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抚着脸叫她转回来, 面对面笑道:“没闹,等回去后,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
善怀在他手里吃了太多次“亏”, 听了这话, 不敢放松警惕, 怕他另有所指:“什么好东西?”
景睨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着警觉, 失笑道:“你别不信, 我忙了大半天呢。你一定喜欢。”
善怀越发惊奇,难不成果然没有胡闹,这神神秘秘的, 倒不知做了什么。
景睨将善怀揽入怀中, 不时亲亲她的额,说道:“今日累坏了吧?”
善怀道:“不累。比先前在家里干等的时候要轻松多了。”
景睨一时分不清她指的是哪一个“家”, 低头看她。
善怀抬手轻轻地扒拉了一下他的围领,打量他的脖颈,轻声道:“起初以为杀了人,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有人要来捉我了,心里怕的很……后来听说你受了伤, 又开始担心你, 如今……哪里比那时候更累呢。”
景睨心中战栗,闷了半晌, 冒出一句:“别担心。万事都有我呢。”
善怀“嗯”了声,隔了片刻才道:“就是因为有了你,才更担心你。”
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冷不丁冒出一句来,却实在叫人心悸魄动, 回味无穷。
正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会为了对方的安危而担忧,正如佛家有一句: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又叫做“无爱亦无怖”,正因为善怀心里有了所爱的人,才会生出许多的担忧恐惧。
而他何其幸运,竟成为那个被她眷顾的人。
善怀靠在景睨肩头,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跟喜悦。
马车行过闹市,所有的喧嚣吵闹,都被隔绝在外,只有无尽的馨香,甜蜜,在两人之间蔓延。
景睨本来还想跟善怀说说颜垂缨的事,想提醒她几句。可又仿佛显得自己太小气了,何况如今他们已经是正经的夫妻了,颜垂缨只怕还不知道……景睨想到此事,唇角笑意更盛。索性也不提那些,破坏气氛。
善怀却也想到一件事,说道:“对了,今日杨伯伯到了店里。”
景睨差点没想起“杨伯伯”是谁,杨稹半道竟得了个这样的称呼,实在新奇。
他不以为意:“难得,他去做什么,必定是惦记你,所以去看看?”
善怀道:“他是陪着一个朋友去的。说来有些怪……我以为是三四十岁的大叔,可是大原他们说,上回在东府里见过,却并没有胡须的,也是你认得的人?”
大原发现四爷突然“长”了胡子,自然疑惑,当时皇帝叫他不要说破。
但在皇帝离开后,大原自然就把真相告诉了善怀,还说了曾经在东府见过“四爷”一事。
景睨漫不经心听着她说话,只要听着善怀的声音,便觉着喜悦,安稳。
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的时候,心猛然一坠落:“什么?”
善怀见他受惊似的,道:“你不记得了?不过他没留名字,是伯伯说可以叫他四爷。大原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四……”景睨直直地望着善怀,气都紊乱:“他跟你……照面了?你跟他……说话了么?”
语气竟有些……说不上来,如受惊,如着急,差点咳嗽起来。
善怀觉着景睨的反应不太对,忙给他顺气道:“怎么了?着急什么?中午他们在店里吃了饭才去了,他还说要定些喜饽饽以贺冬祭祖之类的呢。”
景睨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格外凝重,有点如临大敌之意。
善怀略觉不安:“有什么不对么?”
“没……”景睨自然知道那是谁,但也不会说破皇帝的身份,只怕又惊吓到她,勉强一笑,“只是……他是个忙人,没想到竟会有空去店里。”
善怀道:“我看着也像是个很有钱的员外,不过人却不坏,还跟我说了热汤饼缺些东西之类,跟伯伯交好的,应当不是歹人。对了,你又是怎么认得的?”
“他说……他难道也吃了热汤饼?”
“没有,他只吃了几口……应该不合他的口味。”善怀说着,心里略觉着有一点怪,便没把皇帝让她吃了那碗热汤饼的事说出来。
景睨原本十分喜悦,因为这件事,心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皇帝竟然亲自去见善怀,上回在东府里他就蠢蠢欲动,被自己阻止了,这次竟……“先斩后奏”。
善怀到底看出几分不妥:“你怎么了?”
景睨刚要开口,马车一晃,忽然慢慢停下了。
外间车夫道:“十九爷,前方好似出了事,车马都停住了。”
小天儿上前查看,不多时回来道:“十九爷,是中宫杨家的马车,被人拦住了,吵吵嚷嚷的,仿佛有什么争执。”
景睨稍微掀起车帘,只听有人叫道:“六郎君,我自问从未故意怠慢,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这个声音,隐约在哪里听过,景睨略微思忖,吩咐道:“往前。”
车夫转道,小天儿头前开路,前方围观的行人纷纷让开,马车逐渐到了事发之地,那声音越发清晰了:“我也是没了法子……三郎君且高抬贵手……”
夹杂着孩童的叫声:“爹!”
这会儿,堵路的车子旁边跟着的侍卫,发现他们的马车逼近,其中一人便呵斥:“还不退回去,挤什么?不看看是谁家在这里,你就敢争先?”
小天皱眉,还未开口,景睨道:“拦路的不是马车么,怎么听见狗叫了。”
那侍卫一愣,细看了眼他们的马车,并不见什么标识在上面,自以为不是京城豪门望族,何况就算豪门望族之人,也不敢跟他们的主子争锋。
当即斥责道:“好大胆……敢对杨家的车驾无礼!”
这里嚷了两句,车子里的人自然听见了:“又怎么了?”
景睨掀开车帘。
他对着善怀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如春三月的阳光,这么一转头向外的功夫,神情顿时冷冽下来,眉眼之间透着肃杀。
外间那侍卫本眼高于顶,猛然看见景睨露面,一惊之下,不可思议,急忙翻身下地:“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景都督,并非故意冲撞,还请都督恕罪。”
那马车中的人闻言,也忙掀开帘子,四目相对,青年一笑:“真的是景十九弟……好巧,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景睨冷淡的目光瞥过,见在杨家马车旁边,立着一道身着青袍的汉子,汉子身边儿还跟着两个孩童,一大一小,十二三岁的是男孩儿,女孩儿只有四五岁,女孩子紧紧抱着汉子的腿,男孩子已然懂事,脸上也透着愤怒之色。
景睨淡淡道:“六郎君在这里做什么?半条街都在等你。”
车内杨六爷早已经下了车,向着他走近几步:“无妨,一件小事罢了。”又吩咐手下之人:“还不给十九爷让开路,一帮瞎了眼的。”
拦杨六爷车的那青袍汉子,本满怀愤懑,看见景睨的瞬间,脸色有些不自在。
又见杨六爷竟亲自下车叫人给景睨让路,更加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偏偏景睨望着他道:“还记得我么?”
青袍汉子哼了声,一言不发。景睨道:“当初你跟着那老东西,可是威风的很,现在又是怎么了?”
原来此人正是那日跟着黄都督去往黄府的,也是他当时想要提醒黄都督不要中景睨的“诱敌之计”。
杨六爷听景睨如此说,自知这人跟景睨是有些过节的,便靠近景睨道:“十九弟还认得此人?他名唤伍耀,因为那黄……事发,他受了牵连,官职被革除,便想寻我的门路,我也知道你不待见他,怎会帮忙,他竟当街拦车……”
虽然杨六爷声音不高,但伍耀却也听见了大概,双拳握紧,但官高一级压死人,又能奈何?只恨自己没有门路。
他面如死灰,往地上啐了口,将小女孩抱在怀中,转身就要走。
那小少年气不忿,哑声道:“爹是陪我们出来玩儿的……之前给你们家里送礼,爹把刀都典卖了……”
杨六爷皱眉:“胡说,哪里有这回事。”
伍耀一手抱着女娃儿,一手拉住少年,迈步就走。
景睨道:“姓伍的。”
伍耀止步回头,景睨道:“你想寻门路,怎么不去找我?”
汉子的眼睛里透出怒色,继而又垂了眼帘:“十九爷不必这么戏耍人,我知道那天得罪了你,你不来折磨我已经是我走运了,哪里还敢去寻你。”
景睨扫过他身边的少年,跟他怀中的小娃儿,道:“不找看看,怎么知道成不成呢,还是说,你能对别人低头,不能对我低头。”
伍耀愕然。杨六爷若有所思:“十九弟你难道……”
景睨却没有跟他攀谈之意,微微一笑道:“六郎君,我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说话。”
杨六爷竟不以为忤,退后一步笑道:“当然,十九弟先请。”
景睨又看了眼伍耀跟那两个孩子,将车帘放下,小天儿开道,马车徐徐经过。
善怀不知如何,只在马车经过的瞬间,看见了那抱着孩子的高大身影,便问景睨是怎么了。
景睨道:“这个人其实是有真才实干的。可惜,他先前应该是贵妃一派的,如今遭难,贵妃帮不上,就想回头找皇后这边儿的人。”
那天跟着黄都督去的武官有不少,但只有伍耀看出了景睨的意图,又或者也有别人看了出来,但却没有似他一般出声提醒黄都督。
由此可见他是个忠义之士,而且有些见识,并非草包。
杨六爷说是碍于景睨的面子才没理会伍耀,可景睨心里明白,杨六爷只是不想用曾经投靠过贵妃的人罢了。
更复杂的,他没跟善怀说,免得她跟着多想。善怀也没有追问,毕竟这些事,她懂的有限,只说道:“你不帮他么?”
景睨又恢复了那种阳光灿烂的模样,笑问:“你想我帮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善怀回想着,道:“可方才我看到他抱着孩子……他、还能陪着孩子一块儿玩耍,他一定是个好父亲。”
景睨心里发软,把善怀拥住:“他要真是个好父亲,就该知道怎么做,放心吧。”
马车回到了府里,还未停车,门房已经看见了他们,不知是谁叫了声,劈里啪啦,点燃了爆竹。
高挑的两挂爆竹炸的响亮,眼前仿佛电闪雷鸣,烟尘弥漫。
善怀吓了一跳,本能地捂住耳朵,景睨将她抱入怀中,笑道:“别怕别怕……”
“怎么了?”善怀睁大双眼,捂着耳朵问。
景睨笑:“下车看看就知道了,我抱你下去。”
善怀忙道:“不行,你的手!”
“我单手也能抱。”
“不许逞强。”善怀摁住景睨,自己先下了车,看清楚眼前情形,诧异,爆竹的烟雾缭绕中,抬头,善怀看到门首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喜气洋洋。
门房跟几个小厮站在门首,笑道:“恭喜十九爷,贺喜娘子。”
“什么事?”善怀没经过这个,愕然问,景睨拉着她的手向内走去,只见院子里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善怀笑道:“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到年下呢。”
此刻大原牵着秀秀的手,跟着碧桃也追了过来,两个孩子四处打量,也觉着新奇好玩,秀秀眼睛放光:“好漂亮,是过年了么?”大原满脸狐疑,最终看向景睨。
一直到了二门,清荷跟几个仆妇等候多时,各自行礼:“恭迎十九爷跟夫人回府,贺喜十九爷,贺喜夫人。”
善怀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大原看他们的行事,喃喃道:“早知道……哼,惯会这样。”
秀秀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好啊,原来是成亲,是喜事!有喜糖吃了!”
善怀转向景睨:“你……怎么弄这些。”
景睨道:“我只是叫他们收拾收拾,没想竟弄的这样,也罢。”笑对着清荷等人道:“统统有赏!”
众人大喜,景睨则拉着善怀一路向内,到了里屋,把自己藏起来的婚书取了出来,给善怀瞧:“你看看,是不是好东西?”
善怀起初不明白这是什么,经他解释才知道:“你……你今日就是弄这个?”
景睨有一丝紧张,道:“你答应了的,不会反悔吧?”
善怀把那婚书看了又看,眼圈突然红了。
景睨揪心道:“怎么了?我可不是……”
善怀吸了吸鼻子:“没事,我……大概是太高兴了。”
“当真?”景睨又转忧为喜。
善怀并未说谎。望着鲜明的婚书,她才意识到,自己跟景睨是“真”的。
要知道,当初嫁给王碁的时候,便以为是到死方休。
从没想过会离开王碁,而当时跟王碁和离的时候,她双眼一抹黑,只当自己大概是活不了了,她所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活下去,从此之后,便是自己养活自己,她从没考虑过再嫁。
因为善怀清楚“和离”的女子,就算想嫁,也未必有人敢娶,何况善怀也是“一朝被蛇咬”,死了再找男人的心思。
要不是景睨死抓着不放,一步步到了如今……
如今,她竟然也是成了亲的人了,她有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夫君”,有了个真心实意疼她,爱她的人。
善怀抬眸:“这,是不是梦?”
景睨一愣,把婚书放下,将她揽过来,低头吻落。
唇齿相交,相濡以沫,每一丝的感觉都如此清晰而细腻,舌尖相碰,如游鱼嬉戏,复又纠缠,像是最亲密无间,最神圣的大礼。
这个吻,十分漫长,可奇怪的是,两个人都不觉着,善怀闭着双眼,只用唇跟舌感觉景睨的存在,仿佛天地之间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只剩下了相濡以沫的唇舌,永远都不会分开。
甚至都没有听见外头大原秀秀说话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到消失。
许久,善怀气喘吁吁,软倒在景睨的怀中,景睨润了润唇,复意犹未尽地亲吻她的耳垂:“还觉着是梦么?”
