,”大原嘟囔了一句,又瞪着景睨:“多大的人了,竟还学小孩儿告状。”
景睨笑道:“我不告状,难道叫我打你骂你?惹的她不高兴,最后还是我吃亏,你当我傻么。”
大原跺跺脚,景睨又道:“何况我现在也算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当然不能随意被人欺负。”
“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大原嚷嚷:“竟说的你多委屈一样?”
景睨向他使了个得意的眼神。
善怀偏没看见他气大原,只忙开解道:“好了好了,没什么事,不要吵闹。”对景睨摇了摇头,叫他少说两句,又拉着大原道:“快让我看看你写的字。”
这会儿清荷已经麻利地收拾了东西,跟碧桃退了出去。善怀去桌边看大原练字,景睨则上了炕,靠在被褥上,打量着两个人。
这几日他在宫中,度日如年,每每地痛不欲生,今日回来后见了善怀,才觉着又活了过来,身上的疼痛都随之减轻。
这会儿看着她两人,竟莫名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大原写了两张字,善怀又欣慰又羡慕:“越来越好了,可见师傅教得好,你也用了心。”
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只顾忙碌,竟没有顾得上学字,这会儿连大原的一半儿都比不上,又有些惆怅。
大原得了夸奖,自然高兴:“我们之中写得最好的是颜傾,不过颜傾说,他家里写得最出色的是颜三爷呢。”
善怀惊奇:“是三哥么?”
大原特意看了眼景睨,果然见他神色变得警惕,小孩儿抿着嘴,开始报仇:“是啊,不过三爷深藏不露,所以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呢。我听颜傾说,好些大官儿求三爷一个字,都求不到的。”
果然,善怀想到自己店内的匾额以及灯笼上的字,另外还有书包上的那个小小专属标记,不由道:“三哥真是的……这样大的人情,怎么还得了。”
景睨越听越觉着刺挠,不由咳嗽了两声,谁知忘了自己颈上有伤,假咳嗽带动真痛,顿时捂住了口。
善怀忙转身:“怎么了?怎么咳了起来?”当即忘了所有,只忙扶住他,轻轻给他顺气。
大原本来想说他是装的,可是看他的脸色不对劲,又想起之前的传言,便心虚地没做声。
景睨顺势靠在善怀身上,道:“你只顾同他说话,不理我了,我心里难受。”
善怀一愣,当着大原的面,觉着不像话,便小声道:“别胡说。”
大原磨了磨牙,本来还想再写一阵儿的,听了这话,打了个哆嗦。又见善怀还没吃饭,便把书本收拾起来,又抱起狗儿,气哼哼地出门了。
景睨见碍眼的终于走了,心里才受用,催促她吃东西。
善怀忧心道:“你真的不用再叫个大夫看看?”
景睨笑:“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快好好吃饭,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善怀喝了一碗汤。撕了些鸡腿肉,吃的很香甜,见景睨只管望着自己,便舀了半碗汤送到他唇边。
景睨因喉咙的伤一直在养,这几日不太爱吃东西,先前只喝了半碗没什么调味的海参灵芝粉熬的白粥,此刻见状,便低头随着喝了一口。
善怀道:“好喝么?”
“不如你做的。”
“我从没做过这样好的东西。”善怀有些出神:“比如上回去施押官家里,他们酒席上的东西,有的我听都没听过。”
景睨不以为然:“别看名字气的唬人,多数都是个名头好听罢了。”
善怀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先前我请教过周师傅,才晓得什么南北咸甜之类,等我学会几道,做给你试好么?”
景睨见她还想着自己,又高兴起来:“行,横竖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
外头清荷进来,将碗筷取了去,道:“燕窝要待会儿再用么?”
景睨知道善怀睡了一下午,一时不会困倦,便道:“正好,过半个时辰再喝。”
清荷应承去了,善怀道:“对了,我刚要说,不必弄这么多好东西给我,我用不着的。”对她来说,能吃饱了就是最好的,哪里巴望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你怎么用不着,我可不想你……”景睨想到那两只母鸡,又细细看看善怀面上,见她脸色丰润,确实比先前更美了,才放心笑道:“总之我要把娘子养的白白胖胖才好。”
善怀嗤地一笑,又左顾右盼去找自己的针线活,景睨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忙把她拉回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算是日理万机,也抽个空陪陪我才好,别整日一心二用的。”
善怀却皱着眉道:“陪你做什么?要只是说话也罢了,不许做别的。”
景睨正想到自己的那几本“珍藏典籍”,气氛如此之好,很想跟她灯下共同研读研读,听了这句便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莫非你也是在想?”
善怀惊道:“你别恶人先告状。谁在想?何况你今天在马车里……已经有过了,为你身子着想也不能再胡作非为。”
景睨伏在她身上,哼唧道:“那不是没尽兴么……”
“什么叫尽兴?你还想怎么样?”善怀双眼圆睁,赶忙推开:“我同你说,就只有今儿那一次,以后再也不许了,倘若叫人听见了,还活不活了?”
“怕什么……”
“你是不怕,我可没你十九爷这样的厚脸皮。”善怀叹气。
景睨忍笑,重新将善怀拥入怀中:“说正经事吧,大原那小子嘲笑我没名分,先前府里老太君也催我……说我讨不到媳妇,没出息。”
善怀噤声,微微低头。
景睨道:“你总是说你在想,到底要想到何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许是两全齐美。”
善怀迟疑着,问是什么,景睨便道:“你只是不想昭告天下罢了,所以不如就先悄悄地在官府那里过了明路,有了记载,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夫妇了,但外头的人又不知道。以后等你觉着时机合适了,再行大婚之礼,天下皆知,如何?”
善怀的脸上开始涨红:“还可以、可以这样么?”
“只要你愿意,明儿就去办。”景睨紧紧地望着她。
善怀的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响。景睨拦着她,靠近,双眼在瞬间变得幽沉:“难道,你不愿意嫁我?不愿意做我的妻?”
此刻室内无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善怀微微抬眸,望着灯影下的少年,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望,以及一丝担忧之意。
目光垂落,又看到他颈间依旧围着的貂鼠领子,善怀抬手,小心翼翼地给他解开,灯光中,脖颈上的青紫,越发吓人。
景睨握住她的手,悬着心:“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呢,别折磨人。”
善怀抬眸,轻轻地点点头。
景睨一下子坐直了:“你……答应了?”
没来由地,善怀的鼻子发酸,嘴唇翕动,终于道:“你……不许辜负,不能抛弃我,不许……喜欢上别人……不然我就……”
景睨没等她说完,便吻住她的唇,唇齿相交,他察觉到一丝湿润从善怀眼中滑落。
良久,景睨缓缓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道:“不会辜负,不会抛弃,只喜欢……向善怀一个人,从始至终,至死不渝。”
善怀听见一个“死”字,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相信,信你还不成么?”
景睨握住她的手,又重新将人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此刻,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一夜无话,却也胜过万千光景。次日,善怀早早起身出门,要到店内去。
景睨因心里过于欢喜,一整宿也没睡多少,只恨不得立刻天明,好去做自己的事。
但见善怀先起了身,却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再睡会儿么……那里又不是没有人……”
“我好几天没去了,再不去人家以为我跑了。”善怀掰开他的手,回头道:“你不许乱走,好生养身子,知道么?”
