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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颜垂缨本来还有些话要说。


    见状, 只能默默的迈步出门。才走了七八步,身后一声呼唤。“三哥。”


    颜垂缨止步回头,见是善怀追了过来。


    有些急切的到了他跟前, 又慌忙停下后退了半步。


    善怀眼巴巴望着颜垂缨, 眼神里透着焦急, 有话要说, 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颜垂缨的目光越过善怀看向她的身后, 景睨正走出厅来,微微侧身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心头转念, 温声道:“近来宫内也不太平, 他在宫中举足轻重,皇上日日也离不了他, 你记着好好的劝一劝。别叫他顾此失彼,自乱阵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善怀眨了眨眼:“三哥的意思是叫我劝他好好当值。是不是?”


    “真聪明。”颜垂缨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你要是害怕的话,或者我可以派两个人过来……假如他愿意的话。当然,经过这件事, 只怕他也会多放些人在这里。不会再如昨夜那样被打的措手不及了。”


    “我不怕的。”善怀认真的摇摇头:“三哥也别担心。”


    颜垂缨点头, 手抬起又放下。


    当着景睨的面,虽然自忖碰一碰她不算逾矩, 但心里好像自动上了一把锁,提醒他不可以。


    “那我先走了。”颜垂缨微笑。


    “三哥……”善怀叫一声,深呼吸:“别的话我就不说了,免得你又说我见外。”


    微微屈膝垂首,向着他行了一礼。


    很简单的, 女子见面的万福礼,被她行的郑重其事。


    刹那间颜垂缨知道她沉甸甸无法言说的心意,都在这格外庄严的屈膝一礼中了。


    这次他终于抬手,轻轻的在善怀的手臂上拍了拍,轻笑道:“好了,我走了。”


    他同时向着不远处的景睨扬首示意,坦坦荡荡。


    颜垂缨离开之后,景睨才缓缓走过来。


    拉着善怀的手将人又拽到怀中,深呼吸,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对他而言,不可或缺。


    善怀就想起了颜垂缨的叮嘱:“你宫里的事情必然很忙,怎么就跑回来了?”


    景睨回答:“上吊还得喘口气呢。得亏我出来了,不然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想想实在惊险。要不是阴差阳错,那两个杀手把杜五爷跟善仁错认成善怀,又加上颜垂缨在这里及时反应,他简直不敢想那后果如何。


    善怀轻轻的抚过他的后腰:“那些人都是哪里的坏人?为什么竟然想要杀我?”


    景睨心里有些酸涩。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原本以为黄指挥被干掉后,好歹有些杀鸡儆猴的作用,应该不至于有人敢轻举妄动对他不利。


    何况假如针对他的话,首当其冲的应该是景泰侯府。


    一时大意,竟没想到有人别出心裁,别出蹊径,盯上了东府,盯上了善怀。


    只怕那些人未必知道善怀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大概只当是那些流言蜚语中说的那样,是他少年心性一时兴起金屋藏娇,所以想要用惩戒善怀的法子来敲山震虎。


    毕竟这样做也没有伤及景泰侯府的根本,而且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个新鲜女子而已,或许就如同杀了一只鸡,一只兔子一样。都是景睨的宠物,就算撕破了脸皮也有限。


    景睨猜测的不错。


    对方的确是这个心理,所以杀手在看见颜垂缨挡住了善怀,并且看似温和平静的说出了那些实则决绝狠辣的话之后,才意识到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人。


    他们不敢跟颜垂缨作对,不敢跟整个颜家作对。得不偿失。


    所以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果断离开。


    景睨觉得善怀一定是吓坏了,他却不知该如何抚慰。


    善怀看他没有回答:“还记得以前在县衙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么?我不怕的,而且我知道你做了大好事,你把一个很了不得的皇亲国戚给捉住了。而且还揪出了一个大贪官。那些去吃饭的客人议论纷纷,多数都是说你的好。所以我想昨天来的一定是大坏人。所谓邪不压正。我不怕,你只管放心。”


    去店里的食客们,吃饭的时候自然会议论一些时下新鲜的话题。


    前一阵子的景睨,风头无量。


    虽然也有些人说他年少轻狂之类,但因为毕竟做了实事,所以还是夸奖的话居多。


    景睨不由笑了:“当真?必定也有骂我的。”


    “人无完人么,我只听好话就行了,”善怀抿嘴一笑,说道:“好了,先放开我,我们回去。”


    他确实放开了,但又握住了善怀的手。


    拉着手往回走,善怀趁机又说:“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你要是忙就不要耽搁,毕竟差事要紧。”


    景睨道:“哪儿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你的安危。”


    “我好端端的呢,何况难道你要一直跟在我身旁么?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景睨忍不住:“这到底什么意思?”


    善怀笑道:“你没见过,蝲蛄是地里的一种害虫,我跟你说,幼虫的时候是白胖的一团缩在泥里,偶尔挖出来都会把我吓得半死,但要是长大了倒是有些可爱,有一双钳子,满地上乱窜,像是蚂蚱一样。因为它会啃庄稼的根,被啃过的庄稼通常都会死。所以……”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就算有蝲蛄作祟,也依旧要种庄稼。”


    “差不多,就像是虽然发生了昨天的事,但我们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总不能就被吓唬的什么也做不成。你说是不是?”


    景睨心头震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善怀:“我知道,可是,”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面前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无尘,看的景睨一阵阵心悸。


    景睨忽然说:“要不然,搬回景泰侯府去住?”


    “侯府?”善怀愣住,摇头:“还是不了,我不习惯。”


    景睨也知道她不会答应,只不过此时他如惊弓之鸟,心想去了侯府总能安稳些,可转念一想,倒也未必,恐怕还多添了些别的麻烦。


    来到厅门口,回头叫了小天儿来,正要吩咐,又打住。


    不管是禁卫还是都督府,虽然不乏好手,但是要在这里看家护院,到底不如……


    稍微思忖,景睨对小天儿说:“你去宫内御马监,找龙骧,让他立刻过来一趟。”


    小天儿愣了愣,赶忙领命而去。


    善怀问:“龙骧是谁,找他做什么?”


    景睨回答:“是个财迷吝啬鬼。不过他很能打,他身边有几个不错的人。等我要过来给你用。”


    善怀吃惊:“我要那么多人干什么?不用,真的不用。”


    “又不是叫他们来白吃干饭的。有他们跟在你身旁,我也能放心一些。”


    善怀叹了口气:“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什么胡话?”景睨震惊,“再敢胡说。”


    “要是没有我,你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的了,还要费心给我找什么人,我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


    景睨欲言又止:“你听好了,就算没有你,我所得罪的那些人也仍旧虎视眈眈。也许他们不会对你出手,但是他们会对我或者对侯府的人出手,所以说现在是你挡了灾,你还说自己是什么累赘,要认真算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善怀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脸色缓和了些:“应该说这次是五爷替咱们挡了灾,还有三哥,真是救星及时雨一样。”


    景睨想到颜垂缨,自然是很感激他。可心里却始终不舒服。


    凭什么?生死关头,站在善怀身旁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景睨知道不该这么想,但总是忍不住。


    他们走到假山旁边,咕咕咕,两只鸡叫了几声。


    善怀循声走了过去,正看到一只母鸡从假山里钻了出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走开啄食去了。


    这些日子,善怀都没有去捡鸡蛋,一来忙,二来府里的事情多半都是清荷在料理。


    看着两只母鸡依旧如常,自然放心。


    回头:“对了,你怎么把公鸡关起来了?”


    景睨没想到她会在此刻问起这个问题:“该关,他对母鸡不好。”


    “不好?”善怀忽然想到,前些日似乎曾经看到过母鸡毛儿有些乱,琢磨着说:“我先前看那只大公鸡那么威风好看,还想他们在一起会不会孵小鸡呢,关起来应该不会了。”


    景睨一愣,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善怀的头,本来很担心她,可是听她能够谈论起母鸡跟小鸡,果然不像是受了大惊吓的。


    却不知对于善怀来说,这世上最大的惊吓,不是刀光剑影。


    从小长大的境遇,让她对那些打打杀杀的有点儿“习以为常”的麻木,没什么是比棍棒将要落下的时候那样令人害怕的,她经历过恐惧过,现在已经不像是先前了。


    也许是因为颜垂缨阻挡的及时,没有叫她目睹了地狱般的场景。也许是因为,先前还经历过黄衙内府的一场生死。


    对于善怀而言,昨日的恐惧如同先前被向老爹挥刀拿棒的殴打是差不多的,甚至不如黄府那一次,不如那段日子——她在这里茫然忐忑地等待景睨归来,满心焦灼的猜测他伤势如何,以及自己是否杀了人,命运如何。


    如今,只要他们两个还在一起,善怀所喜欢的人都平安无事,她没有什么可怕的。


    御马监的人很快到了。


    御马监属于宫内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宫内御用马匹,监管宫中两部内卫,青龙卫跟隐龙卫。


    原先在靖信帝登基之初,皇城之中近卫人马不过八千,从任用景睨,人员扩充,至今已经过三万。


    先前黄指挥在的时候,对于景睨颇有忌惮,时常不和,在这种情况下,才有了御马间的两部内卫,统共四千人。


    青龙卫跟隐龙卫,都是从禁卫之中挑选精锐组建而成,名义上是属于御马监,天子直属亲军,事实上却也听命于景睨,那些精锐一个个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足以跟禁卫军分庭抗礼。


    所以,长久以来,就算黄指挥使再怎么看不惯景睨,却也无计可施,不敢轻举妄动。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天子偏爱的缘故。


    青龙卫跟隐龙卫分工不同,青龙卫差不多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士兵跟宫中禁卫的结合体,巡查,防护,作战样样精通。


    而隐龙卫人数更少,属于暗卫一类,更擅长追踪,截杀,暗中守护等。


    所以在上一次对付黄衙内,景睨才调用了隐龙卫。


    今日前来之人,正是隐龙卫的统领龙骧。


    一身灰白袍子,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几乎看不出年岁,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寻常的百姓。


    倘若把他扔进人群中的话,就如同一滴水扔进河里一样,会立刻消失无踪,令人毫无印象。


    小天儿在前引路,龙骧跟在后面,边走边四处打量。


    穿堂过厅,望着前方院落景致,不由啧啧赞叹。


    谁知耳畔一声高亢鸡叫,不知从何而来,同时扑棱棱,有东西从假山上飞下。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奇怪的“袭击”,手几乎摁住了袖口,便听见景睨的声音:“别动!那是我家的鸡。”


    与此同时,他终于看清楚,从假山上飞下来的,确实是一只肥嘟嘟的母鸡,那母鸡显然是被惯坏了,落地之后一个俯冲,旁若无人、撒欢一样的钻进了假山。


    龙统领的脸色一言难尽。


    景睨笑着招手:“来。”


    先前善怀想去做早饭,被景睨拦住,打发小天出去买了一些,送到各处。


    也留了些给善怀吃,她只吃了两口糕,还好清荷早早在房中熬了燕窝,善怀本来想给善仁,被景睨硬是劝着喝了。


    龙骧跟着入内,第一眼望见桌上的糕点,然后才是善怀。


    当看清楚善怀的脸,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又转向景睨:“想叫我做什么?”


    善怀因跟他第一次见面,又怕景睨同他有正事,便起身要出外。


    景睨叫住她,对龙骧说:“选几个可靠的,我不想再有如昨日的情形发生。”


    龙骧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面无表情的:“可以,但这属于外差,钱的话需要你自己付。”


    景睨深呼吸:“你简直是貔貅托生的,你们两卫的钱又是谁给的,净跟我算这个。”


    龙骧嘿嘿一声,脸上的笑显得很怪异。


    善怀在旁边有些不安,想插嘴又忍住,眼见龙骧的目光不时的往桌上飘:“这位、先生是没吃早饭?要不要用些?不嫌弃的话……”


    还没等说完,龙骧已经自动的坐在了炕边上,自然而然的拿起一双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景睨显然是有些习以为常了:“吃人嘴短,就当你答应了。把事儿办漂亮些,若出问题,唯你是问。”


    龙骧的嘴已经塞满了,顾不上回答。


    善怀只当他是饿极了,又像是好几顿没吃的样子:“别着急,慢慢吃。不够还有呢,我给你倒些水,别噎着……”


    “别理他。”景睨瞪了他一眼,拉着善怀出门。


    善怀小声问:“这是谁?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看他这样,他手上有几个不错的人,等调过来留在身旁。”


    善怀思来想去只说:“那就听你的,可我身边既然有了人,你就更该放心,好好当你的差事,不用再担心我。”


    景睨听她屡次三番的这样说,自然明白:“是颜垂缨跟你说的。”


    善怀说道:“三哥也是为了你好。何况你若为了我,耽误正经事。我心里也不安。”


    龙骧风卷残云,把满桌子的吃食扫荡一空,等到善怀入内,看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杯盘,还以为有丫鬟来打扫过。


    龙骧吃的肚子微微鼓起,望着旁边桌上放着的新完工的一个小老虎书包,走过去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打量。


    善怀见他仿佛很感兴趣:“先生若喜欢,便送你了。”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不要钱?”


    善怀一愣:“不、不要。”


    他好像真的喜欢,急忙叠起来,塞进怀里。就在这时景睨进门,看见他的动作,皱眉:“又在做什么?你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这是连吃带拿?”


    善怀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样难听。


    龙骧却充耳不闻:“两个隐卫,应该够了吧?”


