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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景睨敛了笑, 瞥向颜垂缨:“什么意思?”


    颜垂缨依旧神色淡然:“这又何必问我,你若不知,又怎会如此着急的要为我张罗什么女子, 景十九郎, 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热心的人了。”


    景睨深呼吸:“你……”


    颜垂缨却没等他说完:“你如今已经志得意满, 不如且好生地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我将如何, 还是不劳操心了。何况,你又何必在意我如何,难道你不知善怀的性子, 难道你不信她会对你一心一意么?”


    “你住口!”景睨站起身来, “我当然信她!”


    “既然信她,又何必防贼似的待我呢?我是她的’三哥’, 我不会因为她嫁了谁或者没嫁谁,从此不跟她照面……或者,你是不信你自己?”


    颜垂缨不发作则已,一发作,每一句话都好像刀子一样,景睨眼前全是刀光剑影, 偏偏又不能跟他真刀实枪的干起来。


    他简直有些给颜垂缨绕晕了, 口不择言地说道:“放屁,什么鬼话!我又如何不信我自个儿?”


    颜垂缨道:“你既然相信善怀会对你一心一意, 就不用担心别的人如何。除非你觉着你不够好,不够叫她对你全心全意的,怕她喜欢上……”


    “颜三铁!”景睨忍无可忍,就连听听,他都受不了这话, 箭步到了颜垂缨跟前,伸手扼住他的脖颈:“你敢再说一句!”


    颜垂缨是会武功的,但他完全没想过要还手,因为他清楚,论身手,没人比得过景睨。


    所以他非但并未做无用的抵挡,反而越发淡定地望着景睨:“怎么,是给我说中了么?”


    “你!”景睨不由自主地用了三分力。


    颜垂缨自然感觉到不适了,但他竟一声不响,只是抿了抿唇。


    却在此时,脚步声响,比脚步声先来的,是一阵食物的香气。


    伴随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还有小奶狗哼哼叽叽的叫声,以及善怀隐隐地笑:“这么小就爱跟着人脚后头,不留神踩到了可怎么办?”


    清荷的声音道:“可不是么,简直像是个小孩儿,见了人就爱跟着。”


    景睨早在听见善怀声音的瞬间就放开了手。


    不管他怎么针对颜垂缨都好,他清楚,在善怀心目中,这是她的“三哥”。


    就如同“舅爷”一样的存在,要是给善怀看见他对“舅爷”动手,那他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景睨迅速后退,握住手,同时瞪向颜垂缨。


    颜垂缨不由自主咳嗽了几声,抬手抚住脖颈。


    就在此刻,善怀同清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他两个对坐无声,便问:“三哥,你们话说完了?”


    颜垂缨微微一笑,手慢慢地自脖颈上放下。


    善怀发现他的脸色好似不对,正要细看,景睨咳嗽道:“你拿的什么?”


    “啊……”善怀回头,清荷将手中端着的东西放在颜垂缨身边的桌上,笑道:“三爷,这是娘子方才亲手做的煎饼。”


    御史台曾经向食肆定了好几次的饭食,所以善怀差不多也摸清楚了他们吃饭的时间。


    颜垂缨一旦忙起来,自然是顾不得吃东西了。


    她估算着在路上遇到颜垂缨的时间,便知道他没吃过晚饭。


    虽然他不肯留饭,但来了一趟,不好叫他空着肚子走。


    善怀在抱着狗儿出门的瞬间就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所以做了看似最简单、最快的一种食物——鸡蛋煎饼。


    面粉内打入鸡蛋,切了些细碎葱花,加水搅拌均匀,锅内热了油,将面糊分次倒入,摊开,很快就成了薄薄的一张饼。


    因为加了鸡蛋,又很薄,水蛋调的合适,所以入口软嫩,更有一种天然的香甜。


    善怀知道颜垂缨未必肯留在这里吃,所以用了个小柳枝筐子,垫了干净的棉帕子,将煎饼一层层堆好,上头再盖一层棉巾。


    颜垂缨可以拎着,想吃掀开吃就是了,又简单直接,又美味。


    颜垂缨实在没想到,这么快的时间里,善怀竟给自己做了东西吃,更加想不到,她的心意总是在这些微末的、令人不设防的细节中。


    喉头因为被景睨一掐而带来的疼痛,也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看看善怀,又看看那小柳枝筐子,鬼使神差,扫了景睨一眼。


    景睨已经七窍生烟,脸皮都有点发红。


    他刚才疾言厉色的甚至动了手,没想到打脸来的这样快,善怀对颜垂缨,实在没话说,对待亲哥也无非这样了。


    偏偏景睨还不能发作。


    景睨心想,这下,颜垂缨这厮又要得意了。


    果然,被颜垂缨瞥了眼,景睨就仿佛被人用力戳了一下似的,腾地站了起来。


    在场的人顿时都盯向他。


    颜垂缨的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不做声,静观其变。


    清荷察觉气氛不对,悄悄地退了出去。只有善怀疑惑道:“你怎么了?”


    景睨磨牙,终于道:“为什么只有他的,没给我做?我也要!”


    善怀见他气哼哼的,不由笑道:“吓我一跳,以为你被虫子咬到了……三哥有事情要忙,所以先给他准备着,你要吃什么时候都行,也不急在这时候。”


    她说了这句,又担心景睨是真饿了,便安抚道:“厨房里好像已经备好了菜,先让他们送一样过来给你吃可好?”


    景睨得了她这两句话,火气已经消减了,但仍是看不得颜垂缨得意,便赌气道:“我就要吃这个,立刻就要吃。”


    善怀没想到他这时候犯了小孩脾气,不由看了眼颜垂缨,生恐他笑话。


    不料景睨又跟炸毛的猫似的:“你看他干什么?”


    善怀啼笑皆非,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常。谁知颜垂缨道:“既然,十九饿得受不了了……我比他大,自然要多照顾他,不如先给他吃了吧,我尚且还不算很饿,可以忍。”


    景睨匪夷所思:他之前从不知道,颜垂缨手段如此了得,这几句话,只怕是那些秦楼楚馆里最擅长撩汉子的女人也会自愧不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颜三铁真是“娇娇弱弱”吃素的呢。


    善怀果然被“蒙蔽”,只觉着颜垂缨真是大度宽仁,越发显得景睨不懂事了。她皱着眉,责怪地看向景睨,那眼神,就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


    景睨觉着自己快要被景栎附体了,恨不得满地撒泼打滚。


    可惜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他甚至怀疑,自己若还这样下去,善怀恐怕会抄起什么笤帚擀面杖地给他揍上一顿。


    善怀没等景睨再“胡闹”,只对颜垂缨道:“三哥,你甭理他,做这个很容易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很难得的东西,三哥若爱吃,我就不算白忙,你只管拿着,回头我再给他做就是了。”


    颜垂缨加倍体贴地:“可是我怕他闹腾。”


    景睨抬手指着他:“你够了……”


    善怀回头,景睨又放下手,转开头不看她。善怀道:“他只是嘴硬心软,三哥别管。你要不要先尝尝合不合口味?”


    颜垂缨真想在景睨面前表演一下吃煎饼的艺术,景十九的反应一定很精彩。


    但颜垂缨到底不是景睨这样的心性,虽然气景睨方才动了手,但也是自己一时没忍住,逞了口舌之快,把他激的无法了。


    如今,适可而止罢了。


    因而颜垂缨见好就收,对善怀道:“我闻到香味已经知道很喜欢了,既然这样,我便先带走了。”他站起身,想了想,又道:“改日少不得再来叨扰。”


    景睨紧闭双唇,不敢让自己出声,怕张口就会是意料之外的什么话。


    颜垂缨看他竟然忍得住,倒是有点刮目相看,便对善怀道:“你忙了一天必然累了,好好歇歇,不必往外走。”


    “不累的。”善怀还要送他出门,景睨走过来拉住:“回来的路上,还累的靠在我身上呢……这会儿又精神了?”顿了顿:“我去送就行了,你不许动。”


    善怀见他主动要送,只得止步,横竖他们之间有一个能送的就不算失礼。


    不过,想到景睨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固执”,善怀拉拉他的袖子,轻声嘱咐道:“你好生些,别对三哥横眉竖眼的,他是来做客,又是头一回上门,当主人的,不盛情款待也就罢了,怎么能毫无礼数?”


    景睨听着她说“做客,主人”,翻滚的心思慢慢压下,心想还好善怀没看见自己动手,颜垂缨这厮也不算“黑”的彻底,没把自己自己彻底暴露出来。


    当即道:“知道了,我好好送他出去,成么?”


    于是景睨陪着颜垂缨往外,两人相对无言,一直到出了二门,快到大门口,景睨才道:“你这么会演,怎么不叫她知道我动了手?”


    颜垂缨道:“叫她知道了,有什么好处么?”


    景睨一震:善怀若知道,必定会恼怒生气,也许会跟自己争吵。


    这其中唯一的好处,似乎是……颜垂缨会出一口气。


    但颜垂缨要的显然不是这个,也许他的意思是,他不想善怀因为这种事而生恼。他好像真的在为了善怀着想。


    想通了这个,景睨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是恼怒,是一点……隐秘的恐慌。


    这个家伙,竟是真真切切,为了善怀着想。


    景睨面上却若无其事:“我以为你会不择手段呢。”


    颜垂缨道:“哦,因为我不是你吧。”


    景睨才平复的心又给他挠了一把,嘶了声:“你这个人,多余长了一张嘴。”


    颜垂缨已经下了台阶,亲随牵了马儿,他翻身上马,还没舍得把那篮子给别人。


    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将篮子提高了些,颜垂缨展示战利品般,向着站在台阶上的景睨一笑:“多谢馈赠。改日再登门相谢。”


    景睨一僵,继而骂道:“滚!滚滚滚!”


    颜垂缨哈哈一笑,一抖缰绳去了。


    景睨咬牙切齿,贼走抡扁担地骂:“我早看出这厮不是好东西。”吩咐门房:“看好这个人,他要敢来,不许他进门!”转身要入内,仍是生气:“他要敢进,就打断他的腿!”


    门房大气不敢出。


    景睨一路嘀嘀咕咕,进了内宅,进门的时候深呼吸,免得流露恼色叫善怀看出来,谁知却不见人,只有地上的小奶狗看到人回来了,便又跑过来撒欢。


    他俯身把狗抱起来,东张西望,询问亲随,说道:“夫人好像是去了厨房。”


    景睨疑惑,迈步往后厨去,将到后院,便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景睨心头一动,隔着院墙,只听见清荷道:“娘子会的真多……怎么样样都会呢。”


    善怀道:“家里穷,吃不到这些好的,一年到头,偶尔才能吃一回……当时就想,要是以后天天能吃到就好了,所以,就把做法都牢牢记住了。”


    清荷沉默片刻,打起精神来道:“还好如今苦尽甘来了。十九爷又疼娘子,天底下的东西,但凡是娘子想要的,十九爷一定会给您弄到。”


    善怀笑道:“他就算是个无所不能的霸王,我也只是一个人一张嘴,求不得那许多,我也不是人家高门大户的太太小姐,没什么大能耐大志向,只要能吃饱穿暖……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家里人也都安好,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时不时传来嗤啦啦的响声,热油煎着面糊,香气一阵阵越发浓郁。


    景睨站在墙外,已然怔住了。


    善怀问道:“小荷,你呢?”


    清荷一愣:“我?”


    善怀道:“我看得出,你跟桃儿都是有本事的,你要是想做什么……只管说出来,千万别委屈着,你知道的,我从没把你们两个当丫头,当妹妹还差不多……所以我也想要你们两个好,假如你不喜欢留在府里,或者有自己想做的事,若是开不了口,告诉我,我帮你们跟十九爷说,别看他有时候怪吓人的,其实很好说话,我若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


    善怀回到里屋,见景睨正在逗弄小狗儿。


    “洗洗手过来吃煎饼。”善怀催促,并没有问他送颜垂缨的事。


    景睨起身,望着盘子里金黄的香喷喷的鸡蛋饼:“这么快?”


    善怀道:“我先前就调了挺大一盆面糊,只是怕耽误三哥的事,所以先做了那一些,说了这个东西做起来是很容易的,你方才不是吵嚷着要吃么,现在这一盘子都是你的,吃吧。”


    景睨的恼火,早在听善怀跟清荷说话的时候就消失无踪了,此刻反倒不急着吃东西了,只将善怀拦腰环抱。


    善怀叹了声:“现在又不饿了?”


    景睨道:“我只是……不想他跟我抢。”


    善怀哪里知道他说的不是煎饼:“又不是什么难得的灵丹妙药,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就当成好东西了,也不怕三哥笑话你。”


    “他爱笑话叫他笑去,笑死他,笑的他肚子疼,”景睨趴在她怀中,喃喃道:“谁叫他不怀好意,总想抢我的……”


    善怀扶住他的脸:“你又来了?你也说三哥是咱们亲戚,亲戚吃你点东西,你就这样了?那谁还敢跟你来往?”


    景睨哭笑不得:“他要只是想吃东西也就罢了。哪怕他是貔貅呢,我也管的起。”


    善怀蹙眉,突然想起来:“你跟三哥说了……四姑娘的事了?他是怎么个意思?”