景睨无奈,叹了声后又贼心不死地说道:“等我好了,你得答应我,我们照着那册子上画的……操练操练。”
“一大早上的……”善怀低低斥了声,忙拉起被子遮住他的头,堵住他的嘴:“快睡吧你。”
她一边儿穿衣裳一边忙往外走,身后还传来景睨带笑的声音:“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不许反悔。”
善怀来到外间,碧桃早就收拾妥当,令她意外的是,大原也起了。
小孩儿的房中亮着灯,善怀过去一问,才知道大原已经起床读了半个时辰,这时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公鸡总算开始打鸣,只不过声音稍微比平日有些沙哑走调,不管如何,也算是“闻鸡起舞”了。
清晨的码头上,车水马龙,繁盛非常,靠岸的船只旁,一个个搬运工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而在码头另一侧,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许多苦力自发地排了队,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前看去,不少人正努力地咽口水,时不时摸摸肚子。
大锅的旁边,善怀挽着袖子,头上裹着帕子,正在一勺勺地舀热汤饼,香气四溢。
天越发冷了,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这些苦力们却多数都是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打着赤膊,一则是因为搬运粮食,身上发热不觉着冷,二来,却是怕磨坏了身上唯一一套衣裳。
在这样越来越冷的天气里,一碗只要两文钱的热腾腾的高汤带肉的热汤饼,简直如同救命的灵丹妙药。
码头一侧,两个衣着颇为体面的人张望这这一幕,其中一个说道:“啧,这向娘子倒是有点意思,不挣钱的买卖,她做的这样起劲儿,图什么?”
“就是说么,白便宜了这些苦哈哈们……不过说起来,怎么没人管管她,也不见收保护费的?那位陶六爷,不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么?怎么不见他出面?”
先前那人笑道:“嗐,原来你不知道啊?这位向娘子身后的人,可是有名的三铁监察,颜家的颜三爷,他陶六有几个脑袋,胆大包天了不成?”
“原来是那位……这样照拂,难道这向娘子是颜家三爷的……”
“别胡说,人家是亲戚!”那人不等前面的说完,便肃然喝止。
两人闲话中,没留意旁边两三步远,站着一道身着玄衣头戴风帽的高挑身影。
虽是寻常袍服,难掩一身卓尔不群的气质。
皇帝衣袂飘动,揣着手,微微昂首望着不远处、白气腾腾中那挽着袖子,正忙忙碌碌的妇人。
一国之君,什么没见识过,可偏偏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相信景睨喜欢的是这样的……但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景睨喜欢的……就该是这样的。
只听说有善怀这等人存在之时,皇帝自然是把她往恶处想,各种不堪都有。
觉着绝对配不上景睨。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只有见了面,观其行听其言,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品,才知道她配不配。
皇帝只顾打量,深邃的目光中,光芒闪烁。
自言自语般,皇帝道:“有趣……怎么她,好似跟颜垂缨也交情莫逆……这样一个小妇人,把朝内两个最棘手的人物都……”
身后,杨公公提心吊胆。
今日,皇帝是临时起意,要微服出宫,本来以为他必定是要去景睨的私宅,倒也不觉着如何,谁知,中途一个内卫不知禀告了什么,皇帝竟改道来了此处。
如今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之上,皇帝凝望着人群中的善怀。
同样改装易容的暗卫们,分散皇帝周围,暗中警戒,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稍微怠慢。
杨公公深呼吸,轻声道:“主子,此处不宜久留,不如……”
皇帝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向前之时,皇帝撩起一角窗帘,看着被那些苦力们围在中间的善怀,她在这里似格格不入,但又像是浑然天成,食物的香气随风掠入车内,皇帝不由地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心底里,却是那张暖如春阳的笑脸。
今日碧桃没有跟着来码头,她在店内张罗。
早上最忙的一段儿眼见过了,店内的食客越来越少。
碧桃正想歇一歇,却见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本来以为是寻常的客人,谁知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仿佛凝固。
碧桃魂不附体。
她起初确实没认出皇帝来,毕竟任是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微服私访到这骡马市的小店里来。而且就算碧桃是从宫中出来的,但得见天颜的次数,却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皇帝虽难认,但他身后的杨公公却是如假包换的。除此之外,皇帝身边几个换了便服的侍卫,有两人进门,假装食客,转了一圈确定无虞,另外几人则在外头警戒。
碧桃不知皇帝怎么竟然会来到这里,按理说,皇帝就算出宫,也该是直接去寻景睨的才是,难不成以为景睨来了此处?
正有些六神无主,杨公公冲她使了个颜色。
等善怀从码头返回之时,店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了,其中皇帝跟杨公公一桌,另外两个侍卫占了旁边一桌。
碧桃捏着一把汗,挤出笑容:“娘子回来了?”说着去接她手中的桶。
善怀递了过去:“嗯,今天……”
此刻杨公公适时地站了起来:“善怀。”
善怀这才看见:“伯伯?您怎么来了?”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
杨公公笑着将她扶起来:“自打你开了店,我就没来过这里,今儿总算有空就过来瞧瞧。”
善怀正想叫杨公公到里头说话,忽地看到他身前坐着一个人,问道:“伯伯是跟……朋友一起来的?我们到里头说话。”
杨公公道:“哦,这位……这是四爷,是……”
皇帝慢慢抬头看向善怀,并未起身:“我是杨公的友人,也算是……经商的吧。向娘子,幸会。”
善怀打量皇帝,面容白皙,目光深沉,下颌处三绺长须,年纪大概三四十岁左右,儒雅俊秀里又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她知道杨公公身份不一般,心想跟杨公公交往的,自然该是大商贾了,忙又行礼道:“四爷好。”
皇帝颔首:“听说你做的热汤饼不错,这一碗……真是你做的?”
他面前放着一碗,似乎没怎么动,善怀实话实说:“这个不是,是我教了他们的,不过跟我做的是一样的。四爷是有什么……指教么?”
皇帝道:“虽然还可以入口,但……差了点。”
善怀有些诧异,忙问道:“四爷觉着差了什么?”
“说不上来,大概是……少了一点鲜,而且口感上也有些太简单了。”
这天底下还有哪里是比御膳房的东西更出色的?皇帝吃过的鲜味,民间又哪里比得上。
而对于其他食客来说,这人倒像是来挑刺找茬的,毕竟这里的食客,尤其是常来的老客们哪个不知道,这热汤饼里有大骨头熬的高汤,也有鲜肉的鲜香,甚至还有极贵价的胡椒调味,可以说是平价之中最为鲜美好吃之物,甚至跟那些贵价的吃食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还能缺什么鲜?这不是吹毛求疵么?至于口感简单……真是胡说八道,嫌单一怎么不去吃山珍海味,跑这里对一碗几文钱的热汤饼指点什么江山。
善怀虽不认得皇帝,但看得出他的气质谈吐很是不俗,越发确信应该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富商之类,所以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提出这许多意见,善怀倒是不恼,她是真想学些东西,人家是有经验的人物,若是提议真的管用,能够让热汤饼更好吃些,又有什么坏处呢。
她虚心问道:“那四爷觉着,该怎么改进才好呢?”
皇帝见她目光清澈纯净,不由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并不知道……毕竟你才是做饭的,自然是你做主。”
善怀见他说不上来,也不气馁,只道:“那好吧,我会好生想想的。”
杨公公见他终于不说了,才想请到里头略坐,谁知皇帝又道:“听说你会做什么……喜饽饽,不知现在有没有?能不能叫我开开眼。”
“您也听说了?是听伯伯说的?”她笑看杨公公一眼,又道:“只是店内不卖这个,通常是人家有喜事,老人做寿,孩子满月,或者家里成亲之类的提前订了,做好送去。”
“那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儿的呢。”
“四爷家里也有喜事?”
皇帝望着她粉粉的腮:“差不多吧。”心思一动:“若是在你这里订,可使得?”
“自然使得。”善怀乐得买卖上门,心里喜欢,竟没留意旁边杨公公变幻莫测的表情:“不知您是为寿宴,满月酒还是……”
皇帝听的好笑,思谋道:“都不是,再过几日便是冬节,又连着下元节,家里要贺冬,祭祖,若是能做出点儿不错的新鲜饽饽,自然最好,你可能么?”