“啪!”几声脆响从外传来,善怀转头看向窗纸上。
景睨听了听:“是大原那小子,带着小丫头在放鞭炮呢。”
善怀不由道:“不该把景栎赶回去的,还有颜傾,要他们都在,必定更热闹。”
景睨笑道:“我们自己生更好的,要这些顽劣小子做什么?”
善怀啼笑皆非。
就在此时,外间丫鬟们唧唧喳喳,听着不敢靠前。景睨道:“何事?”
清荷忙走到门边:“外间来了一人,自称姓王……来探望、娘子的。”
景睨的脸色一沉,善怀也不由色变:“是……谁?”
顷刻,二爷王桓被引进了厅内。
从进门开始,王桓便留意到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心中有些猜测。
当看着景睨陪着善怀进门,王桓站起身。
虽然只是短短数月,感觉却仿佛数年甚至更长。王桓望着善怀,惊见她比先前更出落了,不仅仅是样貌,更是那种精气神。
他知道她果然过的很好,也许这就已经足够了。
“二叔……果然是你。”善怀惊喜,刚要上前,景睨不动声色地拉住她的胳膊。
王桓察觉,微微垂首道:“我、我来的唐突了,抱歉。”
景睨示意他落座,自己跟善怀并排坐了。善怀道:“不唐突,二叔……身上的伤如何了?”
王桓还以为是景睨告诉了她:“已经没有大碍了,之前多谢十九爷及时援手。”
景睨因并没告诉善怀此事,倒不知她哪里听来的,淡淡一笑。
王桓打量着他们两个坐在一处的模样,透着说不出的契合,满心惘然。
先前王桓打听到善怀在骡马市的铺子,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去一趟。谁知他赶去的时候,善怀正跟着景睨出门,马车才拐过长街。
他心中黯然,只觉着实在是跟她缘浅的很,本想彻底转过身,但到底还有一丝牵挂。
到底是不放心,想着看过之后,就死了心,再无惦念了。
毕竟,假如他这一走,以后,有生之年是否能再相见,也未可知。
如今竟是,求仁得仁。
王桓深呼吸,把心中那一丝苦涩压了下去,也不问府里这样布置是为什么。
只对景睨道:“先前哥哥被车伤了,我在那里照看,方才就是从他那里出来。”他出来之前遇到了回去的王渼,从王渼口中得知,善怀已经知道了此事,不然他也不会提。
景睨啧啧,摆明是幸灾乐祸的神色:“这人真是多灾多病的。好些了么?”
“已经醒了,似无大碍,只有一件……”王桓沉吟,“这撞上了哥哥的人,仿佛大有来头。”
善怀不语,景睨道:“什么来头?”
王桓道:“我出门之前,有人前去探望哥哥,说是昨日伤人者,他自报家门,说是姓杨,二十多岁的年纪,气度不凡。”
景睨本来不以为意,听到说姓“杨”,不由错愕:“那人生得什么样儿?”
王桓回想:“国字脸,中等身材,着一袭湖蓝色锦袍。”
景睨嘶地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巧了么?
没想到撞上了王碁的,竟是中宫杨家的人,多半就是方才在路上遇到的杨六爷了。
王桓本来想探望过后便行离开,可善怀执意留饭。
灶下早在下午就开始准备,备了丰盛的一桌晚膳,而在开席之前,唐谅派人送了贺礼,只是为免得打搅,便并未亲来。
景睨跟善怀坐在一块儿,王桓在景睨下手,大原在善怀下手,善怀叫清荷碧桃也一并入座,加上小天儿秀妹,人数虽不多,其乐融融。
当夜,王桓便留宿在府里,小天儿同他睡了一屋。
景睨薄喝了几杯,不敢多喝,怕错过好时辰。
善怀因才有醉了的经历,也不敢多喝,只喝了一盏,其中喝的最多、醉得最厉害的,竟是王桓。最后被小天儿架着去的。
景睨拥着善怀回到屋内,不由分说地开始亲,啵啵有声。
善怀挡住他:“先别……还没洗,洗了澡再说……”
景睨心头一动,把人环抱:“我们一起洗。”
善怀一下惊醒:“不成。想也别想。”
这可是在府里,瞒不过人,她可还想长长久久住下去,不想无地自容。
景睨啧了声:“都是我的夫人了,怕什么?”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忙起身,去床头的柜子里一通翻找,拿出之前从皇帝那里弄来的那画册子。
善怀眼睁睁地看着他:“又想做什么?”
景睨翻开画册,兴高采烈,指着道:“从这一页,还有这一页,还有这个,这个……我都要。”
“你……”善怀吸气,按捺,斜睨他道:“你还记得你身上有伤么?”
景睨目光烁烁:“当然记得,若不记得的话,就不止是这么几个了。”
善怀屏息,无奈地叹气,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景睨凑过来,开始哼唧,“我们已经很久没正经亲热过了。何况今儿又是好日子。总得高兴高兴,破个例么。”
善怀被他热//辣辣地贴着,抱着,晃悠着,实在抗不过。
只得声明道:“那也不可能这么多回,你不怕,我还怕呢。”
“你怕什么,大不了我轻些,不叫你疼……”
“景睨!”
景睨被喝止,大概是知道善怀不会松口,赶忙又翻了翻,权衡道:“这就不要靠柱子的那个,就这个桌子上的……和这个坐上来的……”
善怀觉着不堪入耳:“你不用说出来!”
景睨笑的眯起眼:“那你是答应了?”
善怀咬唇,还是摇头:“一回就行了,不要贪多。”
“哪里就多了,再说,”景睨叫屈,讨价还价似的:“我真的想试试看,你难道不想试试看好不好?万一你喜欢呢?”
“我不想……”善怀即刻拒绝,道:“我明日还要早起呢。今晚上本来还想做点针线活。”
计划都打乱了。
“岂有此理,”景睨叫起来:“我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叫我独守空房一样,而且算来这也称得上是洞房花烛夜了,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善怀看着他无理取闹之状,脑子忽然活泛:“什么叫独守空房,那你一次也不要了?正好,我去跟清荷桃儿她们一块儿干活了。”
景睨赶忙拦住她,语气软下来:“谁说不要了?可……真的不能商量了么?”
善怀看他一副被亏待久了的样儿,不由退了一步:“就算我肯,但到底要为了你的伤着想……今晚上最多只一次,大不了,就先记下,等你好了再补上就是了。”话刚出口,就后悔,她只是敷衍,恐怕他又牢牢记住了。
景睨闻言,转忧为喜:“这倒也不错。”
于是赶忙又翻来翻去,开始精挑细选,最终选了个“心头好”:“就这个吧。”
善怀看了眼,又赶忙移开目光。心里后悔自己怎么就嘴快答应了他,明明她不是这个意思,做这种事,哪里还要真的按照画册上来,而且看他这样子,竟是要一页一页地都试过,想想就叫人头大。
虽然这本册子善怀没认真看过,但那一次猝不及防地,也入眼了几页,加上方才景睨翻来翻去,许多都不是在屋内榻上,而是在什么花园,山石亭子里,树林,船上……甚至还有好几个人。
好几个人的就算了,毕竟景睨也不会接受,但其他的,善怀简直难以想象景睨若真的照这上面行事,那不是要她的命了么。
可是自己竟给他带偏了,只顾跟他计较次数,没留心这个问题,这会儿要反悔,只怕他又要跳起来。
善怀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当他再提出来的时候,再跟他商议就是了。
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总不能真的跑到树林子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的火箭炮和地雷,感谢落伞宝子两个地雷,感谢清明宝子的地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哦,鞠躬~
小景:解锁加打卡体验中,有证就是爽
桓二哥:这样我也比较容易死心,给我离开的勇气~
小景:你唱得不如你哥好听,再接再厉嗷
老王:谢谢你活爹
第97章
善怀打发景睨去洗澡。
景睨有心要跟她一起, 但又不敢硬拗,横竖以后……日子要慢慢地过。
可让景睨喜出望外的是,他并没有做此奢望, 善怀自己却反应过来, 道:“你的手上有伤, 身上也不大好, 去洗澡, 谁伺候着?”
景睨自然用不着丫鬟们,毕竟还有小天儿等,正要回答, 忽然灵机一动, 堪堪把那句话收在了嘴边。
“是啊,这手还不能动, 少不得自己辛苦些了。”景睨无奈地叹气。
他唱作俱佳,说着就要怏怏地往外走。
不料善怀上前,轻轻拉住手:“我、我来吧。”
景睨的心猛然一窜:“嗯?你?”
烛光中,善怀脸上还带着一点羞色,声音低低道:“我们如今已经……已经是夫妻了,所以……不用避讳, 我帮你, 是应当的。”
景睨没想到善怀会主动这样说,那婚书竟还有意外之喜。
洗澡水都已经备好了, 浴桶上热气腾腾的。
因为天越发冷了,府里烧起了地龙,屋内暖熏熏的,清荷兀自怕受凉,又特意吩咐在浴房内放置了两个炭炉, 都是烧着果炭,因而丝毫不觉着冷,还带着一股天然果木香,只是却压不住浓郁的药气。
原来之前从宫中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位太医,负责近身照看景睨,此刻这浴桶之中,便也加了些活络健体的药材,散发出一股药香气。
他先前在宫内,也是这么泡的,却是习以为常了。
善怀闻到气味,却有些惊讶:“怎么是……药?”
景睨道:“是太医配的,这样好的更快些。”说话间伸手去解衣扣,善怀见他仍是解不开那圆纽子,叹了口气:“别动。”
走近身旁,替他将玉连环衣带卸下,解开外衫。
景睨身上的衣裳,不消说又是宫内御制的,一件一件,精美非凡,善怀一样一样给他弄,窸窸窣窣,逐渐竟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觉,就仿佛……是在打开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贵重“礼物”。
因生出这样荒谬的念头,善怀不由抿唇笑了,殊不知景睨正不错眼地望着她,见她露出笑容,问道:“笑什么?”
善怀道:“没什么。”
景睨笑道:“一定是有什么,说出来我也跟着笑笑。”
善怀便把自己方才一闪念的想法儿说了,道:“我忽地想到当初遇到三哥的时候,他叫人从骡马市那家糕点铺子里买的油酥鲍螺,因为很贵价,还特意装在盒子里,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很矜贵……果然也很好……”
说到底下那个“吃”字,一下子收住了。
景睨听她又提起颜垂缨,正嘟着嘴,听到最后,便把人搂入怀中:“好什么?好吃是不是?你当我也是那包装的很精致的油酥鲍螺?那你也来吃一口,看看好不好吃?”
善怀后悔多话:“还洗不洗了?你再这样,我都不敢把心里的话跟你说了。”
景睨方松开她,任由她将自己的中衣脱了,善怀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他颈间的痕迹,以及那受了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试探,触感却很是硬挺。
到底是打小习武的身段,穿着衣袍之时威风凛凛,英武无双,脱了去,却是少年武人的干练精瘦,尤其腰肢,瞧着窄窄的,善怀简直忍不住要上手丈量一番。
“这里还疼么?”善怀轻声问。
景睨道:“没人疼的时候就疼,有人疼了,就不疼。”
善怀本不擅长拐弯抹角的话,但他这句自己却听懂了,心中略觉唏嘘。
目光掠过他深陷的腰身,再往下……便是不可忽视之处。
她到底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便道:“裤子你自己脱。”
景睨叹道:“是谁先前说的,已经是夫妻……是应当的?不用避讳?”
善怀脸上又烧热起来,把脸一扭:“你快脱吧。”
景睨单手将她抱近,轻声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又不咬你,再说……都是夫妻了……”
浴桶里的水汽蒸腾着药香,不知何处仍旧响起零星炮竹的声音,景睨再也无法按捺,声音越来越低,手在善怀下颌处一抬,俯首吻落。
善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本来已经说好了的,竟然全乱了,明明因为景睨有伤,所以她想着尽一尽做妻子的本分,至少给他穿脱衣物,擦一擦身上之类。
哪里想到进了浴房,便由不得她了。
景睨的右手虽说不能大动,但依旧灵活。
一面儿把人亲的意乱情迷,一面儿分神二用,不知不觉中,轻而易举地就将裙衫卸了。
等善怀稍微反应过来,身上只剩下小衣了,峥嵘馨香,景睨面对这情形,哪里还能忍得住,长指拂过,便将扣子尽数打开,让他血脉贲张的绝景脱然而出,
每一寸的呼吸都仿佛带着烈焰的气息,要把他自己焚烧殆尽。
景睨稍微使了两三分劲,掐着细腰将人抱起,抬腿便进了浴桶之中。
带着药香气的水流蔓延过来,温热的水没有熄灭心头跟身上的火,反而如火上浇油。
景睨本来没想这么快的,这不是他选中的那一页,但……真到了此刻,又哪里管曾选中了什么?