    “他,他暂时似乎没想法儿,不管他了,”景睨打住:“我去洗手。”


    清荷端了水入内,景睨洗了手,坐在炕边上吃煎饼,一口气吃了四五块,只觉着入口即化,油而不腻,葱花的清香冲淡了油香的气息,鸡蛋的滑嫩跟面粉的绵软交织,口感绝佳。


    善怀起初说叫他都吃了,此刻却怕他吃多了不舒服,忙制止了,又撕了半块儿给小狗儿吃,小狗子如猛虎下山,三两口便吞了,还意犹未尽地向着善怀摇尾巴。


    戌时过半,碧桃儿才回,清荷陪着去吃饭。


    景睨吃了一口普洱,靠在榻上,才想起今日进宫的事。


    他本来叫了个太医来府里,只是善怀回来的晚,又被颜垂缨耽搁,便到了这个时辰。


    当即叫了太医前来,善怀不知何故,景睨道:“不打紧,请平安脉。”


    原来这位正是先前在祥福里给善怀诊过的,那位专攻妇科的老太医,他还记得善怀,之前还以为善怀是杨公公的人,直到这会儿才清楚错的离谱。


    幸亏景睨不知道此事,太医听了半晌,道:“娘子的体质比先前大有好转,可见近来滋补得当,就是仍有些劳累过度……”说到这里,不由瞥向景睨,又忙道:“只是娘子毕竟年青,眼下的情形,若说子嗣的话,随时都有可能。”


    善怀有点赧颜,但更多的是欣喜,颤声问:“真的?”


    景睨不由也睁大双眼,太医想到先前景睨询问避孕之事,便扭头对景睨道:“要是都督暂时不想要孩子,行房之时务必留意……”


    善怀疑惑,景睨忙道:“行了行了,你只看看如何,然后开些药调剂就是了。”


    太医也愣怔:“都督的意思,是先前说的避子的汤药,还是……”


    景睨咽了口唾沫,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提前叮嘱过这老家伙,别叫他多嘴,想必是他年纪太大老眼昏花脑袋糊涂了,竟然什么都说出来了。


    善怀依稀听明白:“什么,避什么?”


    “避……”太医刚要张口,被景睨一把拉起来:“这儿没你的事了!”


    将人往外连推带扔,怼了出去。老太医被他推得头晕眼花,幸而小天儿在外头接着。


    景睨心怀鬼胎,来到里间,却见善怀白着脸,正望着他。


    他自诩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被她的目光盯着,却自发心虚起来。


    “你别听他胡说,他老糊涂了。”景睨笑笑,试图蒙混过关。


    善怀涩声:“你不想……不想要孩子么?”


    景睨心一跳:“不是,我只是……只是担心你身子不好,而且生孩子很辛苦……”


    善怀的双眼迅速朦胧了,是不由分说涌上来的泪。景睨慌忙扶住她:“好好地怎么又哭了?”


    “你走开。”善怀推开他:“你果然是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景睨急了,额头冒汗。


    善怀道:“你昨晚上……说是那样,是可以生孩子的,你这会儿又说什么避……不想要孩子,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景睨忙道:“我昨晚是真心的,骗你我天打雷劈。”


    善怀一愣,忙捂住他的嘴:“谁叫你起誓了?”恨得轻轻打了他的脸一下:“快吐一吐。”


    景睨道:“不用吐,我没说谎,老天爷看着呢。”


    善怀擦了擦眼中的泪:“那方才老大夫说的……”


    “你先答应我不要着急,”景睨抱住她,“叫我慢慢告诉你可好?”


    善怀深呼吸:“你说,我想听实话。”


    景睨原先想要孩子,是因为之前善怀不愿意跟他,所以才生出这个不良的念头,而且他也想用子虚乌有的孩子,让老祖宗认可善怀进侯府。


    但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亲,这神仙般的日子才开始,倘若这个时候有了孩子,他自觉着竟没什么好处。


    除了会多一个吱哇乱叫尽添麻烦的小东西之外,若有了身孕,夫妻间恐怕都要束手束脚,要真的让他在这时候吃上十个月的素,那简直如掐着他的脖子,细想想,有身孕的话,似乎是弊大于利。


    杨公公以为,景睨是为了善怀的身子着想,才想用男子避孕的法子,连皇帝也当他是一往情深。


    殊不知他确实是一往情深,只不过……原因有些超出他们设想的而已。


    “我们才成亲,我想跟你多过几日逍遥快活的日子,若这么早有了孩子……”他思忖着要如何解释。


    景睨没说完,善怀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之前在村子里,他们常常骂我,说我是……”


    她低下头,不愿意提那句羞辱人的话,“我也一度以为我不能生……后来才知道原因,是他欺负我不懂,怎么……连你也要欺负我么?”


    景睨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得了这样一个大帽子,忙道:“我没有!我只是想过一阵子……我想我们两个好好地,你也可以先养养身子……”


    “要不是大夫说漏了嘴,你要瞒着我做什么?”善怀低头,轻声道:“我喜欢孩子,你要是不想要,你就明白告诉我……或许你不该跟我成亲。”


    景睨屏息,而后松开善怀,站起身来,抬手就去解衣裳。


    善怀道:“你又干什么?”


    “生生,立刻生。”景睨脸上涨红,咬牙切齿地说道:“说起生孩子你就不怕了,恨不得立刻生,可昨晚上让你自己来,你又怕疼,你叫我怎么想?我当然觉着能拖就拖了,至少要在你觉着不疼了之后,再想孩子的事……你居然还说我跟那个混账一样欺负你……我要真欺负你,那管你身体怎么样又疼不疼的,我只管自己高兴不就成了?我是有私心不想现在有孩子,但我也不是没为你着想过,你怎么能那么说我……”


    景睨不知不觉,嚷出真心话,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想要跟善怀逍遥一阵子。但也不是没为她着想,事实上正是因为善怀在床笫间“糟糕”的反应,才让他生出这些想法。


    又想到今晚上被颜垂缨刺激了一番,之前的怒火都一忍再忍无处发泄,又被善怀这样说,一再隐忍却换来这般,一时脸色都白了。


    善怀看他站在原地,脱了外袍就那么站着,细想他的话,便自炕上跪坐起来。


    景睨胸口起伏不定,赌气不言语,可也没有立即拔腿走开。


    呆站中,忽然察觉手臂上被拽了拽,垂眸,见是善怀微微倾身,探手过来。


    他抿了抿唇,故意仍是不动。


    善怀握住他的手臂,往身边拉了拉,温声道:“是我说错了话,确实不该把你跟……不相干的人比较。”


    景睨心有点冷,还是没有回头。


    善怀思忖着:“可是我真的、喜欢孩子,所以你……不要费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至少,顺其自然,有的话更好,没有的话,就慢慢等……好么?”


    景睨的心弦被轻轻拨动,神色松动,稍微转头,似看非看。


    善怀的手沿着他的手臂下滑,勾住他的手指,轻轻一晃:“你过来。”


    景睨只觉着指间传来的触感,叫他恨不得立刻转身扑过去,心像是小狗尾巴一样开始乱晃。


    他却越发把脖颈扬起,决定不会这么快就“投降”。


    善怀却察觉他的手指微动,轻笑道:“你过来,我让你挑一页……不管哪一页都行,这次……都随你。”


    景睨哪里能禁受这样的诱惑,当即也不假装倔强了,急忙回头问:“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小景:生气不过一秒


    老王:该死,连表情包都要抢么


    三哥:应该罚他,狠狠地罚


    小景:听墙角的又来了


    第102章


    景睨也觉着自己有点不像话。


    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服软”的, 但耳朵听见善怀那句,嘴就不假思索地自作主张,身体的本能在瞬间控制一切。


    就好像狗儿看见肉骨头就忍不住要流口水一样, 难以抗拒。


    善怀原本觉着, 这种事自然不能天天都来, 她还打算今晚上抽空做点女红的, 哪里想到“节外生枝”。


    没料到景睨的心里会有那许多想法。


    乍听了老太医的话, 还以为他不愿意有跟自己的孩子,觉着被蒙骗了,实在又是惊心又是伤心。


    听他解释才知道, 另有内情, 自己竟是错怪了。


    看他喜出望外的样子,现在改口也晚了, 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景睨看她答应,稍显矜持:“这次就算了。下回若还敢这样胡言乱语,我就不原谅了。”


    不等善怀开口,即刻爬上炕,将自己的宝贝图书翻了出来。


    善怀望着他精神抖擞,兴致勃勃的, 觉得假如用这份劲头去考科举, 指不定能得个状元榜眼的。


    可惜自打跟他相识,仿佛没看见过他拿别的书, 比如那些四书五经之类,却都是这些看了会叫人脸红心跳的,实在纳闷。


    善怀看他勤奋好学之状,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别的书么?”


    景睨闻言,却误会了:“对啊, 自然还有……”翻身又去柜子里找寻,拿出了一本《素女经》,一本《龙葵经祈嗣全书》,兴高采烈道:“差点忘了还有这两本,这不是歪打正着了么。”


    景睨自得:当初他找这两本书的时候,哪里想到过今日?果然,冥冥中自有天数。


    善怀哑口无言。


    这一夜,善怀到底尽量“配合”景睨,不再是先前一样,心中每每抵触,只想尽快应付了事似的。


    今夜他要什么花样,她心里虽然嘀咕,该做的却竭力去做,十分认真。


    不知不觉中,汗水流下来,打在被褥上。


    善怀看着自己抓紧褥子、骨节绷紧的手,忽然觉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农活”?


    同样是弯腰曲背,同样是汗如雨下,同样是累乏的不行,还要苦苦坚持。


    在地里辛苦劳作的时候,耕耘着,播下种子,埋起来,细细的浇水,然后等待种子萌芽,最后满怀欣喜地收获庄稼。


    以前,她曾经有一种想法,觉得庄稼就是她辛苦劳作后的孩子。


    而现在,她则成了那片,她勤劳耕作过的大地。


    景睨,则成了新的耕耘者。


    他会撒下种子,殷殷等待萌芽。


    然后,也许……


    善怀的眼前一阵模糊,在不着边际的想象里,身躯微颤,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触动到。


    不由自主地,善怀发出了一声极为舒畅的低吟。


    就好像在劳作后直起身子,手轻轻的捶着腰,那极为珍贵的彻底放松一瞬间,难以言说的愉悦感。


    “景睨……”善怀情不自禁地叫了声。


    那愉悦感太过于强大,仿佛会将人淹没。


    善怀本能的觉得恐惧,想要拒绝,想要逃离,又苦苦忍住。


    “嗯?”背后传来了景睨的回应。


    善怀的眼前愈发朦胧,她伸手想要碰触到景睨,想要感觉他的存在,或者是确认。


    景睨察觉她的动作,将人扶住,拥入怀中:“怎么了?”他关切的问。


    大概是怕她不舒服,他耐着性子,拿出最大的温柔。


    善怀扭头看他,目光描摹着他鲜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那艳红的菱角似的嘴唇。


    今晚上,蜡烛没有熄灭,暖黄的光将他原本太过锋芒毕露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温柔之色。


    过于好看。


    善怀痴痴的看着,主动靠近,将嘴唇贴在他的唇边。


    她想碰触,想要他。


    善怀婉转低语:“亲我……”


    景睨发出了一声倒吸冷气的缓缓声响,突出的喉结滚动。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即刻吻住她的唇。


    听着那些含糊不清的旖旎响动,景睨低声、确认似的问:“喜欢么?”


    唇齿相交,善怀喃喃道:“喜欢……喜欢……景睨。”


    景睨欢喜的一颗心乱颤。


    他爱煞了这样的善怀,爱煞了此刻。


    他仿佛真的成了不知疲倦的耕耘者,他沉浸其中,挥汗如雨,永无止尽。


    愿意,付出一切,无怨无悔。


    景睨确实不喜欢孩子,嫌他们吵闹,顽皮,碍眼。


    也怕他们的到来,打扰到自己跟善怀。


    但是在这一刻,他的想法发生了神奇的改变。


    就仿佛要在一片丰腴无比的土地上,耕种,他要把一颗种子深埋其中,精心呵护,照顾,等待。


    最后,孕育出一个神奇的新生命。


    那是老天的照拂,也是,她给的恩赐。


    心有灵犀,鸾凤和鸣。


    天作之合,莫过于此。


    淡淡的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微微的汗意濡染,晶莹生辉。


    善怀倦极伏倒,脸颊红彤彤的,眉眼舒展,如欢喜如沉醉。


    景睨兀自感受那份浑然天成、妙不可言似的跃动,隐隐的竟有一种血脉相连之感,那种感觉很是奇异,无法形容。


    他贴近善怀耳畔,宣誓般低语:“以后都要、这样在一起,时时刻刻,天天年年……”


    “一辈子……不分开。”


    次日早上天不亮,景睨起身。


    善怀有所察觉,朦胧睁开双眼,景睨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我要去早朝,天还不亮,你多睡一会。不着急。”温柔体贴的,像极了称职的丈夫。


    善怀试图爬起来,又给他轻轻摁倒,笑道:“乖乖听夫君的话。”


    正要走又想起来,回头:“昨夜……是不是很好?”


    善怀微怔,又开始脸热。景睨笑:“就说勤练会有进益,下回必定更好。”


    “你赶紧走吧。”善怀拉起被子遮住脸,直到听见他出去了,才慢慢放下。


    景睨出门,吃了一碗粥。


    思来想去,让人把太医叫来。


    老太医刚刚醒,睡眼惺忪。景睨道:“昨日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只当没听过就算了。”


    “哦哦……”老太医懵懂连声。


    景睨眼珠转动:“还有你说的那什么……不能丢在……简直胡说,那怎么可能?”


    一大早就吃的这样生猛,老太医哑口无言:“是是是,您说的对。”


    谁敢跟他犟啊。


    何况也确实,只见过三两句的记载,谁也不曾实践过,太医自己也没有,未曾目睹只是传说,如何强辩?


    且随他去罢。


    景睨不是无端说这话的。


    昨晚上中途,因他忽然想到太医说的那什么不要丢在……的说法,蠢蠢欲动的想试一试,却也并不是意图如何,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事实证明,有的方法只存在于嘴上。


    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一丝一毫都不想跟善怀分开,他只想永永远远,埋在她的甜,她的香,那无限的柔软跟甘美之中。


    深一些,更深一些。


    不复醒。


    在这种关头还能紧急刹住的,不知是些什么怪人。


    毕竟,要么就做彻底,要么,就不做。


    做了又要弄在外面,在他看来简直像是掩耳盗铃,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反正他做不到,也不想。


    景睨去后不多久,善怀撑着起身。


    打着哈欠,准备先做点针线活,清荷骇笑,强行阻止了她:“好娘子,且消停点吧,有这功夫你好歹多睡会,千万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善怀道:“我没事,好着呢。”


    清荷笑微微道:“这可由不得你自个儿了,第一,要听太医的。第二自然是要听十九爷的。”


    早上吃了饭,碧桃方说道:“昨日四爷派人去,已经将娘子做的大寿桃拿去了。”


    善怀忙道:“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说怎么样?”