善怀连连点头:“倒是可以试试看,我先做几个花样,让大叔过目,您若喜欢,就再谈不迟。”
皇帝猛然听见一声“大叔”,耳朵都动了动,杨公公在旁轻轻咳嗽了声,可惜善怀没领会到。
皇帝道:“那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要想花样子,配色……两三天吧,您若着急看到,我赶一赶一两天也成,不知大叔住在哪里,做好的话我叫人送过去。”
善怀心里喜欢,她看不出皇帝的胡子是假的,加上皇帝说是杨公公的“友人”,善怀自然把他的年纪往上猜,一声“大叔”脱口而出。
皇帝望着她,听她言语温和,态度亲切,不知为何心里就很受用:“朕……真不是我着急,因家里祭祖之事繁琐隆重,所以要郑重些,不过我不住在京中,不如过一两天,我叫人来取就是了。”
“那也成,都随你的意思。”善怀从善如流,丝毫为难都没有,说完后打量桌上:“这汤饼不合您的口味,我帮您撤了吧……”
皇帝见她要端走,鬼使神差地问道:“是要倒掉么?”
善怀一怔,继而笑道:“不瞒大叔说,您自然是见多识广的,不喜欢吃也就罢了,可对我们来说这确实好东西呢,怎么会倒掉,何况大叔只吃了一两口……这个我们留着自己吃。这一碗也不会收您的钱。”
皇帝听她说“自己吃”,心中微震,面上仍是淡笑着:“你……也吃这个?”
“当然。”善怀回答的自然而然,甚至有一种问出这句实在多余的感觉。
“你不嫌弃?”
“有什么可嫌弃的,这可是顶好的粮食,是能救人命的,哪里就能白白浪费了。”
皇帝的眼中透出异色,忽然道:“这一碗我没大动过,不要叫别人吃,你自己吃了吧。”
善怀觉着这个人似乎有些古怪,既然都不要他钱了,谁吃不是吃呢。但也并不当面驳他的面子,就笑道:“正好早上出来的急,只吃了一碗粥,有些饿了。”
碧桃一声不敢出,垂首道:“娘子,我来……”又忙补充一句:“我给娘子放好了,不叫别人动。”
善怀只当碧桃是很有眼色,哪知道这句是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趁机又问:“娘子做这营生,不觉着累么?”
善怀摇头:“如今天下太平,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的,累点儿又怕什么。”
皇帝道:“方才你说早上出来的急……你家里的人不管你么?”
善怀本来想再去翻翻颜垂缨给的那本《素蒸音声部》,没想到这位先生还很健谈:“我家里人不在京内。”
皇帝当然知道善怀的家不在京内,他指的是那个昨夜不肯回宫的人而已。
杨公公在旁边,一直少言寡语,原本他替善怀担忧,但随着皇帝一句句问话抛出,杨稹察觉到皇帝对于善怀并没什么恶意,相反,皇帝似乎……颇为待见。
但又好像……太待见了。
杨稹笑了笑:“善怀,你有没有见到过十九?听说他受了伤……”
善怀道:“伯伯不用担心,他现在在东府养着,伯伯若想见,直接过去就成,今日他应该不会出门。”
皇帝目光闪烁:“向娘子却是很清楚十九郎的情形……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善怀脚步顿住:“不知您说的,是什么传言?”
“听闻十九郎心有所属……喜欢上了一位妇人,只不过似是单相思,人家并不愿意理会他……”
善怀想到昨夜景睨的话,她本来确实不想大肆宣扬此事,但……看看杨公公,又看看皇帝,善怀道:“四爷,不是单相思,据我所知,他们两个……很好。”
杨公公没想到以善怀的性子,竟会做出如此直接大胆的回答,他不由看向皇帝。
作者有话说:
大原:你你,你简直叫我XX
小景:一边XX去
皇帝:朕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小景:不许乱看!
小颜: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可以加入你们嘛
第94章
杨公公不知皇帝将作何反应。
甚至也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对善怀说那句话, 是替景睨不平?还是别有深意。
皇帝听了善怀的回答,面上来流露一种极微妙的神色:“‘很好’?”
他略带疑惑地念出这两个字,似乎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味。
但以善怀的性子而言, 能说出这句话, 已经是极限了。
善怀只是觉着杨公公不是外人, 皇帝既然能是杨公公的“好友”, 就算称不上亲近之人, 至少不该是坏人。
因而她称呼杨稹为伯伯,便也随着称呼皇帝为大叔,又听皇帝的语气, 好似带着嘲笑景睨的意思, 所以善怀没忍住,解释了这一句, 横竖在她看来,皇帝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妇人”,所以也不怕不好意思。
善怀只当没听见皇帝这一声疑问,转对杨公公道:“伯伯,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别着急走, 中午我做两道菜, 好好吃一顿。”
“这……”杨公公不敢做主,看向皇帝。
不料皇帝竟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就也借你的光了。”
杨稹才也跟着呵呵一笑,对善怀道:“只是看你这里忙得很,不要因为我……们,又添了麻烦。”
“自家人的事, 算什么麻烦呢。我平时想请伯伯,还抓不到您呢。”这是善怀心里话,杨公公是她见过的长辈里面很慈眉善目的一个了,总让她有一种“爷爷”就该是这样的感觉,而不是那些整天阴沉着脸,动辄打人骂人的。
院子的小厅很窄,仅能容纳一张小方桌,平日碧桃冬梅就在这里做喜饽饽。
他们入内的时候,灶下周师傅看了眼,知道是善怀的客人,便笑呵呵地颔首打了招呼,心中则一震,觉着那位“中年人”好慑人的气势,自家三爷已经是不怒自威的翘楚了,这位爷却仿佛更胜一筹,简直叫人不敢跟他对视。甚至就连他身旁那位老者,也叫人不敢小觑。
善怀泡了一壶地丁茶,送到桌边,杨公公起身接过来,亲自给皇帝斟茶。
正此时外头传来孩童的叫嚷,善怀知道是大原他们回来了,赶忙走出去,却见大原,景栎跟颜傾三个,中间是小丫头秀秀。
最初善怀见到秀秀跟老汉的时候,秀秀衣衫褴褛,穿着草鞋,这一回,却是齐整的粗布衣裳,脚上也多了一双布鞋,小脸也比以前多了许多光彩,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多长点肉。
善怀看在眼里,心中欢喜。
那老汉正将挑着的菜蔬放下,跟伙计们说话,看见善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忙说道:“娘子,近来天冷了,地里菜少,只得了这点白菜萝卜。”
善怀笑道:“有劳您老人家了,多的多用,少的少用,不用在意这些。快进来坐着喝口热汤。”
惯例是这样的,每次老汉来送菜,都要叫他进内喝一碗热汤饼,淳朴乡下人,起初自然是不肯的,奈何不管是善怀还是碧桃等,都满是热络,并不当他是外人,也毫无嫌弃之意,老汉只得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照例在外间打了打身上的尘土,才又从筐子里取出一个小小包袱,有些忐忑地说道:“先前听桃儿姑娘说起刺绣东西,我们家里,秀秀他娘是会的,就是怕弄不好,所以叫我带着几样来给娘子过目,若是使得,再做,使不得,就不糟蹋娘子的布料了。”
善怀听了,想到跟清荷之前商议的那件事,忙拿了包袱在手上,打开看时,最上面的是一块棉布帕子,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底下却是一块儿红色的布料,绣着一枝桃花,善怀盯着看了会儿,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女子的裹胸,大概是秀秀娘年轻时候的陪嫁之类,为了让自己看看绣工,不惜剪坏了。
善怀动容:“这已经极好了。”
老汉本有些紧张,怕她看不上,毕竟正如善怀所说,越到冬日,菜越少,家里的情形才好了些,可别又失了着落……若是儿媳妇能够做起刺绣的活儿,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也多亏了遇到了菩萨,不然一家三口,恐怕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善怀把碧桃叫来,吩咐了几句,碧桃就叫了小伙计,让去东府给清荷传话,即刻取一匹布,再拿一件书包,让老汉带回去,叫妇人做起来。
老汉心里踏实,这才坐下吃起热汤饼来,秀秀则跟大原三个进了院子里玩耍,却见门口处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只是看脸的话,却有几分熟悉。
来不及多想,大原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杨公公,不由叫道:“咦,您老人家在这里!”