就觉着现在就是最好,最想要,最难得的。
他忘情地吻着善怀,让她觉着自己的嘴唇都要被吸破了,不禁有些害怕。
可是人在浴桶之中,就仿佛被圈在小小的囚牢,背后便抵着桶壁,方寸之间,非但逃无可逃,更是避无可避。
景睨松开她的唇,转而向下滑,清秀的下颌浸在水里,红唇也在水面上浸了浸。
他的手探在水下,扶住那一抹柔的不像话的腰肢,向上举了举。
终于如愿以偿,将脸埋在了那恍若一片梨花堆雪之处。
他贪婪地,大口地吞吃。
热水裹着身,所有的感觉仿佛都加倍了。善怀半张着唇,呼吸,抬手想要将他推开些,手却自他光洁而水淋淋的额头上滑开,无力地搭在了桶沿上。
几滴晶莹的水珠从她的手指尖上滴溜溜地滑落,跌在了浴桶之外,一点点,积在光滑的金砖地面。
善怀微微仰头,不敢看面前的景睨,目光慌乱之中,突然想到一件事,重又试图挣动,手抵在了景睨的发端:“等等……等……”
景睨恍若不觉,深深吮吸。
善怀猛地打了个哆嗦:“景睨……”
景睨舍不得松开那甜,那香,那软,那美,那天上地下的至善。
只轻轻地从鼻端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地:“嗯?”
善怀道喘着气:“先前说了……说了只有一回……”
“嗯……”景睨哪里在意那些,啧啧有声,伴随着动作,搅动浴桶里的水声,哗啦啦。
善怀只觉着那水声是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咽了口气:“你已经选好了的,你要是现在这样……可不能、不能再做那个了。”
景睨这才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抬眸,湿漉漉的眉眼暗沉沉地望着善怀:“怎么了,不舒服么?”
太近了,靠得太近了,呼吸相闻。
善怀复又吞了一口口水:“不、不是……我明日还有事……不能、耽误……”
她也不知道景睨哪里来的那许多精神,可是对她来说,一次的话还可以,两回就有些吃力,若是再多起来,那就干脆起不了身了。
必定会腰酸,腿软,精神倦怠。
更何况,景睨那物件本就生得非比常人,尤其是情动之时,更是雄伟霸道非常。
加上原先景睨不晓得方法,每每让善怀有种被狠狠鞭挞着的,难以承受之感,又不免偶尔受伤,简直是欢愉且恐惧着。
且善怀记得,今日还答应了那位“四爷”,一两天就要做一批喜饽饽出来,她可不想失约。
景睨听了善怀的回答,重又吻上耳垂:“我的善怀娘子……可真能干,可今夜是咱们的大日子,分多些精神给我好么……”
手顺势向下,人在浴桶之中,行事越发容易了。
善怀闷哼了声,身子一软,倒在他的肩头。
“好不好?”景睨搂住她,兀自蛊惑般问:“我的好姐姐,好娘子,成全夫君一回吧……”
不仅是蛊惑的手段,更带了些做小伏低的乞求,仿佛要等着她救命似的。
善怀无法开口,他的一声“夫君”,将她最后那点清醒都打散,落在了浴桶的水中,摇曳荡漾。
水从浴桶之中泼洒出来,在润如墨玉光可鉴人的铺地金砖上,凝聚成各种各样极曼妙的形状。
烛光照着地上的水光,倒影出一点细白皎洁的影子,伏在浴桶边沿上,每一次的颤动,地上的水流便更多一些,慢慢漾开,逐渐地仿佛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
与此同时,东府门外,一道魁梧的身影站在门前,疑惑地望着地上散落的爆竹。
隐隐地,他能听到从院子里也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竟不知是为了何事。
大门吱呀一声,门房从内走了出来,揣着手道:“这位……伍先生,我方才进内通报了,只是我们爷……今夜不见外客,还请你……有事明日再来。”
伍耀心一沉。
他原本没指望景睨会给自己好脸色,所以宁肯求到杨六爷跟前。
只是,好不容易得了的官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因为黄都督的事受了牵连而给撸了,他若只是孤家寡人倒也罢了,但一家子从此又如何过活,尤其是面对两个尚且天真的孩童。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自唐谅处打听到景睨的住处,也等不及明日后日,即刻就来了。
唐谅知道景睨对于有能力的人向来会高看一眼,又听伍耀说是景睨叫去找他的,所以才告诉了地点,只当天色不早,伍耀又不是蠢,他应该不会没眼色的立刻去。
哪里想到,当武将的都是雷厉风行的急脾气。
伍耀方才来到,说自己白天跟景睨见过,有事来拜,门房入内禀告,小天告诉了清荷。
清荷却知道两个人在“洗澡”,试探着前往,还没靠近浴房,就听见想要隐忍而又忍不住的响动,她哪里敢在这会儿去搅扰,她又不是个傻子,轻手轻脚离开。
所以只能自作主张,叫先把人打发了,天大的事情等明日再说。
伍耀听了门房传话,心惊之余,却还没乱了阵脚,质问道:“你们可禀明了十九爷了?是他叫我来的……你们别推三阻四的,耽误了他的事,你们也吃不了!”
他到底是个京官,知道京内的规矩,那些高门大户尤其是权宦之家,若想拜会,要过好几道关卡,门房就是第一个。
之前伍耀想要走杨家的路子,就连他们家的府门都进不得,为此不惜典当了自己家传的宝刀,换了钱财贿赂门房,谁知门房也是拜高踩低的,知道他没靠山,只是不起眼微末小官,收了钱,只应付了事,哪里肯入内通传。
如今伍耀只剩下景睨这一根救命稻草了,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老婆孩子,只能把颜面撕碎了踩在脚下。
门房听他这样说,倒是有些害怕,犹豫着道:“唉,算了,再给你去说一声,要还不行,你可不要纠缠。”
伍耀见他要走,又忙叫住了,正色说道:“你叫人告诉十九爷,是他让我来的,是生是死,叫他给我一句痛快准话。我绝不纠缠。”
他不知道景睨是真的“无暇分//身”,还只当或者是下人自作主张,或者是景睨有心刁难。
门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门头上挂着大红灯笼,地上还有爆竹的红纸,这人竟这般没眼色,可见他说话的底气很足,倒也不敢怠慢。
于是又向内告诉,一五一十说了伍耀的话。
清荷实在不愿意去戳老虎鼻子眼,便对小天儿道:“这是外面的事,你自己去说吧,我们只管内宅的。”
小天儿不知道她怎么这么为难,笑道:“好姐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干吗推三阻四的,而且他也确实没说假话,是十九爷叫他来的,我去说就是了,看把你为难的。”
小天儿昂首阔步,被清荷指着,进了院子,隐约听见屋内仿佛有低低说话的声音,好像景睨还笑了两声。
他听出景睨心情不错,便咳嗽了声,隔着门道:“十九爷,那个伍耀来了,在外头等着见您呢。”
沉默,似乎有什么水声,旋即是景睨低低呵斥了声:“让他滚!”
小天儿屏住呼吸:这……
耳朵竖起,听着里头的动静,小天儿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清荷方才的笑容那么古怪。
小天儿到底还是个没成过亲的雏儿,脸颊顿时也红了,转身要走,可想到门房交代的伍耀那几句……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小天儿低低道:“可是十九爷……方才已经叫人回绝过一次,他很坚持,说是十九爷叫他来的,是生是死,叫给个话呢……”
又是一阵杂乱的水声,才又传出景睨咬牙切齿的声音:“让他等着。”
小天儿松了口气,赶忙应了一声“是”,撒腿就跑。
屋内,浴桶里的水只剩下了一半儿。
这两三刻钟,水也慢慢地温凉了。
景睨抱了善怀出来,抓了块儿毯子将她围住,抱在旁边的榻上,靠近炭炉。
他方才在浴桶里,已经得意了一回,本来还想着“趁热打铁”,就趁着善怀还有些缓不过来的时候,再给自己多弄点儿“好处”。
没想到好死不死那伍耀这会儿来了,偏偏还是一头倔驴。
早知道,白天就不多嘴了,他爱死不死的。
偏偏善怀听见了,也想起是白日那个带着孩子的男人,见景睨有些气恼,急忙拦住。
这个人这么晚才来,一定是想好了才肯登门。
景睨白天明明已经说了,若这会儿不见人,叫人怎么想?岂不是显得景睨说话不算数……或者故意捉弄人?
善怀道:“不管如何,正事要紧,你快收拾收拾,见了人再说。”
景睨自忖才吃了一口,哪里肯在这时舍手:“什么正事,哪里有半夜上门的,谁有空见他,不把他乱棍打走就已经不错了。”
“别动……”善怀捉住他的手:“人家也不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许替煞风景的外人说话,要把心思放在夫君身上才好。”景睨哼哼着,眼珠转动,“那我去见他,回来就做那一页的……”
他还是担心善怀反悔。
因为方才是在浴桶里,借着温热的水做滋润,善怀并没觉着很难受,不知是不是药浴的功效,也没有很倦怠,倒也还有精力应付他。
于是点了点头。
景睨见她应了,这才转怒为喜,笑道:“那么我就看在娘子的份儿上,去见见那头犟驴。”
当即擦了身子,匆匆换上一套衣物,头发却还半干着。
善怀握住毯子,想要坐起来,可身无寸缕,只能先将毯子围在身上:“给我帕子,我帮你擦擦头。”
浴房内有炭炉烘烤,又有地龙,并不觉着冷,头发很快擦的干爽,给他梳理妥当,绾束起来。景睨回头看她,见她青丝逶迤搭在肩头,只围着一方毯子,正是别有一番韵致。
景睨喉头微动:“我去应付了那浑人,一会儿就成……你等我回来。”
善怀窘然,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声道:“快去吧,也不用着急,好好说话。”
景睨耐不住,重新拥住,复又缠绵了片刻,才勉强松开,又目不转睛地望着善怀,笑道:“我才明白那些酸儒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是何意。”
又想到这伍耀来的不巧,占用自己一刻就值千金了,也不知道这厮还不还得起这么多钱。
景睨出门之后,清荷跟碧桃两个便来伺候,见满地的水,也不敢吱声,毕竟都知道景睨的“做派”。
只帮着善怀擦干了头发,换了衣裳,这才重又回到房中。
善怀有点不放心,便叫碧桃去前方打听打听,唯恐景睨按捺不住脾气,迁怒于人。
碧桃去后,善怀又问起大原跟秀秀,清荷道:“他们两个方才才去睡了。娘子放心。”说着忽地一笑。
善怀问是怎么,清荷笑道:“原小郎真是人小鬼大,拉着秀秀小丫头,想要来找娘子呢。给我劝下了。”
大原知道景睨悄而不闻地做了大事,果然要娶到善怀了,就很想给他添添堵,比如拉着秀秀,今晚上跟善怀一起睡,善怀心软,自然是疼惜小丫头的。
谁知清荷更聪敏,好说歹说地拦住了。大原才抱着狗子,悻悻地去睡了。
清荷说了此事,看看门外依旧静静地,便道:“娘子,有一件事,您可拿个主意。”
原来今日唐谅前来,告诉了清荷,他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得知有一家布料行,掌柜的先前进货的时候,被人蒙骗,买了一批印染不当的布料,弄得店内周转不灵,如今便打算把其中一件小铺子转让出去,要价非但不高,反而低于市面价,只有一个条件,买铺子,要将那一批布料也一起买下来。加起来大概要千两银子。
唐谅是个有心的人,他知道景睨的身心都在善怀身上,所以暗中也留意着善怀身边的事,清荷在帮善怀做那书包,他当然是知晓的,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便上了心,这才告诉了清荷。
善怀听清荷说了,迟疑道:“你觉着……那铺子很好么?”
清荷说道:“我因为不知道娘子的意思,所以也没跟唐爷说什么别的,其实不用我们觉着如何,唐爷是给十九爷做事的人,经常在外头走动,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他既然肯跟我们说这件事,证明他觉着很合适,至少在价钱上……应当是亏不了的。”
善怀皱眉:“话虽如此,但……我没那么多钱。”
清荷闻言,哑然失笑:“娘子如何说这话,只要跟十九爷说一声,难道怕没有?”
善怀轻轻摇头,清荷因跟她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便低低道:“娘子又怕什么呢?十九爷的心跟人都是你的,难道他的银钱就不是你的了?叫我说,娘子只管用,大不了……若真的不想拿他的,等以后赚回来了再还给他也就是了。”
善怀心头一动,又问:“那些布既然染坏了,他们也卖不出去,我们若买了,又该如何,岂不是砸在手里了?”
清荷笑道:“这个么,我因也没见过那些布料,所以也不敢说,今儿告诉了娘子,娘子若有意,明儿跟唐爷说说,叫他带我们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前厅,景睨进门之时,见伍耀直挺挺地站在厅内。
“半夜三更地,跑我这里罚站来了,还是挺尸来了。”景睨没好气。
伍耀抬头看他,慢慢跪地:“参见十九爷。”
景睨一撩袍摆,落座:“怎么了,急吼吼的,是想开了?”
伍耀沉默半晌,开口道:“我的出身,想必十九爷已经知道了,我原本在边军,是一步步杀上来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军功虽然有用,但跟一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相比,用性命换来的军功也不过如此,我之前的长官,没什么韬略,更不会指挥作战,他唯一擅长的就是’避战’,不管是戎人来犯,还是友军有难,他都有法子拖延、避开,当时边军流传一句话,都说跟着那位长官是最安稳的了,就算是大仗,从头到尾也不会掉一根头发丝……我心灰意冷,所以……借着贵妃一位远亲的势,跟黄衙内认识,在他的举荐下,才到了黄都督手下。”
碧桃送了茶上来,又悄悄退下。
景睨吃了口茶:“然后呢。”
伍耀道:“我原本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这辈子既然选择了钻营,依附了人,就不指望什么建功立业,只想……高官厚禄地、一家团圆的活着就算了。但我没想到……”
景睨道:“没想到树倒猢狲散,那倒下的大树还压住了你。”
伍耀抬头看向景睨,道:“我虽然投靠了黄都督,也感激他们父子的厚待,但有些事情我没有参与。”
景睨道:“你是说,姓黄的跟同关守将暗通款曲,收受贿赂的事,你没参与?但你毕竟知情的,不是么?”