    “少了点。”


    “三个,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不像话。”


    “行吧。”景睨仿佛勉为其难的说。


    先前皇帝出行也不过十二个隐卫,这赶上四分之一的皇上派场了。


    龙骧叹气:“钱你自己出,一言为定,人半个时辰后到。我走了。”他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这日,景睨在过午之后才返回宫中。


    东府这边,善仁服了药,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杜五爷也终于醒来,按照太医的说法,只要能够醒来就是好转了,杜五爷的身体强悍,恢复的快,至少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善怀总算把心放下,下午便也去了一趟店里,将剩下的给四爷的大寿桃做了出来,毕竟是精细活,要打起十万分精神……


    本来想今日要给颜府学堂送一次喜饽饽的,只能等明日了。


    从灶房出来,无意中看到廊下多了一筐柿子,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秀妹爷爷先前送的。


    据说是他去邻村收菜,那村子有一大片柿子树,秋天结了好多,村民们都储存在地窖里,因为太多,价格便宜,都没有人要,烂了好些,因感激秀秀爷爷来收菜,便送了一筐。


    善怀因为体寒的原因,太医曾经叮嘱过不能吃太寒凉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柿子。


    如今见了这许多,心里一动,当下选了十几个,都是已经软烂了的,一包蜜水似的,挤出来和面,揉成金色的面饼,跟另一块白面饼叠在一起,用刀压制,最后切片油炸。


    周师傅不知道要做什么,跑过来看,善怀叫他尝一尝。


    油炸出来的面片层次分明,形状犹如一朵小小祥云,吃在嘴里,柿子的清甜跟油炸的酥香交织,竟又是一番美味。


    碧桃跟冬梅尝过之后,也甚是惊艳。


    善怀见他们满意,说道:“明日给学堂里送喜饽饽的时候,带一些过去给孩子们磨牙。”


    周师傅若有所思道:“娘子,这样好物,只当做是孩童的零嘴,有些暴殄天物了,若是放在糕点店里寄卖,必定不错。”


    善怀没想到:“可以么?”


    “娘子只管多做些。我去给你弄。”周师傅毕竟是大酒楼里出来的,手上不乏人脉,眼光自然也是好的。


    不料碧桃也说:“这个祥云意境极好。娘子,给’四爷’送大寿桃的时候也带一包吧。”


    善怀从善如流,都答应了。当下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柿子都用了,做了几个大笸箩的零嘴。


    善怀在店里做完了事。碧桃就劝他先行回府,剩下的事情他和周师傅办就成了。


    回到东府,远远的见到门口有马车停着。


    原来是景泰侯府的景玉妆跟步玉珑两位,他们并不知道昨儿出事,只是老太太惦记着,打发他们来探望。


    善仁已经能够下地,也看望过杜五爷。


    望着杜五爷脸上身上的狰狞疤痕,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遇到这种事,更加诧异于京城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可怖之事。


    善礼因为善怀跟景睨各自叮嘱过,始终陪伴她左右,见她无碍:“你也知道了。这京内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还不如咱们乡下安稳,不如尽快跟我回去。”


    善仁还有些踌躇:“可是,姐姐……”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你先前也看见过了。那位小郎君对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他先前回来可曾看过你我一眼?人家是对善怀好。我们只不过是捎带着的。”


    善仁听说,心里又凉又酸:“难道姐姐的命就那样好,我的命就……”


    “还不住口。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善礼生气:“你怎么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呢。你难道不知道从小到大爹撒酒疯的时候,是谁总挡在你跟前?除了娘自然就是她了,当初嫁给王碁又和离,你哪里知道她心里的难受,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她容易么?你还没有跟那个人定亲,就因为分开而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她呢?”


    善仁倒是无言以对。


    才消停些,听闻景泰侯府的两位奶奶小姐来到,善仁好奇,偷偷去观望,看见是那样衣着锦绣满头珠翠,又言谈气质高贵的两人,满心艳羡。


    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来了府里以后换了的,依旧比不上。


    羞惭自卑之心发作,竟不敢入内攀谈。


    直到善怀回来,同那两人在厅内说话,善仁暗中观察,见那两个人竟甚是待见善怀,丝毫不敢怠慢似的。


    明明,都是同样的出身……


    正黯然,谁知步玉珑笑对善怀道:“那是新来的丫头?”


    善怀才看见她在厅外,忙叫了进来。对那两人道:“这是我二妹妹。”


    步玉珑跟景玉妆脸上都有惊讶之色,早在善怀没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留意到这个总是在外面徘徊的少女,还以为是府里的丫头,没想到竟然是善怀的妹妹。


    步玉珑因念着善怀的关系,便拉着善仁的手:“我说妹妹的气质怎么这样不同?原来是亲妹妹。”


    说话间就从手上撸下一只金镶玉镯子,不由分说的戴在了善仁的手上:“善怀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好妹子,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是我戴惯了的,你别嫌弃。”


    “这……”善仁甚是惊喜。


    “使不得,”善怀忙道:“快还给夫人。”


    善仁作势要摘下来,却给步玉珑摁住手:“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摘下来就是瞧不起我了。”又转向善怀:“这样见外,难道还记恨着当初嫂子做的糊涂事么?”


    “哪里,只不过他小孩家受不起。”


    “什么好东西?不许再说,不然就是真在羞臊我了。”步玉珑不由分说。


    善怀见她十分坚决,便没有再坚持。


    几个又说笑了会儿,善仁不肯离开,虽然插不上嘴,却也在旁边听着。


    景玉妆又问起景睨,倒也知道他忙,又略说了几句,便叮嘱善怀得闲就去侯府坐坐,老祖宗惦记着,这才起身告辞。


    善怀送出二门,回头,见善仁正低头抚看手上的镯子,问:“姐姐,这个……很贵是么?”


    善怀“嗯”了声,往回走,善仁试探问道:“我真的能留下吗?”


    “十四夫人既然给你了,你就留着吧。”


    “十四夫人……是他们侯府的夫人吗?”


    善怀看她面上已经没有了受惊的恐惧,反而满心喜悦的抚摸打量那镯子,因道:“善仁,先前哥哥说明日就要走。你还是同哥哥一起回去吧。倘若再有一次如昨日一样的事情、让你有个什么伤损,我也没法向爹娘交代。”


    “姐姐,”善仁本来的确是恐惧之极的,又被善礼说了一番,也确实生出过立刻离开的念头。


    但是到底舍不得这样的好地方,又见到了步玉珑跟景玉妆,心中的羡慕无法形容,恨不得立刻变成如他们一样的人。


    此时听善怀又提起,便道:“姐姐,我要走了,岂不是留你一个人?好歹让我陪着你,只要为了姐姐,就算受伤我也不怕。”


    善怀觉得这句话有些古怪,似乎言不由衷。


    “善仁,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留下?”


    “当然是陪着……”


    “我想听实话。”


    善仁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目光闪烁:“姐姐,我知道,我先前说错了话……可你是我亲姐姐,从小时候就一直照顾我,爹喝醉酒打人的时候,你虽然害怕,却还是护着我。我都记得。”


    善怀不由得动容,略觉鼻酸。


    母亲性子懦弱,有时候护不住儿女们,善怀没出嫁之前,自觉要照看妹妹们,那种“长姐如母”的心态可想而知。


    善仁抬头:“姐姐如今是都督夫人了,我想跟着你,哪怕不能像是姐姐一样……至少不用再像以前在家里、过那样的苦日子,求你留下我好么。”


    善怀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姐姐,”善仁知道她的脾气,扑到跟前:“你难道还在记恨我说的那些话?我原本不知道姐夫是……我是怕你选错了人。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我好么?”


    善怀心乱,强行镇定:“要是我留下你,再发生如昨夜的事呢?昨夜是杜五爷拼死护住了你。万一下回没有这么幸运了呢?”


    “我、”善仁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继而道:“姐姐能留下来,我就不怕、不会的,姐夫有大能耐,必定不会再出事,是不是?”


    善怀的心往下沉:“那,假如你留下,你对唐大人会如何?你能答应我不要贸然去打扰他么?”


    “我……”


    善仁正要开口,善怀说:“或者,你来起个誓,说自己不会生那不该有的心思。”


    “姐姐,”善仁见她竟不肯放过,有点不耐烦:“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近人情?难道我好对你有什么损失?还是说,你觉得我配不上唐大人?姐姐都能配得上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都督,我难道比姐姐差?”


    善怀的脸色煞白。


    她从小就是个和软的性情,尤其是对自己的兄弟姊妹,后来虽然一步步成长有所改变,但对自己的妹妹,又岂会一样。


    这份宽容忍让,竟被视作理所当然。


    善怀眼中顿时含了泪:“你……”


    善仁正要再说,忽地戛然止住。


    她看见门口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前方的一身没来得及换了的麒麟袍,金光烁烁,两只乌沉的凤眼正冷冷的盯着她,后面的面色尴尬而又有些惊讶,竟然正是唐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宝子,FUSHENG宝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龙大:龙飘零半生未遇明主,若不弃愿拜为干娘


    小景:快滚啊你!


    唐大(弱弱地):九命


    小景(拨拉开善怀):若论起教孩子,没有人比我更懂


    景栎(想到被踹飞的记忆):是的,十九叔最懂


    第107章


    当看见景睨跟唐谅的刹那, 善仁脸上开始发热。


    仗着是姊妹,又是从小到大都很好脾气的姐姐,有些话她每每口没遮拦, 百无禁忌。就算难听也毫不在乎, 因为善怀一向是不会反抗的, 有时候就算闹了不愉快, 过几日她自然也就好了。


    但是这些话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善仁也知道这些话过分。


    不该是当妹妹的对姐姐的态度。


    一时之间她有些慌张无措。


    善怀起初并未发觉景睨回来了,她甚至没想过景睨今晚会回来。


    只是看到善仁脸色不对,顺着回头才发现。


    一刹那, 她赶忙转头, 飞快地抬手擦去眼中的泪,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善怀将正在发呆的善仁往旁边一拉, 用身子将她挡住,迎着笑问:“你、怎么回来了?”


    景睨看着她脸上尽量挤出的笑容,无意中听见这些话,他心里原本是很愤怒的,而且听善仁的意思,这样“对峙”似的场景不止一次, 之前还发生过。


    在他跟前, 没有人敢这么放肆,而他早就已经把自己跟善怀看成了一体。


    要不是因为是善怀妹妹这个身份, 景睨即刻就会把善仁踹的三尺远。


    他冷着脸进了门,握住了善怀的手,似笑非笑:“怎么?刚刚是在吵架?”


    善怀忙道:“哪里有,就是……在说笑呢。”


    在她身后,善仁低着头, 一声不响。


    景睨笑容里透出几分寒意:“哦,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有人在跟你吵架……想来也不会有人这么大胆,不知死活。”


    善仁当然听出来他话语底下的意思,想到上回跟他说话,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趾高气扬,此刻却几乎连头都不敢抬。


    “我、我没有。”她勉强开口,想为自己辩解。


    景睨却没打算理她,是个少女,又是善怀的妹妹。


    如果只是个寻常女孩子,他还可以立刻打发了,偏偏是她的妹子。


    “我的娘子自然是天底下一等好脾气的人,我却正好相反。”景睨垂着眼帘,寒声唤道:“唐大人。”


    唐谅早在旁边瑟瑟发抖了,此刻头皮发麻,他就不该跟着来。


    现在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


    但唐谅何许人也,景睨一声称呼,他便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急忙抱拳垂首,做出十万分谦卑姿态:“卑职在。都督有何吩咐?”


    “我可不敢当。”景睨冷飒飒道:“你唐大人了不得了,我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勾搭人的本事。”


    唐谅急忙单膝跪地:“天地良心,卑职绝无此意。更没有做过。”


    “你没做过,人家怎么心心念念惦记上了?牛不喝水强按头?”


    “这……”唐谅虽然一身清白,但有的话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来,要给人留三分颜面:“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误会到人家开始拿你踩我呢。”景睨的眼中闪出厉色。


    唐谅冒汗,苦笑:“都督言重了。这里没有人有那样的胆子。”


    善仁哪里见过这阵仗,她毕竟不傻,被这么挤兑,又当着唐谅的面,又怕又羞,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的一厢情愿被捉了现行,如今这三两句话,像是被揭了皮一样,简直难受。


    善怀听出不对劲,拉拉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这件事跟唐大人没有关系。”


    景睨转头看她:“我知道你好脾气。不过,你现在已经嫁给我了,知道什么叫夫妻一体么?”


    善怀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景睨一字一顿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人敢对你无礼,那就是对我无礼。”


    “不是、没有……没有对我……


    善怀还没说完,景睨又看向唐谅:“唐大人,你告诉这位姑娘,在京城里有没有敢像她一样,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


    唐谅咽了口唾沫:“自然没有人敢。”


    景睨道:“劳烦你再问问她,她凭什么敢这样放肆?当面羞辱我娘子。”


    唐谅不敢言语。


    善仁更是无地自容。想说什么又不敢。


    “十九……”善怀看出他有些当真了,忙着要劝住:“没有,我们拌嘴而已,以前也经常这样,不要再说了。”


    景睨仍是瞥着唐谅,道:“说啊。”


    唐谅战战兢兢,看了眼少女,见她站在善怀后面,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叹了声:“二姑娘……你还不道歉?”


    善仁睁大双眼。


    唐谅不得不说明白些,道:“你方才的话,有些过了。”


    他觉得冤枉,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何况人家是姐妹,夫妻,或者是姐夫跟妻妹。


    自己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人,竟然也蹚入了这场浑水。


    但唐谅逃不了。


    就算他是无心,毕竟也是因为他,才引得善仁口没遮拦,大放厥词。


    唐谅想到那传说中的所谓“红颜祸水”,无端端的就担了罪名,百口莫辩,何其有幸,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体验了一把。


    “我、我……”善仁方才的盛气凌人,伶牙俐齿突然有些失效。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像是善怀一样,不是任何人都是她的“姐姐”。


    善怀看她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哪里忍心,着急道:“行了……”


    景睨道:“不行。”


    善怀愕然抬头,景睨道:“连我都不敢给你气受,凭什么别人可以,你对我动辄打骂的劲头呢?”