杨公公笑着欠身:“你们又凑在一块儿玩?”
景栎跟颜傾都冲着杨公公行了礼,这期间,皇帝只看了看大原,便又看向外间。
方才老汉挑菜过来,又拿包袱给善怀看等等,皇帝看的奇怪,不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便问大原道:“他们是在弄什么?”
大原正瞅着他眼熟,见他自来熟地问起自己,突然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胡子道:“啊,你不是……四、四爷么?”
景栎跟颜傾也扭头看过来,被大原提醒,景栎道:“是之前在东府的那位?”
皇帝方才忘了自己贴了胡子,见被小家伙们叫出来,忙比了噤声的手势。又笑问:“你们还没告诉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大原道:“秀妹的爷爷来送菜,这都不知道么?”
秀秀在旁边,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笑说道:“多亏了姐姐叫爷爷送菜,娘才买了一尺布,给我做了新衣裳新鞋子。”
皇帝看向这小丫头,瘦瘦的,身上的布料一看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别说是宫内,就算寻常富豪人家的仆人都不穿这种料子。
小丫头却是一脸满足。
大原仿佛看出了皇帝的疑惑,便道:“上回见到她,这样冷的天,她还穿着草鞋呢。身上的衣裳,打补丁都补不过来了。”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伸了伸脚,道:“大原哥哥……那衣裳不能补了,但是碎布还能用,娘给我做了这双鞋,也给爷爷做了一双。暖和多了。”
皇帝暗暗吸了口气,看了眼小丫头,又看看那老汉,大概五六十岁了,瘦骨嶙峋,白发苍苍,坐在桌前,正有滋有味地吃着热汤饼。
忽然想到方才善怀就热汤饼说的那一番话,当时还未有真切触感,此刻望着这一对祖孙,皇帝才明白那句“顶好的粮食,能救人命”是何等的淳朴沉重。
而那句“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累点怕什么”,又是何等的真切可贵,
皇帝若有所思中,善怀已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水灵灵的萝卜,又去水中清洗干净,拿刀切成片,端了出来。
萝卜上半截,放在杨公公面前桌上,下半截,则叫小孩子们去吃。
大原等洗了手,一人拿着一片,咔咔嚓嚓地开始吃,像是养了一群老鼠。
皇帝扬眉,他还没有吃过这种东西,拿了一片,放在眼前观望。
杨公公见皇帝没动,自己也不好就开吃。
善怀正端了那碗皇帝没吃完的热汤饼,趁着热喝了口,见他们不动,便道:“冬天的萝卜最好吃,尤其是就着热茶水,大叔尝尝看。”
皇帝轻轻地咬了口,又脆又甜,略辣回甘,不由笑道:“好素净的味儿,果然不错。”
杨公公见他吃了,自己也跟着取了一块儿,道:“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这都是有讲究的。”
皇帝道:“那为何朕……之前没吃过呢。”
杨公公苦笑,也随着压低了声音:“主子,有那么多好东西呢,哪里看得上这个?寻常人家,冬日吃不起别的蔬果,这萝卜是最便宜容易得的了。”
皇帝颔首,原来道理这样简单。
老汉吃了热汤饼,便要出城,想尽快将善怀给的东西拿回去给儿媳,也好快点上手,不耽误事情。
只是秀秀正跟大原三个玩的高兴,舍不得走,加上善怀要留他们吃午饭,便叫老汉先自回去,明儿若送菜再接秀秀就是了。
老汉很过意不去,只得百般叮嘱秀秀,自己先挑着空箩筐去了。
善怀到了灶下,忙忙碌碌,先给四个小的炸了些酥肉,占住他们的嘴,又取了些糯米粉,黄米面跟高粱面,调和后用适量开水烫了,揉的光滑,上蒸锅蒸熟。
这期间,便取了些花生,芝麻,捣碎后拌了红糖,弄好了这些,锅灶上的面也蒸熟了,趁热又揉成小巴掌大一小块,将调好的馅子包入其中。
一口小锅放在炭炉上,倒入油,中小火,将包好压成椭圆的小饼放入油中,嗤啦一声响,小饼在油锅里翻腾,很快鼓鼓囊囊地变成了金黄色,一个个小饼下锅,焦香味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大原的口水都要流出来,对善怀道:“你会油炸糕?之前怎么不给我做?”
善怀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别的不说了,你没看用多少油?你想要我的命啊?”
大原噗嗤笑了出来,这倒是。
善怀取了一双长些的竹筷子,将熟了的炸糕捞出来,大原迫不及待就想吃,善怀轻轻地打了他的小手一下,道:“长辈在这里呢。”
大原吐舌道:“我先前都是第一个吃的,渐渐地竟不是了。”
话虽如此,还是乖乖地捧着一盘子油炸糕,亲自送到里间,给杨公公跟皇帝,又格外叮嘱了一句:“小心烫,里面的糖可热着呢,等会儿再吃,但也不要等太久,太久了的话外面的皮就不脆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景栎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第一个炸糕,只是还未往嘴里送,突然看到秀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景栎稍微犹豫,还是递了回去:“给你吧。”
小孩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炸的东西,何况这种又甜又香外壳又酥脆的,不多时,几个吃的满嘴流油,连斯文的颜傾也不由吃了四个,几乎撑得打嗝。
皇帝的嘴也不挑剔了,大概是被小孩子们所感染,一向吃东西不过两个的皇帝,竟也吃了三个,喝了口茶,皇帝道:“此物却是好,甜而不腻。难为她连这个都会。”
杨公公笑劝道:“此物毕竟油大,主子向来以清淡为主,还是少吃的好。”见左右无人,又小声道:“咱们该回去了。”
皇帝出来大半天,确实该回宫了,但居然还没有去看过景睨。
不过,望着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皇帝一笑,却也是不虚此行。
杨公公见皇帝爱吃那油炸糕,本想带点儿回去,善怀道:“伯伯,这个要刚出锅才好,放久了就不酥了。”
皇帝顺理成章道:“那下回再来吃现炸的就是了。”
杨稹吓了一跳,拿不准他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善怀却道:“大叔是伯伯的朋友,若是想吃了只管来。”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杨公公:“还是沾你的光呢。”
杨公公不敢言语,只是陪笑。
善怀送了两人出门,一辆马车驶来,皇帝上车前,回头看向善怀,四目相对,却又不知说什么。
善怀看他打量自己,还以为他惦记喜饽饽的事,便道:“大叔放心,我会尽快做好,一两天功夫你叫人来拿就行了。”
皇帝扬眉:“哦……一言为定。”
善怀垂头,欠了欠身。
目送皇帝登车去了,善怀正欲回身进店,便听见有个声音叫道:“嫂……善姐姐。”
善怀觉着耳熟,回头,却惊见竟是王渼,正匆匆地自对面跑了过来。
毕竟之前叫习惯了,善怀一声“三叔”差点出口。
忙定神道:“三爷怎么在这里?”
王渼听她这样称呼,未免黯然,却又打起精神来,苦着脸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哥哥出了事。”
“嗯?哪个……哥哥?”善怀心里想大概是王碁,却仍是这样问了。
王渼苦笑道:“说起来真是流年不利,先是二哥,又是大哥。”
善怀本来是随口问的,没想到竟真跟王桓有关:“桓二哥?这是怎么说的,他如何了?”