伍耀转开头:“我虽知情,但……但朝廷已经是这样了,我一介小人,难道要螳臂当车?何况我的官职,也是亏得黄家父子才得来的,我不能做恩将仇报的事。”
景睨不语。
伍耀道:“我知道自己龌龊,何况那日得罪了十九爷,所以没想求到您跟前,但……”
景睨道:“你既然没想对黄家人恩将仇报,为何都督府的人询问你黄府事发经过的时候,你一言不发,你明明看出了我设计了那老东西,是不是?”
伍耀呵地一笑:“我看出了又能怎样,人已经死了,就算我指认十九爷,人也不能复生,我恐怕会更惨……而除了这个之外,我……”
他重又看向景睨,道:“我之所以一言不发,也是因为我心中,真正的钦佩景都督,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黄衙内的伤势是无救的,他迟早晚必死,你却要把杀死他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为此不惜以身入局,以命去赌,我……之前听说过不少关于景都督的传言,但在那时候我知道,传言不可尽信。也许看着最无情的人,实则最深情。”
他又笑了笑:“我今夜之所以前来,也正是因为……想要赌一赌十九爷的’情’。”
景睨眼神变来变去,他知道自己当时引黄都督入局瞒不过伍耀,却不晓得他连自己“亲手”杀死黄衙内的事,也能看出蹊跷。
果然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那你觉着你能赌赢么?”景睨问。
伍耀的唇动了动,他不知道,他没法回答。他只是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抹希望。
他知道景睨有情,但这份情不是谁都能“得”的,他只是因为这一点,而看穿了景睨不是那种绝情寡义的人,宁愿来赌那很小的一个可能而已。
景睨将茶杯举了举,又放下,然后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让伍耀的心彻底凉了,
赌……输了?!
景睨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说道:“你这厮可真不知眼色,你该庆幸有人替你说情,不然早一脚把你踹出去了。”
伍耀跪在地上,手脚冰凉,无法起身。
却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外缓步入内,直走到了伍耀跟前。
小天儿手中捧着一物,道:“十九爷说了,红粉送美人,宝刀赠英雄,伍大人,物归原主。”
伍耀愕然抬头,当看到小天儿手中之物的时候,脸色大变:“这……”
原来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昔日不离左右的——先前为了求进杨府之门而典当了的家传宝刀。
小天儿道:“十九爷下午时候就叫人赎回来了,你若是来,便还给你,意思你自然明白的。”
伍耀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宝刀,一瞬间鼻酸的无法形容,他强忍着,才没有叫眼中的泪坠落。
宝刀赠英雄,宝剑酬知己。
原来,他还是赌赢了,但心里却如此酸涩。
景睨没理会,今夜他才不愿把精神放在别的事情上。
清荷察觉他回来,忙起身退了出去。
善怀先问起他跟伍耀到底如何,景睨把外衫脱下来:“放心,已经安置好了。”
跳上炕,打开抽屉要将那本画册取出,目光转动,看到旁边一个抽屉,突然也想起来。
景睨将那抽屉打开,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对善怀道:“过来。”
善怀心中正寻思清荷先前跟自己说过的话,不知要不要现在告诉他。闻言道:“什么?”
景睨把盒子打开,放在上头的,是个闪闪发光的金环,上面圈挂着好些钥匙,大小不一,景睨拿出来晃了晃,发出叮叮的响声,道:“这是后院小库房的钥匙,我叫人整理过了,我的东西,都在里头,除了些古玩珠宝之类,也有银票,现钱也有,你要用只管去拿,横竖我的就是你的,这个钥匙就给你保管。”
善怀一惊,景睨不由分说把钥匙放在她手里,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倒了倒,里头有几个银锭,还有两个小金元宝,沉甸甸亮闪闪,道:“你要用散钱,就用这些。”
把荷包放在她手上,又从盒子最底下翻出一叠,大概七八张,竟是银票,说道:“还有这些,都是我特意叫他们给换的,怕你周转之类的要用,有备无患吧。”想想,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推到善怀跟前,笑说:“咱们的家当都在这里了……就当是我给你的彩礼,当然,说嫁妆也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宝子,慕容婉婉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灌溉
小景:窝已经准备好了,亲爱滴快来宠幸窝
老伍:他竟有两幅面孔,切换的如此娴熟
小唐:惊喜不,刺激不
第98章
善怀被景睨这一番动作弄懵了, 先前她还思忖要不要把那布料铺子的事跟他说,没想到猝不及防,他就把他全部身家都送到了跟前。
“不行, 我不能要。”本能地, 善怀脱口而出, 忙把盒子推了回去。
景睨看着她的动作, 皱眉:“你怎么不能要, 咱们都成亲了,还跟我这样生分?”
“不是生分,这太多了, 你的东西, 自己收着就是了。”
“什么我的你的,我的不都是你的?”景睨握住她的手, 盯着眼睛道:“你还说这话,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夫君了?”
善怀见他情急,忙道:“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目光相对,顷刻,景睨叹了口气, 道:“我实话跟你说, 老祖宗之前说我做的不好,说我没叫你放心, 我也是头一次……喜欢一个人,难免有失了章法或者做的不对的时候,这种事,也没有书上教,不然我早学会了。”
景睨在皇帝书房里找到的, 都是有关于双修种种,至于夫妻相处之道,一则没什么书本特意去记载,二则就算是有,靖信帝也不感兴趣。景睨又哪里寻去。
而且那种缠绵悱恻情意绵绵的,也实在不是他的路子,他自然更喜欢直来直去,身体力行。
善怀听他坦露心迹,心中一动。
景睨顿了顿,道:“我说句不中听的,假如是以前你跟那个混账,他给你钱,你难道不收着?怎么到了我,就不肯了呢?”
善怀道:“不是……”
景睨不等她说完,又道:“我满心里都是想对你好,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你才能……信我,这点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身外物,就算加起来,也比不过你一根头发丝,它们也并不是我想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你先前说,想要好好地过日子,那我们就夫妻和合地把日子过起来,你若也是真心的要跟我好,就该收下这点心意,你肯收,肯用,我的心里才踏实,觉着你是把我当夫君的,知道么?”
景睨是会说话的,且也是真心话,善怀怔怔地,竟无言以对。
她是个温良老实性情,加上之前在王碁跟前,被克扣的几乎习惯,王碁给她三瓜两枣,她俭省些花销还算是够用的,且那些花销,都是为了家中必须的嚼用。
如今住在东府里,一应吃用都不必她操心,景睨又拿出这许多金银元宝说什么零用,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觉不能“平白”受了他的。
“我、我从没拿过这么多钱……”善怀眼眶有些湿润,几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就从现在开始拿,开始用,那还不简单么,”景睨端详着她,眼中多了些暖色,“何况,妻子管着夫君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不然的话……你要我给谁去?”
“我说不过你,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只是真心话,除了对你有这份心思,我对别人何曾这样过。”
这倒是真的。大概他一辈子的缠绵情话,独一份的温柔耐性,都用在对善怀上了。
善怀将东西都收在盒子里,想了想,到床头柜子旁边,掀开被褥,从底下摸出那个玉佩来。
景睨瞪圆了眼睛:“你怎么藏在这里?”
善怀瞅他一眼,将玉佩也一并放在盒子里,道:“这下就不怕丢了。”又郑重地将盒子放回了之前的床头柜子抽屉里。
景睨见她肯收了东西,将身子往后一倒,靠在被褥上,望着她的动作,双眸含笑,心里十分舒泰。
“对了,”善怀好生关上抽屉,想起清荷跟自己说的那件事:“我正有一件事想同你商议。”
景睨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开始寻思要不要翻翻书,再换个花样:“嗯?什么事?”
善怀靠到他身旁,低低地说起铺子的事,景睨笑道:“这个不用跟我说,你只管去做,反正东西都在你手里,只管用就是了……你有这个心就大胆地试试看,做好了自然好,不喜欢的话就再选别的做,咱们又不是折腾不起……”
善怀听着他的话,见他的眼神不住地往手上的画册上瞟,有些迟疑地问:“你是在说铺子的事么?”
“啊,不然呢?”景睨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突然领悟,嗤地笑道:“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善怀脸上染了红:“我我、我也以为你在说铺子。我们还是早点睡吧……”
景睨一把将她搂住:“别跑,你方才在想什么,嗯?”
善怀低着头,有些害臊:“没想什么,说正经事呢。”
景睨目光如炬:“我看你是想不正经的了。”
“没有,我没想。”善怀赶忙否认,眼神闪烁,欲盖弥彰。
她方才听着景睨的话,确实有些想歪了,坚决不能承认。
景睨勾起她的下颌,笑问:“你没想,脸红什么?”
“是……太热了。”善怀支吾。
“原来是这样,那,我帮娘子宽衣。”景睨悄声说着,长指已经跟登峰造极了似的,灵活地将系带解了,自斜襟探入,在耳畔低声道:“我刚才想到,你要不要在上面?”
石破天惊的一句,善怀浑身都热起来:“什、什么?”她竟不懂他是何意。
景睨低低笑道:“新花样么,这可不是说铺子了。”
才泡过药浴,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香气,景睨从不知道,那令他讨厌的药气,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诱人。
药香被她的体香熏了熏,变作一种苦口良药,急欲入喉,而且必定是会回甘的、仿佛能百病全消的气息。
善怀紧张地吞咽唾沫,茫然:“你又想、怎么样?”
景睨揉搓着,一边将那画册拿了过来,翻开其中一页叫善怀看。
只见画中的俊俏郎君躺在榻上,身段曼妙的美人儿却在上面,这画工着实了得,两个人的形态神情,半褪的罗衣,堆叠的裙裾,甚至能看出动作的趋势,栩栩如生。
善怀只看了一眼,忙转开头:“不行,我不行。”
景睨道:“怎么不行?你试试看么,也许你喜欢呢?”
善怀脸已经通红,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声音如同蚊吶:“我不会。”
景睨笑道:“这就如同你开铺子一样,万事开头难,总要慢慢摸索。”
他算是记住“铺子”了。善怀无地自容,摁住他乱动的手:“那是正经事,你不要老是在这个时候提……”
“这也是正经事啊,”景睨“一本正经”,噙着笑意:“周公之礼、绵延子嗣么,可是最最正经、最了不得的大事了。”
善怀听见“绵延子嗣”,微微一怔,实在忍不住问:“这样,也可以有孩子?”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景睨正欲笑,看着她的眼神,懵懂,惊奇,又仿佛带着一丝希冀。景睨心中大动,叹了声,在她脸颊上安抚地亲了亲:“可以有的,都可以有的。”
“你别又是说来骗人的。”
景睨挑唇,又压下:“这个真的不骗你。”
善怀抬手,在腰间抚过:“可是……为什么都这么多回了,我却没有?”她忽然想起先前在祥福里的时候,一个太医曾给自己诊看,说她身子亏虚体质寒凉之类,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到,心里不觉一寒:“景睨,我……会不会,生不了?”
景睨愕然:“胡说……”又笑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善怀咕哝了声,面有忧愁之色,景睨打量片刻,蓦地想起祥福里那一节,已经了然:“傻瓜,你只是亏了身子,多吃些好东西自然就补回来了,怕什么,何况咱们都年轻,只要在一块儿,喜喜欢欢的过日子,想那许多做什么?说实话,我还不希望那么快有孩子呢,小孩儿有什么好,只会吵闹惹事,我见了就烦。”
景睨确实不是很喜欢孩童,先前之所以每每嚷嚷什么孩子,也不过是因为善怀罢了。如今两个已然成亲,孩子不孩子的有什么要紧,哪怕没有又能如何。
如今见善怀为这个担忧,不觉把真话说了出来。
善怀却看向他道:“你不喜欢孩子么?可是我喜欢。”
景睨屏息,笑道:“我说过了,你喜欢的我就喜欢。总之……顺其自然,有也好,没有也行……”他捧住善怀的脸道:“不过你若真想要,那就同我每天多行几次,指不定哪一次就成了。”
善怀被他说的半信半疑,景睨趁机哄着,又叫她在上头试一试,善怀禁不住他各种求,好歹答应了,可却要先熄了灯。
谁知等灭了灯,却竟不得其法。
善怀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是焦急,还未开始就已精疲力竭,身上汗津津地,便生出临阵脱逃之意。
刚要翻身下炕,冷不防黑暗中景睨蓄势待发,一把将她擒了回去:“干什么?”
善怀不好说自己怕了,那剑拔弩张的,实在可惧,含糊道:“……有些不对劲,今日不行,改天吧。”
她后悔灭掉蜡烛了,借着窗棂上一点泛白的月光,景睨的眼睛跟狼似的闪闪发光。
轻笑声响起,景睨道:“又不是第一回 见,方才在浴房里不也一样?”