    “昨日天色已经晚了,想必今日会派人来告诉。”碧桃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派人送了去的。


    善怀闻言待不住,收拾妥当,立刻出门乘车往骡马市去。


    这日因赶早,善怀又往码头走了一趟,如今热汤饼已经是供不应求了,要不是有人约束着,那些苦力几乎要因为争抢而大打出手。


    很快一锅见底,善怀跟小伙计冬梅几人收拾了东西往回,不料才到十字街,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妹妹!”


    这声音,恍若隔世。


    善怀一愣,茫然回头,突然看到在街对面站着有三个人。


    一个是王桓,而他身旁的,身量高挑的,是善怀的哥哥善礼,另一人,却是妹子善仁。


    善怀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


    原来上回善怀写了家信,寄了银子跟东西回家后,向家中,柳氏看着家信,淌眼抹泪。


    到底是母女连心,柳氏虽则懦弱,却很疼女儿,虽然善怀信里报喜不报忧,又寄了钱,柳氏却仍是不免猜测她在外头到底如何。


    私下里就跟善礼说起来,想要让善礼抽空去看一看,如果她在外头不好,就把她带回来,横竖如今家里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他们如今已经不在向家庄住了。


    这还要从善怀和离开始说,起初庄子里的人不知道此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来向家庄的人就很拜高踩低,看不惯他们的大有人在,只是忌惮王碁的举人身份,才行收敛。


    如今听说他们放跑了这个金龟婿,有的人幸灾乐祸,小人猖狂,自然又不免一些欺压之举,变本加厉。


    向老爹更是怒发冲冠,之前本来已经不大喝酒了,又醉了两场,甚至借着酒劲跟人打了两架,弄的不可开交。


    善礼见这个情形,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横竖他如今在宝丰楼里已经站住了脚,而且也稍微攒了点钱,索性就跟老娘说把家搬到县里。


    起初柳氏担心抛家舍业的、一家四口儿到了县里,吃嚼花销都是个问题。


    善礼便告诉了他如今自己在宝丰楼里的月俸,柳氏震惊之余稍微安心,善礼又说是善怀的意思,加上实在是在庄子里待不下去了,柳氏便答应了。


    善礼出面,劝向老爹。起初老爹还不肯答应,毕竟他心里恼恨善怀,气她擅自和离,害自己在村子里丢了脸面,又平白没了一个举人姑爷,简直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顿、打死了事。


    他看出来善礼也是知情的,却绕过了他这个一家之主。


    如今听说要到县里去,他便赌气不肯去。


    善礼又不能绑着他,只能先叫他自己留在村子里,谁知向老爹因没有人管束,被人撺掇着喝酒,喝醉了之后又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竟被人打破了头,昏倒在地,那些狐朋狗党却不理会,连村子里的人都视而不见,最后,几乎救不回来。


    他过了这生死关,似伤了元气,倒是有些想开了,便也跟着到了县里。


    所以这一段时间,倒是过得颇为消停。


    也因为这个,柳氏才格外惦记善怀,眼见冬至将到了,善礼总算得了一个空闲,便要来看看。


    谁知善仁执意要跟着,说是想念大姐,当然也是想来天子脚下见见世面。


    善怀见了亲人,喜不自胜,赶忙带着他们一起到了店里。


    王桓本来不想去,善礼执意请他去坐坐。


    原来善礼跟善仁进城后,打听祥福里的所在,但京城甚大,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哪里能找到地方?


    又不舍得花钱雇车,也怕被人骗,正在没主意的时候,却幸而遇到了王桓。


    王桓估摸着善怀这会应该在店里,索性带着他们一起来了。


    正好遇上。


    先前王桓去往东府,善怀都没顾上他,心里过意不去,这会就也执意请他一块儿。


    来到小店,善礼跟善仁各自惊诧,这店面对于中等人家而言虽是寻常,但他们从小家境贫寒,哪里见过这个?


    之前善礼在宝丰楼里做事,已经了不得了,善仁也在那里很见了些世面,但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大姐姐居然也有这般能耐。


    善仁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善怀,可刚刚见面,且有这许多人在,只能按捺。


    又见到店内碧桃,冬梅,相貌出众,还有周师傅带着徒弟掌勺,两个打杂的小伙计……人手这样多,越发啧啧称奇。


    善礼也不住的打量,惊讶之余心里很为善怀高兴。


    母亲一直担忧,善礼也不放心,路上惴惴不安,生怕她过得不好,没想到在自己意料之外。


    王桓略坐了会儿,便先行告辞,善礼赶忙陪着出门,又询问他住在哪里,约着改天再叙。


    送了王桓后,兄妹们才又入内,谁知正好皇帝派了人来,说是昨日做的喜饽饽很是得意,叫照着差不多的样子,再做九个,另外还有一些零散小的九十九个,不拘什么样的都行。


    若是别的生意,碧桃自然不敢在此刻打扰,但这派来的人代表的是皇帝,于是特意将她叫了出来。


    善怀昨日做的那个,是头一份,大而且极复杂,价格自然也不同。


    “四爷是伯伯的朋友,我不会弄虚作假,请照实告诉四爷,若是嫌贵,或者……”


    那内侍不等她说完,取出一个荷包,微笑说:“我们主子说了,他很喜欢娘子的手艺,钱不是问题,这一点算是定金,娘子只管尽力的做就是了。”


    善怀见他如此慷慨,自然答应。送了人后打开荷包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金锭子,大概有二两左右。


    善怀震惊:“早知道就不收他的了。这如何使得。”


    碧桃却替她高兴。


    宫中的内侍都是极有眼色的,但同时也都眼高于顶,尤其是往外头的差事,很少今日这样笑脸相迎一团和气。


    这说明皇帝必定很看重善怀,且也很喜欢她做的喜饽饽,故而太监才不敢得罪,何况还有这定金。


    两人正说着,善仁从里头出来,猛然看到那小元宝,瞪大双眼问:“姐姐,这是金子吗?”


    善怀点点头,将小金锭子放回荷包里,让碧桃先收着。


    得了人家这么贵重的定金,她总有些不踏实,打算暂时不能动。


    善仁本是想摩挲摩挲那金子的……毕竟对她来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小金元宝,很是稀罕。


    但没想到没过手不说,善怀还把这荷包给了那个丫头。


    善仁脸色就不太好,只是毕竟才相见,也不便说什么。


    里头善礼跟周师傅正说话,也没理会外边,善礼见周师傅待人接物,态度大方,言之有物,比宝丰楼的主厨更不可同日而语,显然不是个寻常厨子。


    谁知善仁拉住了善怀,悄悄的问:“姐姐,他就是姐夫?”


    善怀给她问愣了,随着她的手势看去,见她指的正是周师傅,忙道:“什么?不要胡说,不是。”


    原来在来的路上,善礼无意中透露了,说善怀可能是有了人。善仁便记在了心里。


    加上她弄不懂善怀怎么可能支撑起这样的一个店面,便猜测必定是靠着她“后找的”男人才成了的,打量着这店里周师傅年纪差不多,又是个掌勺的,便以为是掌柜了。


    见善怀否认,还以为是不好意思:“姐姐不用瞒我了……其实说实话,我现在还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跟王大哥和离,就算有了这店面,难道比当官太太更体面?”


    善怀心头一沉,自然不喜欢听这话,可妹妹才上京,也不好就训斥什么,而且善怀一贯是个和软的性子,善仁则是个急脾气,有时候说话难听,她也只听着就是了,并不会跟她吵闹。


    于是善怀一笑:“你还小,不懂这些事。”


    善仁却嘀咕道:“姐姐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你可知道,假如不是你跟王大哥和离了,我这会恐怕都定亲了。”


    “什么?”善怀疑惑。


    原来之前,善仁经人介绍,跟隔壁村的一个青年相看过。那青年是隔壁村长的儿子,长相虽然一般,但因为这个身份,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了。


    善仁也是看上了他是村长之子,两个人便有些看对眼,甚至暗暗的开始商议起定亲事宜。


    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善怀跟王碁和离的消息传了出去。


    那青年竟不再跟善仁相见。


    善仁不死心,也不敢相信他这样绝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他见面,问起缘故,那青年面色讥诮:“要不是看在你姐夫是举人的面上,我会看上你么?也不看看你那家里是什么样子,如今还说什么?你姐姐跟人和离了,名声都坏了,还想巴望我娶你?”面色狰狞可憎,全无往日的山盟海誓,柔情蜜意。


    善仁其实也知道对方是看在王碁的身份上,才肯跟自己相看,但还是怀着一丝希望,觉得毕竟相处过一阵,未必没有真情在。


    她满心想着可以借此机会离开家里,谁知希望又破灭,伤心欲绝。


    可是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不少人都知道善仁跟隔壁村长之子的事。


    如今仿佛被人抛弃,背后不知多少人指点嘲笑,简直让她活不出来,整日以泪洗面。


    得亏善礼劝她,又把她带到了县里,这才又慢慢恢复过来。


    善怀竟不知此事,虽然并非她所愿,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还好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善怀便道:“那人本来就不是冲着你来的,并非真心相待,与其成了亲后才发现他的真面目,这会断了倒是痛快,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善仁却皱眉道:“姐姐又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放着好好的举人老爷不要,自然看不起什么村长。可对我来说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呢?姐姐,你也是的。你现在找的这个难道就比王大哥好?”


    她又指了指周师傅。


    善怀道:“他真的不是,你不要胡说。叫人听见像什么话?”


    “不是,那是什么人?”善仁讶异,心头转念:“该不会是当官的吧?要是当官,怎么可能让姐姐在这里做这些事?”


    善怀啼笑皆非:“做这些事怎么了?我正正经经的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要总是口口声声当官不当官的。当官的也要吃饭。又不是成仙了。”


    善仁很不愿意听这些,甚至觉得善怀是在说场面话。想了想问道:“我听说王大哥也在京内,姐姐跟他见过吗?他现在住在哪里?情形怎么样?”


    “你问这些做什么?”善怀不太高兴。


    “我随便问问。好歹也曾经是我的姐夫。”


    “我不想提这个人。在我这里,权当他已经死了。”善怀头一次有些没好气。


    善仁看她如此反应,欲言又止。


    中午,周师傅忙里偷闲做了几道菜,算是给他兄妹接风。


    善礼倒是很高兴,善仁却淡淡的。


    午后清闲,碧桃悄悄对善怀道:“这里我们看着就行了,娘子不如带舅爷他们到东府去,或者再派人告诉一声十九爷。”


    善怀道:“不用,他忙得很,不要去打扰。”


    正在这时候,唐谅带了杜五爷从外进来。


    善礼是认得他的,毕竟宝丰楼那里,正是唐谅经手的,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来行礼。


    里头善仁见哥哥如此郑重,心头凛然,抬眸看向唐谅,却见他生的一表人才,而且气质不俗,年纪虽稍微大点,但一看就是当官的,举手投足气度不凡。


    善仁心头惊颤,深呼吸,抓住善怀道:“姐姐,你说的人是他?”


    她愕然之余失了分寸,手上用力,抓的善怀隐隐作疼。


    善怀正疑惑唐谅怎么这时候来了,转头看向善仁:“你又说什么?”


    这会儿唐谅跟善礼寒暄,毕竟这是景睨的“大舅爷”,唐谅笑容可掬,丝毫没有什么为官做宰的倨傲。善仁见状,越发确信。


    善怀将善仁的手推开,迎着唐谅:“您怎么来了?”


    唐谅笑道:“哎哟……不敢当,娘子这里有客,我自然得过来看看。”他是听王桓说的,景睨如今在宫里,来了亲戚,他当然得帮着照应些。


    杜五爷却又跟猎狗一样,四处嗅探:“我饿了,小嫂子,做点东西给我吃吧?”


    唐谅忙斥责:“休要胡闹,没看到娘子这里正忙么?”


    杜五挠挠头,看看善礼又看看善仁,小声咕噜:“那也不耽误吃饭啊。”


    唐谅道:“我便多余带你来。”


    善怀忙道:“五爷,今日到家里去吃,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杜五大喜过望,对唐谅道:“你瞧,还是小嫂子疼我。”


    唐谅小声警告:“你留神给十九爷知道,仔细你的皮子。”


    杜五这才不敢言语。


    善仁在旁看着,心怦怦乱跳,暗暗猜测唐谅到底是几品官,应该是比举人大,但要真是大点的官,怎么会让善怀在这里抛头露面的。


    唐谅跟善礼寒暄几句,看了眼善仁,见小姑娘呆呆的望着自己,不明所以,场面话却信手拈来:“这是……二妹妹?呵呵,既然来到京内,便多住几天,各处好生玩玩。”


    善仁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见过姐……见过大哥,哥哥好。”


    她毕竟还有点分寸,猜测善怀应该还没有跟唐谅“成亲”,毕竟,假如成亲的话自然要通知家里。


    唐谅耳朵一动,觉得她的称呼有点儿奇怪,但也没那个胆子往那方面去想,只当小姑娘口误,呵呵笑说:“好好,都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落伞宝送出的两个地雷,感谢婉婉宝送出的一个地雷~感谢所有宝灌溉的营养液


    小景:怎么个事儿


    小唐:天地良心!


    五爷:嘿嘿,现在仔细谁的皮子?