王渼看看左右,便把之前王桓带伤找到他们一节说了,甚至还把歹徒要挟他们的事也都告知。善怀听的惊心动魄,直到王渼说王桓伤势已经大好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又想此事唐谅既然参与其中,景睨自然是知道的,他竟没跟自己说过。
王渼滔滔不绝,又道:“后来大哥哥在国子监找了一份差事,本以为晦气过了,谁知昨儿偏偏被车马撞了……磕破了头!伤的实在不轻!今儿早上才醒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善怀大为错愕,忍不住问:“好好的怎么被车马撞了?”
王渼道:“谁知道,那马车又快,听说当时哥哥都飞起来了。”
善怀自打和离后,但凡见了王碁,便要上演全武行,可没想到他竟然会被车撞,又听王渼说“飞起来”,想到那副场景,忍不住骇笑:“醒了么?”心想摔得这样,还能醒,王碁也实在命大的很了。
王渼听她的语气,毫无任何关怀之意,竟仿佛只有惊奇,心里暗叹:女人的心肠变得好快,之前把王碁当做天一样,王碁打个喷嚏,她都能嘘寒问暖,担心不已,如今却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不过转念一想,善怀本是最心软的人,如今这样,也是哥哥伤她太过,要是当初没有和离……王渼不由看了眼她身后的铺子:“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后,很想来找你,是哥哥不许我来……”
善怀不知他为何说这些,但她虽跟王碁势不两立一般,对王渼却并无憎恨之意,便道:“这都是不打紧的事。”
谁知正说着,大原因见她久久不回去,便出来查看,正跟王渼打了个照面。王渼瞪大了眼睛:“你也在这里?”
大原手里还举着一根酥肉,猛地看到王渼,皱了眉:“你来做什么?”
王渼羡慕地看着他手中的酥肉,口水都要流出来:“我我……我本来想出来找点吃的。”
善怀听他说的怪可怜的,便对大原道:“看看那炸糕还有么?取几个给三爷吃。”
大原嘟嘴,不太服气地看了看王渼,进了里间,半晌包了一个油纸包出来,并不大:“只剩下这三个了。”
王渼本来想入内吃一碗热汤饼,但油炸糕也是极好的,他闻到那油香的气味,几乎没忍住当场打开就吃起来。
好歹还能按捺,王渼忍不住道:“姐姐,之前哥哥昏迷的时候,叫了你好多次呢。”
善怀疑惑:“什么,他又骂我了么?”
王渼睁大眼睛:“不是,不是骂你,是叫你……叫娘子呢。”
善怀摇头:“你怕是弄错了,我又不是他娘子了。”
王渼道:“可他叫你的名字了。”
大原警惕,眼珠转动:“这油炸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又对善怀道:“你不是答应了那四爷,要给他做喜饽饽的么?还不赶紧的?”
善怀忙跟王渼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王渼虽然还想跟她多说几句,但一来她忙,二来自己还想尽快吃到油炸糕,当即也自应了声。
大原瞅着善怀进内了,便对王渼道:“你刚才说什么昏迷?”
王渼迫不及待打开纸包:“啊,我刚才跟嫂子……跟姐姐说,哥哥昨儿被马车撞了,受伤昏迷。”
大原震惊:“现在如何了?”
王渼道:“早上才醒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香甜甘美的味道散开,竟把所有忧虑抛到脑后了。
大原皱眉,他心中另有思量:秦弱纤一门心思跟着王碁,自然是因为王碁大有前途,若是王碁有个意外……
“那……那女人如何了?”大原不由问。
王渼几乎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半晌才道:“你说你娘?她自然是守着哥哥的。也吓得不轻,不过还好,没彻底失了主张。还有,二哥也在我们那里,这次也多亏了他。”
说了这句,王渼又道:“二哥还跟我打听嫂子的住处呢。要不是被哥哥的事绊住了,他应当就来了。”
王桓的伤势有些重。
在他把那血书从伤口里挖出来,景睨呈报给皇帝后,皇帝便调了中军都督府的一位都督,宫中内侍齐安,禁卫中的孙虞候,三人为特使,秘密赶往同关。
王桓本来也想一起去,奈何伤势不容颠簸,只能暂且养伤。
伤势略好了后,他寻思毕竟王碁帮过自己,特意过来看看,谁知正赶上王碁受伤昏迷,秦弱纤一个女子不太顶事,王渼又不擅长这些事,少不得他周旋,出银子请大夫之类。
昨夜,王碁昏迷不醒,发了高热,王桓虽然恨他当初非要在他的姻缘上横插一脚,甚至一度反目,但……事关生死的时候,毕竟是至亲骨肉,哪里能忍心。
上半夜的时候,王渼跟秦弱纤还试图守着,子时不到,两个人便撑不住,各自歇着去了。
只有王桓还守在王碁身旁,看着他的脸,暗自叹息。
可让王桓疑惑的是,王碁昏迷之时,口中喃喃,竟说些他不懂的,什么“不该如此”之类,又叫“娘子”,还喊善怀的名字。
王桓大不以为然:之前善怀对王碁的心,可谓半点儿不掺假,满身心去爱护敬畏他,他却弃若敝履。
如今生死之时,怎么反倒念念不忘起来了,又有何用。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王碁总算睁开了双眼。
当看见是王桓在自己身前,王碁一惊:“老三?”
王桓熬了一整宿,身上的伤毕竟还未大好,脸色也有些苍白,他问:“哥哥觉着如何?”
王碁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眼神让王桓觉着陌生,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之人。
“哥哥怎么了?”王桓问道。
王碁喉头吞动,转头四处打量周围,当看着“家徒四壁”似的简陋屋舍,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扶住额头,皱眉不语。
王桓怀疑他是伤到了头,所以仍有些不清醒,想让王渼去叫大夫再来给看看,王渼这会儿却还没睡醒。
只得先倒了一杯水给王碁,道:“哥哥先喝口水。”
王碁看看水杯,抬头看向王桓:“老二……”一声呼唤,意味万千。
“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可是头疼?”王桓询问。
王碁接过那杯水,终于道:“老二,多谢,我没事了。”
他竟然“道谢”,王桓越发错愕,几乎想问问他头脑是否清醒。王碁低头喝了一口水,面色极为平静,但无人知晓,他的心中,有着惊涛骇浪。
王碁的伤很重,重到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确实似是死了一次,所以如今脑海中,竟多了些原本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王碁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凭空而来的,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正因为这样,回看此刻的他身处的位置,曾经的遭遇,王碁惊心动魄。
不对,不对,有很多事情不一样了。
他是王碁,永平府金沙县响当当的才子举人,他曾经有一位发妻,只不过,他那良善柔弱的小妻子,因落水留下了寒症,又或许是心病,早早地逝去了。
而导致善怀早亡的那场“落水”,就是在村子里大原失足掉下河塘的那一次。
那一次,大原没有活过来。
大概是亲眼目睹了大原的死亡,善怀从那时候起便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做事情也不似先前般伶俐,最终不出半年,竟是内忧外患的撒手而去。
那之后,王碁登科。
王碁捧着水杯,回想前世今生。
这一次,大原没有死,善怀竟然救回了他。
善怀……竟然好端端地,还来到了京师,结交了颜家三爷,开了铺子,甚至跟景睨……
是的,无可回避地,在想到善怀跟大原的同时,王碁没法忽略那个人,那个他从最初第一眼起就很看不顺眼的人,景睨。
跟这一世不同,在前世,直到王碁进京科考之前,他从未见过景睨,从未跟那小郎君有过交集。
直到会试之后琼林宴,群贤毕至,可就算在座所有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什么状元及第,什么榜眼探花,竟都比不过皇帝身侧两人。
一个是御史台的颜垂缨,另一个,则是天子近臣,景睨景无端。
这两人,一个温润如玉端雅高贵,一个绝艳昳丽锋芒鼎盛。
然而在金尊玉贵的外表之下,那小郎君的气质颇为阴郁,加倍地透着极不好惹的气息。
那么多进士里,他谁也没理会,唯独多看了王碁两眼,但那眼神,莫名古怪。
王碁一直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而他也没机会跟景睨“结交”。
因为景睨很快奉旨去往同关,当王碁再度听说他的消息,也是最后一个消息。
景睨死在了同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两个地雷,感谢落伞宝子两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后背突然很疼,真是难过
老王:我那良善柔弱的妻
善怀(抽擀面杖):看样子还是打滴不够
小景:娘子,狠狠揍他!