善怀觉着那不一样,先前多是他主动,除了那一次用手,再也不曾刻意碰过。
方才又比量着,越丈量,越对比,越是心惊。
景睨扔出杀手锏:“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他之前想看善怀到底能不能成,故而强忍,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便翻身而起:“算了,还是我来吧……只是你记得,又欠了我一次了。”
善怀没想到自己忙活了半天,竟然还倒欠了他的。
来不及细算,道:“不、不行的……”
景睨俯身,黑暗中准确地吻住她的唇:“行的,相信我……”
外间的清荷等了半宿,打着哈欠,心中惊叹十九爷实在是非同寻常。
到最后只听见善怀已经模糊不清的求饶,那位爷好歹消停。清荷知道要用水了,便出去轻轻地拍了拍手。
等候的仆妇急忙端了来,清荷送到门口,直到见里头烛火重新点亮,景睨传唤,才敢入内。
次日,善怀到底是迟了。
身子像是被搓过的面条,软塌塌的,隐隐还是疼。
看看窗户上一片光明,她慌忙撑着起身。
外头清荷闻声进内,上前帮忙穿衣。
善怀因不见了景睨,便问起来。
清荷道:“十九爷一早就进宫去了,特意嘱咐我们不要打扰,让娘子多睡会儿。”
善怀嘴唇翕动:“那、大原跟秀秀呢?”
“早上侯府的小郎君来接了去,一块儿上学了。秀秀则是跟着桃儿去了店里。”
善怀听一切井井有条,这才放心。此刻那小狗子听见动静,颠颠地跑进来,向着她唧唧地叫,清荷道:“狗儿跟鸡都喂了,这小家伙从方才就急着想进来,我怕打扰娘子歇息,这会儿应当是听见娘子的声音,才又耐不住了。”
善怀下了地,抱着小狗儿逗着玩了一会儿,便跟清荷道:“昨夜十九给了我好些钱,应当是够那铺子用的了,今日我们去看一看?”
清荷笑道:“专等娘子这句话呢。”
匆匆地吃了早饭,乘车出门,清荷早在她吩咐之时,就派人去告诉了唐谅。
将到了地方,却见唐谅已经等在那里了,笑道:“清荷姑娘。”看向善怀,刚要开口,又笑眯眯说道:“这会儿要改口了,该叫少夫人了。”
善怀忙道:“唐大人,不必这样,还照先前便好,不然我听着也怪别扭的。”
唐谅知道她的为人,横竖没当着景睨的面儿,便从善如流道:“也好,免得叫些外人听见了,生出不相应的猜测。”
那店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开了门,请他们入内,见这店面不大,比食铺甚至还小一些,但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面也还有个院子。
地脚是不错的,临近朝阳街,屋子也干净。只带去库房里,掌柜的指着堆叠的布料道:“便是这些,都是棉布,极结实的,就是染色染的出了纰漏。”
清荷取了一匹,打开看时,见是蓝色的棉布,只是上头斑斑点点的,染的很不均匀,多处甚至露出微白的底色,显得十分突兀,怪道这掌柜的犯愁。
唐谅站在他们身后,并不做声,只看善怀决断就是了。善怀摸了摸那布料的厚度,心里已经喜欢了,而且在她看来,这些染色不均的布料并非无可取之处,她甚至颇为满意。
毕竟,在这些见惯了好东西的人眼中,这些布料都是废了的瑕疵布匹,难堪大用。
但她看上的不是染坏了的颜色,她在意的是这布够不够结实,若做成衣物,耐不耐穿。
清荷端详善怀的反应,便知道她是愿意的,当即对唐谅使了个眼色。
唐谅便带了掌柜出外,不知两人怎么商榷的,掌柜的饶了二十两,九百八十两,转让了铺子,跟所有一应的东西,唐谅亲自同他去衙门交割了,从今日起,这铺子便归了善怀。
善怀虽然看上了那布料,可没想到唐谅办事这样快,一个上午不到,这铺子已经是自己的了,简直如做梦一般。
清荷替她把房契之类的收了起来,唐谅方道:“清荷姑娘,你也算是向娘子的左右手了,这铺子你可要帮她多费心。千万不敢多劳乏了娘子,十九爷可吩咐了,不然我要吃瓜落的。”
善怀回过神来:“他吩咐什么了?”
唐谅笑道:“十九爷怕娘子事情繁多,太过劳累,也是疼惜娘子的意思。”
善怀却想到颜垂缨跟她说的那一番话,因对清荷道:“你若是愿意,这铺子你来打理可好?”
清荷跟她久了,也并不虚言假套地客气推辞,只道:“娘子若信得过我,我自然愿意效劳。”
善怀道:“交给你手上,我放心。就是这些布,还要想想做点什么好。”
交代了清荷之后,清荷便留在布料行里,清点布料,整理熟悉。
唐谅因见她身边没有带人,特意叫自己的两个随从留在此处陪同。
出门前,善怀特意抱了一匹布放在车上,想要回去再细琢磨琢磨,看看做成什么才好。
马车来至骡马市,善怀下地,抱着布料往店内走去。
才走了数步,却有一道袅娜身影迎面走来,乍然相见,善怀几乎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止步,笑了笑:“妹妹,别来无恙啊。”
这人竟是秦弱纤。
善怀对上她一双勾人的眼睛,略觉窒息,许久不见,简直恍若隔世,她望着秦弱纤,依稀看出对方不是无缘无故在这里“偶遇”的,多半是专门在此等候。
“你怎么在这里?”
秦弱纤见她神色淡淡,叹道:“果然妹妹跟先前不同了,俨然如换了一个人似的。”
善怀面无表情道:“你可有事么?若没有要紧事,我正忙着……”
秦弱纤向着她的方向走近数步:“知道妹妹如今是大忙人,还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呢。什么颜家三爷,什么……景家郎君的……”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笑意:“真叫人难以想象。”
善怀道:“难以想象,那就别想了,能用眼睛看,为什么要想?让开。”
她不愿意跟秦弱纤多费口舌,正要越过她,秦弱纤道:“其实你应该感谢我。”
善怀疑惑,转头看向她,秦弱纤道:“你是该谢我的,因为有我,才有你今日的造化。”
“你是不是疯了。”善怀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有些嫌弃地,突然想到:“哦,如果你是说你跟王碁勾搭成奸,让他跟我和离的事……那确实我该谢你。谢你那样不顾廉耻地把他’抢’走。”
秦弱纤当然听出善怀语气中的嘲讽,笑道:“你却也不用这么恨我,向善怀,你跟景十九郎……又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呢?”
善怀面色一变,转头,对上秦弱纤不怀好意的眼神。
秦弱纤细看她的脸,从方才刚刚照面开始,她就察觉了,善怀比先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更加水灵,一张脸更是白里透红,吹弹得破似的,倘若她肯略微用点心思打扮,不知如何的令人倾倒。
秦弱纤想到先前王碁受伤昏迷之时口中喃喃的话,心头暗恨。
都怪自己,自作聪明,假如当日,她没有求成心切“画蛇添足”,向善怀,又怎么会因祸得福,以至于到了今日这样让她极为妒恨却又无可奈何的地步。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秦弱纤的眼神里仿佛有刀子飞出来,带着浓浓地恨意:“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也是很早……就有了首尾吧,或者,更在景十九郎带人去村子之前,是么?”
善怀咽了口唾沫。秦弱纤笑的了然:“果然如此,呵,你早跟他不清不楚的,还有脸骂我跟王郎,叫我说,谁也别笑话谁……”
“呸,”善怀恼怒,向着她啐了口道:“你是不是想讨打?少来胡吣,要不是你唆使王碁,耍弄我,我……”
她突然又想到,这些话不必跟秦弱纤说,当即道:“你们两个,不配跟我们比,至于你,你如果只是想跟我说这些,不觉着无趣么?如今各自有各自的路,你最好不要再来烦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秦弱纤知道若动手,自己讨不了好,她轻哼了声:“我当然不仅是为这个,我是为了大原。”
善怀正要走,闻言看她:“你为大原?什么意思?”
“我到底还是他的娘,”秦弱纤笑笑:“我记挂他,想让他……回到我身边儿,不行么?”
“不行!”善怀一惊,几乎脱口而出。
宫中。
今日早朝,景睨破天荒地到场了。
皇帝得到消息,几乎不能信,直到看见他站在武将群中,才不动声色地微微扬眉。
景睨面色冷峻,毫无表情,虽一言不发,皇帝却知道他心里生气了。
至于是为了什么,靖信帝大概也猜得到。
出乎意料的是,景睨今日早朝竟然真有正经事,他举荐前中军经历伍耀,为从四品都督佥事。
满朝文武闻言,各都诧异。
有人不知道伍耀其人,但跟中军都督府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伍耀当初投靠了黄都督,又因黄都督坏事而被牵连,丢官罢职,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景睨,如今景睨竟又公然举荐此人。
当即有人出面反对,道:“伍耀身为武官,毫无骨气,为向上爬,谄媚攀附黄家父子,等到被罢官,却又百般钻营,想要靠上皇亲的关系翻身……如此行径,实在叫人不齿。景都督就算惜才,天下多少英才任凭你选,何必选这样一个品德有亏的小人。”
也有一都督府的道:“听闻此人曾当街拦阻杨家的车驾,大概见不能成事,才又转向抱景都督的大腿,这种两面三刀毫无骨气的跳梁小丑,跟他同朝为官都觉羞耻,岂能重用?景都督还是不要跟此人有所牵扯才好,免得被人耻笑。”他的语气嘲讽,面带不屑。
话音未落,景睨一步步走到跟前,那人不由心生畏惧:“景都督,你想如何?”
景睨抬脚一踹,那人腿上吃痛,顿时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景睨道:“你好歹也算是都督府的人,竟然对昔日同僚如此尖酸刻薄,我问你,你上过战场么?区区纸上谈兵、寸功未建之人,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诋毁有功之士。”
那人脸色涨红:“你、无法无天……皇上……”
景睨见他要起身,抬脚在后背上一踩,硬是将他又踩倒在地。
那人承受不住,顿时发出哎吆惨叫之声。
景睨道:“你倒是有骨气,这还没到生死关头呢就忍不住了?”
周围群臣哗然,有的便呵斥景睨,有的窃窃私语。
“都住口!听我说!”景睨厉声喝止。
鸦雀无声中,景睨历数当初伍耀在军中所立功勋,般般件件,如数家珍。
伍耀并未说谎,他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在边关经历过大大小小近百的战役,光身负重伤几乎无救的就有两次,不必提别的,而这些战役虽然有胜有负,但伍耀每次都身先士卒,从一个士兵一直做到统兵的地步,可见其才能悍勇。
末了,景睨道:“假如只看伍耀的功勋,做一个都督府五品经历,绰绰有余,可就如方才这位御史所言,为什么他应得的职位得不到,反而得靠着削尖了脑袋向内钻营才能得到?该得的不得,一旦做错了事……他甚至并未做错事,只是受了牵连,却给人抓着不放,落井下石,就好像他之前流的血受的伤,都是白流了白受了,都被三言两语就抹杀了,无非是因他没靠山罢了,这公平么?”
无人应声。
最终,皇帝环顾周遭,一锤定音:“伍耀虽有过,但功大于过,且先前乃是国朝慢待了有功之士,也是吏部跟兵部于人才选拔上疏忽大意……”
兵部尚书跟吏部尚书纷纷出列请罪。
皇帝下旨,擢升伍耀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赏赐斗牛服一套,金银若干,宣旨太监即刻前往。
又因景睨当庭“殴打”朝臣,皇帝又申饬了几句,却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群臣对此,自然也是屡见不鲜。
散朝之后,景睨随着群臣往外而行,皇帝几次看他,他只做没看见的。
杨公公忙对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那小太监飞跑过去拦住了:“十九爷留步……皇上传您。”
文武百官都散的差不多了,皇帝望着景睨:“怎么了?”
景睨垂着眼帘:“不知皇上留下微臣,有什么吩咐?”
靖信帝唇角一牵:“好啊,是跟朕赌起气来了?”
景睨道:“微臣不敢。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微臣哪里敢抗命。”
靖信帝笑笑:“你还想怎样,你举荐的人,朕也给了大颜面了,你公然殴打朝臣,朕也不予追究,还不够么?只因为一件小事,你就这么不依不饶的?”
景睨不语。
靖信帝道:“行了,实话说了吧,朕又不是特意出去看望她的……本来是担心你,想去看看,谁知路过码头上,看运粮船的功夫,就看见了她。”
这个,景睨却并不知情,听皇帝如此解释,脸色稍微缓和。
皇帝说道:“再说了,她整日在外头,你总不能把她藏起来不叫她见人,就让朕看看,又能如何?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值得你做出这幅模样?”
“谁丑了,”直到此刻,景睨才开口:“当真只是无意中看见的?”
皇帝叹道:“杨稹,你跟他说。”
杨公公道:“确实是在码头上,当时奴婢还捏了一把汗呢,毕竟那里龙蛇混杂的,生恐有个闪失,谁知就看到了向娘子在那里卖热汤饼,那会儿皇上还没认出是谁,是奴婢说了才知道的。”
景睨的脸色又缓了几分。
皇帝却敛了笑道:“你倒是想跟朕兴师问罪,朕却也想问你,你昨儿忙什么了?”
景睨叫唐谅去办婚书,这件事别人未必知情,但却瞒不过皇帝的耳目,他便直接说道:“哦,我正要说此事呢,我算是成亲了,就是没办酒没行大礼而已,但皇上怎么也该给点礼金、贺礼之类的吧?”