    第103章


    唐谅本来想请他们吃饭, 没想到已经在店里吃过了。


    双方毕竟不太熟悉,身份地位又相差悬殊,要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恐怕会冷场, 但唐谅自然不一样, 天生便有一种令人亲近的气质, 对方说什么他都能答的上来, 语气态度, 皆都令人觉着舒服。


    唐谅又悄悄的问善怀有没有安置住处,是什么打算。


    听说想带到东府去后,唐谅便未多言, 只告诉善怀, 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差遣人去办事之类,只管开口。


    只因为景睨一句话, 让他进了中军都督府,唐谅自然觉得自己该多尽心。


    却没想到因为他这份“心意”,会让善仁误会。


    善仁原本以为姐姐找了一个厨子,大为不悦。


    那样家庭跟出身,她是怕了,对善仁而言, 只要能够跳出那个火坑怎么都行。


    十五六岁、贫寒出身的女孩子又能有什么见识?而且在他们那个地方, 王碁确实是了不得的呼风唤雨的人物了。所以她很不理解为什么姐姐会跟王碁和离。


    她甚至暗暗寻思应该是王碁变了心,不能相信是善怀主动提出的。


    对善仁来说, 跟王碁和离,就如自寻死路一样愚蠢。


    要是能有个举人夫君,哪怕是天天吃糠咽菜或者被打,她都能忍受。总比在家里过着穷日子、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毫无盼头要强上百倍。


    谁知又冒出一个唐谅来。


    善礼则没想到唐谅如此热络,在进京的路上, 他设想过许多回,不知道善怀到底跟景睨怎么样了?那小郎君出身不凡,万一只是一时兴起,始乱终弃,也不足为奇。


    所以他只隐晦的告诉了妹妹,善怀也许已经找了人。而没有确凿肯定的告诉过她什么,免得事情有变,反而让善怀丢面子。


    如今见唐谅这般态度,善礼察觉事情或许顺利。


    又见善怀的店一派欣欣向荣,对他来说放下心头一块大石,简直双喜临门似的。


    热热闹闹说话的时候,颜家又有人来。


    是颜府学堂的采买。


    原来昨日善怀送了那些造型奇特,十分可爱的小饽饽之后,那些小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有嘴馋的三两口全部吃了,还犹未尽,还有的舍不得吃,放在书包里带回了家,其中又有不少缠着家里,叫也做这样的。


    这些孩童多半都是高门大户的子弟,要么家里有爵位,要么长辈是高官,宅邸里自然也有相应的厨子。


    也有那巧手的厨子,观摩之后尽量做了出来,也有个五六分像了。


    可惜小孩子不知怎的,并不喜欢,只说跟自己得了的那个不一样,有的也说吃起来味道差许多,竟是认准了善怀似的,吵闹不休。


    那些府里的太太奶奶们便向家学里打听,这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这件事,颜垂缨很快知道了。


    正如颜家二爷所说,学堂确实是供给饭菜的。只不过学子们多半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嘴巴很刁。


    难得他们大部分都喜欢吃这个东西,三爷便悄悄的吩咐,让学堂的采买之人跟善怀铺子接洽,商议一两天或者两三天送一次,价格事先定好。


    这也是意外之喜了,善怀没想到,只因为自己对大原的一片爱怜之心,竟又做成了一桩买卖,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如此好事,自然立即答应了。


    唐谅见她如此忙碌,无暇他顾,便自告奋勇要带善礼跟善仁出去逛逛。


    善怀过意不去,碧桃悄悄说道:“如今又得了颜家的差事,而四爷那里的东西我们要尽快赶出来,且要做的仔细。横竖娘子说晚上让他们到东府住着,自然有相处的时间。如今既然唐经历愿意相陪,不如且交给他。反正他办事妥贴不会有闪失,而且也能让大爷跟小姐见识见识京城风光,开开心。”


    善怀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虽然有心,但确实分//身乏术,“四爷”特意下了定金,岂能耽误他的事。


    而且论起对京城的熟稔,唐谅当之无愧,待人接物又是一流的,竟是个最合适的人,就是怕耽误了他的时间。


    于是善怀将唐谅特意带到外间,问他是否有空闲,又道:“唐大哥,千万别为了我们的事耽误了自己的正经差事,不然我也过意不去。”


    唐谅听她称呼自己“大哥”,笑道:“我办事娘子只管放心。保管无碍。”


    善怀很是感激,便道:“既然这样,晚上请务必到东府,大家一起坐一坐。”


    唐谅求之不得,痛快答应了。


    当即兵分两路,唐谅便陪着他们两个出去闲逛,老马识途,他又是个知情识趣,见多识广的,带他们去的都是热闹的地方,所见所闻也都是前所未有,善礼跟善仁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大为尽兴。


    闲逛之中,唐谅不免遇到几个相识之人,彼此寒暄,又说了些话。


    善仁在旁看着他的言谈举止,行事做派,心里越发确信他一定是比举人更大的官。


    少女有些纳闷。


    自己的姐姐向来是少言寡语不声不响的性格,又过于懦弱,怎么会跟这种人走在一起呢。


    也许其中有自己想不到的际遇。


    善仁略觉羡慕,心思转念,不由地想到:倘若是这样的话,那个抛下自己的村长之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


    不,什么村长的儿子,就算村长也不行。


    他的姐夫是京城里的高官。就算是知县大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的。村长算什么东西?


    善仁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挺了挺胸。


    先前刚进城的时候,被眼前的花花世界震惊。举目无亲,又不知往哪里去,心头何等的凄惶。


    但现在突然心里有底了。再也不怕了。


    唐谅陪着他们兄妹逛了半天,光是些路边吃食,就已经吃饱。


    又特意买了两盒油酥鲍螺,一盒给他兄妹吃,另一盒则要带着到东府。


    善仁头一回吃到这样的好东西,满口生香,大为满足,对唐谅的观感自是更好了。


    唐谅因为知道善怀很忙,在店里忙了一整天,要是晚上还要亲自做菜的话,累坏了人,景睨却不会高兴。


    于是特意的叫亲随去了鼎丰楼,定了席面,叫晚上送到东府。


    又派人去告诉了善怀,叫她不用再为晚上的饭菜操心,善怀得知,越发感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晚间,众人齐聚东府,善礼跟善仁头一次来这样的府宅,更是满心震动,各处走动观瞧,不由地赞叹连连。


    本来想等着景睨回来之后就开席,谁知景睨的亲随过来,告诉善怀,说他今日不能出宫,就不用等待,早些安歇。


    善怀打发了人,便招呼大家入席。


    唐谅早做好两手准备,并不惊讶。


    一并前来的杜五倒是高兴,景睨不在,他就不怕了,正好放开肚皮大吃。


    只不过事先被唐谅警告过,所以只顾吃,少说话。


    唐谅见主人缺席,便要代替景睨照看好他的“大舅哥”,席间敬了几杯酒,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活络气氛。


    善礼跟他推杯换盏之时,善仁看满桌的菜肴,心头欢喜,就也偷偷的喝了两杯酒,有些上头。


    唐谅却也知道分寸,点到为止,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善怀跟善礼亲自相送,善怀一再道谢,唐谅道:“娘子若如此,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杜五打着饱嗝:“就是,反正都是自己人。下回我还来。”


    目送唐谅跟杜五去了,善礼叹道:“我如今才放了心。”


    善怀道:“哥哥在说什么?”


    善礼就把家里的情形简略同她说了一遍,道:“娘说,如果你过的不好,就让我带你回去。如今看你这样,我总算放心了。对了,眼见冬至了,今年过年你可家去么?”


    善怀犹豫:“我……”她确实也想念家里,想念母亲了,“如果得闲就回去。”


    “呵,那就好,娘总惦记着你,一想起来就要落泪。”


    善怀也有些心酸,打起精神说:“哥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多住几日。”


    “不成的,楼里的事情也抛不下,再说我也不放心家里,看看明后日就回去。”善礼说了这句,又悄声问:“你现在还跟那个小郎君……是他吧?”


    善怀笑着低头:“是。”稍微犹豫,不知要不要把已经跟景睨定了终身的事说出来。


    “这院子,也是他的?”善礼问。


    “嗯。”善怀决定还是先不说。


    善礼道:“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决定不再问了。


    因为他看得出,妹妹很开心。她过的很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何况,就算问的再多,他也帮不上什么,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兄妹两个说了几句,回到里间,却见善仁趴在桌上,脸色发红,昏昏然。


    善礼道:“这小丫头刚才偷偷喝了两杯酒,真是不自量力。我扶她去睡吧。”


    善仁原本想跟善怀一起睡,毕竟还有很多话想问她,谁知只顾贪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被善礼送到房中,一倒下就睡着了。


    夜间,善怀便又做了会儿针线活,将近子时,才又歇下。


    次日早上,善怀还在睡梦中,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的。


    起初以为是发丝,抬手拂了拂,过了会,仍旧凑近,湿湿润润。


    善怀察觉不对,微微睁开眼睛。


    却见景睨不知何时竟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竟然悄无声息上了床。


    “什么时候回来的?”善怀揉揉睡眼。


    “刚刚,”景睨抚着她的脸颊:“本来不想吵醒你的。”


    “几时了?”


    “约略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景睨说着:“听说家里来了亲戚?”


    善怀“嗯”了声:“哥哥跟二妹妹一起来了。昨晚你没回来,多亏了唐大哥帮忙照看着。”


    景睨不甚在意:“那就好,我待会还要走,恐怕今日见不到他们,你多留他们几日。明后天我就有空了。”


    善怀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冬至要到了,宫里的事多,所以要格外忙些。”


    “那你不用惦记着家里。”善怀忽然想起善礼问自己过年回去的事,本来要提,又想他一会要走,不如过几天再说:“横竖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时候。”


    景睨微笑:“别的人见不见的都不重要,就是见不到你,心里总空落落的。”


    宫门一开他就跑出来了,待会还要即刻返回。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但是就是想看到善怀,哪怕只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善怀往他怀中靠了靠,搂住他的腰:“你在外头要小心……不许受伤。”


    “知道了,”景睨忍不住吻过来,“让我亲亲。”


    善怀忍不住笑:“不要。”


    “没良心的,昨晚是谁求着我亲的?”


    善怀把脸转开,又被他扭过来,硬是摁的亲了会儿,谁知一发不可收拾,那不听话的,也醒了。


    景睨嘶了声,又看善怀:“不如……”


    “你待会还要走,难道不累?”善怀低声说。


    景睨道:“一看到你什么都忘了,哪里还知道累。”窸窸窣窣地就开始摸索。


    平时也就罢了,可这会自己的哥哥跟妹妹都在府里。善怀有些紧张,小声说:“不要了,改天吧。”


    “你倒是看看。”景睨靠过来,贴着她,又悄声地问:“你忍心看我这样?”


    善怀未免忐忑,怕时间一长,闹出动静不像话,只能退而求其次:“一会就天亮了。我……好不好?”


    对景睨来说,只要是和她,便什么都是好的,何况是善怀主动开口。


    不过……他假装叹息:“我倒是无所谓,不是说好了要生孩子的么?”


    一下子提醒了善怀,刚伸出去的小手又僵住:“啊……”


    差点忘了大事。


    景睨几乎忍不住笑:“那到底要怎样?”


    善怀左右为难,又不想大清早的就闹腾起来,但又不想错过一次机会。


    景睨看着她纠结的情态,心痒难耐:“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善怀当了真。


    景睨恬不知耻地说:“先用手,然后我们再……”


    善怀瞪向景睨,很想打他一下子:“你这叫两全其美?”


    景睨笑道:“不然呢?”


    善怀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这明明叫做、叫做……想要两头吃。”


    景睨从后面将人拥住,顺势:“嗯,原来这叫做两头吃啊……宝贝娘子知道的真多。”


    天渐渐的放明。


    屋子里的声响也逐渐平息。


    景睨又领会了一个新样式,兴起,几乎忘了时辰。


    小天儿在外头来会踱步,想叫他又不敢。


    总算等到门开,景睨整理着衣襟,回头看向善怀:“别出来,回去歇会儿。”


    善怀虽不愿动,但也想送他一送,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务必行事小心,等你回来。”


    景睨喉头一动,俯身又亲了一口。


    这才迈步出门。


    善怀扶着门扇,目送他往外走。


    却不料旁边廊下角门口,一个人匆匆的走了过来,压低嗓子:“姐姐!”


    善怀一惊,才发现是善仁:“你怎么……”


    原来善仁昨儿微醺,早上早早醒来,便睡不着了,本来想找善怀,谁知竟看到景睨自房中出来。


    善仁毛骨悚然,呼吸凝滞,抓住了善怀的手:“姐姐,那是谁?”


    善怀没想到竟被她撞破了,有些羞窘:“他……”


    “姐姐,你可真……不像话。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怎么来到京城后就变了?”善仁却不由分说的,“唐姐夫是不错的人。官做的高,人又好。你不好好的抓着他,做什么跟别人不清不楚的,方才那个是干什么的?我看他年纪比我还小呢。你是疯了吗?这么想不开?你这么胡作非为,要是给唐姐夫发现了可怎么是好。”


    善怀被他这一番话冲的头晕脑胀:“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唐……”


    谁知这会儿景睨还未出院子,方才他听见脚步声,看见是一个少女就知道是善仁,本来还想着打个招呼,所以刻意放慢脚步,没想到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回头问善怀道:“说什么呢?”


    善怀总算明白善仁是误会了,当即说:“没事儿,小孩子胡言乱语。你不是还有事吗?快去吧。”


    忙向着景睨摆了摆手。


    景睨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善仁,转身往外走。


    善仁没想到他竟一点也不避讳人。


    这会天色将明,善仁把少年的脸看的很清楚。


    晨曦之中,如描似画的眉眼如此鲜明绝艳。


    善仁不得不承认景睨生的好,她就没见过这样俊俏的少年,但就是……太不要脸了。


    她气的跺脚:“姐姐,你好糊涂。”


    “别吵吵了,你进来,我跟你细细说。”善怀皱眉道。


    善仁眼见景睨出了院子,把善怀一推,赶了上去。


    景睨将到二门,听见脚步声逼近。


    他站住脚回头,见少女急匆匆追来,止步,恶狠狠盯着自己。


    景睨扬眉:“怎么?”