小颜:建议不要奖励他
第95章
王碁沉默不语, 王桓在旁边看着,总觉着自己这位兄长,身上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变化。
本来以为他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见了自己, 多半会因为迁怒而不耐烦, 或者说些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之类的话, 但让王桓意外的是, 王碁只字不提身上的遭遇,甚至……显出一种诡异的沉稳内敛。
王桓忖度着,一时无言。半晌, 王碁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他:“你的伤如何了?
“啊?”王桓猝不及防, 想了想才道:“好多了。”
王碁道:“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什么?”王桓越发不解。
王碁道:“老二,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接下来,就是你碰不到也管不了的了,听我的话,伤势若无碍了的话,你便回县里去, 好生当差, 攒点钱娶个中意的女子,开枝散叶, 你年纪不小,也该安居乐业,别再参与这些凶险之事了。”
王桓张了张嘴,不知他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若是在以前, 王桓兴许会觉着他又是在“冷嘲热讽”,但偏偏此刻王碁的神色淡淡地,语气里却透出几分语重心长,好像真的是从一个“兄长”的角度在规劝他。
可是想到之前兄弟两个撕破脸的时候、王碁说的那些话,又想到善怀,王桓转开脸:“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不管你信不信。”王碁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和,“别再惦记不属于你的了,为了个女人,不值得。”
“呵……”王桓心中突然又生出几分怒意:“不值得?哥哥又不是我,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王碁看着王桓面上透出的恼色,语气平淡:“你想必也听说了,她如今在骡马市开了店,而且……靠上了咱们都不敢想的靠山……”说到这里,他想起在金沙县县衙,自己以为是王桓跟善怀有什么首尾……现在回想,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当时明明是景睨把善怀抱了去,还有……在他的宅子里,也是景睨,公然搂搂抱抱。
那个人,明晃晃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他的当时的妻子……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甚至在秦弱纤提醒的时候,还笃定地反驳。
突然又想起昨日跟景睨在车上车下的一番对话,以及景睨当时的反应……此刻回想,只感觉一记记耳光在脸上响亮的响起。
王碁本来已经心如止水,此刻浑身却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岂有此理,简直没有天理。
景睨,他怎么敢的……
想到这些,自然不由地想到唐谅,想到当初本来是要用和离来拿捏善怀,谁知……唐谅竟然真的给办了,当时他说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现在回想……王碁简直窒息,无地自容。
原来自己从始至终,竟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王桓眼睁睁地看着王碁的脸色变得通红,然后又慢慢地褪去血色。
“我早知道我跟她没了缘分,从哥哥娶了她开始,”王桓不懂王碁此刻心中想什么,还以为仍为了他,垂眸道:“我也没奢求再怎么样,只要她开心快活就行了。”
王碁慢慢地抬头,重新看向王桓:“哦?哪怕她在别的男人那里?”
“呵,哥哥说的什么话……想当初她没和离,不也是我的嫂子么。跟哥哥还是跟别的男人,有区别么。”
王碁口中有些苦涩,大概是喝药的缘故,他把这些事压下,最终只说道:“你别的话不听我的可以,唯有一件,我劝你好好回县衙去……还可以照看家里,我总没有坏心吧。”
王桓本以为自己方才这句,总会惹得王碁动怒,谁知仍旧没有。
他实在不知王碁为什么突发“好心”,默然无语。
殊不知,王碁之所以一再这般嘱咐王桓,是因为……
前世,姑且称之为“前世”,在善怀郁郁而终后,王桓便失踪了,后来王碁陆陆续续听说,他也是去了边军中,再往后……听说他残了,退了下来……王碁当时已经功成名就,自然就想照拂照拂自己这位二弟,但派去探望之人却都被拒之门外,所送之物也一概不收。
就连老三,王桓也不肯经常照面,他过的苦,但苦的执着而孤高。
王碁隐约猜到他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更加确信,王桓是因为善怀而跟自己有了心结。
不管如何,到底是自己手足兄弟,这一世,王碁不愿看到王桓去自寻死路。
尤其是……为了一个注定不会属于他的妇人。
这在王碁看来,极可笑,不值得。
幸而这辈子善怀没有出事,他希望王桓也不要重蹈覆辙。
这会儿天慢慢地亮了起来,王渼打着哈欠进来,秦弱纤却还未起。
王碁长叹了声,想到秦弱纤,心情复杂。
但现在不是想那些没用的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心里的疑问,恐怕跟秦弱纤脱不了干系。
从方才他梳理过在乡下的变故,似乎所有一切的不同,就是从大原落水开始。
他想起当时善怀救了大原后,曾经跟他解释,那不是亲嘴,那是救人,那是……秦弱纤教给她的。
王碁可以不把善怀放在眼里,但对于善怀的品性他是十万个相信,她不会说谎。
东屋,秦弱纤被王渼推了两把,仍是不愿意动,哼道:“做什么?”
王渼望着她慵懒的模样,暗自好笑:“纤姐姐,哥哥醒了,你还不过去看看。”
秦弱纤微怔,继而慢慢起身:“我便知道他不会有碍。”
她只穿着贴身的小衣,此刻领口有些敞开,她却毫不在意,抬手拢了拢头发,望见王渼直直地眼神,小声啐道:“猴崽子看什么呢?”
王渼忙退后两步,不敢再看,他随着上京,见识了不少花团锦簇,眼界大开,只有一件辛苦,夫妻分离,他又没有多余的钱去那种烟花之地,这些日子自然憋闷的很。
秦弱纤常常在眼皮底下晃,又是那种自来撩人的风韵,简直叫王渼有些受不了。
只碍于王碁的威势镇压着,不然指不定如何。
秦弱纤披了外衫出门,来至王碁屋内,见王桓坐在床边,故意一笑:“二叔还在这里?辛苦二叔了。”
王桓从来看不惯她,这会儿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又知道王碁必定有话跟她说,便起身到了外间。
屋内,王碁打量秦弱纤,见她看着自己,虽貌似关切之状,但两世为人,王碁如何看不出来她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王碁不由地笑了笑,年少情分再珍贵,也总是禁不住岁月蹉跎。
秦弱纤看他笑的不明,小心道:“碁哥,头还疼么?我昨儿哭了半宿,累的睡了过去……直到这会儿才醒。”
王碁看她睁眼说瞎话,若真哭过,至少眼皮会肿眼睛会红,但她面上清清爽爽,哪里有丝毫悲伤之状?
他就这么好骗,随意的谎话便指望他相信?不,他不傻,他只是太多次的“不想拆穿”了。
“有二弟在这里,就不用你们劳乏了。”王碁的语气很温和。
秦弱纤没察觉这温和底下的一丝近似冷漠的疏离:“幸亏老天保佑,碁哥你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真要哭死了。”
王碁不愿意再看她装模作样,转开目光,道:“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要说实话。”
秦弱纤疑惑:“什么事?”
王碁回头,对上她的双眼,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昨日我在街上,看到了大原。”
秦弱纤眼中透出诧异,但也仅此而已。王碁缓缓道:“你再也想不到,他现在出息了。”
“出息?他一个小孩子,不是跟着向善怀么?又能怎么出息?”秦弱纤不以为然。
“他在京城内有名的颜府家学读书。”王碁不错眼地望着秦弱纤:“颜家簪缨世家,家族鼎盛,能入他们家学的,非富即贵。”
秦弱纤屏息,面露犹疑之色,却又道:“他是怎么跟颜家……是向善怀的缘故?”