靖信帝倒吸一口冷气,对杨公公道:“你听见了?方才还给朕脸色看,这会儿倒好,直接就要起东西来了,你可曾见过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
杨公公笑道:“今儿是见着了。”
景睨因得知皇帝并非特意去见善怀的,心里平复,笑道:“那是你们有眼福了,赶紧给,见者有份。”
皇帝道:“不给,朕没东西给你……越发像是个敛财奴了。”
景睨一想到自己的金钥匙圈都在善怀手里,恨不得就多往库房搬点好东西,便左顾右盼道:“皇上不给,我可就顺手拿了,到时候少了什么,可别心疼。”
“你敢。”
“是是,微臣不敢,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皇帝狠狠皱眉,他越是这样,私下下手越没轻重。皇帝忖度道:“你以前也不这样,怎么就逮着人要东西?”
景睨道:“那自然是因为要养家了。我家娘子因嫌我没钱,整日在外头忙,手都粗糙了,皇上难道没见过。”
他自是戏言。但皇帝心头恍神,蓦地想起在食肆内的一幕,善怀那一双手,确实……不是他见惯了的那些保养的白白嫩嫩的妃嫔们的手,她的手,确实是有些粗糙的,可……看着很暖。
杨公公察觉皇帝有些走神,不由低低咳嗽着说道:“十九爷,您没有劝善怀,叫她别劳累了?奴婢记得……她的身体不是很好?”
景睨闻言自然戳中了心,便没发现皇帝瞬间的心不在焉。只顾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可她闲不下来,奈何。”
皇帝听到这里才道:“她怎么了?看着不似有病的样子。”
杨公公道:“皇上知道,向娘子是穷苦出身,以前多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有些虚,不是什么要紧毛病。”
景睨心头一动:“是了,皇上,我想去太医院要点好东西,不知使得么?当然,这不算在贺礼里面,毕竟没有人送药当贺礼的。”
皇帝啼笑皆非,却又喝道:“去吧,你有能耐,把整个太医院搬走了,朕也不说什么。”
景睨又略站了片刻,果然去了太医院。
他在太医院里耽搁了半个时辰,带了一位太医出宫而去,几个药童跟内侍,大包小包地还拎了些。
景睨离开后,杨稹传了一名太医来至寝殿,问起景睨到底说了做了什么。
那太医面有难色,虽景睨叮嘱过不叫乱说,但面对皇帝却不敢隐瞒,放低声音道:“景都督……询问我们女子有孕的事。”
杨公公瞪大了眼,看向身侧皇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投出的五个深水鱼雷+一个火箭炮(大惊喜,话说以为我看错了,看了又看才确信,感谢难能可贵的肯定)感谢落伞宝子,漫步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窝不喜欢孩纸,只喜欢窝的宝宝
善怀:第一次主动却白忙半夜
小景:多练就好(没有趁机大吃的意思)
皇帝:这小子这么猛的么?朕是不是要请教请教
第99章
在听了太医这一句话的时候, 皇帝跟杨公公都以为,景睨是想要生孩子了。
但当太医继续说下去,才知道竟是南辕北辙。
原来景睨问的, 不是如何让女子怀孕, 而是如何避孕。
太医们不晓得他已经成了亲, 不知道他好好地怎么竟问起这些来, 猜想兴许是少年心性, 终于开窍,又不愿意留“后患”之类。
不敢不答,便告诉他, 只要在事后给女子喝一碗调制的避子汤就成。
景睨听说这个东西, 正要开口讨要,忽然道:“这个玩意儿是药, 那喝了会不会对身子有害。”
太医见他仔细,便道:“是药三分毒,且这药是极寒凉的,喝多了自然不太好。”
景睨皱眉,半晌竟道:“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法子……男人能做的?”
太医面面相觑, 禁不住他催促, 终于道:“说来并没有万全的法子,要么不……丢在……咳、里面, 要么,听闻有的可以用特制的羊肠或者猪肠以及……只是弄起来有些麻烦。”
景睨闻所未闻,无法想象,叫太医细说。
两个太医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抓来讲究这些, 只能红着老脸,尽其所能,把所知道的“倾囊相授”。
皇帝听太医说,景睨是想避孕,简直比听见他要生孩子更是震惊。
可越听越是错愕,最后忍不住问道:“他最终怎么说的?”
太医苦笑道:“回皇上,都督本来想叫我们去找两个……制好的肠衣,只是这种东西,太医院却不曾有,所以臣等便建议都督,或者可以去御用监找一找……”
御用监是宫内二十四监之一,负责皇宫之中御用之物的制作,调度等,自然不乏许多高手匠人。
可虽如此说,但这等“稀奇”东西,恐怕真未必有,不是匠人们做不出来,而是没有必要做。
毕竟皇帝,是绝不会用那个的。
太医不会不知道,可还是“祸水东引”,也是被逼的没了法子。
皇帝忍笑低了头,杨公公挥了挥手,太医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等人去了,靖信帝唇角微扬,问杨稹道:“你说,这个小子在想什么?好好地怎么……如果不想叫善怀生他的孩子,又为何急急地要扯了婚书?何况若真不想要,放着现成能用的避子汤怎么不用,反而想要自苦?”
如今天下,不管是平民百姓之家还是豪门贵宦,除非是些别有用心的,否则,很少会想到“避孕”。
有了便生下来,是无可奈何也好,水到渠成也罢,横竖多数都是这样。
只在些高门内宅之内,有当家主母或者如何的,不想叫妾室生下子嗣的话,便会弄些避子汤给喝下。
叫男子主动的去“避”,通常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听说景睨打听这个,皇帝才会那样惊诧。
杨公公却留意到,皇帝在提到善怀的时候,竟是直呼了她的名字。
不过,到底是从金沙县一路跟着过来的,杨公公略一想,却有些明白了景睨的心思。
杨公公轻声道:“奴婢听说向娘子的身体有些亏虚,原本是不易有身孕的。十九这般,或许也是不想叫她早有身孕……应是为了她好的缘故。”
皇帝从没往这个角度想过,听杨稹说了,喃喃:“竟然、是因为这个?”
杨公公笑道:“奴婢也是瞎琢磨的,到底怎么样,也只有十九爷心里清楚了。”
皇帝脸上的笑慢慢地收敛了,左手把玩着一枚玉狮子镇纸,半晌才道:“朕原先以为,这小子是个没有情窍的,实在想不到,他虽开窍的晚,却竟是个深情种子。”
杨公公不知如何接这话。
皇帝却又起身,负手走开了几步:“该送个什么做贺礼呢?是了……虽未曾行大礼,也算成了亲,不如……”
顷刻间,皇帝心中有了计较,却对杨公公道:“明日,派人去骡马市看看,答应朕的东西做好了不曾。”
杨公公知道皇帝指的是跟善怀“定”的喜饽饽,本以为他不会特意嘱咐,没想到,竟“真”上了心。
善怀抱着那匹布,慢慢往店里走去。
小伙计远远地看见了她,起初见她跟人说话,便未曾打扰,直到看她们分开,才忙迎上来:“娘子,我来。”将那一匹布接在手上,陪着善怀往回。
这会儿早上最忙的时候已经过了,碧桃看到伙计手中抱着的布匹,她也听清荷说了布料行的事,并不觉奇怪,只随着到了里间,打开那布看的时候,笑道:“怪不得那掌柜的没了法子,竟染成这个花里胡哨的样子了,倒要做成什么才好?”
善怀勉强一笑。
碧桃实则看出她仿佛有心事,故意说了这句试探,见善怀不答腔,才走过来道:“娘子,是有事么?”
善怀默然道:“早上大原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你可知道?”
碧桃没想到她问的是大原,回想着:“嗯……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没有不高兴么?”
“不高兴?为什么会不高兴?”
善怀忐忑。
自从大原去了颜家书塾,一个月也见不到两三回,反而比之前在村里更难得一见了。
这么快,景睨跟她定下终身,原本对于善怀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只不过,因对景睨动了心,就也没觉着如何。
可是,她竟然没有告诉过大原,甚至事先没跟他说一声。
毕竟,大原是跟着自己上京来的,两个人,算是“相依为命”一体的。
再加上这段日子,一直忙店内的事,又有黄衙内的事,再有景睨,她竟隐隐把大原抛在脑后了。
直到今日秦弱纤找上来,善怀才惊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中,忽略了大原。
他只是个小孩子,是个宁肯离开她娘,也要跟着自己的小孩子。
她却没有再像是先前那样关怀、疼爱似的。
今日秦弱纤说,要把大原带回她身边,善怀本能地拒绝了。
但话刚出口,她意识到,这不过是她意气用事,毕竟秦弱纤还是大原的娘亲,大原可以拒绝,她又哪里来的资格替他说话?
何况,近来多疏慢了大原。
善怀越想,心里越是不得劲。
碧桃虽然不知善怀怎么突然问起大原,却即刻尽忠职守地安抚:“娘子只管放心,小郎君跟景家颜家两位玩的极好,而且昨晚上又跟秀秀放了很久的炮仗,小孩子罢了,有的玩儿有的吃,就很快活了。您别担心。”
善怀也觉着有的玩有的吃就已经足够,但她同时也清楚,大原不是普通的孩童。
碧桃怕她无端难过,便提醒:“娘子,昨儿答应了四爷要做些喜饽饽的,要什么样子的,如何做,还要您拿主意,可不能耽误了这要紧的生意。”
善怀振作精神,是了,还有活要做。
一上午功夫,善怀发了面,调了色,陆陆续续做了好些小玩意儿:憨态可掬的金色小老虎,胖乎乎的红鲤鱼,福字荷包,元宝,寿桃,甚至还有小刺猬,兔子。
每一个都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越见玲珑可爱。
但碧桃越看越是担心,不解地问:“娘子?你想……给四爷这些?”
善怀不知道皇帝的身份,碧桃可是清楚的很,这些小东西,虽然好看惟妙惟肖,但给小孩子必定喜欢,给皇帝的话……未免儿戏了。
善怀闻言:“当然不是的。这些,我想送到颜家学堂里去。”
碧桃好歹松了口气,又有些惊奇:“娘子为什么忽然想到往那里送东西?”
善怀的眼中浮现淡淡的伤感:“我……近来只顾忙自己的事,都没怎么关心大原如何……”如果是自己亲生的,或许还差些,偏偏大原不是亲生的,他心里怎么想?
碧桃若有所动,却又忙笑道:“小郎君若是看到这些,一定高兴,娘子真是巧手慧心。”
这一批喜饽饽上了锅灶蒸了出来,略微一晾,便拾起来放在篮子里,毕竟还有些热,若是放在食盒中,捂出水汽反而不好看了,所以要用篮子,上面只盖一块儿棉布。
善怀带了碧桃,乘车来至颜家书塾,门房听闻是寻大原的,不敢怠慢,毕竟大原每日跟景栎颜傾同进同出,他们都认得了。
当即派了人带他们入内,来至书房的院子外,还未靠近就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负责领路的道:“娘子且稍等片刻,这一堂课很快就完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的读书声戛然而止,继而变得闹哄哄起来。
有一人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竟正是颜府的二爷颜廷毓,虽然身为翰林学士,却并没有什么架子,但凡得闲,便会亲自来教上一节,今日正巧就在。
冷不防看见善怀两人,颜廷毓只觉着有些眼熟,并没想起来是谁,只疑惑怎么有妇人在这里。
善怀同碧桃屈膝行礼,颜廷毓疑惑:“你们是?”
“颜二爷万安,我……”善怀还未说完,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小婶子!”
转头,却见是景栎趴在书房的窗口上,叫嚷了这声后,二话不说,直接翻窗户跳了出来,动作利落。
身后颜傾本是坐在书桌边看书的,闻言握着书站起身,往外张望。
大原手撑着腮,愣愣地发呆,竟没听见景栎的叫嚷。
颜傾推了推大原:“是向娘子……必定是找你的。”
大原疑惑:“什么?”
“向娘子在外头呢,你还不去?景栎都跳出去了。”颜傾催促。
大原呆了呆,猛地站起来,往外一看果然是善怀,当即眼睛多了亮光,慌忙往外跑去。
颜傾也把书一放,跟着走了出去,其他的小学子们听见动静,也纷纷随之而出想看热闹。
景栎翻窗跳出,第一个跑到善怀跟前。
谁知颜廷毓还未离开,捉了个现行,眉头大皱:“景栎!成何体统!”
“学士……”景栎嘿嘿笑道:“我一时情急忘了。”
颜廷毓瞪他:“混账东西,必定是平时无状惯了,三戒尺,给我记下。”
景栎正吐舌,那边儿大原飞奔出来。
颜廷毓不愿当着善怀的面责罚孩童,斥责了一句后:“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位……你来此可是有事?”
善怀道:“做了点儿东西,给孩子送来。”
颜廷毓不悦:“他们来是读书明理的,且这里自有吃食,什么都不缺,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景栎在旁撇撇嘴,这古板的家伙说他,他不恼,说善怀,景栎却不依了,故意道:“学士有所不知,我小婶子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三爷就很爱吃,听说他们御史台常常从小婶子的店内定东西呢。我说的对不对啊桃姐姐?”