    唐谅在旁边不由瞪大了双眼:这是他能听的吗?等等,善怀竟然还打骂过这小霸王?


    忽然想起那一次,曾看到他颈间的伤,心头不由又是一声叹息。


    最初的错愕过后,唐谅也有些明白善仁的心思。


    唐谅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一个乡下地方的小姑娘突然到了花花世界,又看到昔日跟自己一样的姊妹直上青云了似的,心思浮动是情理之中的。


    倘若善仁的脾性跟善怀一样就罢了,但这小姑娘看着就是挺掐尖要强的,自然会有别的想法。


    但她到底年纪小,选错了法子。


    最错的就是不该指责诋毁善怀,对景睨来说,善怀简直如同自己的眼珠子一样,惹恼了他,管她是不是亲姊妹兄弟。


    善仁还是太年轻了,其实她完全不需要格外做什么。


    看善礼就知道,景睨这个人,是从来不吝啬爱屋及乌的。


    倘若善仁对善怀好,仗着是亲妹妹的这份情分,难道会过得很差么?善怀又是那么护短的性子,假以时日,该得到的自然就到手了。


    像她现在这样急哄哄的,非但落了下乘,甚至适得其反。


    得罪了善怀不要紧,但得罪了景睨,那就彻底完了。


    善怀的眼神中透出了哀求之色,不管怎么样,她不想看到现在的场景。


    景睨屏息,到底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气。


    他毕竟还得顾及善怀。


    在场只有唐谅是皮糙肉厚的,可以随意敲打。


    于是道:“唐大人,你引起的,你收拾。”


    唐谅心里苦,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道:“是,下官知道。”


    景睨说罢,拉着善怀入内去了。


    剩下唐谅跟善仁两个人站在原地,善仁见景睨离开,如蒙大赦,稍微放松,却又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有些紧张。


    “二姑娘,”唐谅在心里想了一下措辞,苦笑:“你差点害苦了我了。”


    “唐大哥,我我没有想害你。”善仁结结巴巴的说。


    “我不知道……或者是我哪里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好端端的怎么提起配得上配不上呢?”


    善仁死死低着头,声音很低:“唐大哥……”


    “要是我没做过,你却突然这么说,给都督听着,还以为我对你下了手,你有没有想过他万一不放过我,我会如何?”


    善仁一惊:“不会的……”


    唐谅叹了口气:“二姑娘,你要知道,他或许在向娘子跟前是好脾气,但对外人就未必了,也就是看在你是娘子妹妹的份上,不然今日你绝对不会全身而退,但你最好不要再得罪娘子,因为下次就不一定这样幸运了,他的脾气一旦上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是说真的。”


    善仁抬头眼巴巴的看向唐谅:“唐大哥,我……”


    唐谅一惊,忙拦住她:“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二姑娘是聪明人,以后如何自处,希望你明白。”


    善仁心一沉,对上唐谅的眼神:“我、我到底哪里比她差?”


    唐谅本来觉着说的已经够清楚了。猛然听了这一句,皱了皱眉说:“二姑娘不比任何人差。”


    善仁一喜,唐谅却继续道:“可是据我所知,像是方才这种话,就绝不可能从向娘子口中说出来。”


    “你、你是什么意思?”


    “二姑娘不懂么?向娘子性情温和心思纯良,只怕她从不觉着自己高人一等,也没想过跟什么人比较,何况,是手足姐妹。”


    善仁听见这句,耳畔轰然。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好像点破了真相。


    他也没有表示拒绝,但是每一句都透着拒绝。


    甚至在这一句中,善仁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赞同”。


    唐谅望着少女羞愤慌张的神色,尽量将声音放的温和:“二姑娘若还想能好好的离开京城,就记得不要再让娘子伤心,别再碰都督的逆鳞,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话是真心为了你好。”


    话说到此,善礼闻讯急急而来,见唐谅在,忙行礼寒暄。


    善仁见状,转身默默的出了门,善礼还要去追,唐谅道:“向兄,且叫她自己静一静吧。”


    后院卧房,景睨将善怀拉了入内。


    才进门,善怀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她只是个孩子。”


    景睨笑:“好一个孩子,都能着急给自己找夫君了,一个想谈婚论嫁的孩子?”


    善怀一梗,声音小了些:“你、你别这么说。”


    景睨叹道:“你当我愿意?她要不来冒犯你,我懒得多嘴,何况这是实话,你不能总是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待,就算是对待孩子,也不能步步退让,你难道不懂?小孩子是最能察言观色的了,你若显得软弱可欺,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善怀低头,讷讷道:“善仁她没有坏心的,她只是……年纪还小。”


    “她若是有坏心,就不是只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了。”


    景睨说罢,忽然想到不应该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于是抱住善怀道:“我忙了半天,好不容易回来,你好歹给我个好脸。”


    善怀还有些担心善怀,心不在焉。


    景睨自然看得出来,蹭了蹭她的脸:“别去理会他们。叫他们自己解决就行了。”


    “我担心善仁说话不知轻重,又得罪唐大哥。”


    景睨道:“她已经是能够自作主张的年纪了,再说,你觉着她肯听你的话?”


    善怀无言以对:“十九,你不要讨厌善仁。好么?”


    景睨退到炕边上,顺势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我是不太喜欢她,但也不会格外针对,只要她不来招惹你。”


    “善仁的性子是有些急的。但是这不怪她。”善怀搂住景睨的脖颈,靠在他肩头道:“在家里的时候,娘亲的性情有些软弱。我也是笨嘴拙舌的……有时候被外人欺压,都是善仁站出来把那些人骂回去,有时候还会动手……因为这个,村子里都背后议论说她脾气不好之类。但我想这也未必是她愿意的,家里人不顶用,但凡我能更厉害些,凡事能够扛起来,善仁也不一定会那样。”


    景睨若有所思:“你这个性子就是很会为别人着想。虽然这样说未尝没有道理,但是别忘了,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有的人的性格是天生注定了的。所以你也不要凡事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善怀愣了愣。她确实没往这方面去想。


    景睨又说:“何况个人有个人的命。她若是一门心思的听你的话。倒也罢了。她若总如今日这样,你不许再管她。我还是有点儿经验的。你要不及早打醒她,她就觉着一切都理所应当。不管你做的再好都不会满足。但你有一件做的不对,就会被记恨上,你这样不是对她好,反而是害了她。明白么?”


    善怀拼命消化景睨的这番话,虽然一时不能立刻通透,但这些话似乎有大道理。


    可是让她立刻改变自己的性情,不去理会兄妹们,到底是不可能的。


    景睨点到为止,不再提起此事,只又问今日店内的情形。


    善怀才又振作精神,取了一包自己做的零嘴:“你尝尝。”


    景睨原本以为是她买的,意兴阑珊,直到听说是亲手做的,才拿了一片。


    细细打量,像是玉如意的云头,又如一片温暖的朝云:“有趣,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送入嘴里,轻轻一咬,满口酥香,而那甜又不是寻常滋味。


    善怀问:“好吃么?”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景睨道:“比宫里那些御厨做的还好吃。这味道的有些特殊,不像是蜂蜜,白糖……是用的什么?”


    “你猜猜看?”


    景睨举在手中细看,东西虽小,但又精致又好吃,任凭他的嘴叼,一时间也尝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


    善怀就把用柿子的事情说了。又说:“明日给学堂送喜饽饽的时候,顺带给大原他们带一包。还有碧桃说四爷兴许也会喜欢。对了,之前侯府那边,十四奶奶跟四妹妹来过,临走的时候我让带了些,也不知他们爱不爱吃。”提到了这个,就又把步玉珑给善仁镯子的事也说了。


    “她爱做情分,由着她去就是了,”景睨不以为然,有些心疼的握着她的手:“就是你,好不容易做点东西都分出去了。到底是做了多少?这样四处分发。”


    善怀抿嘴笑道:“这个东西不难的,我做了好些,周师傅说要放在糕点铺子里寄卖,也不知成不成。”


    景睨又吃了一片:“那家伙的眼光倒是好,一定成的。”


    两人说罢,景睨想去看看杜五,善怀拿了一包零嘴,本来想给杜五吃,突然想起他的伤在脸上,不能吃这些有嚼劲的东西。


    景睨猜到她的心思:“两个太医伺候着,什么补药汤水之类的都不缺,你不用费心。大不了等他好了,再给他吃就是了。”


    两人往隔院而来,进了院门,将近屋门处,景睨忽然拦住。


    善怀正疑惑,只听他低低地:“你妹妹在这里。”


    隔着窗扇,依稀听见里头说:“你嫁给我……”


    原先,善仁出了门,心头茫然。


    看着黑沉沉的庭院,一时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随意挪动步子向外走,才出院子,就看到清荷领着两个丫鬟匆匆经过。


    看见她,清荷止步,善仁见她们手中端着汤碗,心头一动,知道他们是才从杜五爷那里出来。


    “五爷怎么样了?”白天她只去看过了一次。因为还是有些害怕他,加上心有所属,看过他没有性命之忧就罢了。


    清荷叹说:“先前才服了药,然后只管叫饿,太医说只能吃些流食,送了人参阿胶当归熬的鸡汤,并熬的米粥,他不高兴,发脾气呢。”


    善仁犹豫片刻,抬腿往厨房方向而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善仁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善怀,该会的到底也都会。


    听太医说得吃流食,心想杜五爷那么大的个子,只喝鸡汤米粥自然不成。


    于是善仁做了一碗鸡蛋疙瘩汤,把那小面疙瘩搅的碎碎的,不必费力嚼吃就能下咽,还能饱腹。


    最后洒了香油,这才亲自端着送到了房中,杜五爷闻到香味,探头看来,却又扯动了脸上的伤。


    善仁望着他面上狰狞的疤痕,心头惊跳。


    “是煎饼吗?”杜五眼睛放光,还没忘记之前善仁答应做的。


    善仁却几乎不记得这件事了:“不是,疙瘩汤,你不喜欢喝?”


    “喜欢喜欢,快拿来。”他一叠声的嚷嚷。


    善仁看他犹如孩子似的,便来至身旁,亲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


    杜五爷迫不及待一口喝了,谁知嘴巴张的太大,又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


    善仁哭笑不得:“你慢些,又没有人跟你抢。”


    他只管憨憨的笑。


    接连喂了大半碗,善仁才想起来,问道:“好喝么?”


    “比小嫂子做的差些,但也好喝。”他竟十分诚实的回答。


    善仁噗嗤笑了。


    这句话倘若在之前听见,恐怕她又要生闷气。


    但是在听了唐谅那句话后,善仁并没有别的反应,反而一笑:“我们家里哥哥是最大的,大姐姐第二。哥哥虽然最大,但因为是男子,所以家里的事情多数还是大姐姐扛起来,打小她就帮着娘,还照看我们,家里大小什么事都做,厨艺自然也比我好的太多。”


    杜五爷一面吃一面默默的听着,善仁慢慢的把一整碗都喂给了他,起初害怕看见他身上脸上那狰狞的缝合伤口,此刻却已能直视,甚至能够仔细打量了。


    想起先前,要不是这大个子死命护着,自己身上也会多出几道这样的伤痕。


    且善仁有些自知之明,若真那样,她未必能够扛得过去。


    毕竟她可没有五爷这样异于常人的体质。


    忽然想起了善怀的话,是啊,假如还有下回,自己未必就如此幸运了。


    “五哥,多谢你。”善仁格外认真的说。


    “什么谢不谢的?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


    善仁哑然失笑:哪里就自家人了。


    她却并没有纠正这句话,过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五哥,明日我就要随着哥哥回去了。你的救命之恩,以后有机会再报。你要好好的养伤,要保重身子。”


    杜五爷有些着急:“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呢?”


    “这次来只是为了看看姐姐好不好,如今放心了。而且要过冬至,家里盼着呢,不能让娘担心。”


    杜五道:“原来是这样,那是该回去。不能让老娘干等着。”他嘟囔着,“那你再给我舀一碗喝吧。”


    善仁开始有点儿喜欢这大个子了,说笑道:“你不是说我的手艺比不上姐姐么?”


    “嘿嘿,虽然小嫂子人好,也愿意给我做吃的。但一来我知道她忙。二来我知道十九哥是不会喜欢我总是劳烦她的。你是不知道,十九哥把小嫂子看的多要紧!”


    善仁怅然若失,想到先前景睨护着善怀的情形,一时出神。


    不料杜五爷突发奇想:“不如你嫁给我?那我就可以一直吃你做的饭了……行不行?”


    五爷为了吃饭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之前以为景睨不要善怀的时候,也说过诸如这样的话。


    善仁呆若木鸡。


    外头,善怀吃惊不小,下意识的就想入内。


    景睨拦住,拉着她的手,静静悄悄地出了门。


    善怀才忙问:“你为什么拦着我?”


    “我不拦着你,你这会进去要说什么呢?是不想她答应还是怎样?”