王碁道:“你想不想……把大原认回来?”
明显的错愕,从她面上一闪即逝,秦弱纤挤出一抹笑:“这,碁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我跟他虽是母子,但你也知道,他一心外向……跟我不太亲……”
王碁“嗯”了声:“是啊,也许,是因为当初……落水的事吧。”
秦弱纤一惊:“落……水?”
“毕竟是善怀奋不顾身将他救上来的,大原那孩子又有些早慧,从而更依赖她些也是有的。”
秦弱纤呵呵了两声:“是啊,好人都给她做了。”
王碁望着她——善怀再怎么说也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但提起此事,秦弱纤面上流露的只有恼恨跟一丝不耐。
她讨厌善怀,这点王碁可以理解,但她好像更不喜欢善怀救了大原这件事。
王碁的心往下一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很想询问秦弱纤为什么偏生那天,那个时候,去寻了善怀,为什么善怀跑出去寻找大原,而她竟然会在他家里等待他,甚至还勾着他,要做那件事。
没记错的话,“前世”,大原出事的时候,秦弱纤不是在自己家。
大原之死不是小事。所以王碁记得清楚,那日他散学回家,善怀也在家里,照例地嘘寒问暖,端茶送水。
听见外头有人说大原落水,善怀大惊失色,当即冲出家门。王碁反而落在后面,当王碁赶到河畔,大原跟善怀都湿淋淋地,听旁边人说善怀看到大原浮在水面上就发疯似的跳下河要救,可惜她也不会游泳,而大原早已经不成了。
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蹊跷了。
但不知为何,王碁竟又不愿意问出口。
秦弱纤见他沉默,又因他提起大原跟善怀,便道:“碁哥,如今她也算是飞上高枝了,这样也好,大原跟着她至少不会缺衣少穿,碁哥只好好养伤,等你高中了,自然有的她后悔的时候。”
王碁的唇稍微往上掀了掀:“是啊,确实有的她后悔。”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喧哗,不多会儿王渼跑进来道:“哥哥,是昨儿撞伤了哥哥的那人家……”
王碁昨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昏死了,记忆中,只有善怀叫自己“夫君”的声音。
并不知撞伤自己的是何许人。
当即摆手,叫秦弱纤先行回避。
秦弱纤起身往外退,她本来不以为意,正欲进东屋,转头却看见王桓陪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一身青竹纹圆领袍,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道是富贵出身。
秦弱纤看着那张曾经十分熟悉的脸,震惊的无以复加:怎么是他?难道……昨日那撞伤了王碁的马车,竟然是……
一瞬间,秦弱纤心头窒息,竟生出一种冥冥中自有天定的感觉。
东府。
一上午,唐谅跟小天儿两个忙的脚不沾地,于户部,礼部,京畿司各处衙门穿梭出入。
不为别的,正是为景睨办理跟善怀的婚书一事。
本来若不张扬的话,只要准备好了“三书”等物,低调的办成也是容易的,毕竟景睨的身份非同一般,但这件事为难在于,善怀的户籍并不在京城衙门。
按规矩,本是要出示永平府金沙县的县衙户籍证明文书等等,手续上怎么也要一两天才成。
但景睨催的急,一时一刻也等不得,唐谅少不得又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一回。
谁叫他“朝中有人”呢。
一番操作下来,午饭都没有顾得上吃,总算捧了衙门盖章的两份婚书回东府交差了。
景睨打量着那婚书,确凿无疑,喜不自禁。
唐谅坐在椅子上喝茶吃点心,肚子实在饿了。
小天儿突然聪明鬼附体,向着景睨行礼笑道:“恭喜十九爷,终于也是成了家的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陡然打动了景睨的心,他喃喃道:“成了家?成家……是啊,咱也是有家的人了。”
说出这句话,念叨着这个字,心里的喜悦几乎满溢出来,只恨善怀不在跟前,不然一定要亲的她求饶。
唐谅见一向不可一世的十九爷笑的憨憨地,不由也笑了两声:“是啊,本是大喜事,该敲锣打鼓满城皆知天下皆闻的,偏偏不叫张扬,我去办的时候,还一再威逼利诱的叫那些经手的不许说出去呢。”
景睨笑道:“无妨,咱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把那婚书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放进匣子里,锁起来之后,又藏进柜子里。
唐谅吃了两块点心,因还有事,正要告辞,景睨说道:“等等。之前皇上派特使往同关去,孙虞候临走的时候跟我要你,我没答应……也没问你的意思,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唐谅一怔:“十九爷……”
“你只管说你心里的想法就是了。”
唐谅很谨慎:“我都听十九爷的。”
景睨对这个回答不意外,颔首:“……你也知道,禁军指挥司这里,我原先的位置空出来了,但你的资历毕竟还浅,至少还得过个两三年。不过,中军都督府这边倒是有一个经历的职位,虽然只有五品,但……”
话未说完,唐谅已经单膝跪地,急切而郑重道:“十九爷,我愿意。”
如今他只是七品武官,虽然人在禁军之中,又很受景睨重用,但禁军内的职位又哪里是容易升的,比他有资历有身家的不知多少。
若是能进都督府,便是五品经历,反而比孙虞候的品级都高了,唐谅如何能不动心?
景睨道:“你别急,我也有考量,不然早跟你说了……”
唐谅道:“我知道十九爷在想什么,如今同关不太平,十九爷担心我入了军,若是有个调动,你怕我不乐意。”
景睨知道他精明,笑道:“罢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是怕你不乐意,你自己也知道,我是怕你真的出去了,万一有个闪失,本来是想抬举你,岂不是反而害了你?另外,你也清楚我这个都督怎么来的,那都督府里都是一群狼,眼睛都是绿的,只等着要啃我一口也未可知,你又是我的人……”
唐谅道:“十九爷,自古都是如此,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若想安稳,便不能一步登天,若想要往上,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我既然选了,便已经想好了,无怨无尤。”
景睨叹了口气:“也罢。你再想想,若觉着可行,明儿我就安排。”
“十九爷,不必想了,我意已决。”
“你倒是个急性子。”
唐谅笑:“强将手下无弱兵,何况再急,难道能比十九爷今儿要办这件事的心更急?”
“你倒来取笑我,”景睨嗤地一声,却又道:“好不容易等人答应了,我不赶紧的白纸黑字落成,难道等夜长梦多?”