    善仁攥紧了拳头:“你、不要脸!”


    景睨双目微睁,身后小天儿往前一步,就给他拦住:“哦?”


    善仁见他面色平静,越发觉得他厚颜无耻。深吸一口气:“你最好离我姐姐远点儿,这里是正经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什么意思?”


    善仁道:“我姐夫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不是你这种小白脸子能比的。你还敢偷偷摸摸……呸!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要吃软饭,你羞不羞?告诉你,我姐姐是要当大官太太的,你最好别来沾边。”


    景睨眼神闪烁,眨了眨眼:“哦?你哪个姐夫?”


    善仁挺胸:“当然是我唐姐夫,他对我姐姐可好了。”


    “唐……唐谅?”景睨简直不敢置信。


    小天儿提前在心里替唐提辖默了哀。


    善仁却呵斥:“大胆!你敢直呼姐夫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成了你姐夫了?”景睨的反应还算寻常。


    “他一直都是。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哈哈没什么,只是,”景睨望着满面警惕的善仁,叹息:“你这么想你姐姐当官太太?可惜不能了。”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姐姐爱上了我,早已经嫁给我了。姓唐的没戏。”景睨微笑。


    “你说什么?”善仁好像听见了晴天霹雳,整个人结巴起来,“你你你胡说,莫要胡乱攀扯。”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问你姐姐就知道了。”景睨笑的意味深长。


    善仁双眼发直,脸色变幻莫测,心里七上八下。


    昨日,先是误会了周师傅,后来见了唐谅,便认定了是他。


    又看到景睨大清早偷偷摸摸的,年纪又这样小,哪里会想到这才是“正主”、自己的姐夫,还当善怀不学好,偷偷的恋上个小白脸。


    直到听见景睨这样说,如果真的是成亲了,还不如偷偷摸摸的养呢。


    终于,善仁转身,如有狗追似的撒腿。


    景睨目送少女狂奔离开,嗤地笑了。


    转身的时候笑容却又收敛:“唐谅,这个狗东西!”


    小天儿在听见善仁叫什么“唐姐夫”的时候就知道不妙,现在只能让唐经历自求多福了。


    中军都督府,唐谅无端打了个喷嚏。


    善仁狂奔而回,一路跑到了善怀房中:“到底怎么回事?你跟那个小白脸成亲了?”


    “嘘,还不住口。”善怀喝止她:“成什么样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你竟然还忌讳我说,那你怎么就做出来呢?”善仁额头青筋都冒出来,“这还不如那个厨子呢。”


    “还胡说。”善怀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


    她很少这么对待妹妹们,善仁屏息:“姐姐你,你真的变了,我难道说错了?你怎么这么糊涂?你不要王家大哥也就算了。你要是不认识唐大哥也就算了。可你明明认识、明明知道他是当官做宰的,你为什么不选他呢?刚刚那个人他才多大,你看上他什么啦?看上他那张脸么?长得好看能做什么?能顶吃还是顶用,你真叫我……”


    “快闭嘴!”


    善仁红了眼眶,不管不顾道:“原来你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就因为你嫁给了王大哥,我们家里才能在村子里面立足。可你偏偏又跟他和离了,你可知那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么,你为什么不多为家里想想?要不是哥哥在县城里站住脚,只怕这会你都看不见我了。”


    善怀张了张口。


    “我知道你很难,可是再难,难道能比在家里更难?你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王大哥再不好,他没有动手打过你,何况他对家里也好。”善仁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也未必是以前的大姐姐了,可是你就算不为了家里着想,也该为你自己着想。这样草率,怕你将来会后悔。”


    善怀心头五味杂陈。她跟王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种滋味说给别人,他们也未必会懂。


    何况站在善仁的角度,倒也不能说是错。


    思来想去,善怀幽幽道:“他不是小白脸。他也有正经官职的。”


    善仁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官”,而且在她看来,官职这种东西是跟年龄挂钩的,年纪越大,官职越大。


    何况,景睨生的那样好,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什么大官。


    善仁把善怀这句话,当做是她无力的解释。


    “你也不必跟我说,横竖是你自己选择的……”她说了这句,“哥哥知道是他吗?”


    善怀还未开口,门口处一个声音响起:“我知道。”


    善礼起的也很早,他还惦记着善仁喝醉了,想看看她如何,谁知却不见人。


    一路寻到此处,正好听见了善仁的话。


    善礼进了门,皱眉道:“我原本没有跟你说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善怀的情形如何,如今我知道她很好,这就已经够了。”


    善仁扭开头,善礼先轻轻的拍了拍善怀的肩,才道:“不要只顾责怪善怀,假如你是她,你也未必会做的比她更好,你难道忘了,就算她和离了,她也给家里留下了钱,宝丰楼的活儿,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得的,难道她对家里还不够好?你自己怎么想都随你,你不能要求她按照你的想法行事。你更加不可以对十九爷无礼,也不可以对你姐姐无礼。听到了么?”


    善礼疾言厉色地说罢,善仁羞愧难当:“哥哥……”


    “听到没有?”


    “知道了。”少女咬了咬唇。


    善仁噙着泪,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兄妹二人。善礼道:“她年纪还小,始终有些不懂事,不管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善怀叹气,善礼道:“之前她跟那个人相看的时候,我就不同意。那个一看就知心术不正,她却一门心思的要贴上去,我知道她想跟你一样。想嫁一个体面人,离开那个家……唉,你也别怪她,也是大哥无用,没能好好保护你们。”


    善礼眼睛也湿润了。


    “哥……”善怀脱口而出。


    因为善仁的事,更让善礼想要早点启程回去。


    而且他看出来善怀实在是忙得很,自己留下来,只能耽误她的事。


    虽然善礼私心想跟景睨见一见,以“大舅哥”的身份。可是又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还是有些打怵的。


    善仁可以无知者无畏,善礼却不行。


    所以竟是……不见更好。


    吃了早饭后,善怀因要去铺子,善仁缓和了脸色,跟她同去。


    这日,善怀要给颜家学堂做五十个小饽饽,还要做给皇帝的喜饽饽,店里的事情完全交给了周师傅。


    善仁不太擅长面食,尽力跟着学,在旁边打下手。


    善怀见她认真,便也把早上的不愉快抛在脑后,毕竟是亲姊妹,从小到大也有很多言差语错的时候,过了也就算了。


    中午歇息,善仁才悄悄的跟善怀道:“姐姐,哥说明日一早就要走……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我留下来?”


    善怀一惊,这才明白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不是在宝丰楼里做活么?”


    “是啊,但是我觉得姐姐这里也缺人手,横竖在哪里都一样。不如还是跟着姐姐。”善仁嘴甜地说。


    善怀犹豫:“我这里还成,你要是留下了,娘愈发要担心我们两个了……”


    “姐……”善仁哀哀地叫了声:“娘自然也是想要我们好的,我们是骨肉至亲,你让我留下又能如何?总比那些人要信得过。”


    善怀原本还在考虑,听了这句并不喜欢:“你说的是哪些人?若是碧桃冬梅他们,每个人我都是极信任的,没什么亲不亲的。”


    “你对外人比对我这个妹妹还亲?”善仁语塞。


    善怀摇头:“至少他们不会骂我。”


    “我先前只是为你担心才口不择言的,又不是真的骂你。”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下来?是真心想帮我的忙?”


    善仁咬了咬唇:“姐姐,我们是亲姊妹,有些心里话,我自然也不瞒着你。我原本以为唐大哥是我的姐夫,我替你高兴。谁知你没有和他……我看他跟你很熟,你能不能跟他说说,我……”


    善怀起初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对上她的眼神,惊心动魄:“你你是说……”


    “要是我能够嫁给他,对姐姐也有好处啊。”善仁神色认真,“我一定能够帮着姐姐。还有那个……’姐夫’。”


    最后两个字,她不情不愿的说了出来。


    “我……”善怀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可是我告诉你,我虽然认识唐大人,但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善仁嚷嚷。


    “假如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那我绝不干涉,随便你们。但你只见了他一面,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要让我开这个口,不可能。”


    善怀隐约知道唐谅跟景睨的关系,她知道唐谅其实算是景睨的下属,如果自己去说这件事,唐谅恐怕为难。


    而且,善仁摆明了是冲着唐谅的官职去的,又不是真的非他不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没道理的事?


    善仁瞪着善怀:“你真的不帮我?”


    善怀不语。


    “你是怕我嫁给他?怕我嫁的比你更好。是不是?”


    善怀错愕,耳畔嗡嗡作响,此刻他们虽然在院落角落中,但时不时有人经过,善怀深深呼吸:“你还是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你……”善仁怒道:“我恨你!你不是我姐姐!”


    善仁拔腿往外跑去,几乎跟进门的食客撞了满怀,她也毫不在乎,脚步不停的冲了出去。


    善怀着急,担心她乱跑迷了路,忙叫了小伙计,请他跟上看着善仁。


    正站在门口张望,之前一匹马缓缓而来,马背上颜垂缨看她站在门口,一笑,翻身落地。


    “出什么事了?”颜垂缨温声,手中居然提着个小柳编筐子,正是先前盛着鸡蛋煎饼的那个。


    善怀嘴唇翕动,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听说你家里来了人,刚刚看到有个女孩子跑出,莫非是姊妹拌嘴?”颜垂缨三分笑意,略带戏谑的口吻。


    善怀略觉苦恼,可见他已经知道了,便没有必要隐瞒:“确实是我妹妹,她年纪大了,心思也不一样了。”


    颜垂缨道:“你若想跟我说,我或许可以给你开解开解。”


    善怀感觉这种事难以启齿,奈何对方是颜三爷,带了颜垂缨入内,便把善仁的心思告诉了他。


    颜垂缨听罢,点头道:“你这妹妹的性情,跟你完全不一样,小小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一般。”


    善怀苦笑:“三哥你这是什么口吻,是在夸她么?”


    颜垂缨道:“呵呵,我只是说人各有志罢了。不过你也不用为此苦恼。”


    “嗯?”


    “唐经历不是泛泛之辈,要如何做他自有分寸,何况还有十九呢。”


    善怀叹道:“我都不想跟他说这些事。”


    “怕他为难?你却是多虑了。”


    “这又是为什么?”


    颜垂缨笑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是要吃苦头的。你是她姐姐,又是这样的性情,她就习以为常了。但这是在京城,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碰一碰壁就好了。你放心吧,你教不了的,自然有人教她。”


    颜垂缨说了这两句,把桌上的篮子推向善怀,道:“上回你做的鸡蛋煎饼,实在好吃,篮子不好空拿回来,正好看见有不错的红橘,你尝尝看。”将盖着的帕子扯落,果然见拳头大的红橘,五六个,红彤彤好看的很。


    善怀心里正略觉烦闷,不由拿起一个,放在鼻端轻嗅:“三哥,那不过是些家常之物,却又叫你破费。”


    “又说外道话。”颜垂缨拿起一个,破开,橘子的清香气弥漫,引得人口舌生津。


    善怀看向他手上,猜测是酸是甜,颜垂缨剥了一片,递过来:“尝尝看。”


    作者有话说:


    三哥:在小小的花园里头


    小景: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


    小唐:爷你串台勒


    小景:没有,你也在被扫射行列


    第104章


    这橘子十分新鲜, 颜垂缨剥的很干净,上面的白色丝络都摘了去,显得晶莹剔透。


    善怀有些不好意思, 举起手中的那个红橘:“三哥, 我自己可以。”


    颜垂缨笑说:“你且吃, 我不喜吃这种东西。怕酸。”


    善怀这才接了过来:“那我替三哥尝尝。”


    橘瓣鲜嫩多汁, 酸酸甜甜很是美味。善怀眼睛一亮:“好吃的很, 三哥也吃。”


    颜垂缨这才也剥了一个橘子瓣放进嘴里,皱着眉笑:“到底有些酸了。”


    善怀道:“我吃着倒好,三哥的口味想来是偏甜的。”


    颜垂缨便把剩下的剥了干净, 整个放在了善怀手中:“你若喜欢, 下回还给你带。”


    善怀握着那圆嘟嘟红彤彤的橘子,吃的很舒心, 笑着说:“哪能总吃三哥的。”


    颜垂缨看着善怀,不知为何,不管遇到多烦心的事情,只要看见她,只要跟她在一起,同她说上几句话, 心情便会好很多。


    甚至就算见不到善怀的时候, 只要想起来,比吃什么调肝解郁的逍遥丸还要见效些。


    只是无意中看到她颈间的几点红痕, 这种天气自然不可能是蚊虫。


    原本明亮的眼神,不免暗淡了几分。


    且说善仁赌气跑了出去,跑了十几步,有些心虚。


    毕竟在这京内人生地不熟的,她也怕自己迷了路, 找不回来。


    偷偷的往后打量,察觉有人跟着才放心,可很快,又觉着善怀没有亲自出来追自己,实在失望。


    她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想到方才跟善怀的话,又是愤愤,又是伤心。


    正走着,耳畔听见有人叫了声。


    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


    善仁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青年半是惊喜:“你是嫂子的妹子,是不是?”


    “你、”善仁细看他,虽然不很熟,但毕竟是见过的:“你是……王家的三哥?”