    “这、这不是儿戏吗?五爷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


    “嘿,你觉得是儿戏,也许他们觉得不是呢。我刚才跟你说过,她已经有自己的主张,还是不要过度干涉。否则在她看来,也许以为你又多管闲事,坏了她的好事呢。”


    “可是……”


    景睨道:“横竖如何选择她自己心里有数。随她吧。”


    当天晚上,善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景睨吞了吞口水:“睡不着是因为不够累,不如我们……”


    善怀忙道:“我不动了,快睡吧。”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景睨咕哝:“还想要孩子呢。”


    善怀只得说道:“今天心里不大舒服。改天吧。”


    “啊?心里不舒服,是有气不顺,”景睨润润唇:“我给你揉揉吧?揉揉就好了。”


    不由分说把手探过来,轻轻地开始揉。


    这一揉就又是半宿。


    身体倦怠,果然困意袭来。


    朦胧将睡的时候,善怀想:罢了,听天由命。


    假如善仁真的答应了杜五,善怀能做的兴许也只有为她高兴。


    就如同假如唐谅开口要求娶的话……只要不是善仁一厢情愿求而不得,善怀就会为她开心。


    次日早上,善礼跟善仁来道别。


    善怀措手不及:“善仁……”


    “姐姐,我先前一时糊涂,这会有些明白了。”善仁望着她,道:“你放心我没事,其实这会的日子比现在好多了,至少爹不会再打我们,而且我还小,我想……再好好想想。”


    善仁并不是嫌弃杜五,事实上,虽然五爷相貌不算英俊,官职比不上唐谅,但也是正经在职的武官,至少养活妻儿是毫无问题,嫁给他,也算体面。


    要不是因为之前把唐谅误认为是自己的姐夫,才对他起了心思,五爷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但当善仁望着五爷憨憨的脸,她有些茫然:当自己渴盼已久的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她却迟疑了。


    这真是自己想要的?


    善怀早就准备了许多物事,特产之类,并十两银子,其中五两是给家里,五两是给善礼,叫他帮忙采买一些东西寄来的。


    景睨特意派了人将他们护送出城,直到他们安全的抵达了永平府才撤离。


    冬至这日,店里准备了饺子。


    照例往御史台给颜垂缨一盒,又送了一盒回去给养伤中的杜五。


    周师傅报了个喜讯,之前寄卖的零嘴,售卖一空不说,如今更有些供不应求。


    他不知道,冬至那日,皇家贺冬,祭天大典之后,皇帝在招待各位大臣的时候,每人面前放了几片此物。


    朝臣们从没吃过,还以为是御厨所做,有好奇的入口,酥脆,甜而不腻又自带独特的果香。


    悄悄的问宫中内侍,只打听到此物叫做“酥云”,寓意又好又是美味,自然都爱上了。


    朝臣本来以为此物只宫中有,谁知御史台一位道破天机,原来先前御史台向店内订包子的时候,随着包子送来的,也有一包是特意给颜垂缨的,当时众人都尝了尝,都觉得新奇好吃,这才知道民间也有此物。


    正好秀秀爷爷来送菜,于是叫他带着小伙计,雇了一辆车一起去乡下,一上午弄了十几筐柿子回来,把善怀都吓了一跳。


    原来那些乡民见没人要的柿子终于能够卖钱,纷纷把自家的存货拿了出来,店内有了柿子用,村民有了过年钱,双方各都欢喜。


    幸亏这种东西做起来并不难,冬梅碧桃又一起上阵,马不停蹄的忙了大半天,切的手都酸了,店铺里甜香四溢,又招了不少的食客驻足。


    又过了两三日,每日酥云的进账几乎跟小店差不多了。


    当日,周师傅同善怀说了一件事,原来骡马市那家买油酥鲍螺的点心铺子,想要买酥云的配方以及做法,开出了五百两的价格。


    善怀听见钱的数目,很震惊,一再确认。


    她私心觉得这做法并不难,假以时日,肯定会被有心人研究出来。


    只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心想要是颜垂缨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给出最好的建议。


    碧桃看出善怀的疑虑:“娘子只管做主就是了,不管如何决定都是最好的。”


    善怀深呼吸,最终还是决定将这秘方卖了,在周师傅的主持下,交易顺利进行。


    这是善怀头一次做这样的“大买卖”,新奇,兴奋,震撼,虽然尽力按捺,仍是按不住嘴角的笑意。


    这天她早早的回了东府,想要等景睨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谁知这日,宫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帝先前宠幸的那位美人,在贺冬之后已经晋升为贵人,正是盛宠无双的时候,却不知因为何事冲撞了胡贵妃。


    贵妃一怒之下,命掌掴,好端端的一个美人,被打的脸皮裂开,面目全非。


    调养了几日后,竟不见好,反而一命呜呼。


    因为此事,靖信帝龙颜大怒,褫夺了贵妃封号,降为嫔,禁足宫中,且不许她见大皇子。


    如今大皇子被养在德妃膝下。


    就在贵妃被幽禁宫内之时,廷尉之中,一道幽灵般的身影被捆绑在刑柱之上,浑身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过大刑。


    脚步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柱子上的人慢慢抬头,当看清那张皎月般的脸庞的时候,他用力挣了挣,沙哑的嗓音道:“颜三铁,你、你出尔反尔。”


    颜垂缨负手,淡淡地望着眼前人:“我说过不会追究,我也并没有动手,追究你们的另有其人,动手拿你们的也另有其人。”


    “你……狡猾诡诈,巧言令色……”那人喘着气,十分不甘心:“娘娘会救我出去的。不要太得意了……你们不知道自己你得罪的是……”


    颜垂缨道:“那位主子如今自身难保。你还是不要再指望了。”


    那人猛然一震:“什么?不……不可能,那可是……”


    颜垂缨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当真以为乾坤已定么?如此走到今日的地步,也不算冤枉了。”


    “你你骗我的是吗?你是诈我的。”他垂死挣扎地问。


    颜垂缨不语。


    杀手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岂有此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颜垂缨,看在当日饶了你们一命的份上,给一个痛快,别再叫他们折磨我。”


    颜垂缨走近,盯着他的眼睛,终于一拂衣袖。


    他转身要走,只听身后的人喃喃:“不该,悔不该听他的话……”


    颜垂缨回头:“你说……”


    身后那人却慢慢垂头,颈间的血奔涌而出,爬过破破烂烂的衣裳,蔓延过身上的伤痕,逐渐在脚边上凝成血泊。


    门口处,景睨道:“他说什么?”


    那人濒死,声音本就细若蚊吶,加上颜垂缨又挡在跟前。


    颜垂缨对上他冷冽无情的双眸:“没什么,他在后悔。”


    景睨冷笑:“让你给他一个痛快,已经算是我格外开恩了,可惜他的主子如今还不能下去跟他团聚。”


    颜垂缨走近他身旁,虽然知道廷尉中都是自己人,却还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好歹是皇子的生母,留一条命吧,皇上那边也能交代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唐(红颜祸水):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五爷: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婆娘


    小景:这都是些什么人,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了


    小颜:嗯,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108章


    先前颜垂缨答应过景睨会追查那杀手的来历, 他本就擅长追查侦缉,更何况这动手的人明显就是被景睨得罪过的。


    只要罗列那些“仇家”的名单,然后再挨个印证, 但凡行事必定留下过周丝马迹, 要找到背后之人, 自然并不是难事。


    可是出乎颜垂缨意料, 这动手的人, 竟然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原因其实很简单,胡贵妃仗着皇子傍身,气焰嚣张, 曾经一度压过皇后娘娘, 如今自己的娘家被景睨一锅端了,失去了后方靠山,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原先擅长的枕头风也不管用了,不管她如何哭闹,皇帝非但没有怜香惜玉,反而越发心生厌烦。


    就连宫中的人,对待贵妃也不是先前那样敬畏。


    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下,贵妃几乎失去理智, 而造成的所有的罪魁祸首当然就是景睨。


    她很想把景睨除之后快, 然而知道自己一时是做不到的。


    可现成的,有一个机会送到眼前。


    听闻景睨喜欢上了一个乡野妇人, 而且金屋藏娇了。


    他们不住在景泰侯府,就算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女除掉,也不会引发太大的波澜,而且此人又是景睨如今的心头肉。


    杀了她,能让景睨尝一尝失去所爱的痛苦, 而且一个无关紧要的卑微妇人,死就死了,谁叫她是景睨的人呢,第一,可以小小的报复景睨,第二,如果她的死能让景睨痛不欲生,那就是意外之喜。


    贵妃不知道,这是一步死棋。


    她就算动景泰侯府,景睨都不会如这般狂怒。


    贵妃娘娘以为击中的是景睨的软肋,但那更是他的逆鳞。


    只不过还没开始对贵妃如何,她自己竟犯了事。


    大概是因为皇帝把对自己的宠溺转到了那新贵人的身上,又或者觉得皇帝不会真正对她如何,胡贵妃假借着那贵人冲撞自己的借口,教训了一顿。


    谁知竟到这无可收拾的地步。


    被幽禁在宫中,贵妃时常大声吵嚷,称自己是冤枉的。


    她确实有点冤枉,负责动手的,的确是她身边的太监。


    但贵妃原本的打算只是想给那狐媚放肆的贵人一个教训而已,惩戒她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顺便“杀鸡儆猴”,警示六宫。


    可并没有真的想要毁了她,毕竟贵妃知道,皇帝也是有底线的,她不能越过。


    按理说那太监也算是心腹,不会不懂她的心意,可竟下手那样狠毒,简直不给那贵人留活路。


    贵妃起初还以为是太监失手、亦或者会错了自己的意。


    直到被禁足,连皇子也从自己身边被夺走,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是被人设计了。


    但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一切并不是景睨做的。


    景睨才在颜垂缨的相助下,将此次的杀手捉拿入诏狱,但景睨知道,就算这杀手招认是贵妃指使,皇帝也未必真的肯对贵妃如何。


    并不是因为皇帝对贵妃多深情,而是,要维持对外的体面。


    至少,别让外面的人觉着皇帝刻薄寡恩。


    如今贵妃自己犯事被禁足宫中。景睨不由暗暗思量该怎么行事最好。


    颜垂缨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这件事若是因为别的还罢了。可是关乎善怀,只怕又惹出了这小霸王无法无天的性情了。


    要是胡贵妃如今还是那么只手遮天的,倒也无妨。


    可如今已经是落水狗似的了,再去踩上一脚未免有些……而且他向来是不会对妇孺动手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走,景睨忽然说:“你说这是个巧合么?”


    颜垂缨疑惑:“什么?”


    “贵妃被囚禁宫中,只是因为她自作孽不可活?”


    此刻估摸着应该是天黑了。


    但是在大牢中,暗无天日,分不清时辰。只有甬道两侧的灯火日夜不休。


    就算灯火不息,但那阴冷气息,依旧深入骨髓。


    颜垂缨的脸色阴晴变化:“不然呢?莫非你有什么发现?”


    景睨冷笑:“我没有,只不过是一种直觉。”


    颜垂缨挑了挑眉:“或者是老天在帮你。她如今已经落得这样凄惨的地步,母子分离,泼天的富贵权势也离她远去,你只要不去理会,很快她自己就会穷途末路。而且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对女子动手,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


    景睨垂眸:“你怕我惹事?”


    “你惹的事情够多了。年底了,消停些吧。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做什么多想一想,别叫……善怀担心。”


    景睨皱眉,善怀的名字被颜垂缨从嘴里说出来,每次都能成功地让他汗毛倒竖。


    “要不然,什么时候我给你们两个办一办?”


    颜垂缨很诧异,忍不住停了脚步:“办什么?”


    “三国有个桃园结义,如今冬天,不如给你们两个办个梅园结义?”


    颜垂缨忍笑:“哦,原来是这个……”


    “不是这个还是什么?”景睨盯着他,“你可愿意?我可是当真的。”


    颜垂缨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沉默。


    景睨如看穿所有似的,讥诮道:“平日里就三哥长三哥短。亲兄妹一般,要动真格的就不吱声了,也不知原本就是虚情假意呢,还是别有所图。”


    这会两个人已经出了牢房的大门。果然见天色已暗了下来。


    令人惊奇的是,夜空中零零散散的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打在脸上有些微凉,湿湿润润。


    地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雪白,好像蒙了一层蓬松的棉絮。


    竟然是下雪了。


    颜垂缨抬头看向飘雪的夜空,慢慢的吁出一口气,说道:“你不用冷嘲热讽的。你以为用激将法,我就会中计么?要如何我心里有数,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他说完之后轻拂衣袖,迈步往前去了。


    景睨瞪着那踏雪而去的背影,扬声道:“话还没说完呢,你急着走什么?是不是心虚了?”


    颜垂缨仿佛没听见,眼见要出门而去,不妨迎面来了一人,脚步匆匆,差点撞在一起。


    那人急忙止步,认出是颜垂缨,躬身:“原来是颜大人。”


    颜垂缨也认得这人是宫中内侍,心想多半是来找景睨的,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内侍见他如此,十分承情:“大人客气。”笑着侧开一步,这才入内。


    里头景睨正没好气,又看下雪了,心想还是早点回去,抱着善怀睡觉罢了。


    谁知抬头,就看到一个内侍向着自己走来。


    景睨错愕,看看天色,心中有一种不妙之感。


    果真,那太监走到跟前行了礼,陪笑道:“十九爷,皇上有口谕。”


    “说什么?”景睨很不情愿地问。


    “皇上请您即刻进宫。有要紧事商议。”


    景睨的嘴唇动了动,他显然是不愿意的,再过一会宫门就关了,这时候进宫,今天晚上就别想再出来。


    “什么大事?”


    内侍惶恐道:“这、奴婢怎么敢打听呢?”


    景睨摇了摇头,望着地上被踩的凌乱的雪:“行吧。”


    叫了一个随从来,让回东府告知,今天晚上不用等自己。


    出门的时候雪下的越发大了,翻身上马,还未出长街,就看到颜垂缨的轿子正慢慢而行。


    听见马蹄声响,颜垂缨掀起轿帘看过来。


    夜色中两人目光相对,颜垂缨眼里浮出一抹冷静的戏谑,说道:“十九爷这是要去哪?”