唐谅呵呵:“可知我也是一样的心思。”
景睨哑然:“看你这猴急的样子,已经许了你了,你还怕飞了不成?罢了,看在你今儿辛苦的份儿上……”
难得看到唐谅这么坐立不安的急欲成事,景睨也不想磨他了,当即叫了小天儿来,吩咐:“你陪着咱们的唐经历去一趟兵部跟吏部,找兵部的张侍郎,他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唐谅心潮澎湃,向来能言善辩,这会儿竟有些说不出来,只向着景睨拱手深深行礼。景睨笑着摆摆手,唐谅便跟着小天儿去了。
景睨心里高兴,回到里间,那只奶狗哼哼叽叽地迎上来,被他抱起来,在额头上猛地亲了口,抱在手里。
恨只恨今日怎么过的这么慢,恨不得亲自往店里走一趟,又恨善怀怎么不早点回来,简直叫他望眼欲穿。
黄昏时分,小天儿从外回来,说是唐谅的事情已经办妥当了,如今他已经去了中军都督府。
小天儿说道:“十九爷,那都督府里很多刺头,看着不太服气。只怕唐大哥处境不会很妙。”
“他这样的人,就该放在这种地方,才是物尽其用,嗯……就当磨刀石吧。”
原本中军都督府是黄都督领着的,黄都督却死在景睨手中,那些人如何服气。
只是景睨原先在宫里养伤,也不曾去过,唐谅是景睨的嫡系,如今他去了,竟似个“羊入虎口”的架势,那些人碍于景睨的威势,不敢对他如何,但对唐谅可就不会很客气了。
所以景睨先前才跟唐谅说那都督府都是一群狼的话。
小天儿笑道:“这话跟唐大哥说的差不许多了,他也说是替十九爷去探路的。”
景睨道:“所以他是聪明人。”看看天色,到底按捺不住,便叫拿披风要出门。小天劝不住,只得随他。
华灯初上,街市上人群熙熙攘攘。
马车停在小店门口,景睨本来想给善怀一个惊喜,所以并没有立刻下车。
谁知掀起车帘打量的时候,无意中却看到两道眼熟的身影,正在店外驻足,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之所以眼熟,那是因为……他们是颜垂缨的侍从。
景睨屏住呼吸,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惊喜了,立刻从马车上跃下。
小天儿其实也留意到了,只是不敢说出来,本来想悄悄地去打听打听,没想到景睨眼尖,自己发觉了。
事到如今,小天儿只能跟着一并入内。
颜垂缨是来接颜傾的。
虽然……这算是他第一次接孩子。
颜傾跟景栎大原秀秀几个,白天玩的太过尽兴,天擦黑,几个孩童便在楼上睡着了。
善怀没想到颜垂缨会亲自过来,陪着他来到楼上,看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床榻之上,另一张小床上则是秀秀。
看着颜傾的睡容,善怀没忍心叫醒,颜垂缨道:“不妨,待会儿我抱他下去就行了。”又回头对善怀道:“四个孩子,必定很闹腾,你本来就够忙的了,还要照看他们……以后不可再叫他们来闹你了。”
善怀小声道:“没有的事,我喜欢的很呢。而且颜傾乖巧有礼,大原跟他在一起,也都学好了不少。”
颜垂缨笑道:“这孩子是懂事,但有时候倔强起来,也够人受的。”
善怀道:“三哥今日不忙?”
颜垂缨垂眸:“还成,倒是你……也要留心身子,有些事情不要总亲力亲为。毕竟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知人善用,也是一宗本事。”
善怀双眼微睁:“知人善用?”
颜垂缨微笑:“比如店里的事,有周厨跟瑞儿,你那喜饽饽,则可以交给碧桃跟冬梅,至于书包,自有你另一个婢女。”
善怀道:“那我岂不是没事做了?”
“你要做的多着呢,你虽然把热汤饼的做法教给了他们,但必定也有要改进的地方,喜饽饽跟书包也是同样,要做的样式、要用的材料之类,都在你的考虑范围,还有经营上……不管哪一件,你都是牵头的人,打个比方吧,就比如行船,必定要有个掌舵的,俗称为领头人,其他的划船的,扬帆的,瞭望的,打扫之类,自然是各负其职,没有说掌舵人要每一件事都得亲自去做,那岂不是要累坏了。”
善怀佩服的五体投地:“三哥,你懂得真多。”忽然想到一件事,说道:“三哥,你知道阴阳么?”
颜垂缨很疑惑:“嗯?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善怀道:“是之前玄阳观的那位老先生,他说什么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还说什么阴阳对应的是舍和得,有个叫素什么的医书上记载的。我不懂。”
颜垂缨眼神闪烁:“是咱们路上遇到的、唱曲的那位老者?”
“是啊,他还说……”善怀欲言又止。原来她记得当时老者说她跟景睨两个是“一条藤上的两个小苦瓜”,她不太好意思说给颜垂缨。
颜垂缨自然知道那老者的来历,想了想,微笑道:“他说的应该是黄帝内经的《素问》,《素问》上曾记载:春三月,天地生,万物荣……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照这个道理,生,予,赏,就是舍,舍便是阳,杀,夺,罚等便是得,得便是阴,你明白么?”
善怀越发如闻天书了,咽了口唾沫,问出关键的一句:“三哥的意思是,那老先生他没说错?”
颜垂缨道:“他应当是……不会错的。”
他不知道那位老天师是在什么情形下跟善怀说起这些的,但他既然说了这话,必定有因。
颜垂缨忍不住问:“他可还说了什么?”
善怀犹豫了会儿,低声道:“他说我跟景睨,一个极阴,一个极阳,还说什么……一线生机之类的。”
颜垂缨联系她方才所问“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等话,融会贯通,心头震动。
善怀虽不懂学问,但那老天师当时所言,她都记在心里,今日总算得了机会,按照颜垂缨的解释,那老者并未胡说。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善怀道:“对了三哥,你吃饭了没有?不如我做点东西给你吃……吃了再去吧,反正小家伙们还睡着。”
颜垂缨正欲回答,隐隐听见楼梯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由笑道:“我倒是愿意的,只怕你不得空了。”
善怀笑道:“店内有周师傅在,我只是’掌舵’的,怎么会不得空呢?”
颜垂缨见她还记得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不由也笑了:“你知道自己是掌舵就好……”
正在这时,便听见门口处一声咳嗽。
颜垂缨早便察觉,哂笑。善怀却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见竟是景睨,头戴一顶黑色唐巾,系着披风,依旧围着貂鼠的围领,淡淡夜色里,容色生辉。
“你怎么来了?”善怀忙迎过去,“不是让你好生在家里养着么?”
景睨道:“还说,我在家里都等的七窍生烟了,你也不回去,还有心在这里陪人闲话。”
“又胡说了。三哥是来接颜傾的。”
景睨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颜垂缨:“你们颜家难道没别人来接这小子了?御史台不是忙的彻夜不休的?你竟有空往这里跑。”
善怀听出他语气带刺,不由轻轻捏了他一下。
颜垂缨笑意清浅:“我因不用养伤,这点空闲还是有的。”
景睨嘶了声:“你……”又忙看向善怀道:“你听见了么?他在嘲笑我。”
“我没听出来,三哥明明是关心你。”又怕吵醒孩子们,便嘘了声,拉着他来到外间。
颜垂缨见景睨如影随形,当下抱了颜傾,先自去了。
景睨着急想带善怀回去看婚书,耐不住,过去把景栎踹醒,又叫侯府的人把他带回去。
剩下大原还在呼呼大睡,小天儿上来,把他抱了下去,小丫头秀儿却早惊醒了过来,怯生生地躲在善怀身后,碧桃过来领了去。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直回东府。
碧桃跟大原秀秀,跟在后头的车上,景睨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孩子?”
善怀便把老汉明日来送菜再接走秀秀的事告诉了。景睨道:“你就这么喜欢这些小东西?”
“你不喜欢么?”
善怀本是随口问的一句,不料景睨正中下怀:“我……你喜欢我就喜欢。”
她挑唇道:“我自然是喜欢的,你不觉着他们都很可爱么。”
景睨确实没觉着多“可爱”,他觉着景栎顽劣欠揍;颜傾是个小颜垂缨,外面看着好,里头只怕是黑的;大原则是个碍眼的“拖油瓶”,小丫头么……还罢了。
遇到善怀之前,他连成婚这种事都敬而远之,不曾设想,何况是孩子。
如今竟突飞猛进。
眼珠转动,景睨靠近:“那你喜欢男孩儿多些,还是女孩儿?”
善怀哪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都喜欢。”
景睨面上的笑容跟着放大:“那要几个才好?”
“什么几个?”善怀疑惑。
景睨将她抱紧,不由分说在脸上狠狠亲了几下,吧唧有声:“我们的孩子啊,要几个才好?”
善怀这才明白,忙转开头去:“别闹。”
作者有话说:
小唐: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小颜:让你去当磨刀石呢还唱起来了
小景:快把这个无孔不入的家伙叉出去
老王:大家好,这里是新的我
小景:一起叉,莫耽误窝生崽儿【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