    王渼笑:“果然是妹妹,你还认得我。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王碁几次叮嘱,不许王渼到善怀的店里来,王渼不敢轻易违抗,可从这里走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前日善怀给了他几个油炸糕,本来王渼还想留两个回去给王碁跟秦弱纤尝尝,谁知半路上吃了一个后,实在忍不住,索性把剩下的两个都吃了。


    自然也没把这件事告诉王碁。


    今日他路过此处,照例往那边打量,谁知竟看见了善仁。


    善仁正觉得举目无亲,看到了“老乡”,不管怎样,至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而且她正不知道王碁如今的情形,正好问起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王碁受了伤,善仁震惊不已,于是就叫王渼带路,亲自前往探望。


    跟东府的宅子相比,王碁的居所就显出寒酸了。要不是认的王渼,善仁几乎以为是歹人拐骗、故意带自己到这破旧地方。


    直到进了里屋,看见了靠坐在炕上的王碁。


    “姐夫?”善仁脱口而出,有些激动,又忙改口:“哥,王大哥,你是怎么了?”


    王碁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只要静静的休养就行。


    乍然看见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几乎也没认出是谁。


    听她那一声“姐夫”,才猛地回神:“二妹妹?你怎么来了?”


    善仁对王碁的印象一向很好,加上方才在善怀那里受了委屈,此刻如见亲人,忍不住落泪。


    王碁惊讶于她的突然出现,知道必有缘故,必定是跟善怀有关,有心套话。


    善仁就把他们离开之后,家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


    又说是接到了善怀的信,母亲不放心,打发他们兄妹来看看。


    王碁听闻善礼也一起来了,心头一动:“可惜我受了伤,不然也要见一见……就算我跟你姐姐的缘分已经……但我心里,还是把他当做兄长,把你当做妹子的。”


    善仁见他和颜悦色,心中感动:“我就知道哥哥不是那种绝情绝义的,可恨有些人眼皮子浅。”


    王碁察觉她话里有话,就问缘故。


    不知不觉,善仁竟把自己先前跟人相看,然后又分开的事说了。


    她到底有点分寸,没有提什么唐谅,以及自己因为这个跟善怀起争执一节。


    王碁道:“那些人果然是狗眼看人低,也罢,这亲事不成,是他们家无福,以后自然有更好的等着你。”


    这话自然正中善仁的心坎,少女极为欣慰,便道:“其实姐姐这样,我是很不赞同的,可我知道后已经晚了。若是早知如此,我必定好好劝着她。哥哥明明是极好的人。有什么撕撸不开的,非要闹到和离。”


    本来善仁心里就有很多疑惑不解,如今见了正主,话语里就半带试探。


    她很想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闹到那不可开交的地步的。


    难道就只是因为一个秦弱纤?


    她虽然没出嫁,却早明白这个“道理”,男人做了官,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何至于?


    善仁觉得善怀真是太傻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王碁怎么会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思?面色平静,轻声叹息。


    上一世,在善怀去后,就算是做表面功夫,王碁对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往情深,对向家人也格外照拂。


    因为这层关系,善仁如愿以偿的嫁给了隔壁村长的儿子,成亲后一年便得了一子,很是风光。


    但她一贯要强,脾气越发娇纵,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公婆小姑子闹得不可开交,善仁的夫君是个和稀泥的高手,碍于她的气焰,不敢正面跟她如何,父母妹妹跟善仁闹腾,他也乐见其成。


    后来王碁越爬越高,也不大回乡,他们身为地头蛇,虽然有心攀附,却也不敢贸然跑去京城。


    更何况那时候王碁已经另娶了。


    这些人不由得觉着王碁早已经忘记了向家人,善仁如失了仰仗,地位渐渐不保,家中的公婆,妯娌,小姑子,哪一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就连儿子也被教唆的有些离心,至于她的夫君,因为觉着王碁已经是朝中权臣,自己却沾不上光,未必不恨着善仁,当然更不管她的死活。


    善仁处境日渐艰难。


    王碁只是从王渼那里听说来的,后来她如何就不知道了。


    因为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当然顾不得理会家乡亡妻已经出了嫁的妹妹。


    没想到这一世,善仁的亲事竟然告吹了。


    从伤到头到恢复了前世的记忆,王碁想到自己这一世上京来种种遭遇,其中当然不乏是景睨暗中搞鬼。


    他简直捏了一把汗,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差一点就大为不同了。


    幸而,命运兜兜转转,仿佛一切仍旧来到了正轨。


    不过……


    王碁想到了善怀,这两天他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起,那日遇到景睨,车内那一闪而过的摇曳着珠花的如墨青丝,以及那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动。


    就算是前世,他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善怀,死就死了,他虽然觉得遗憾,但并没有怎样的深情惦念,除了在外人之前假装出来的对于早亡发妻的“深情”。


    这次不一样。


    她没死,却落在了别人手中,靠在了别人的怀里。


    他没有见识过的光景,却是另外一个男人,尽数领略。


    可是她的男人明明是自己。她本该只有一个夫君,那就是他,王碁。


    一想起这个来,眼睛火星乱冒,心头杀意滋生。


    王碁让自己耐心。


    他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是姐姐那的东府。”


    “那你可见过了她现在的那个……那个人。”想装作满不在乎,到底还有点困难,语声艰涩。


    善仁想到景睨,不知该说什么好,含含糊糊:“我只瞧见了一面,当时还不知道他是……我不喜欢他。年纪那么小,哪里比得上哥哥。”


    王碁听见这话有些诧异。


    看看少女一脸无知的样子,心底哑然:是了,她哪里知道景睨的身份脾性?


    呵呵一笑:“也不用再提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大概是我跟你姐姐……没有缘分。”


    “姐姐变得我都不敢认了,”善仁趁机说,“我原本还想留下来帮她,可她竟不肯,哥哥,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想留在京内?”


    “哥哥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形,我不想回去,不想再挨打。”善仁红了眼圈:“姐姐变了,不像是以前那样疼我们了。她的心好狠……”


    这句话却也正中了王碁的心,由衷感慨:“是啊,她确实变了。”


    恢复记忆后,王碁回想跟善怀的种种,尤其是她对自己屡次大打出手,简直不敢相信,前世直到她死,在他心目中都是那样纯良天真,以夫君为天的性子,这一世就全变了。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面目全非?似乎跟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景睨。


    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看着面前的善仁,王碁心中盘算:“我一直当你是二妹妹,自然不忍心看你遇到难处。你若想留下……我或许可以帮忙,只不过,我担心若贸然伸手,怕你姐姐会觉得我不怀好意,不如你先回去,实在走投无路了,再只管到我这里来。”


    善仁喜出望外,得了这句允诺,大大的松了口气。


    王碁做戏做全套,又取了一两银子,给了善仁。


    善仁更加惊喜,还不肯收。


    王碁道:“我知道你身上必然无钱,但这京城之中寸土寸金,哪里都需要花钱,两手空空的也不易行事,留着傍身吧。”


    善仁想到善怀宁肯把金子给丫头收着,也没叫自己过手,滋味一言难尽。


    她不知道善怀是因定金贵重,怕有闪失,觉着碧桃最妥帖才叫收着,只以为姐姐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比丫头还不如。


    不由说:“还是姐夫对我好。”


    “哟,这里哪儿又跑出来一个’姐夫’?”女子的声音从门边响起,几分讥诮。


    善仁回头,眼中透出怒色。


    说话的人当然是秦弱纤,靠在门口,笑微微的。


    王碁淡淡道:“你来的正好。送一送妹子。”


    善仁起身:“王大哥,我改日再来。”转身出门。


    身后秦弱纤放下帘子,跟着走出来。


    “狐狸精,”善仁放低声音:“你坏了我姐姐姐夫的姻缘,一定没有好下场。”


    秦弱纤笑:“小丫头,你这话可不对了。你姐姐早跟人勾搭上了,而且她现在是攀了高枝,算因祸得福吧,你很该谢我才对。”


    “你血口喷人,恶人先告状。”


    “我是不是,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对了,她现在那样风光,你是她的妹子,总该沾点光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现在找的男人厉害的很。只要他愿意……什么村长县官的又算得了什么?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善仁简直怀疑她也把唐谅当成了自己的新姐夫,不然的话……那少年又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但善仁也没有说破。因为她知道秦弱纤不是什么好人。


    她啐了口:“你不用在这里说嘴。想挑拨我跟姐姐的关系?你做梦。”


    秦弱纤扬眉:“我是为了你好。你不信就算了。”


    送了善仁去后,秦弱纤进了里屋,问王碁道:“你干嘛还给人家小丫头钱?真要管着她?”


    王碁淡淡道:“我到底同她姐姐夫妻一场,她不念过往恩情,我却不能那样翻脸无情,”


    秦弱纤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色,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为人,简直要信以为真,被这句话感动了。


    可不知为何,秦弱纤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自从王碁醒了之后,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跟先前不一样了,更加莫测高深,仿佛自己也看不穿他心中所想。


    犹豫着,她问:“你该不会还惦记着她吧?”


    王碁凉薄地一笑:“放心,我自有打算。”


    善仁揣着一两银子,沉甸甸的,难免激动。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这样阔过,甚至有个一两文钱在手里就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也是王碁生平头一次这样“出手阔绰”。


    店里的小伙计一直等着外间,本来他不认得王渼,虽然瞧着有几分眼熟。


    等待的空隙已经向邻舍打听清楚,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位地方上来的举人,猜测善仁是遇到了老乡,所以也不着急。


    直到看见她出来,才忙迎上去:“姑娘,娘子怕你有事叫我跟着。时候不早,不如且先回去吧。”


    善仁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她是关心我么?哼。偏不回去。”


    正要走,忽然间想起一件事:“那个唐……昨日到店里的唐大哥。在哪里当差?”


    小伙计不知道她的意思,回答说:“唐大人先前高升了,到了中军都督府。”


    善仁眼睛放光:竟然是一位军爷。


    急忙催促:“这个什么都督府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


    小伙计只得带着她去,到了都督府的街上,远远的看着门口出许多守卫肃然林立,时不时的还有身着甲胄骑着军马的将官进进出出。


    善仁愣愣的看着,想要找寻唐谅的身影,可等了半天,并不见人。


    本来想靠前看看,被小伙计劝住:“这里是军事重地,等闲人不能靠近。”


    谁知只远远的打量,却也被留意到了。


    一名守卫察觉他们在这里窥视,不明所以,疾步赶了过来,呵斥:“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善仁吓了一跳,小伙计忙道:“我们只是路过,并没歹意。”


    守卫打量两人,满脸狐疑,原来近来中军都督府换将,自上到下整顿风纪,又加上城内捉到了戎人的细作,所以守卫们格外警惕。


    正想把他两人捉拿入内细细审问,有一人骑马经过,一眼看见:“诶?怎么是你们?”


    善仁因为见那士兵杀气腾腾,心里恐惧,还未反应过来。


    小伙计看着来人,如见救星:“五爷!”


    原来这来人正是杜五。


    士兵看杜五竟认识他们:“他们是五爷的相识?”


    杜五笑道:“瞎了你的眼。这是都督夫人的……”话未说完,忽然间想起了唐谅的叮嘱,赶忙刹住,改口说:“他们是来找我的,你走吧。”


    士兵摸摸头,不敢再问,行礼之后自行退了。


    杜五翻身下马:“你们怎么在这里?”


    小伙计看向善仁:“呵呵,姑娘想到处逛逛,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杜五也看向少女,笑道:“你逛街不去朝阳街朱雀街,这里有什么好逛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


    善仁不太自在,加上杜五身材魁梧,远超他人,站在跟前像是一头熊似的,压迫感十足,善仁壮着胆子问:“唐、唐大哥在不在呢?”


    杜五眨眨眼:“你来找他的?今日他不在京内,十九爷下令加紧操练,一大早他就跟伍佥事带兵出城去了,今儿能不能回来还是个问题,你有事么?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善仁失望:“没事。”


    杜五又问小伙计:“不会是小嫂子有什么吩咐吧?”


    小伙计还未回答,善仁问:“你、你怎么叫我姐姐小嫂子?”除了昨日误打误撞外,还有这个称呼,成功的误导了她。


    杜五道:“这有什么可问的?因为她是十九哥的人啊。”


    “什么十九哥?”


    “这你都不知道。小嫂子没跟你说么?”


    早上的时候,善怀本来想跟她细说,只是她没那个耐心听。


    善仁用力摇了摇头:“你说的十九哥,不会是比你还要小的一个小白脸似的少年吧?”


    杜五闻言,捂住了善仁的嘴。又做贼心虚,左右观望。


    善仁吓了一跳,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这个人的力气好大。


    “你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挣扎开来。


    杜五心有余悸:“你可别在这里胡说!我告诉你十九哥的眼线无处不在,要是给他知道了你说他小,还说他什么小白脸,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哪怕你是小嫂子的妹妹呢……恐怕还要带累我。”


    善仁看着这黑熊似的大汉,脸上竟露出了惊惧的表情,满面茫然:“什么……他有那么可怕么?”


    杜五笑道:“难怪你不知道,你又不是京内的人。”


    善仁咽了几口唾沫:“那么,唐大哥跟你的十九哥,谁更厉害?”她本来想问谁的官职更高,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杜五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


    善仁不由红了脸:“你笑什么?”


    杜五笑道:“我笑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你的唐大哥。你问问他敢跟十九哥相比么?”


    善仁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坠:“不不会吧?你刚才说什么、都督夫人……”


    杜五对那小伙计说:“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有意思。昨儿因为我在店里多说了两句话,唐哥就警告我,说要跟十九哥告状,叫我仔细皮子。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我告状了。”


    善仁呆若木鸡,回想那少年锋芒毕露的眉眼,口干舌燥:她好像……真的误会了什么。


    后知后觉惧怕起来。


    小伙计看天色不早:“姑娘还是回去吧,别叫娘子担心。”


    杜五问:“你是自己出来的?”