    他明知故问。景睨哼了声,望着他看似温文无辜的脸色,突然对身后的内侍道:“皇上的口谕怎么说来着?不是也传了颜监察么?”


    “啊,没……”那太监刚要回答,突然一个机灵。总算反应过来:“是,是呢……本来正想去传颜大人……”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天大谎话。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是假传旨意的死罪。


    但是放在景睨身上,此刻不随着他的语气假传一顿,那才是死罪。


    轿子里的颜垂缨,错愕之色溢于言表。


    以颜垂缨的精明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临时冒出来的“口谕”。


    毕竟在天牢的门口,自己可是跟这位太监面对面过。假如真的传自己,他当时怎么不说话?


    而且传旨的内侍怎么可能是个“结巴”?


    可明明知道他是受人所迫,景睨在胡作非为,但偏偏不能不从。


    眼瞅着那双犹如星子的双眸里透出一丝无奈,景睨才舒坦了几分:“颜三哥,我刚才已经派人回府告诉我夫人,今天晚上不能回去陪她了,你呢?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没有夫人。”


    颜垂缨目瞪口呆。


    景睨却哈哈一笑,打马跑在了前头。


    东府之中。


    原本看见下雪,善怀心里喜欢,望着外头雪花飘零,想到先前在村子里的日子,缺衣少食没有炭,还要去用冰冷的水洗衣裳,哪里想到今日?越发珍惜今时今日。


    嘱咐了碧桃,让她帮自己想着,明日送些厚衣服去颜府家学给大原。


    戌时时候不见人回来,善怀便知道了大概,等到那随从回来告诉,便叫关了大门。


    趁着这个机会,清荷把近来为了那一批浇花布设计的样子给善怀过目。


    原来清荷找到了一位昔日从宫中二十四监的尚衣局退下来的宫女,她的针线跟眼光是最厉害的,又是专门做这个的,经验丰富。


    清荷把颜垂缨所提出的创意等等告诉了,很快就有了相应的图样。


    善怀看过,十分惊艳。帐幔等也就罢了,毕竟简单,但是裙子的搭配,披风的款式,乃至披帛等设计,实在叫人喜欢。


    只担心人手不足。清荷道:“除了那位宫娥姐姐跟她一个同伴外,秀秀娘还有她村子里的几个好手,侯府里的四姑娘跟伺候十九爷的纯儿姐姐,另外就是之前来的伍佥事夫人,加起来也有不下十人了,姑且算是够了。”


    善怀如闻天书:“你什么时候跟这些人说通了的?”


    清荷笑道:“娘子将这布料行交给我,我自然要尽心竭力。这些小事当然不能都叫娘子操心。”


    碧桃也道:“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好歹我们还能做一点事,权当是娘子的左膀右臂,娘子不嫌弃就罢了。”


    善怀看看清荷,又看看碧桃,只觉着何其有幸,她们两个都如此能干,与其说是左膀右臂,不如说是神兵天降。


    次日早上醒来,庭院中银装素裹,变成了雪白素净的琉璃世界。


    早起的仆妇已经开始扫雪,善怀没想到自己竟睡过头了。


    不知为何,这两日她每每感觉困倦,明明每日还吃着补品,且昨日也没怎么劳累,可竟比以前怠惰了似的,晚上打算做点针线活,才动了几针就哈欠连天,给清荷碧桃劝着睡下了。


    明明睡得很早,要是换了平时这个时间她早起了。


    整理洗漱后,觉得没什么胃口,勉强的喝了一碗燕窝,又去探望过五爷。


    不愧是五爷,身强力壮,这两日已经能够下地自在走动,精神头极好。


    太医也说了,只叫他不要动伤口,其他的一律无恙。


    碧桃进来提醒,说今日要到学堂给大原送衣裳。


    昨晚上善怀早准备好了,一件是买的,缎面带毛的棉袍,一套是她亲手做的棉服,絮了厚厚的棉花。


    之前从祥福里搬出来后,陆陆续续,给齐安做了一件袍子,杨公公做了一套细棉中衣,本来还有给景睨的,因为太忙就搁置了。


    大原去了学堂后,忙里偷闲的给他做了一套过冬的棉衣,毕竟小孩不老实,上蹿下跳的,容易磕碰,又怕他冷,所以这一套有些厚实。


    乘车来到了颜家学堂,门房已经牢牢记住了善怀,不等开口便请到了里间。


    不多时,大原跑出来,看见善怀,忙上前紧紧抱住。


    善怀趁机摸了摸他身上穿的,道:“我给你做了新衣裳,才下了雪,外面冷,不如换上。”


    方才她就把包着衣裳的包袱放在靠近炉火的地方,这样穿起来不至于很冰。


    大原立即换上,因为棉花蓬松,整个人显得胖了一大圈,就更讨喜了。


    善怀看的喜欢,捏捏他的腮:“像是年画娃娃,要是抱个大鱼就更像了。”


    大原爱惜的摸摸自己的新衣裳,望着那细密的针脚,眼圈发红。


    忽然仰头看着她,问:“别人也有吗?”


    “什么?”善怀竟没明白。


    大原眨巴着眼:“这样的衣裳,你也给别人做了?”


    善怀笑着摸摸他的脑门:“没得空,就只给你做了。”


    大原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


    正说着,外头景栎先跑了来,猛然间看见他换了衣裳,又惊又笑,跳起来便摸:“这棉衣够厚实啊,这要是打你一拳,只怕你都感觉不到疼,倒在地上怕是会弹起来吧?”


    大原骄傲的挺了挺胸。景栎笑道:“我就说小嫂子疼你,你还为了那……”


    一声咳嗽,是大原打断了景栎。


    景栎惊讶的看他一眼,却机灵的打住了。


    善怀左右看看:“怎么了?”


    大原道:“没什么,对了,有别的学堂的来问那书包是哪里来的,他们也想要,大概有二三十。还有你昨日送的点心。也有好些人没吃够,不要白送了,得收他们的钱。”


    他年纪虽小,心眼颇多。不动声色的就转移了话题。


    善怀果然被吸引,笑道:“如今我们人手多了,做起来应该会更快。放心,有数呢。”


    大原握着她的手,仍有些许粗糙的,极温暖的手,有些不肯放开。


    善怀安抚道:“再过两日就放年假了,到那会就回家好好玩。”


    大原这才喜笑颜开。景栎在旁道:“小嫂子,我能不能也去东府?”


    外间的颜傾晚来了一步,却也眼巴巴看着,善怀笑:“去,都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景栎登时欢呼起来,连颜傾也忍不住喜形于色。


    从学堂出来,善怀却并不是要去店里,竟是往景泰侯府。


    原来自从上回见了老祖宗,善怀心里也时常惦记着,加上昨儿步玉珑景玉妆亲自前往,所以想来探望探望老人家。


    而这学堂跟侯府的距离又不远,正好顺路。


    侯府内宅,老太太房中。


    比起上一次的乱热闹,这回清净多了。


    老太太的身旁没有别人,原先十四奶奶跟四姑娘还在,寒暄半晌后便离开了,自然是得了老太太的授意。


    “好孩子,”老夫人握住了善怀的手,亲亲热热道:“这里没别人,坐近些。”


    善怀只得挨着老太太坐下,老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微红的桃腮,透着润泽,比上回见更好看了,眉眼却依旧那么清正,越看越是喜欢,道:“我虽然惦念着你,可是心想今日才下了雪,你未必能来。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可见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你老人家身子大好了?”善怀问道。


    “大好了,”老夫人笑起来:“这还是都托了你的福,自打你上回来过之后,心里变痛快了,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善怀见她笑的爽朗,便也舒心:“老太太自是有福之人。”


    “不过,我还是有一件心事。”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想要亲自跟你说。”


    善怀不由得又有些紧张,不知道要说什么。


    老太太忖度道:“你的心思,我曾经听十九说起过,可是眼见要过年了,我心里想着,总要捡个黄道吉日,把你们两个的事情操办了,免得天下人都蒙在鼓里,不知所以。”


    善怀垂头。


    老太太也跟着看向她面上:“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这是正经事,不必害臊……原本你的父母在这里的话,是要跟他们说的。但他们又不在。何况也不用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你也知道,十九的性情虽偶尔有些别扭,但大体是好的,而且他是真心的疼惜你,想对你好。放心……他要是有那牛脾气犯了或者不听话的时刻,你管不了的话,只跟我说,我必然帮着你,你要是真的心里有他,就尽快把这件事办下来,倘若能够再添个一子半女的,我老人家也能开开心,就算去了也能笑着闭眼。”


    善怀听老人家说的这样严重,慌忙拦阻。


    老太太慈眉善目,语重心长的说道:“好孩子,你要真心疼我,就答应我,早点进门。”


    这日,景睨在回府之前,先洗了澡。


    先前他在廷尉诏狱中待过,又在宫里闹腾,怕身上沾染了血腥气,又一身煞气,有所冲撞。


    整理妥当又换了一身衣裳后才回府。


    他本来做好了扑空的打算,毕竟时候还早,怕她还在店里忙碌。


    谁知竟是在家里,在门上听说这个消息几乎不大相信。


    景睨一路往内,来到廊下,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


    “真的能孵出来么?”是碧桃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不会冻坏了吧?”是冬梅。


    善怀回答:“不好说。本来多数都是春天孵蛋的,所以我也没防备,要是冬天最好是在屋里……不过孵蛋的时候,母鸡要一直趴在上面不吃不喝,就是为了让蛋一直温着不受凉。”


    碧桃道:“这样辛苦,那要饿坏了怎么办?”


    “我记得小时候,每当母鸡孵蛋的时候,娘亲就会端了食水送到跟前,让她啄食几口。”


    景睨听的新奇,不由回头看了身后的小天儿一眼:“这是在干什么?孵蛋?”


    小天儿也诧异,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那两只母鸡生的蛋要孵小鸡了吧?”


    景睨急忙走到门口,小天掀起帘子,到了里间,果然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大竹筐子,筐子就放在门口角落,上面还盖着一块布。


    看见他回来了,几个丫头陆续起身。


    善怀因背对着他,并未察觉,兀自说道:“总之试试看,也许能成呢。”


    丫头们面面相觑,互相打着手势,悄悄退了出去。


    小天儿站在门口,也笑的舒眉展眼,同她们一起去了。


    景睨悄而不闻的走到善怀身旁,轻声问:“真的能成?”


    善怀正一门心思的望着筐子里的母鸡,闻声还以为是那几个问的:“我觉得是可以的,不然她不会一直趴着,不敢挪动。”


    景睨抿了抿唇:“好好的,怎么就开始孵蛋了呢?是那只公鸡的原因?”


    “当然啦。有了那只公鸡才能孵小鸡的。”


    “那十九爷岂不是立功了?要奖励他什么好呢。”景睨恬不知耻的说。


    善怀这才听说不对,回头看是他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睨笑道:“刚回来就听你说什么孵蛋不孵蛋,怎么回事?”


    原来清荷察觉有一只母鸡一只没露面,找来找去,竟在假山窝子里发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以为她病了或者怎样,忙着要抱起来,还给啄了一下。


    这两只鸡向来温顺,如今这样反常,清荷疑惑,眼尖的瞥见母鸡的身下压着好几个蛋,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攒下的,而且但下面还铺着些枯草之类。


    于是赶忙把此事告诉了善怀。


    善怀便猜测,母鸡是要孵小鸡了。


    可这天寒地冻的,越来越冷了,在外面显然不行。


    于是想方设法的把母鸡抱了出来,鸡蛋都挪在铺了厚草的竹筐里,把母鸡放上去,蒙上了布。


    这都是她先前在乡下耳闻目睹学来的。


    景睨饶有兴趣的问:“多久才能孵出来?”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月左右,大概是不到一个月。”


    景睨诧异:“这样快?”又不由笑说:“要是人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善怀噗嗤笑了:“这是什……”


    刚要起身,忽然天旋地转,眼前发晕。


    多亏了景睨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抱住:“怎么了?”


    善怀隐约有些不舒服,却怕他担心:“没事,大概是蹲的太久,腿麻了。”


    景睨索性将她打横抱起,送到了里间炕上。


    “我让他们找太医去。”他刚要叫人,善怀忙拦住:“只是方才蹲久了的原因,别为了这些小事闹腾,又惊动人。”


    景睨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摸摸额头有些冷:“不会是因为下雪的原因着凉了吧?”


    善怀微笑:“哪里就这么娇贵了?”说到这里才想起来自己的喜事,就把秘方卖了五百两的事情告诉了他。


    景睨心里还惦记着要去叫太医来看一看,听了这话:“怎么这么能干?再这样下去,以后我可以不用早出晚归的在外头跑了,让夫人养着我好不好?”


    善怀听见他叫夫人,不觉想到老太太的话,道:“虽然现在还不能大手大脚的,但是节省些花的话,还是能用上几年的,而且还有店里的营生,还有布料行那里,清儿已经开始筹备人手要做帐幔跟衣裳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景睨听她说了这么一番话,叹道:“你是不是因为要操劳这许多事情,累坏了?”


    “不累。现在吃的好穿的好,累什么?”善怀说着,却细看景睨的脸,因先前重伤了那一场,如今两颊上的肉都减了好些,甚是心疼:“倒是你,要是觉得累,就跟……跟皇上说说,不要派给你那许多活。好好在家里休息休息。”


    景睨心中舒泰:“知道疼人了?那以后我就要靠夫人养活了。”


    善怀抿唇:“十九……我今日去侯府了。”


    景睨其实已经知道她去过,就是不知为了何事:“嗯,去做什么了?”