他果然狡猾,不问善怀,却问碧桃,免得善怀难做。碧桃笑道:“是,昨儿还去定了面呢。”
颜廷毓听景栎抬出了颜垂缨,便只哼了声。
这会儿大原已经到了跟前:“你怎么来了?”小脸上重新多了光辉。
颜廷毓看着大原,又皱了眉:“你方才上课的时候无精打采的,怎么这会儿反而精神起来了?真是本末倒置。”
大原顾不上理会他,只眼睛放光地望着善怀。
碧桃道:“小郎君,娘子忙了一上午,给你做了好吃的呢。”
“什么好吃的?还特意送来?”大原看看善怀,又瞥了眼篮子。
“不是什么稀罕的,只是些饽饽。”善怀看大原如此快活,眼圈有些发红,强忍鼻酸,掀开盖着的棉布。
颜廷毓本来要走的,但听他们左一个好吃右一个好吃,心里有些好奇,不知那看着平平无奇的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
等到棉布一掀开,琳琅满目,把他惊得眼睛发直,而景栎也“哇”地叫了声,大大惊喜。
此刻颜傾跟其他的小学童们也都围了过来,其他人本是要看热闹,猛地看到那些小老虎,刺猬,鲤鱼,荷包……竟是前所未见的,顿时都哇哇大叫,雀跃连天。
有人想伸手摸摸,又碍于景栎跟颜廷毓都在,急的搓手。
大原看看篮子,又看看善怀,原本兴高采烈地拿了一只小老虎在手中,端详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景栎已经亟不可待:“小婶子,有我的份儿么?”
善怀道:“大原自己吃不了……你们拿去分一分吧。”
大原知道她是好意,笼络笼络这些同窗,这些家伙吃人手短,自然会对他好,点头道:“拿去吧。”
众小学子又发出连绵不绝的欢呼,捧着篮子,追逐而去。
只有颜傾兀自站在大原身后,向着善怀打招呼:“向娘子安。”
善怀摸摸他的头。
颜廷毓眼睁睁地看着景栎如个强盗似的把篮子带走,他还没细看呢。
只能咳嗽了声:“那……是什么做的?能吃么?”
善怀道:“大人放心,绿色的是艾草粉,黄的是南瓜跟栀子粉,红色是桑葚……都是能吃的。”
颜廷毓听她说着,不知为何也很想尝尝那味道了,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哦,这样便好,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碧桃不忿,扬眉道:“你……”
善怀忙拦住,只应承道:“多谢大人提醒,我们知道了。”
等到颜二爷去了,大原才问:“出什么事了么?”
善怀知道他聪明,可没想到竟这样敏锐,强笑道:“什么话?”
“一定是有事,别瞒我,怎么了?”
碧桃闻言心头疑惑,又担心善怀当着自己的面儿不肯说,便故意往旁边走开两步,对颜傾道:“小郎君,你不去拿么?都要给他们分光了。”
颜傾道:“不碍事的。”
善怀望着大原,还是把遇到秦弱纤、以及秦弱纤的话告诉了大原。
大原眼神闪烁:“原来是因为这个,你特意做了这些来,莫非是……想要我回去跟她,所以觉着……做点东西补偿我?”
善怀急忙道:“当然不是。我跟她说了我不答应,但我又想……我不能替你做主,而且……”
大原听她说“不答应”,脸色稍微缓和:“而且什么?”
善怀道:“这些日子,我只顾忙自己的事,没大顾上你……还有、跟十九爷的事情,其实不是要故意瞒着你……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我怕你……”
大原的鼻子微微发红,仰头望着善怀,忽然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
对大原来说,景睨简直如狼似虎的,又危险又霸道,他盯上了善怀,自然不可能轻易撒手。大原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很清楚,他又是小孩儿,没法儿做什么。
后来,渐渐发觉,景睨对善怀还是……挺好的,大原对他就没有最初那么抵触了。
可是他一直在颜家住宿,好不容易回去,却发现景睨已经“瞒天过海”,把事情做成了,大原当然不会说什么,毕竟他看的出善怀……是愿意的,而且也是高兴的,他不想扫兴。
可是心里……未尝没有一种仿佛被人“遗弃”的感觉。
就好像善怀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而他……隐隐地被排除在外。
再加上相处的时间太短,小孩儿心中的委屈烦闷,无处可说。先前颜廷毓上课之时,屡屡走神,因而还被点名斥责了。
他只是没想到,善怀亲自来了,而且还说了这些话。
她并不算是会说话的人,但大原了解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舍不得自己,又怕冷落了他、寒了他的心。
说到底,善怀还是很在乎他的,没有因为有了那个人,而……把他抛在脑后。
大原抱着善怀,过了片刻:“你放心,她说的不算。我既然选择了跟你,就会一直跟着你,除非你……不要我。”最后三个字出口,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善怀也红了眼圈:“胡说,我绝不会不要你……”两个人抱在一起,竟似相拥而泣。
但不管如何,彼此的心结都解开了,正好景栎左手握着一个兔子,右手握着一个刺猬走了出来,左右端详,把兔子给了颜傾,道:“这个挺适合你的。我特意给你留着的,如何?”
颜傾接在手中,看了又看,见白白胖胖的小兔子,实在可爱,耳朵跟嘴唇眼睛,还涂着淡淡的粉色,简直叫人舍不得吃。
他问道:“你怎么留个刺猬?不拿个老虎?”
景栎道:“老虎多寻常,刺猬才稀罕呢。”说着,便举着那满身刺的刺猬,作势吓唬颜傾。
善怀同碧桃离开了颜家学堂,上了车往回走。
半道,善怀道:“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卖海菜的?”
碧桃疑惑:“娘子说的是哪一种?”
善怀比划着道:“就是宽宽大大,像是一块儿厚实些的布的?我先前没见集市上有。”
碧桃眨眨眼:“娘子说的,莫非是昆布……就是江白菜?”
“应该就是这个,你知道哪里有卖么?”
碧桃笑说:“这个东西不常见,我也是先前在宫内的时候,见到有外邦进贡的,娘子如何知道?”
“我们那里有啊。”善怀双眼微睁,又思忖着道:“只不过因为太腥了,样子又不好看,所以吃的人不多。但是要是做好了是很好吃的。”
碧桃惊奇:“我只晓得是进贡之物,除了宫内,外头实在不常见,既然娘子说有,不如去找找。”
两个人便在朝阳街上停了,一路向内,找那海鲜干货铺子。
只是找了两家,并不见有卖的,一家掌柜道:“此物是贡品,并不曾听闻本朝有产出。”
出了店铺,碧桃问道:“娘子找那个做什么?明儿只怕四爷就要派人来取喜饽饽,难道跟做这个有关?”
善怀道:“不忙,我已经想好了,找这个……原本也是跟四爷有关,只不过没有的话,只能先搁置了。”
看看天色,便要先返回店里,谁知正要上车的时候,忽然看到对面一家珠宝铺子门口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善怀定睛细看,竟是颜垂缨,她本能地要走过去,不料颜垂缨抬眸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竟向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善怀蓦地止步,这一会儿功夫,店内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个身段曼妙的女郎,十分面熟,不是别人,正是景泰侯府的表姑娘步远君。
步远君手中拿着一物,似乎在叫颜垂缨看,动作神态,竟仿佛很亲昵。
善怀有些意外,可看人家如此,颜垂缨又是个拒绝她的样子,自然不便招呼,当即便上了车。
碧桃跟在后面,也向那边看了眼,正好步远君似乎察觉了,抬头看过来。
马车缓缓地往长街外而行,车内,碧桃低低道:“没听说颜家三爷红鸾星动啊……不知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原来她没见过步远君,善怀道:“是景泰侯府的表姑娘。”
“啊?”碧桃大为意外,失笑:“说了半天,竟还是’自己人’。”
两人回到店内,善怀早在做那些小饽饽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即动起手来。
红色的莲花底座,上面九个圆润的小寿桃环绕,每一个寿桃上点缀的花朵都不同,上面簇拥着盛开的牡丹花,中间最高处,则是龙凤呈祥,一层高似一层。
碧桃跟冬梅完全插不上手,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这一整个儿极大的“喜饽饽”慢慢成型,碧桃心中的震惊无法形容,善怀明明不知四爷就是皇帝,可是,莲花,寿桃,牡丹,龙凤……简直如同量身定做般契合。
本来她还担心,善怀所做出的未必能合皇帝的心意,毕竟她也见过给那些官宦人家的喜饽饽,多数都是单个儿的,好看虽好看,但不够庄重大气,若是给皇帝的话,就显得太单薄了。
可是这一个……碧桃挑不出什么不好来,眼睁睁地看善怀垒高楼似的整治出了这样“盛大庄重”而美轮美奂的喜饽饽,她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之前的种种担忧,猜疑,都不翼而飞,她应该相信善怀,永远。
这一番忙碌,已经黄昏。
出人意料的,景睨亲自来接善怀,看到了她做的花馍,也觉着惊艳:“你做的?”
善怀道:“你觉着怎么样?那位四爷会喜欢么?”
景睨哼道:“你这样用心,他怎会不喜欢?就随便给他做做也就是了,何必这样耗神。”
“我是想了很久才想好了做这个的,看的出伯伯对那位四爷都很是尊重,自然不能怠慢,若是做的不好,岂不是也丢了伯伯的脸。”
景睨笑:“也罢,便宜他们了。你也做完了,也该回家了吧?”
碧桃忙道:“我再等等,万一四爷派人来取呢。娘子忙碌一天了,先同十九爷回家歇息的好。”
景睨知道她的心思,既然已经做成了,必定是要立刻送进宫内去的。
也不说破,只带了善怀往外走,一边说道:“我今日回了府里一趟,老祖宗非要叫我带你回去吃饭。”
善怀因身上有些累了:“你答应了?”
景睨道:“我知道你必定忙,便推了,改日得闲再说。”
两人出了门,景睨扶着善怀上车,他自己也进了车中,挨着坐了,将她揽入怀中。
脸贴着脸,景睨问:“你今日去颜家学堂做什么?”
“你哪里知道的,”善怀见他竟听闻了,便道:“这些日子总是忙,没顾上大原,所以做了点吃的送了去。”
“他又不是小孩儿了,你可别惯坏了他。”
“他才多大,怎么不是小孩儿了。”
她可是会护短的,尤其对身边人。景睨不敢在这事上跟她犟:“好吧,我只是不愿意你往那里去罢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学堂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去。”
景睨哪儿肯说这不是学堂的事,是“颜”的事。
眼珠转动:“我今日回侯府,四姐姐来见我,你猜她说什么了?”
“什么?”
景睨低笑道:“她啊,大概是看我们这样好,自己也心动……看上人了。”
“四姑娘?看上了谁?”
“你猜。”
善怀叹道:“难道我长着一副聪明相么?总是叫我猜。你快说就是了。”
景睨嗤嗤地笑,好整以暇地说了那三个字。
善怀一惊,细细想想,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喃喃道:“原来四姑娘喜欢的是三哥。”
“她想叫我问问颜垂缨的心思呢。”景睨哼了声,“我才懒怠管别人的事。”
善怀突然想到今日看到的颜垂缨跟步远君在一起的情形:“是啊……你不管也好。”
景睨却又别扭起来:“为什么?”
善怀不知该不该提,又觉着是颜垂缨的私事,自己好像不该闲话。
景睨见她沉默,却又误会了:“干吗不说了,难道你是不愿意颜三有人么?”
善怀奇怪地:“又在说什么?我只是觉着……”她稍微犹豫:“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景睨正有些猜疑,闻言道:“嗯?好吧。”
善怀见他答应,才凑近耳畔低语:“我今日看见了三哥跟……如此这般。”
景睨正觉着她的动作好笑,听她说完,扬眉道:“什么,他竟然还跟步远君在一起?啧,这个人真是不做则已,一干惊人啊。”
善怀道:“所以我觉着你不插手也好,万一……总之谁知道三哥中意的是哪位呢,虽然说,两位都是很好的。”
景睨见她心无旁骛,微笑:“反正都是亲戚,只要他愿意,什么步姑娘还是四姑娘的,哪怕一起娶了呢。”
善怀瞪向他:“你又开始胡说了。三哥怎么可能喜欢两个人。”
“怎么不可能,告诉你,读书人的花花肠子最多了……也许他最爱左拥右抱呢。”景睨自然是有些下意识地忌惮颜垂缨,所以恨不得他立刻也得一个人在身旁,当然,两个更好。
正在此刻,听到外头马蹄声响,略显急促,逐渐靠近。景睨心头微动,掀开帘子瞧了眼,真是白日不可说人,竟是颜垂缨,骑着马儿,从前街而来。
景睨双眼微微眯起,这个方向,颜垂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颜垂缨也看见了这辆马车,面上异色一闪而过,放慢了马速迎了过来:“十九,是从……哪里来?”
虽然他依旧是如往日般温和,景睨却看出他的神态有些异常。
景睨正欲回答,善怀听见动静,探头看出去,招呼道:“三哥?”
颜垂缨一震,脸上神情变幻:“你……”欲言又止:“呵,你们这是……要回东府?”
景睨眯起双眼,反而不做声了。善怀道:“是啊,三哥是要去哪儿?”