    善仁呆呆的点了点头。杜五啧道:“这些日子京城里不太平。你一个小孩子家的,别到处乱跑。罢了,横竖五爷现在没事,送你回去就是了。”


    原来杜五因为看快黄昏了,正是吃饭的时候。自己若是把她送回去,恐怕又能蹭到一顿。


    善仁还没来得及开口,杜五揪着她到了马儿旁边,他人高马大的,不费吹灰之力把善仁夹住,翻身上了马背,这才将她安在前面:“坐稳了。”


    没等她说什么,一抖缰绳,马儿奋蹄向前,把善仁颠的跃起来,发出一声尖叫。


    到返回店内,才发现善怀不在,一打听才知道是回府里去了。


    杜五二话不说,上马改道。


    善仁急得叫道:“你放我下来。”


    杜五道:“你不要乱动,掉下去的话,这马蹄子可厉害。”


    回到东府。才进门,就听门上说,善怀并未回来。


    杜五纳闷:“小嫂子去哪里了?”他摸了摸肚子,失落:“五爷的肚子可开始叫唤了。”


    善仁在马背上颠簸的七荤八素,头晕眼花,走了几步就摇摇晃晃,正扶着廊柱喘气。


    杜五看着她,转忧为喜:“我怎么傻了?你是小嫂子的妹妹。你一定也会做好吃的。”


    朝阳街,布料行。


    善怀陪着颜垂缨,将那些积压的布匹看过。


    颜垂缨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原来善怀因知道颜垂缨博古通今的,想到这些布匹,便想请他过目,也许会有什么好主意。


    “这些布料看着虽然不成样子,可是很结实。要是在我们乡下做成衣裙,或者包头的帕子。总会有人买的。”


    颜垂缨颔首:“这些纹路虽然看着突兀,但细品别有一番意境。只不过风格过于鲜明,往往被视作怪诞。其实我倒是想起来,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从秦汉时候就有蓝染之术,宋唐也曾盛行,因为制作工艺,以及纹路是青白相间的,叫做药斑布,又叫浇花布的。只不过如今不流行,就算无意造出来,也不为世人接受。”


    善怀甚是惊奇:“原来这还大有来头?浇花布,好美的名字。”


    颜垂缨微微一笑:“做衣裳,裙子自然使得,但要有第一个敢穿出去的,且还要穿的好看。”他看着善怀,眼底笑意渐浓。


    只要开了一个头,他知道善怀明白该怎么做。


    颜垂缨望着善怀若有所思的神态,又道:“当然,除了衣裙之外,比如做幔帐之类,尤其是一些文人墨客聚会场所,这种青白相间的意境最是合适。”


    说出这句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善怀感叹:“三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的……”


    颜垂缨仰头呵呵:“就算我不说,你自然也会有想法,我可不敢居功,只不过既然你说了,少不得我要插一手,回头我给你一个尺寸,数目,你叫人先做几方幔帐,等我用过之后,看看反响如何。至于衣裙,非我所擅长,你且自行其是。”


    商议妥当,出了店铺。


    善怀感激他又帮了大忙,顺势请颜垂缨去府里吃晚饭,颜垂缨道:“你们兄妹也该好好聚聚,我便不去了,改日再说。”


    “十九今晚上也未必会回来。三哥若去,正好陪着我哥哥说说话,不碍事的,我也很想让哥哥见见三哥呢。”善怀说罢又道:“不过若是三哥实在忙,那就不必勉强。”


    颜垂缨见她着实恳切:“既然这样,那不妨就走一趟。”


    清荷陪着善怀坐了马车一路返回,门房迎着,说起半刻钟前善仁跟杜五一块回来了。


    进了内厅,并不见那两人的身影,此刻碧桃仍在店内,询问仆妇,说是杜五拉着善仁往厨房去了。


    善怀一听,就知道杜五饿了,正善礼闻讯而出,见了颜垂缨,慌忙行礼。


    彼此寒暄,善怀不知善仁如何了,便跟颜垂缨道:“哥哥陪着三哥坐坐,我去厨下看看。”


    清荷本要跟着,善怀道:“不用,你歇一会。”


    颜垂缨一面跟善礼说话,一面看向善怀,不知为何,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善怀转过廊下,往后院去,府内早已经掌灯,只是往厨下的这一段路,未免有些光芒暗淡。


    到了厨房院落,里外都静悄悄的。


    善怀略觉怪异,刚要迈步向内,脚下却踩到黏黏湿湿的,她以为是不留神撒的水,还没来得及细看,已经唤道:“二丫?五爷?”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模糊颤抖的声音叫:“姐姐、快走!”


    善怀一愣,抬头就见一道寒光扑面而来。


    她根本不知如何闪避。


    就在这生死一瞬,身后一只手探过来,及时的将她拽了回去。


    颜垂缨一把将善怀揽住,护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扔了1个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扔了2个地雷,落伞宝子扔了2个地雷,郁郁宝子扔了1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颜:终于轮到我了


    小景:煎饼没白吃


    五爷:为吃货花生


    第105章


    杜爷因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一趟, 自然不能无功而返。


    他觉得善仁是善怀的妹妹,手艺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善仁虽然会做饭,可此时哪有这个心思, 不过看着杜五傻憨憨的样子, 心头一动。


    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 如今的所有的疑问都聚集在一点上——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到底什么来头?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姐夫。


    善仁仍旧有点不敢相信, 唐谅的官职竟然不如景睨的高?


    还有杜五的那句“都督夫人”, 在她心里跟一根刺似的梗着。


    “你想吃什么?”善仁按捺心头疑惑,假意问道。


    “你会做什么就吃什么,我不挑的。”杜五嘿嘿笑道, 双眼放光的望着她。


    看着像是个憨头憨脑的、正在流口水的藏獒, 虽然这藏獒的体型有些太过巨大。


    善仁真想让给他一根肉骨头算了:“我别的不太会,而且这么仓促……”她打量着灶房里的食材, “就做煎饼吧。”


    杜五一叠声的嚷嚷:“行行行,快着些,我等不及了。”


    善仁见他答应,稍微放心,觉得这个人还是比较容易应付的。


    她抓了两个鸡蛋,又去舀面粉, 心中思量着, 假装不经意般问道:“我姐姐跟姐夫是怎么认得的,你可知道?”


    “嘿, 我当然知道。”杜五面上露出神秘笑容。


    善仁道:“那你跟我说说好么?”


    杜五刚要张口,忽然止住:“不行,我不能说。”


    “为什么?”善仁一怔。


    杜五嘀咕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别说的好,免得十九哥不高兴, 又要找我的晦气。”


    “反正我又不是别人,怕什么?”善仁心急,觉得他实在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竟然害怕一个少年:“现在又闲着没事,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去。”


    杜五探头看着她手中握着的葱,他虽然看着狂放不羁,却粗中有细。


    当初是什么个情形他自然知道,但在那之后,唐谅曾一再叮嘱叫不要泄露。


    虽然说善仁是善怀的亲妹妹,但是这种事似乎不该他这样的汉子嚼舌似的说出来。


    “你去问小嫂子就知道了。他们的事情轮不到我多嘴多舌。”


    善仁见他嘴巴这样紧,啼笑皆非,只得不问这个,话锋一转:“那你总该告诉我,我的姐夫……是什么官?真的比唐大哥还要厉害?”


    杜五听他问的是这个,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眉飞色舞:“那是当然啦。我告诉你,最近唐哥不是升了么?这还多亏了十九爷开了口呢,十九哥原本是御前禁卫指挥使,最近又领了中军都督府的都督,他本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更是了不得了,你还拿唐哥来跟他比,放眼整个朝廷,就没有第二个能跟他比的人。”


    善仁手中原本还握着一个鸡蛋正要打,手一抖,那蛋竟自滑落,摔在地上掉的粉碎。


    “你……你不是骗我的吧?”善仁有气无力,呼吸紊乱,“他、他明明看着年纪不大。”


    杜五爷道:“谁骗你做什么,这做官又不是分年纪大年纪小的,你难道没看到那些考科举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童生的大有人在,有些年纪轻轻就中了三甲的也不乏其人。”


    他举的这个例子浅显易懂,善仁一下子明白过来。


    善仁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自从跟善怀见了面,她的心思何止一波三折,简直跌宕起伏。


    起初以为善怀找了一个厨子,大失落,然后又以为是唐谅,很震惊,偏偏清早看到景睨从房中出来,又以为她养小白脸,不由分说一番痛骂。


    谁知这“小白脸”,竟然是那样高不可攀的人。


    善仁想到自己当着景睨不的面说的那些话,惊恐,惭愧,后怕,心乱如麻,呼吸艰难。


    杜五忙转到她跟前,看见她脸色奇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善仁扭头看向他,刚要开口,望着他的身后:“那是……”


    杜五未及反应,身后冷风掠过,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后心。


    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善仁惊呼,匆忙后退。


    杜五摇摇晃晃,向前轰然倒下。


    那突然现身的人,将锋利的刀刃从杜五背上抽了出来,带出一溜血花,微热的鲜血洒落,有的飞溅在善仁脸上。


    她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女,哪里受得住这种场景?几乎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只顾哆嗦。


    那人盯着她,提刀靠近,善仁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呆呆等死。


    眼见那人挥刀,地上的杜五张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脚踝,用力一拉。


    对方猝不及防,竟然被拽的向前扑倒。


    这一刻,杜五道:“快走!”


    善仁看向他,见他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自己。


    她也想快点逃离,但是已经吓呆了,完全不能动。


    那刺客显然没想到,杜爷受了重创之后,还能出手反制,脚踝处剧痛,怀疑被他捏断了。


    他暗骂自己轻敌,这样身材魁梧的汉子,就知道一刀不足以毙命。


    但后悔已经晚了。


    他顾不得对善仁动手,仓促中挥刀向后砍去,想要逼退杜五。


    然而,五爷眼睁睁的看着刀锋砍向自己,却仍是不闪不避,手上反而加倍用力,另一只手奋力捶向那人身上。


    “混蛋!不要命了么!松手!”刺客吃痛怒骂,他已经连砍了杜五两三刀,鲜血横飞,杜五爷却毫没有松手的迹象,似乎……要么砍断他的手臂,要么把他杀了。


    善仁眼睛都直了,呼吸停顿,骇然欲死。


    就在她的眼前,那刺客砍瓜切菜一般,把杜五砍的面目全非,鲜血把脸都模糊了,显得十分狰狞。


    他会死吗?是的,他一定会死。


    他伤的这样重,事实上若是寻常人被砍的如此,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大概是看到了善仁逃不了,五爷咬紧沾血的牙关,忽然大吼一声。


    他抓住刺客的两条腿,用力一掀。


    刺客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嚎,厨房顿时成了地狱十八层刑房。


    善仁直接吓死过去。


    颜垂缨及时赶到,将善怀护在身后。


    飞快的扫了眼厨房的情形,连他也不由得窒息。


    地上的人早已气绝身亡,如果说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就像是杀猪,会把猪剖成两半,这尸首的情形便是如此。只不过杀猪会褪毛,清洗,去掉内脏等,但这刺客却是被生生撕裂。


    就在这惨不忍睹的死者旁边,是杜五,怀中紧紧的抱着善仁。


    杜五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但他尽量的、尽其所能的将小姑娘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他应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并未放手。


    而在他们身旁,是另一个黑衣人,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同伴的尸首,又盯着杜五跟他怀里的善仁。


    方才向善怀出手的就是此人。


    一瞬间,颜垂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没有着急如何,而只是说了一句话:“你们找错人了。”


    黑衣蒙面人本来想先除掉杜五,他倒是想杀了善仁,奈何杜五仗着身形庞大,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结实的肉盾,他一时伤不到善仁的要害。


    闻声,黑衣人转头,当终于看清了颜垂缨的脸,他的眼中透出几分惊愕。


    此刻,被杜五护住的善仁悠悠醒转,她仿佛被吓呆了,惊慌失措:“救、救我……姐、姐姐……”


    “善仁……”善怀忍不住叫了声,刚要动,颜垂缨握紧她的手。


    善仁听见她的声音,又看到了满脸鲜血面目全非的杜五,地上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尸首,她几乎哭出来:“姐姐……”


    杜五抱紧她,看向颜垂缨的方向,哑声道:“走,快走!”


    在他的印象中,颜垂缨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至少杜五没有亲眼见过他动手。


    杜五不认为,颜垂缨能挡住这个人。


    此时此刻,他尚且想着或许可以最后拼一拼,拦住此人,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颜垂缨不动声色,对上黑衣人的目光:“是谁指使你们的?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黑衣人沉默,眼神冷峭。


    颜垂缨察觉善怀好像在动,知道她想要向屋内探看,握她的那只手,稍微用力。


    善怀虽然焦心,可看颜垂缨如此,知道他自有打算,只能忍耐。


    黑衣人终于开了口:“你说什么,找错了人?”


    颜垂缨撇了眼善仁:“你们要针对的,应该不是个少女吧?这都看不出来?大费周章的却杀错了人,怕是不好交差。”


    黑衣人锐利的目光看向他身后,颜垂缨把善怀挡的严严实实:“你已经失去先机了,想来你也认得我是谁。莫非你觉着我要护着的人,会轻易被你们伤到么?”