    “去探望老太君。她、跟我说了些话。”


    景睨一听,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顿时戒备起来:“要是不中听的话,你只当没听到就行了。老祖宗毕竟年纪大了,时不时犯糊涂……横竖我心里有数。”


    善怀抬眸:“她老人家说让我们尽快……过了明路,本来我觉着她说的对,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什么?”景睨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两只地雷,感谢落伞宝子一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老太太:哎哟我是老糊涂了,哼!


    小景:啊啊,分明是老圣明


    母鸡:咕咕咕~一个月就能收获一群~


    小景:窝实名羡慕


    大原:我的棉衣~


    小景:为什么这小子有而我没有


    小颜:幼稚鬼


    第109章


    景睨怀疑自己是领会错了意思, 目不转瞬地望着善怀:“你说什么?”


    握住她的手,紧张地等待。


    善怀抿嘴笑笑:“你是假装没听见,还是假装不懂?我有些累了, 不说了。”


    推开他的手, 翻身假装睡觉, 毕竟这种话对善怀而言也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 说了一遍已算是“勇气可嘉”。


    景睨俯身看向她脸上, 却见她唇边带着两分甜笑,一时心潮澎湃,知道不是自己听错想错了, 便情难自禁地道:“你不说也行, 我索性回府去问老祖宗,若是真的, 正好商量起来。”


    他说走就要起身,善怀忙抓住他:“你急什么?才回来又要走?”


    景睨顺势在她身边坐了:“谁叫你不理我?”凑近善怀道:“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


    善怀垂眸道:“没什么,就是我方才说的那样。”


    她到底有些害羞,垂着头,脸颊上红红的, 景睨嗅着香气, 不由又嘬了一口:“哎哟,总算盼得云开见月明。”


    善怀笑道:“什么话, 你要唱戏么?”


    景睨哈了声:“自然是好话,我还以为……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两个人靠在一处,善怀道:“你还以为什么?”


    景睨笑道:“我还以为要等你主动开口,必定遥遥无期,指不定猴年马月的。”


    他还以为至少要等上一段时日才成, 这真是这一段时日来,他所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


    善怀道:“原先我是担心会影响店内的营生,如今一切都已经妥当,而且也都不用我事事出头……想来应该无碍。”


    景睨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句话,有些待不住了:“既然这样我还是回侯府一趟,早些商议起来。”


    “不许去!”善怀见他高兴的有些昏头昏脑了,忙道:“外头雪大,天寒地冻的,别再往外跑了,何况就算赶早,那也要等到年后了,何必着急在这一时半会。”


    景睨将她环入怀中,心中快慰无以复加,突然想起她方才不舒服:“这会觉得怎么样了?”


    善怀道:“已经好了。就是一阵罢了。”


    “你这样是气血不足。又或者是劳累过度。如今有了帮手,只叫他们去做。千万别事事操劳,要知道知人善用也是一种优点。”


    善怀转头看见他,眼神中带着惊奇。


    景睨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不是,”善怀寻思道:“就觉着听着耳熟。好像三哥也这么说过。”


    景睨想到颜垂缨,哼道:“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来插一嘴。”为显示自己的重要性,宣告:“他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


    善怀笑:“都是一样的话,怎么三哥的就不算了?”


    景睨瞪她:“你还说,当着我的面口口声声三哥三哥,你还欠我一声十九哥呢。”


    善怀转开头,笑而不语。


    “难道我当不起吗?”景睨抚住她的脸,让她转回来看着自己:“难道我比他差?赶紧叫一声我来听听。”


    “当然差,难道你的年纪不是最小的?”


    “不行,我不管,我非要听。你不叫……我就……”他的手臂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低。


    此刻,外间一声细微的动静。


    景睨耳朵灵,心头转念就已经明白,必定是隐龙的那几个暗卫。


    平日里他不在身边倒也罢了,如今人家闺房之乐,他们却也如此兢兢业业。


    他的动作不禁一停。善怀却趁机按住他的手:“不行,今天不行。”


    景睨收敛心神:“怎么不行?”


    善怀迟疑着道:“我可能要来月信了。”


    前天跟景睨有了一次后,善怀就发现出了血,肚子稍微有些疼,还以为是月信到了,严阵以待。


    谁知今天竟又没有,心想兴许是又推迟了一两日,毕竟身上有些倦怠,越觉心烦意乱的,都像是要来月事的征兆。


    景睨震惊道:“啊,怎么又来了?”


    话虽如此,却不敢再缠磨,对他来说,月事这个东西,实在可怕,简直是叫他如临大敌。


    “怪不得你不舒服。”他想到善怀方才头晕眼花脸色发白的样子,觉得找到了症结:“怎么不叫他们给你熬红糖水喝?”


    善怀道:“今儿没觉着肚子疼,不用。”


    景睨吃惊:“非得要疼的时候才喝?叫我说你什么好?”


    善怀看他又要叫人,忙道:“这一个月来吃了不少补药。又加上什么阿胶燕窝的,应该不至于像是先前那样疼了。”


    景睨盯着她:“要是觉得不妥,立刻叫太医给看看,别苦熬。”说着忽然搓搓双手:“还是让我给你捂一捂吧。”


    善怀笑道:“不用,这会又不疼。”


    当天晚上,吃了晚饭。因景睨怕善怀身子不适,便也收敛了心猿意马。


    翻箱倒柜的找了几本书出来,谁知善怀看他拿出那许多书,又惊又惧,毕竟有前科,理所应当的以为他又不知从哪里收罗了那种书。


    “你还看这些。”善怀忍不住,“怎么还有?你到底有多少?”


    景睨不晓得她在说什么,看看手上的书,又看看她:“啊?什么还有?我不能看么?”


    善怀道:“你有这份聪明劲,去看看那些正经书多好,就算不去考科举,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叫什么、肚子里有诗还有书就……就很好看了。”


    景睨眨巴着眼,隐约有点儿明白:“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对,就是这句。”


    “你哪里学来的?”


    “呃……嗯,随便听人家说的。”


    景睨哼了声:“在你看来,我就是不学无术那种人了?”


    善怀却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恨他看那些不正经的:“没有,我就是说多读书有好处的么,你自己也曾经说过。”


    “那我这不是正要看么?”


    “你看的那些是什么……还是少看一些吧。”


    景睨咬牙切齿,把自己手中的书送到她的跟前:“我看的是什么?你瞪大眼睛瞧瞧,总是门缝里看人。”


    善怀起初还不敢看,怕他又在戏弄人,听着语气不对,才大胆瞅了一眼,见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巧的很,自己竟然都认识。


    善怀一字一顿地读出来:“孙,子,孙子兵法?”


    景睨翻了个白眼:“是不是正经书?”


    善怀疑惑:“《孙子兵法》,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练兵用的?”


    景睨似笑非笑道:“当然不是,是床上用的,好多招式呢。足有十三篇,三十六种招数,花样百出,妙不可言。”


    谁知善怀见他说的一本正经,竟信以为真:“我就说嘛,你怎么会看正经书,我还以为冤枉了你。”


    景睨忍不住,举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


    “干嘛?”善怀歪头闪开。


    景睨叹道:“你仔细看看。”哗啦啦的把书翻开让她瞧。


    善怀哪里肯看一眼,生怕又看见图文并茂的:“我可不看,你快放起来。”


    景睨摇头苦笑:自己给善怀的印象太深了,哪怕是捧着佛经或者四书五经,对她来说恐怕都是那些。


    善怀不理会他,出门让清荷去取了一匹棉布。


    回到里间,见景睨已经在炕沿上坐了,正在灯下翻书。


    善怀见他不听话,简直无法,很想打他两下,只得忍住:“你过来。”


    景睨抬头:“怎么?”


    善怀道:“我稍微给你量一量身上。”


    虽然他的尺寸,她是最清楚的,毕竟之前给杨公公和齐安做的时候,连量都没有量就很合适,但如今人现成的就在眼前,还是量一量的好。


    景睨有些惊喜:“是要给我做衣裳?”


    善怀道:“有现成的布料,给你做身冬衣。”


    “知道娘子最疼我了。”景睨心头喜悦,不由分说捧住她的脸,又狠狠的亲了两下,这才乖乖的抬手,任凭她给自己量过了。


    善怀稍微丈量过后,心头有些诧异,他的身量仿佛比之前两人相遇的时候见长了,肩略宽了些,腰却更细了,个头也比自己高了些许。


    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暗自叹息。


    因布料行的事都交给了清荷料理,清荷“手下”又有了许多人,什么书包,衣裙,帐幔都不必善怀亲自动手。


    正好因为没给景睨做一身衣裳,心里惦记着,虽然明知道他不缺这些,而且自己的针法技艺自然比不过那些宫内匠人,但总觉着自己亲手做的到底不同,就算他不穿,也一定得有。


    何况,只看方才景睨得知要给他做衣裳时候那高兴的样子,就不该空了他。


    外头北风卷着雪花,满天匝地,时不时刮在窗纸上,发出呼的一声巨响。


    屋里却暖意融融。


    景睨挪到炕沿边上继续翻看兵书,时不时抬眼看向身旁,善怀已经描出了尺寸,咔嚓咔嚓,是用剪子在裁剪。


    她盘膝坐在炕上,垂首,甚是专注,生怕剪错了,全然没留意到烛光中,景睨一眼不眨注视的眼神。


    对于他来说,这幅场景实在是人世间最美的景色之一。


    也是头一次,景睨觉着这剪刀裁布的声音是如此悦耳动听,堪比天籁。


    只不过景睨没叫善怀熬夜,害怕她身子不适,戌时刚过就拉着她睡下了。


    善怀起初还担心他又看那些书,恐怕会忍不住。


    没想到他很安静,只是把手搓热了,小心翼翼的放在她的肚子上。


    善怀啼笑皆非。


    以前习惯了一个人熬,更疼更难的时候都经历过,所以先前虽然有点隐隐的钝痛,却也没当回事。


    可是,景睨却很当回事。


    也许真的管用,被他暖热的掌心,熨yu帖的熨yun烫着,那一点钝钝的不舒服很快的消失无踪。


    这一宿,善怀睡得很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善怀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模模糊糊的,一时却想不起来。


    景睨道:“你再睡会,外头太冷了,不要早去店里。我今日回侯府一趟,跟老祖宗商议商议大婚的事。”


    善怀悄悄的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外头。


    景睨越看越觉得喜欢,本来都要走了,又实在忍不住回来,硬是掀开被子,亲了一阵。


    因为“月事”乃是“头等大事”,他到底不敢让自己太过放纵,深呼吸按捺:“我去了。”


    善怀才忙叮嘱:“戴好雪帽子,披着斗篷,别叫风吹了。”


    景睨回头一笑,灿若明星。


    等他去了,善怀心头恍惚,摸着嘴唇,似乎想到了梦境中的一二片段,好像有个小孩子向着自己,咿咿呀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具体的场景想不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具体。只有那种婴孩儿的稚嫩的声响,很是清晰。


    善怀很疑惑,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心头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却又很快压下:不可能的。


    前日还有血,明明是月信要到了。


    本来没盼望着,但因为这个念头的突如其来,又被迅速否决,竟有些惆怅。


    善怀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莫名的有些忧心忡忡。


    分明已经这么多回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这点阴霾在到了店里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要过年了,各家各户都要祭祖,京城之中,陆陆续续有很多人来店里订喜饽饽,寿桃等物。


    碧桃忙的不可开交,看着越来越长的名单,有些担心,定的人太多,店里的人手又不太够,怕忙不过来。


    善怀也觉意外,看着名单上记录,足有三四十人家,且都是给了定金的。


    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更多。


    于是吩咐让碧桃斟酌着,该推辞的就推辞,或者把日期往后排,提前跟人家说明了,能接受的便接受,不能接受的就罢。


    免得当真忙不过来,耽误了人家的事。


    周师傅忙过了早上,找到善怀:“娘子,昨儿三爷找我问话,说是有件事要跟你面谈,今儿应该会来。”


    果然午后,颜垂缨的随从前来,请她去往雅舍茶楼一叙。


    善怀乘车来至茶楼,颜垂缨已经等在雅间,看她来到,起身相迎。


    “满地的雪,本来该我去找你,只是近来越发忙乱,只能让你过来了。”颜垂缨起手倒了一杯茶给她。


    善怀握在掌心,道:“三哥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就行了。不必说这些。”


    颜垂缨微笑:“听说你早上在码头那里施粥……哦不对,是施热汤饼了?”


    “三哥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么做?”


    善怀沉默,眼前出现早上看到的场景。


    快过年了。南北来往的船只都减了不少。河道上只停着寥寥的几条船,没了往日的繁忙景象。


    但还是有许多苦力,或者躲在桥洞下。或者靠在仓库旁,迎着寒风瑟瑟发抖的等活干。


    善怀叹了声,道:“三哥,我只是想,天寒地冻,运粮船都少了很多,又接近年关,这会但凡有活路的,自然合家团圆未必会出来忙碌,在这种情形下还在挨饿受冻等着干活的,必定是走投无路的人,所以……”


    “所以你才想着不要他们的钱。”


    善怀不敢看他:“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周师傅也跟我说过了。但是……”


    她毕竟做的是买卖,一旦开了这个头,对于良善之人而言,自然心怀感激,但对于一些贪心不足的人来说,以后未必不经常惦记着白吃这口热汤饼。


    毕竟升米恩斗米仇,得陇望蜀的事情并不少见。


    颜垂缨却温声道:“我并不是要责怪你。相反,我觉得你做的对。”


    善怀错愕抬头:“三哥……”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所以说经商跟统兵是一样的,都要狠下心肠。”


    善怀忐忑。颜垂缨又道:“但我也知道,比如说今日那些在码头上等待做活的,其中必定有境况艰难甚至身处绝境的人,这种情况下你能够挺身而出,就算一百个人之中有一个人因为这一口饭而活了,渡过难关。都是天大的功德。”


    善怀眼底透出了几分暖意。颜垂缨看的分明,微笑道:“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有件事要跟你商议。”


    “三哥快说。”


    颜垂缨道:“实不相瞒。我们府里的老太太也是个怜贫惜弱、心慈和善之人,经常做些好事,烧香拜佛不在话下,因为年下了,本来想去寺庙里添些香油,是我说不如拿出一些钱来,施舍几场粥饭给穷苦之人。老太太立刻答应了。你知道我们家也有酒楼的,所以我想这件事就让你跟楼里一起,我们出钱,你店里来做热汤饼,最好做到年三十,你觉得可行么?”