颜垂缨盯着她,却又瞥见景睨的眼神,一笑:“没什么,是去寻一个友人。”
善怀不疑有他:“那三哥快去吧。别耽搁了。”
颜垂缨沉默。景睨似笑非笑,幽幽道:“是啊‘三哥’,快去吧,别叫人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跟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三哥,窝滴三哥~
小颜:滚开鸭你
小景:三哥,你要老婆不要
小颜:我要()老婆
第100章
善怀叫三哥的时候, 情真意切,叫人听着舒心。
景睨突然来了一句,摆明了是学善怀的腔调, 透着阴阳怪气。
颜垂缨呵了声, 本来确实要离开的……见他这般, 反倒不急了, 甚至生出几分逆反心思:“倒也不急, 原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空闲……对了,你乔迁新居, 我还从未去过呢, 不知合不合适,让我去瞧一眼?”
景睨本是冷嘲热讽的, 因为他看了出来,颜垂缨哪里是要去寻什么友人,把这条街过去最热闹的就是骡马市,然后便是西城,他除非是去查案子办正经事,否则哪儿有什么朋友在那里。
又看他脸上那阴晴变化的神色, 景睨便猜到, 他必定是想去店里找善怀的,谁知在这里遇上了, 所以才破天荒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样子来。
本来想嘲弄他几句也就算了,没想到颜垂缨没有急流勇退,反而逆流爬了上来。
景睨立即就要张口拒绝,毕竟那可是他跟善怀的“家”,不喜欢被“外人”屡屡打扰, 就算是皇帝,都不得他欢迎,何况是颜垂缨。
谁知善怀说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三哥愿意去求之不得呢。就怕你忙,不得闲。”
景睨转头看向善怀,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手上却稍微用力捏了她一下。
善怀稍稍吃痛,脱口问道:“怎么了?”
景睨咳嗽了声,正欲发言,颜垂缨瞥了他一眼,笑对善怀道:“若是有妨碍,我就不便打扰了,免得叫你难做。”
“谁难做了?”景睨话锋一转,皱眉道:“你不要夹枪带棒挑拨离间,我从没叫她难做过。”
颜垂缨笑道:“是么?那算我一时失言,莫要见怪才好。”
善怀哪里知道景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见颜垂缨言语温和,他却不太客气,便也轻轻地掐了他的手臂一把。
景睨叹道:“好吧好吧,颜三爷,那就请你务必大驾光临、使寒舍蓬荜生辉如何?”
他说完后放下帘子,回头拥住善怀,在她耳畔低声道:“为什么掐我?”
善怀说道:“你先掐我的。”
“我只是稍微握了握,”景睨发狠似的,在她颈间用力吸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里显出一点红色痕迹,方道:“好端端地,叫他去做什么?都入夜了,难道还要留他过夜?咱们家又不是客栈。”
善怀捂着脖颈,怀疑他饿了:“你平日里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怎么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三哥是大忙人,他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要去家里看看,怎么能把人往外推?你不觉着很失礼么?”
景睨叹气,往车壁上一靠:“失礼?我怎么觉着是引狼入室呢。”
善怀轻轻捏住他的脸:“你再胡说,三哥这样好的人,编排这话,亏不亏心,不许再说了。”
“他又听不见,怕什么?”
“这不是他听不听得见的事,是能不能说,再说了,我不是听见了么。我不乐意听。”
景睨道:“你这样维护他,真当他是你亲哥了?”
善怀想了想,垂头道:“我倒是巴不得呢,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
景睨听出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黯然,不由想到她那个家,没想到一句话竟戳了她的心,忙道:“行了,不过是玩笑话而已,再说了,现在你有了我……还不够有福气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叫我三哥、四哥……十九哥……”
他越说越有点儿当真了:“听着不错,你叫一声试试?”
善怀被他一声“亲哥”,心里确实泛出些许酸涩,又听他什么三哥四哥的,才破涕为笑:“不羞,你多大,我多大。”
“称兄道弟,可不仅仅是看年纪的,不兴我辈分高么?”景睨来了兴致,撺掇道:“叫一声嘛,来,叫……十九哥。”
善怀抿着唇忍笑,哪里肯陪他一起胡闹:“我不,哪里叫得出口。”
景睨啧道:“干吗,又不会掉块肉。”望着她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一定要当一次“哥”。
不多会儿来至东府,景睨跳出来,扶着善怀下地。
颜垂缨翻身下马,将门首略一打量。
善怀此刻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跟景睨做了夫妻,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如今跟他一块儿回来,自然是瞒不过的,她也不想瞒着颜垂缨,便想找机会告诉他。
恰好此刻,门房迎着道:“十九爷、夫人总算回来了,先前,昨儿来过的那位爷又来了,说是什么要当面跟十九爷道谢,十分执着,还带着个孩子……只能先请他在厅内坐等。”
景睨一听便知道是伍耀:“这家伙真的是……”
颜垂缨当即道:“你有客,先去见客就是了,横竖我也不算外人。正好在这院子随便走走。”
景睨哼哼道:“好一个不是外人,好吧,三舅哥,那你且自便。”
颜垂缨被他这一声“三舅哥”叫的头皮发麻,虎躯微震,景睨又对善怀道:“你陪着咱们亲戚,我去去就来。”
善怀脸上微热。
三人一起进了府,景睨直接往中厅,善怀陪着颜垂缨,从旁边甬道往后院走。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灯光幽幽,照着前路。
善怀放慢脚步:“三哥,有一件事,我不想瞒着你……”
颜垂缨始终慢她身后一步,保持着合适距离,望着灯影下她的影子,时而落在他身上,时而错开,有一种怪异奇妙之感。
“嗯,你说。”
善怀便把景睨跟自己已经结了姻缘的事,告诉了他,说罢有些忐忑,不知颜垂缨如何看待自己。
颜垂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不是因为他多淡定,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皇帝的密探无处不在,御史台的消息也不遑多让。
但是,听善怀主动跟自己说起,颜垂缨有些欣慰,又有点心酸:“你……真心喜欢他?”
此刻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门口,善怀止步,不敢看他:“嗯,十九他对我、很好。”
颜垂缨真想追问一句是怎么好法儿,却只是一笑:“是你愿意的,就没有问题。你若是得了好姻缘,我自然也替你高兴。”
善怀见他依旧是这样的温和稳重,心头竟生出感激之意,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瞒着的,只是原本就不想张扬,而且我也是昨儿回来后才知道的……”
颜垂缨感慨景睨的办事利落:“他家里,都答应么?”
善怀道:“头一回去还闹了不愉快,上次老太太病了,三哥陪我一起去的那次,倒是大有不同了。”
颜垂缨颔首:“别的也轮不到我多言,只有一句,倘若有人给你气受,千万别忍着,要么告诉他,要么告诉我。当然,你若能自己解决也更好,只别受了委屈而不说。”
善怀得了这句,却有点如同娘家人给自己撑腰似的,越发感动,乖乖地点头:“好的三哥,我知道了。”
两人进了院子,远远地听见小狗儿奶声奶气的叫,颜垂缨笑道:“哪里来的狗儿?”
善怀便说了是景睨捡来的,正清荷出来,东张西望,蓦地看见她两人从侧门进来,笑着迎上来:“娘子回来了,给三爷请安。”
颜垂缨颔首。
进了屋内,清荷送了茶上来。
那小狗扑到善怀脚边上撒欢,她俯身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
颜垂缨看在眼里,又看了眼旁边的清荷。
清荷会意,悄然退下,颜垂缨才道:“今日在街上的事……”
颜垂缨先前那么着急,正是想去找善怀,跟她解释解释今日为何不愿跟她相见。
原本这是一件极小的事,本不需要多此一举,但他竟不愿善怀因此误会自己。
善怀抬头:“三哥是说,跟侯府的表姑娘逛街的事么?”
颜垂缨哑然:“嗯,我当时……”他斟酌着,“有些事,其实不是你表面上看来那样。”
善怀似懂非懂,尽量去理解:“我原本不晓得表姑娘也在,其实我要是先看见了表姑娘,一定不会想过去打扰的。”
“不是这个意思。”颜垂缨刚开口,又收住,迎着善怀乌溜溜的眼神,终于道:“总之你记着一句话,有时候,眼睛所见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善怀觉着这句大有玄机,虽然她如今不懂——难道三哥跟表姑娘一块儿,还能是假的不成?
颜垂缨看出她的困惑,补了一句:“你现在不懂不要紧,以后迟早明白。”
景睨三下五除二,打发了伍耀。
他果然是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的,看在少年的份上,景睨没有发作。
伍耀却是真心实意来拜谢的,他只以为景睨既然答应了,那多半会随便领个官职,撑死也就是官复原职,他没想到是皇帝派了内侍传旨,而且一举竟成了从四品的都督佥事。
当看到内侍到了府里的时候,伍耀甚至想过自己是罪无可赦要被砍头或者灭族,唯独没想过是旨意升官。
内侍去的正是时候,伍耀是住着租来的房子,因被革职,他又不是那样能贪墨敛财的,还得养老婆跟两个孩子,还有亲戚,家里捉襟见肘。
房东知道他是清贫的官吏,本不想为难,已经给了宽限了,偏偏有个财主看中了这房子,想要买下,房东也是左右为难。
旨意一到,还有御赐的赏金,这一下何异于解了燃眉之急,竟是天降甘霖,皆大欢喜。连房东也忍不住为他欢喜,连连道贺。
伍耀当即便拿出钱来,痛痛快快买下了那梦寐以求的小院子,捧着房契,妻子抱着他哭个不住,两个孩子也高兴的上蹿下跳。
又听内侍说起,景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打了那唱反调的朝臣,伍耀恨不得当即给景睨磕上几个头。
此次特意带了儿子过来,也是这个意思,那小孩子一见景睨,先替他爹磕了三个响头,把景睨的火气都磕没了。
见少年年纪虽不大,但步伐稳健,竟是习武的,一问,果然从小就跟着伍耀舞枪弄棒,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弓马娴熟了。
景睨倒是很待见这个孩子,因而连他老子也看顺眼了不少。又加上伍耀的眼睛红红的,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还带着泪,“含情脉脉”的,一个大老爷们,把景睨弄得很不自在。
伍耀带了孩子来,还带了两盒糕点。景睨一边说话,一边看小天儿,小天儿毕竟跟他久了,立刻入内找到清荷,要了个荷包,回来交给他。
景睨掂量了一番,差不多是五两左右,便给了那少年,道:“你头次过来,这算是一点儿见面礼。”
伍耀如何肯收,景睨道:“闭嘴,没你什么事,这是给孩子的。”
少年郑重双手接过,再度磕头。景睨扶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因你老子确实有功劳,我才肯为他说话,你以后也要如此,做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好汉,自然有人高看你。”
打发了人后,迫不及待转回后面。
撞见清荷在外,知道两人在屋内说话,景睨便特意放轻脚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忽然听见了颜垂缨说“眼睛所见未必是真”,景睨却是怔住了,心里也在寻思:这话是何意?
难不成他在告诉善怀,他跟步远君没什么?
景睨揣着一点醋意入内,善怀便起身道:“你陪着三哥说会儿话,我去做两道菜。”
颜垂缨拦住她,正色道:“你不必去忙,我今日只是来看一看,认认路,吃饭的话,改日休沐再来不迟。”
善怀知道他事情繁多,不敢强留,只看他自己的意思就行了。
颜垂缨便问景睨来的是谁,听说是伍耀,道:“这算是个干将,先前……还感慨他有些误入歧途了,从此跟着你,应当无碍。”
景睨道:“这你都知道?”
颜垂缨淡笑道:“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是了,近来你回过侯府?”
“今儿还回去过一次。”
“老太太的情形好些了?”
“已经没大碍了。”景睨答了这句,下意识觉着哪里不对:“你好像很关心我家的事,难不成真的……”
“真的什么?”
景睨笑道:“真的看上了我家的人?”
善怀因为见他两个说话,自己早抱着狗儿出门去了,颜垂缨见景睨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无奈一笑:“你觉着呢?”
景睨道:“什么叫我觉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多简单的事。”
“这还真不是简单的事。”颜垂缨垂首,轻声道。
“什么意思?”景睨惊讶:“该不会真的,两个都看上了吧?”
颜垂缨抬头,皱眉看他。景睨对上他的目光,便知道自己猜错了:“不是?难道两个都没看上?那你的眼光可够高的。你想要什么样儿的?”
“罢了,”颜垂缨叹气,摆了摆手,“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景睨嗤之以鼻:“又怎么朽木不可雕了,我是大发善心,为你着想。”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谆谆教导:“我成亲了后,才知道成亲的好处……”
颜垂缨实在忍不住,吐了口气:“你似乎才成亲一天吧?怎么倒像是有一肚子的感慨了。”
景睨笑的得意张扬:“虽是一天,却顶我过去十多年。我知道这其中的好处,才不想你孤零零的,怪可怜的,再耽误下去,你这一把年纪的,就成了没人要的老男人了。”
颜垂缨本是个温润内敛的性情,被他几句话,恨得牙痒痒:“那真的多谢你了,自己吃肉,还肯叫我听个响。”
景睨嗤地笑了:“什么听个响,你还有这嗜好呢?正经地娶亲生子要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留意。”
说者无心,颜垂缨却突然想起上回在玄阳观,一瞬刺心,忍不住道:“我喜欢什么样儿的,你不是知道么?”
景睨脸上的笑顿时凝固。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君窜一窜感谢婉婉跟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三哥:吃肉还吧唧嘴,伸出爪子小小地挠他一下
小景:黑心兔,剁掉剁掉!【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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