    “颜……不要多管闲事。”黑衣人显然还不死心。


    “你听好了。”颜垂缨毫不退让,清朗的双眼极为平静的盯着对方:“你们要针对的,是我想保护之人,她对我至关重要,她若有一丝一毫的伤损,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无法估量的代价,你们一定会因此后悔终生。”


    颜垂缨的声音不高,甚至是一贯的温和沉稳。


    可就算是蒙着脸,仍旧能察觉黑衣人脸上阴晴不定变化的神色,他在迟疑。


    颜垂缨继续,不疾不徐道:“现在,你可以选择,你可以试试看与我为敌,除非你现在杀了我,踩着我的尸首,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容许你伤害她分毫,而只要我不死,我,以及整个颜家,将是你跟你背后之人这辈子的噩梦。或者,你还有另一种选择——立即离开。我保证,我不会再追究此事。”


    没有人怀疑三铁监察的话。


    “呵呵,不愧是颜三爷。”黑衣人低笑了声,又扫了眼伤痕累累的杜五:“景十九郎何其有幸。”


    话音刚落,眼前黑衣人身形一晃,已经消失不见。


    直到现在,颜垂缨肩头一沉:“没事了。”


    院门口,清荷同颜垂缨两个随从闪身入内,清荷慌忙拉住了善怀,眼中透出张皇:“娘子……”


    清荷看向一旁的颜垂缨,感激无以名状。


    她并没有发现有人潜入府内,若不是颜垂缨洞察先机,万一善怀有个好歹,她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一死都不足以谢罪。


    颜垂缨点头,向内示意。


    清荷松开善怀,进了厨房。


    看到眼前场景,才明白颜垂缨为何没叫善怀进来。


    上前,她将善仁抱了出来,颜垂缨一名随从查看杜五的情形,另一人观察地上的尸首,两人各司其职,并不慌张,显然是跟着颜垂缨做惯了这些事,司空见惯。


    门口,颜垂缨安抚善怀:“你妹妹无碍,只不过难免受了惊吓。你先随着清荷姑娘回去,请个大夫来……好生照看。这里的事我来处置。”


    善怀虽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但鼻端能嗅到浓烈的血腥气,以及方才脚下的触感,也猜到了几分。


    可还有个杜五在里面,迟疑问:“三哥,五爷他……”


    “他是武将,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不会有事的,”颜垂缨微笑:“去吧。”


    善仁满身是血,把善怀吓了一跳。


    带到里屋,换下血衣才发现,她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血,多半都是杜五的。


    善仁昏迷后醒来,想到先前所经历的,又几度晕厥。


    先前颜垂缨察觉到不对,往厨房去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的随从发了信号。


    他知道善礼不通武功,所以叫他留在此处。


    此刻善礼还不知发生何事。


    很快请了大夫来给善仁诊看,说是受惊过度,导致惊厥之症,服了汤药好生休养就成。


    厨房那里忙活了半天,将尸首弄了出去,用了几十桶水,才把地上的血冲干净了。


    杜五受伤不轻,背后那一刀,正中后心,还好他是真正的“皮糙肉厚”,那一刀并没有真的刺到他的心脏,这才留了一命。


    但他脸上跟肩头手臂等也受了几处刀伤,还有一处靠近颈间。


    幸亏是他,这种伤势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恐怕要死上两三个。


    颜垂缨命人去请了相熟的太医,专门擅长外伤的,看到这副样子也吓了一跳。


    一番忙碌,过了丑时,杜五的身上多了几道缝合的伤痕,尤其是脸上,颈肩跟肩头,伤痕如蜈蚣一样趴着,整个人看着就像是被缝起来的诡奇人偶。


    这一夜,东府之中几乎无人入眠。


    颜垂缨一宿没有离开。


    虽然他以言语喝退了刺客,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那些人决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呢。


    他不敢在善怀的安危上面赌。


    颜垂缨知道,一旦宫门开,景睨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等到他回来,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景睨这两日之所以留在宫中,却不是他向善怀说的那样简单。


    确实冬至将近,宫内事务繁忙,但今年格外之忙。


    日前,宫中发现一名侍卫持刀靠近皇帝寝殿,意图不轨。


    即刻拿住审问,经过严刑拷打终于招认,原来此人曾经是黄指挥使手下,觉得黄指挥是被冤枉的,皇帝偏袒景睨,所以想刺杀皇帝泄愤。


    因为这件事,禁卫之中又进行了紧锣密鼓的排查。


    昔日跟黄指挥走的近的将官,几乎都受到了牵连。


    景睨身为指挥使,自然需要亲力亲为,监察督办,责无旁贷。


    其实景睨也知道,这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可是皇帝龙颜大怒,竟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势头。


    景睨尽力劝谏,才保住了许多人的性命,不然皇帝恐怕要杀的人头滚滚。


    而除了这件事外,其实还有一件喜事。


    中宫皇后有了身孕。


    皇后先前有过一子,早夭之后,皇后伤心欲绝,伤了凤体,据说从此子嗣艰难,如今又有了身孕,合宫欢腾。


    此事虽是普天同庆,但是宫闱之中,有了身孕,可也是一把双刃剑。


    尤其是皇后所出,非同一般,自然越发要步步小心。


    靖信帝便特意交代景睨,让禁卫加紧巡逻,杜绝一切意外之事发生。


    何况正又赶上冬至节,这许多事都挤在了一起。景睨才分身乏术。


    天刚亮,景睨吃了早饭。


    杨公公身边的太监小康亲自服侍他,这人性格敦厚,景睨十分待见,因为彼此熟稔,也时常同他说几句玩笑话。


    昨晚上皇帝歇息在后宫,宫内人尽皆知,皇帝近来宠幸一个美人。


    自从皇后有身孕后,靖信帝几乎每天都歇息在那美人宫里。


    皇后宫里也热闹非凡。皇后怀了龙胎后,杨家隔三差五派人进来请安。这两日,杨家的一个女郎,算起来还是皇后的妹妹,唤做七娘子的,进宫伴驾。


    昨日不知为什么,七娘子竟跟贵妃所出的皇子吵闹起来。


    景睨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


    横竖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孩子,闹着玩一样,对他而言,哪怕他两个打破了头,只要不伤及皇帝就行。


    不过,景睨隐约有种猜测。


    皇后在这个时候传召自己娘家的女子进宫,真的只是伴驾那么简单?亦或者是因为有了身孕不能服侍皇帝,所以想要一个娘家人来固宠。


    不过景睨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因为胡国舅,贵妃那里他已经得罪死了。


    这个时候皇后突然有了身孕,却仿佛一阵正合适的东风,至少满朝文武也不再是一边倒似的,说什么大皇子该继承大统之类的话了。


    加上先前胡国舅被法办,贵妃的气焰不是以前那样嚣张,而皇后却在这时候有了身孕,可想而知,前朝后宫,风起云涌。


    也正因为这个,皇帝才格外重视宫闱的防卫。


    宫中,胡贵妃不是个省油的灯,而外头,谁知道那些朝臣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景睨随口问:“那两个人打架,皇上怎么说的?”


    小康内侍说道:“怪的很,皇上听闻后,并没说什么,只说他们胡闹,也并没有责罚谁。”


    毕竟一个是皇后的人,一个是贵妃的心头肉。如果皇后没有怀孕,大概也不会发生这件事,皇帝心中门清,索性不去理会。


    小康内侍见左右无人,小声问:“十九爷,前日万岁爷见到了从宫外送来的寿桃,龙颜大悦。听说就是那位向娘子做的。什么时候也让我见一见才好。”


    景睨笑道:“你见做什么?”


    “我也瞧瞧这样心灵手巧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样貌品性?”


    “宫里这许多美人,还不够你看的。”


    小康内侍呵呵道:“我可听说了,那位娘子可不一样。说起来,听闻皇上最近宠幸的美人……”话到嘴边,他忽然打住了。


    景睨因为他提起了善怀,心神恍惚,竟未在意。


    只感觉他突然停下,略有些疑惑:“怎么?”


    小康略微尴尬的笑笑:“没,只听说……皇上只怕要给她升位份呢。”


    景睨不以为然。


    他猜测这美人应该不是皇后的势力,不然皇后不会这么快叫娘家的女孩儿进宫。


    不过,显然皇上似乎没看上她的娘家人,要不也不会总是在那什么美人那里了。


    景睨叹了口气。


    孙虞候去了同关,唐谅又被调到了中军都督府。在这个多事的时节,景睨觉得手边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假如再有个唐谅似的人物,又可靠又精明,自己就不用这样陀螺一般了。


    好好的新婚燕尔,却自顾不暇,忙的团团转的时候,他甚至想撂挑子不干了。


    宫门开,景睨如风一般往外。


    才转过武英殿,看到一行人自后宫方向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他扫了眼,认得正是杨家的那位女郎。


    距离越发近了,果然瞧着眉眼依稀有几分像是皇后。


    景睨一看就知,皇后这步棋走错了。


    皇帝对皇后并不怎么深爱,又哪里会看上一个跟她有些相似的人?只是皇后似乎不屑于“投其所好”。


    那杨家七娘子远远的也望着景睨,巧笑倩兮,两人在午门口相遇,少女倾身:“景指挥一向辛劳。”


    “还成。”景睨淡淡一笑,惜字如金。


    他没打算跟这女郎寒暄,若非必要,甚至没想搭腔,可惜偏偏迎面对上。


    撂下两个字,景睨快步过了午门,正要上马,却见午门边上,有人等在那里。


    他认出那是东府的人,当即心头一紧。


    如果无事,绝不会大清早就在这里等着。


    景睨匆匆打马离去。


    背后少女不急上车,凝视着少年马背上起伏的身影:“听说十九郎君金屋藏娇,竟不知那女子到底是什么绝色难得,才把他迷的这样神魂颠倒。”


    旁边一个内侍道:“不过是个出身不高的乡野妇人罢了,也值得七娘子惦念。”


    少女眼底闪过一道晦暗光芒,笑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人云亦云的,殊不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十九郎是何等人,何样眼光,怎么会被轻易迷惑?那位娘子,必定有常人所不知的过人之处。我倒是……想见见她。”


    景睨心神大乱,风驰电掣,赶回东府。


    虽然随从说善怀无碍,但景睨一路上心头惊跳。


    真是没有天理,他在宫中殚精竭虑,护卫皇帝,没想到自己后院起火。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歹毒,竟然向着善怀动手。


    景睨没法形容心中如同油煎的感觉,假如善怀有个闪失……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就有点儿疯了。


    马儿还未停下,他已经飞身跃入了门洞。


    直入内宅,还未进屋,就听见女孩子的哭声。


    “姐姐,我怕,好多血。那个人……”是善仁,语无伦次。


    “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善怀安抚。


    景睨听着她的声音心头一酸,不管不顾快步入内。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别人,自始至终都只看着善怀,上前一把拉住:“有没有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嗓子都哑了。


    善怀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了,又听他声音怪异,知道他是担心,忙道:“没有事,我好端端的。多亏了三哥,还有五爷。”


    景睨则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握住手:“颜垂缨、也在这?”


    善怀点头:“你且快去看看,五爷受伤不轻。都是为了保护我跟妹妹。”


    景睨摸了摸她的头:“跟我来。”


    拉着善怀来到外间,才出了门就一把抱住。


    善怀感觉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忙又说:“我真没事,只是妹妹稍微受了惊吓。”


    景睨一声不言语,只是双臂用力,感觉她在怀中的体温。


    善怀轻轻的拍拍他的后腰,声音也温柔了些:“好了,是真的没事。五爷受伤不轻,我先前去看过,脸上好大一道伤口,还有脖子上……你好歹快去看看。”


    景睨就是不肯撒手。


    他没法形容心中的恐惧,虽然这么想对于杜五不公平,但是景睨就是觉着,就算是死,杜五也该护着善怀。


    景睨并没有着急前去探望杜五,而是叫善怀原原本本的把事发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说是颜垂缨拦住了她,没有叫她看到事发,这才又松了口气。


    毕竟杜五是他的人,杜五的行事风格他略微是知道的,那场景一定不太好看。


    善怀说完后,又催促他快去探望杜五。


    景睨道:“不要紧,有颜三在那里。又有太医。不会有事。”


    此刻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愿意这么快离开她。


    善怀无奈:“我跟你一起去……就在隔院。”


    景睨这才牵着她的手,来至隔院,入内,果然颜垂缨跟太医都在。


    杜五的伤在景睨的意料之外,比他想象中更严重些。


    由此可见,那些人是何等的穷凶极恶。


    杜五喝了汤药,已经睡着,或者说是正昏迷着。


    景睨简单的看过了,转身出门,不用他开口,颜垂缨已经跟着来到外间,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述了一遍。


    “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景睨的语气极其冷冽。


    颜垂缨沉吟不语。


    景睨上前一步:“你可有怀疑对象。”


    颜垂缨淡淡的:“我知道你着急,但是捉贼拿赃。这件事非同一般,不能只靠猜测。”


    景睨想了想,冷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无非是那么几个人。”


    颜垂缨扬眉:“你知道?”


    景睨道:“我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有嫌疑,既然我不确信是谁,那么就把他们翻个底朝天。”


    此刻他体会到靖信帝的感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颜垂缨深呼吸:“你不可轻举妄动。”


    眼见冬至了,年关,京城内最需要的就是安稳。


    何况景睨先前屡次生事,虽然堪堪过关,但若这时候又闹出来,皇帝只怕也不会容忍。


    可景睨心头一口气,无处宣泄,哪里还能管得了许多。


    眼见他要走,颜垂缨上前拦住:“你等等。你这样漫无目的,闹得天下大乱,万一真凶却隐匿不出,你反受其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景睨止住,眼眶都红了。


    颜垂缨叹了声:“罢了,你给我一点时间去查。我若有线索了,你再动手不迟。”


    景睨转头:“多长时间?”


    颜垂缨皱皱眉:“多则月余,少则半月,你总该等的起吧?”


    景睨正欲开口,善怀从屋里走了出来,边走还边擦眼睛。


    他急忙打住了,迎上前道:“干什么又哭了?”


    “五爷,”善怀的眼睛红红的:“真是对不住他,五爷会好么?”


    景睨握住她的手:“放心吧,你看他的体格就知道。只不过以他的性子,等他能开口,一定又要讹诈些好吃的,到时候你有的忙了。”


    善怀破涕为笑:“他想吃什么我就给他做什么。只要他快好起来。”


    景睨吁了口气,拉着手将她拥入怀中,心头全是失而复得的、尚未抚平的惊悸,低头在善怀的额头上亲了亲,全然忘了颜垂缨还在旁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的手榴弹,感谢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五爷:这次能理直气壮大吃特吃了


    善怀:吃吃吃,大力投喂投喂


    小景:稍微奖励一下就算了


    小颜:咳,我也有功,我也要吃


    小景:你想吃什么【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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