    善怀连连点头:“这有什么不行的?”


    颜垂缨见她从善如流:“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的店已经太小了?”


    善怀怔怔:“三哥的意思是?”


    “原本你这热汤饼就不太赚钱,当初弄这个也是因为新店开张,想要招徕食客。如今店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喜饽饽的生意又很红火,几乎忙不过来。所以我想,或许你可以把这热汤饼的买卖分出来,单独弄一个店去做,本来就是薄利多销的东西。要是单独弄一个店,大量的销售,至少比你现在能好一些。”


    善怀被他说的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又不敢立即顺杆子爬上去,踌躇着问:“可是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你身边有人手,做的又好,怕什么?你若是愿意,地方我帮你找,需要人的话也有。”颜垂缨依旧是那样可靠,把所有都给她想到了。


    “三哥……三哥我……”善怀双眼亮亮的,看着他。


    颜垂缨会意笑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一连两三日。善怀忙着店里的事,颜家酒楼也派了人来接洽,就在永定门前街,设了粥棚。


    不出几日,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颜家老太君做好事,舍粥饭给穷苦人。


    那些生计艰窘的穷苦百姓,每日排队前往领粥饭,香喷喷的热汤饼,饱腹又解馋,好吃到无以言喻,一口下肚,让人的眼泪都流下来,似乎又感受到活着的希望。


    更多的人也知道了做热汤饼的向娘子食肆,年底了,本来食铺比平时要冷清,毕竟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大愿意出来,可因为那热汤饼的香味太过诱人,一些家境殷实的自然想要尝一尝,打听着来到食肆,多数是要了外带的,热汤饼卖完的话,便点菜带走,因而生意比往日更好些。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侯府老太君耳中,老太太特意派了步玉珑前来,也拿了二百两银子,算是自己出的钱,这样一来,就能再多做几日好事了。


    善怀忙店里的事,景睨则忙着他们两个的事。


    找人算大婚的黄道吉日,准备彩礼单子,宾客单子,吉服,菜品……原本这些事儿他都不理会的,现在倒是有兴趣看上两眼。指点指点。


    尤其大婚的日期,景睨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有一件,一定要快,所以在钦天监给出的三个日期之中,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年后,惊蛰刚过的元月十八日。


    如此算来,不足一月自己就能大婚了。


    这日景睨自宫中回府,路过粥棚,听见那些排队的人议论:“这颜国公府跟景泰侯府的两位老太君,真是两位老祖宗,做尽好事……这舍的热汤饼并不是寻常的吃食,而是真正能救人性命的。”


    “我也听说了,西城的一个孩童,本来病的奄奄一息,他家里人讨了一碗回去,那孩子喝了半碗后,已经好转了。如今已经大好。”


    “可不是么,我家里街上那个乞丐本来快熬不过去了,也是因为这热汤饼才又活过来。”


    “听说做这汤饼的是骡马市的一位娘子,非但手艺好,生的也着实好看,观音菩萨下降一样……真真都是好心人,老天庇佑。”


    景睨原本知道善怀又揽了这一宗活计,还是跟颜家酒楼合作,又有颜家老太君参与,心里还有点不受用,可也知道这是做好事,他自然没有话说。


    没想到,连自己府里的老太太也参与其中,甚至因此还带动了京城内其他几家的太太奶奶们……


    近来因为同关方面起了纷争,有些流民窜入京师,京畿衙门大为头疼,怕流民聚集,一度想驱赶出城。


    如今各方出钱出力,大大安抚了流民百姓,相应也减轻了官府的压力。


    景睨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别的还罢了,尤其是对于善怀的夸赞,景睨唇角扬起,估摸着这会善怀在骡马市,当即径直前往。


    谁知还未至店前,远远的就看到街边上站着两人,一个正是善怀,另一个,却让景睨汗毛倒竖,居然是王碁。


    景睨翻身下马,缓步往前走去。


    这几日善怀忙的很,虽然热汤饼的做法已经都交给了周师傅,但毕竟不能什么都不管,还有喜饽饽,碧桃冬梅虽然聪明,但有些发面调色之类的,依旧不能掌握熟练,还得她来,时不时的还要往布料行走一趟。


    大概是太忙了,今日又觉得不太舒服,正打算先回去,却遇到了王碁。


    王碁竟是特意来寻她的。


    善怀原先在里头,听小伙计说有人找才出来,没想到是他。


    一看到王碁,本能反应、很想回去找自己的擀面杖。


    她以为王碁又是来找事的,暗自戒备,一边问:“你有何事?”心想着毕竟是在店门前,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肆无忌惮,要是敢动手,就立刻叫小伙计们出来痛打他一顿。


    王碁盯着善怀,心头发颤。


    他是主动来找善怀的,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看见她、面对面的时候,竟仍是语塞了。


    奇怪,王碁知道善怀长得好,可印象中,不过也就是个寻常美人罢了。


    他曾经跟这个美人同居一室了两年,却并不曾越雷池半步,他不是什么柳下惠,只是心有所属。加上觉着善怀不合他的口味,所以就算她再好看,他也从未动心。


    但是现在,王碁觉着自己的心不知怎的砰砰乱跳了两下。


    为什么……她越来越好看了,不是他以前所认为的那种“庸脂俗粉”的美,却清润端慧,美的殊然而大气,令人过目难忘。


    王碁简直不相信。


    善怀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有什么事?”


    王碁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吸入了肺腑,沙沙作疼,他强逼自己出声:“我、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来见你一面,有些话想要同你说开。”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我们不是早已经断干净了么?”善怀淡淡的,不以为然。


    王碁端详着她的神色,看得出她已经完全把他抛在脑后了。


    也是,有了景十九郎君,她又怎么会看得上别的人呢?


    好像有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王碁微微发抖,勉强的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我知道,我来是因为上回我的失态,我实在不该那么对你。本来大家已经和离了,就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所以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跟你当面道个歉,只想要告诉你,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


    善怀没等他说完:“你要如何是你的事,不必跟我说。你不要来打扰我,就谢天谢地了。”


    王碁简直要忍不住:她竟然如此铁石心肠,丝毫不念旧情。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但是面对这张脸的时候,仍是忍不住……


    明明已经两世为人了,什么没经历过,而她,只不过是自己前世早亡的妻子。


    有什么抛不开的。


    “何必这样?大家都心平气和些不成么?”王碁觉得自己的话很得体。


    善怀耐着性子听他说到这,天冷,路边还有积雪,脚下一股凉气往上窜,越发不舒服:“不必了。总之我不想再见到你,大家从此不相见就是。”


    见她转身要走,王碁鬼使神差的要拉住,却在瞬间手臂被握住,一阵骨折般的剧痛袭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要月底了,不要过期嗷


    小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抽你~


    老王:这次我可是怀着“诚意”来的


    某个在未知挣扎中的孩纸:讨厌滴男银~麻麻快救救宝宝


    第110章


    景睨并没有细听王碁到底说了什么。


    对他而言, 王碁敢出现在善怀面前,就已经是罪无可赦。


    “王教谕在这里做什么?”他扣着王碁的手臂,语气温和的, 挪步到善怀身旁。


    单看少年面上笑容的话, 实在难以想象, 他手上的力道如此惊人。


    倘若王碁不是这个感同身受的受害者, 他甚至觉着少年是因为过于热络才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言笑晏晏,盛情寒暄。


    他疼的迅速出了一头冷汗:“景……”语声艰涩。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景睨自然而然的问, 总算放开了人, 若无其事的把手背到身后:“这天寒地冻的,不舒服可不能到处乱走……万一脚滑跌跤, 再伤着头,可如何是好?”


    善怀完全不知道方才那看似简单的一握,蕴含着令人骨折的恐怖力道。


    只看着景睨这样微笑关切,不由诧异,还以为他真的是关心王碁。


    王碁有苦难言,勉强握住已经疼的麻木的手臂, 心中惊恼, 无以言说,万一手臂真的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二月的春闱该如何蟾宫折桂宏图大展?


    但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恼恨,硬是一笑:“多谢关怀,我自当谨记在心,在只是因为之前跟娘子有些误会, 今日偶然经过,故而想要澄清……并无别的事。”


    景睨点头:“原来是这样。”转头看向善怀:“你怎么说?”


    善怀莫名其妙:“什么怎么说?我已经说了,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从此不相见就罢了。”


    “也好,”景睨笑道:“这里冷,你先回去,我还有几句话跟王教谕说。”


    善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因为景睨的态度一直如此温和有礼,加上又笃定要是动手的话,景睨绝对不会吃亏,总体而言不会出事。


    于是只对他道:“说完了便快回来。”叮嘱了一句,转身回店里去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王碁一眼。


    景睨重新看向王碁:“王教谕听明白了?”


    王碁喉头一动,冰冷的北风吹过脸上的冷汗,好像在脸上结了一层坚硬的冰,难受非常。


    手臂之痛,如被人砍了一刀:“呵,自然明了,既然这样,我便不打扰。”


    “且慢,”景睨又道:“上回我曾问王教谕,若我真看上她又如何?如今,你没有别的话说?”


    王碁止步,简直欺人太甚。


    但他还能说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至少如今,如此而已。


    “十九郎君的心意自然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我原本以为你跟、”他咳嗽了声,继续:“原本以为你们是两路人,谁曾想……不过缘分这种事甚是奇妙。且她早已经跟我合离了,要如何自然跟我无关,横竖十九郎君能看上她,也算是她的福分,免得一个妇道人家,无人依傍,颠沛流离的十分可怜。”


    路上时不时的有车马行人经过,有人忍不住好奇的打量,毕竟景睨的容貌气质,放在哪里都是最打眼的那个。


    “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景睨的声音淡淡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是风吹着雪,纷纷扬扬洒落。


    “不知哪一句?”王碁问道。


    他的手臂疼的越发钻心,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到医馆里去。


    景睨往前走近了一步,盯着王碁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言不由衷,也不知道你来找她到底为了什么,可是你最好别再有不该动的心思。”


    王碁毛骨悚然,景睨靠近的这一瞬间,给他的感觉,比吹过冷冽刀锋的风,还要骇人。


    他还来不及开口,景睨又说道:“还有,我要纠正你一句话——能够得到她,是我的福分。”


    王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然后被凛冽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化成了冰冷的雕像。


    连手臂上的疼也好像被冰住了。


    他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善怀回到店内,忙在火炉旁边烤火。


    大概是这两日格外冷的缘故,时不时的觉得身上发寒,刚才回来,冷的身上直发抖,碧桃赶忙倒了一碗热水,喝了半碗才缓和过来。


    看到景睨回来,善怀抬头:“他走了?”


    “走了,”景睨在她旁边坐下,“以后若还敢来,不要跟他啰嗦,叫人赶走了就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未必有什么好话。”


    善怀眨了眨眼。


    奇怪,刚才在外头面对王碁的时候还温和有礼,怎么这会就变了个人似的?


    “他倒是没说什么奇怪的。”善怀放下手中的碗,拿起火筷子去拨弄炉子上的花生,红枣跟栗子。


    这是她方才放上去的,有一边已经烤的焦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焦甜的香气。


    景睨望着她的动作:“这种人说什么不重要,要看他心里想什么。”


    善怀摇了摇头:“那我可看不出来,也不想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好像从没有看清楚过王碁的心思,以前倒是很想弄明白,可惜没有机会。现在就更没有必要了。


    “不想看就对了。”景睨说着,目光从善怀的脸上转到炉子上那几颗东西,红枣被烤的微微颤动,滋滋有声,花生壳已经有点儿灰黑,那两颗栗子更是圆鼓鼓的,隐隐的喷出白气。


    善怀试图用火筷子把它们拨到炉子旁边,谁知那栗子已经被烤到极限,稍稍一碰,“啪”地一声响,竟然爆开了。


    早在炸裂之前,景睨一手搂住了善怀,抬手一挡,炸开的栗子跳起来,撞在他的衣袖跟手背上,又纷纷坠地。


    善怀吃了一惊,从他怀中看过去:“呀,可惜了。”


    景睨笑道:“还可惜呢。差一点就伤到你了。”


    “不要紧,只要别着急往嘴里放,伤是伤不到的。”话虽如此,却忙抓住他的手,细看有没有伤着。


    “没事,”景睨擦了擦手背上溅落的一点栗子面,道:“你倒是心大。你想吃,叫人帮你烤就行了。何必自己来?”


    “不是,我是想烤两个给你吃的。”善怀见剩下的将糊了,急忙都拨到炉子旁边,捡起一个冷了些的花生剥开,送到他跟前:“你尝尝。”


    景睨语塞,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可能缺这两个花生栗子。


    此刻却乖乖的张开嘴,含住那两颗烤花生,一咬,焦香之气在唇齿间散开,别有风味。


    碧桃又送了一杯茶上来,善怀就将两个烤焦了的红枣放了进去。


    景睨还没喝,闻着那种炙红枣兑茶的独特味道,先半醉了。


    剩下两颗栗子烤的正好,已经裂开了口,稍微冷却,善怀取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剥了出来,焦黄的栗子肉饱鼓鼓的十分诱人。


    善怀送到景睨的唇边,他乖乖的又含住了,单手将剩下那颗拿起来,稍微用力,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不见动作,张开手的时候,掌心就是干净的栗子仁了。


    善怀正盯着看,景睨把那栗子送到她的唇边,微微扬首:“张嘴。”


    她也只得吃了,软糯香甜,只是有些噎人,景睨便举起茶杯送到她唇边,叫她喝了一口。


    两个相视而笑。


    旁边的小厅内。碧桃跟冬梅望着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你喂给我,我喂给你,偷偷地笑。


    碧桃不由小声道:“倒是让我想到一首歌儿。”


    冬梅悄悄的问:“什么歌?”


    碧桃便低低唱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烈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底下还有两句,只是年下了,有些忌讳,不必再念。


    正说话,小伙计来报,门外有递送所的差役,送来了永平府的包裹。


    善怀一下子想起来,忙去接了。


    原来是善礼跟善仁已经回到了家,善礼又按照善怀先前的吩咐,将她要找的东西寻了来,随同包裹的,还有一封信,说是两人已经平安到家,家里一切都好,叫她不必惦记,只务必保重自个。


    善怀让找的东西,因为冬日了,有些难免匮乏,但是她想要的海菜却找了一些,不过都不是新鲜的,而是晒干了的,叫她先试试看能不能用。


    景睨跟着走出来,在旁打量,见她将包裹打开,取出了一捆灰黑色长条像是风干了的黑布一样的东西,不由惊奇道:“这是海带菜?哪里来的?”


    善怀见他认识:“我们那儿就有这个。这是我叫哥哥帮找的。”


    “我朝也有?”景睨有些惊讶:“之前是高丽那边进贡来的,因此我才见过,又叫海昆布,为何我们这里也有,我却不知。”


    善怀道:“先前我问过清儿,她也说曾经在宫里见过,我们还在外头的干货店里找寻也没找到,但是这种东西在我们那里都没大有人吃。虽然也不多就是了。”


    景睨拿起一片干的海带菜,细细打量片刻,又看善怀,眼里的笑意要涌出来。


    他虽然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在今日之前,也以为这种东西本土并没有,都是靠着外邦进贡,而且此等珍品,只有皇宫以及皇亲贵戚府邸才能偶尔享用,百姓之家甚至见都不曾见过。


    没想到善怀轻易的就拿了出来。


    一时叹服:“这也能给你找到。你还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善怀取了两片海带菜泡在水里,这种干的海带菜就如同干木耳一样,需要用水浸泡,等待变软后再行煮制。


    又把善礼的信看了两遍,想到一件事,就跟景睨说:“之前哥哥问我过年能不能回去,我当时也不确定,现在想如果可以,我想回去一趟……至少看看娘。”


    “想回咱们就回,这有什么难的?”景睨丝毫不犹豫的回答。


    “真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善怀还是有一丝忐忑。


    “丑女婿总要见岳丈岳母,不是么?”景睨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还是说你不愿意带我回去?”


    “我当然……”善怀脱口而出,可还未说完,又打住了。


    “当然什么?怎么不说下去?”


    善怀踌躇,家里的情形,景睨虽然知道,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是老爹那个脾气,必定恼恨自己跟王碁和离,假如看见她带景睨回去——这样年轻,这个相貌,出身且不论,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四邻八舍,若不回村子还罢了,一旦回了村子,必定成为万众瞩目。


    景睨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真不愿意带我回去?难道我见不得人,拿不出手?”


    善怀看着他隐隐生光的精致面孔,叹息:“就是太见得了人,也太拿得出手了。”


    景睨琢磨了半晌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大笑:“那你还担心什么?”


    善怀小声道:“我怕人家会猜疑……不知道我是怎么才……”


    想到善礼跟善仁都曾经因为他的相貌、年纪误会过,可想而知,假如他在村民面前亮相,接下来村子乃至县内一年中的话题,只怕都离不开他们了。


    景睨说道:“年前的时间是不成了,只能到年后,赶在我们大婚之前回去一趟,正可商议商议大婚之事,或者……”稍微停顿:“请他们上京来,届时也可观礼。”


    眼见大年将至,坊间的各种店铺陆陆续续闭了门板,连学堂也放了假。


    朝堂之上,从除夕开始一直到初四,都是朝臣休沐时间,只不过初一这日,百官仍需要进宫向皇帝朝贺。


    景睨却比平日更加忙碌。他接手了中军都督府之后,察觉麾下兵将军纪散漫,良莠不齐,简直如一团散沙。


    所以之前让伍耀跟唐谅众人出城操练,那些将官本来就因为黄都督之死耿耿于怀,又见唐谅空降,而伍耀明明被牵连降职后,却又突然升上来,显然是走了景睨的路子,有些人明里暗里的就有些逆反。


    这些日子景睨宫内,城外大营,都督府三方游走,顺便时不时调换京畿,河洛等地府兵,竟是比平时更忙。


    可功夫不负有心人。景睨是个最擅长驯烈马的,对于那些不服气的官兵,先打服,后收服,横竖他有的是法子。


    这么一来二去,很快把都督府里一些有名无实或者有外心、不肯归顺的都清理了一批,淘尽狂沙始到金,剩下的都是有些真才实干且肯真心跟着他的。


    对于底下士兵的操练则更容易。


    短短的半个月,原本精神萎靡的中军都督府府兵,精神气跟先前完全不同,从一副病虎的姿态到虎虎生风,生出杀气,简直是脱胎换骨。


    变化这样大,其他四处府兵,自然也看在眼里,有人明里暗里打听。


    景睨所用的训练方法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只不过他也清楚。就算那些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他们也未必肯跟着学。


    无非是一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驻守京畿的府兵,分上府,中府,下府三部,上府自然是精锐之师,所领的薪俸也自最高。


    景睨先取了五百两银子,从三府之中挑选勇武之士,互相比斗,哪一部胜了,哪一部拿钱,上府之中多数都是官宦子弟,出身好薪俸高,未必把这几百两放在眼里,但是中府跟下府,却多数都是贫寒出身,五百两对他们而言乃是一笔巨款,哪里不杀红了眼。


    一级一级打下去,到底都是行伍中人,没有人愿意一直输,输了的自己找原因,希望下回一雪前耻。


    几次三番摔摔打打下来,激发了锐气,负伤无数,也不乏倒下的,但钱明晃晃的堆在那里,说句难听的,就算战死沙场所得的抚恤金也未必有这里的一半多,何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太医也给你叫来。


    慢慢大家皆知,这位新任的景都督虽然年轻,但杀伐决断,尤其论起拳脚武功,十八般功夫,没有人能赢得过。


    虽然“不把人当人”,总是往死里操练,但他也舍得给钱,只要不死总会救回来,就算救不回来或有个伤损,给的钱也足够下半生。更何况倘若在对战中胜出,便能升官发财。


    他们从军,自然也是因为有一团报国之心,但从前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看不到希望,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能施展抱负,能养活家人,还有什么可退缩的呢?


    陆陆续续,许多人明白了伍耀为什么会投向景睨。


    从最初的一盘散沙,到终于初露峥嵘。


    在一次次的历练中,中军都督府上下,对于这位过于年轻的少年都督,也都逐渐归心。


    骡马市的店也跟着歇业,在此之前,善怀让碧桃算了账,只算店里的营收,不算喜饽饽在内,竟然也有上千两银子。


    善怀知道,这多半都是周师傅众人的功劳,拿出一半来,要给大家分了,周师傅最是劳苦功高,分的最多,两个小伙计钱袋子也鼓鼓囊囊。


    周师傅本来推辞不要,毕竟颜垂缨先前说了,他的月俸还在楼里,只是善怀执意要给,他只得先拿了,回头少不得,要亲自禀告三爷。


    碧桃冬梅乃至瑞儿,也各有所分,大家皆不落空。


    腊月二十八日,有人来请善怀前往是雅舍茶楼,说是颜三爷有事商议。


    东府距离御史台,比骡马市更近些,善怀当即乘车前往。


    来至楼中,见颇为冷清,想必是年下众人都在家里应酬,但颜垂缨竟约在这里,可见他仍旧忙的不可开交。


    小二引着来到雅间,推开门,见颜垂缨端坐在桌边,见她来到,笑说:“总算到了。快坐。”


    善怀在他对面落座:“明日就是除夕了。三哥还在忙?”


    “公务繁忙,也是身不由己。”颜垂缨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样冷还让你亲自来一趟,喝口茶,暖暖身子。”


    善怀道谢,端起茶杯:“三哥叫我来,可是为了新店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啊……”颜垂缨踌躇,“如果我说是为了别的事,你可会恼我?”


    善怀举杯,碰了碰嘴唇,正要喝,闻言忙道:“三哥这是哪里话,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了,我听着。”


    颜垂缨看着她的动作,呵呵的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是我的一点私事。”


    “私事?”善怀疑惑,“是关于什么的?”


    颜垂缨举杯喝了一小口儿,又示意她,善怀刚要喝,闻着那茶香气,不知为何有一点不舒服,胸口有些翻涌似的,她稍微转头,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颜垂缨关切的问,“是这茶不合口味?”


    善怀怕茶水泼洒出来,将茶杯放下:“没事,应该是今日吃的不相应。”


    颜垂缨道:“竟是我的不是了。本该亲自去看你,却又叫你多跑一趟,倘若你因为这个而身上不好,就真是我的罪过了。”


    善怀望着桌上有两碟茶果,就捡了一颗金桔蜜饯放进嘴里,金桔的味道一冲,却觉得好些。


    “只是小事。不要紧,三哥刚刚说的私事又是什么?”


    颜垂缨看她一眼,终于沉声道:“你也知道年下了,我的年纪也不小,最近家里人催着……叫我定下终身之事。”


    “这是好事啊,三哥可有相中的人?”善怀高兴起来,忽然灵机一动,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约自己出来:“难不成,三哥喜欢的人我认识,所以你想让我出面说说?”


    颜垂缨苦笑:“若说认得的话,也确实是认识。还很熟悉。”


    “当真?”善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当然也想起了景睨跟自己说起的景玉妆的事,只不过当时颜垂缨仿佛跟步远君姑娘有些来往,所以就不知后话,难道现在峰回路转了?


    她忍不住问道:“是景泰侯府的姑娘?”


    颜垂缨的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


    善怀只当他是默认了:“是那位表姑娘还是四小姐?”


    “若我说都不是呢。”颜垂缨抿了抿唇。


    “不是,那是什么人?”善怀愕然,除了这两位,她可再也想不到第三人了。


    颜垂缨抬眸:“善怀……”


    “嗯?三哥你说。”她眨巴着眼。


    “善怀,”颜垂缨意味深长,“难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从来都不知道么?”


    善怀一愣,莫名:“三哥自然是对我很好的。怎么了?”


    颜垂缨深深看她:“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是男女之情。”


    这四个字说出口。善怀几乎没弄明白这底下的含义,过了片刻才猛然惊动:“什么?三哥,你在说什么?”她不能确信,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把“兄妹之情”说成了“男女之情”。


    颜垂缨抬手,竟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我的心意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


    善怀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猛然将手撤回来,仿佛碰的是烧红的烙铁。


    她一惊之下,几乎站起来:“三哥……”


    颜垂缨也随之起身,双眼中竟满是深情:“善怀,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跟……”


    “别说了!”善怀不由提高了声音,太过突然,上气不接下气。


    “难道,你对我一点情意都没有?”颜垂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沉痛,一抹失落。


    善怀心跳如擂,竟觉着难以面对,更不敢再看他。


    猛然转过身,她想离开。


    脚步挪动,感觉身后的人跟着走了一步:“善怀。”


    善怀背对着人,目光闪烁。


    终于她站住脚,慢慢的回头。


    “颜垂缨”殷切地望着她。


    “三哥,”善怀的目光在颜垂缨的脸上逡巡,“三哥是知道我的,没什么能耐,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小姐……你怎么会对我动这样的心思?”


    “当然……是因为你好,因为你值得。”颜垂缨温声回答。


    “三哥还记得、我的好?”善怀轻轻地咬了咬唇,笑笑:“是啊,我能跟三哥认得,都是那六个韭菜盒子的功劳。”


    这句话,她说的很慢,眼睛盯着对方,一眼不眨。


    颜垂缨淡笑,看不出异常:“是啊,确实是……有趣的过往。”


    善怀笑意微僵,深呼吸,嘴角勉强的牵动:“我、我只会做这些小事。实在配不上三哥……何况……我心里太乱了。三哥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颜垂缨眼神变幻,语气依旧淡然:“那好,我们坐着慢慢的说。你喝口茶再慢慢的想。”


    善怀道:“我、我还是有点不舒服,再坐下去恐怕会有事,还是不陪三哥了……回头、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退到了门口。


    颜垂缨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古怪”。


    两个人四目相对,善怀连咽了几口唾液,再也忍不住了,猛然拉开门:“快来人!”


    与此同时,颜垂缨伸手抓向她身上:“给我回来!”此刻他的声音也变了,透出几分惊怒。


    眼见那只手即将抓住善怀的肩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左手把善怀拉到身后,右手张开,一点暗芒向着屋内的“颜垂缨”射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的手榴弹,感谢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桃儿唱的曲子是管道昇的《我侬词》


    善怀:你这个假东西,还敢冒充三哥!


    小颜:宝宝好棒,火眼金睛心细如发


    小景:叫谁宝宝呢,你这蓝颜祸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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