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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景睨的眼中哪里还能看得见其他人, 只顾望着善怀。


    “我在那里也没事,所以想来看看你。”善怀不太好意思,抽了抽手, 却没有抽回来, 只能小声说:“我来的不巧么?不然, 我先回去。”


    “没事, 来的正好。”景睨说着, 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正在发脾气,恐怕是被善怀看见了。


    赶忙亡羊补牢,回头掠向众人, 咳嗽了声:“都在这里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各司其职, 还要等着我一一分派么?”


    大家伙儿赶紧做出忙碌之状,可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恨不得多看一眼。


    于是禁军内衙堂中,头一次出现“抗命”似的情形,众武官虽看似在动,却没多少人真正离开,并没有如先前般直愣愣的观望,耳朵却不约而同的纷纷竖起来。


    杜五爷毕竟是“熟人”, 壮着胆子走到景睨身后, 嘿嘿一笑:“小嫂子,这是说曹操, 曹操就到。没想到居然能在宫里见着。”


    善怀见他神采奕奕,仔细看他脸上,颈肩的伤,已经大概愈合了,问道:“五爷身子可好, 伤怎么样了?”


    “都好着呢。”杜五满不在乎地,忽然问:“善仁小妹子家去了么?”


    善怀道:“早到家了,先前多亏了五爷,五爷还惦记着她。”


    杜五摇摇头,有些惆怅:“她做的饭也好吃,可惜没多留些日子,”又打量着善怀的脸,“小嫂子怎么比之前见的时候瘦了?”


    景睨吃了一惊:“瘦了?”朝夕相处的,他竟没发觉,心里打算,回头一定要好好跟太医问问,加倍的补一补。


    善怀却不以为意:“哪里有,都长肉了。”察觉屋内众人的异样,“我还是先回去了,别打扰了正事。”


    景睨道:“无妨,已经没事了,正好陪你。”


    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景睨眼神一变,笑容无存,众人见他真要恼了,立刻撒腿做鸟兽散。


    堂中刹那间除了跟随景睨的几个近身之人外,闲杂者再无他人,善怀愕然:“他们怎么都跑了?”


    景睨哼了声,一帮不开眼的东西,再不跑,腿都给他们打断了。


    小天儿忍着笑,他毕竟机灵:“他们要当值。自然就走了。十九爷,这里毕竟冷,不如带小嫂子去你房中。”


    景睨带了善怀离开内衙大堂,问道:“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善怀叹了口气,说:“我在的那个大房子里遇见了四爷,本来想跟他打听打听伯伯在哪里,没想到他说伯伯得罪了皇上,已经不在宫中了。我想拜托他求情,说来说去他也没答应,后来他就叫人领我出来了。”


    先前皇帝听见皇后驾到,便吩咐小康儿带着善怀从侧殿来寻景睨了。


    皇帝并不是怕皇后见着善怀或者如何,只是不想要在这时候戳穿自己的身份。


    好像有些乐在其中了。


    景睨听她又说“四爷”,惊讶于皇帝竟然没有暴露,因问:“哦?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只不过是些闲话。对了……我做的那个大寿桃,竟然也摆在那里,四爷说皇上喜欢,还问起海带菜的事。”


    景睨听都是些琐碎之事,不太放心:“他当真没说什么别的?”


    “什么别的?”善怀不解,“除了这些,就是我请他给伯伯求情,他也没说什么,我寻思四爷可能为难,大概也是怕皇上不喜欢,万一把他也赶走就不好了。”


    “等等,”景睨隐约听出不太对头,“你说什么皇上、皇上把他赶走?你……你当他是什么?”


    善怀疑惑:“怎么了?他不是跟伯伯一起的么?”


    说了这句,善怀小心的张望周围,见并没有人,还是放低声音:“我原先不知道,后来才明白,上次看见四爷的时候,他还弄了一个假胡子。这一次却没有。唉,想必也是个苦命人,生的那样一表人才的,要不是在这里遇见,我真不敢相信他也是。”


    景睨吞了口唾沫,明知故问的:“也是什么?”


    “也是……太监啊。”善怀蹙眉,“你是没见过他,你见了就知道我说的了。”


    景睨用力抿住嘴唇,想笑又压制着。


    “你在他跟前……也这么说的?”景睨目不转睛的看着善怀。


    善怀后知后觉,惊疑:“你干嘛这么问?难道他不是太监……不会吧?他也没说自己不是。”


    景睨没了脾气。


    皇帝是太监?更可怕的是,善怀甚至是当着皇帝的面这样说过。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时靖信帝是什么反应。


    而善怀竟没挨斥责,且看着丝毫没受委屈……也是奇迹。


    “没什么。大概是吧……我跟他不熟。”景睨唇角飞扬。


    善怀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声:“我觉着也是。”


    景睨捂着嘴,不敢让自己笑出声,他领着善怀,去往自己在宫中的住所。


    因经常在宫里过夜,除了在皇帝的寝宫,当然也有自己的下榻之处。


    这一处的房子十分精致,家具陈设,一应具全,甚至比侯府的更有底蕴,善怀虽不认得那些古物摆件,名贵家什之类,却也能觉出不凡。


    屋内烧着地龙,博山炉里飘着熏香,暖意融融,香味却并不浓烈,清淡沁人。


    地上铺着吉祥纹羊毛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善怀正因为一路去找他,身上有些发凉,进了这里十分喜欢,搓着手好奇地打量。


    景睨把披风一扔,在炕上坐了,招呼:“快过来。”


    善怀走到他身旁,景睨轻轻地把人拉到怀中。


    到底还有些顾忌,不敢如先前那样重手去抱,只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善怀自个儿坐上来。


    善怀搂着脖颈,顺势坐在他怀中:“这里好暖。”


    “嗯……”景睨应了声,搂住。


    虽然不能做别的,只要这么紧紧的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里就踏实。


    嘬嘬有声,在脸上亲了几下。


    善怀靠在他胸前,虽然不敢让他造次,但又喜欢这样跟他静静的坐在一起。


    只有一件,刚进来的时候觉着暖,现在这样依偎,身上却热了起来。


    很快脸上就红了,偏偏景睨有些忍不住,又去亲她的嘴。


    两个人像两条水中的鱼,唇齿相接,翕张相吻,亲了半晌,难舍难分。


    景睨喉结吞动,低低感慨:“真是自作孽!”


    正当春意氤氲的时候,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善怀全然不懂,垂眸看他:“好好的……这是什么话?”


    景睨叹气:“没什么……”


    他不想说让善怀不高兴的,苦就苦点吧,只不过想起当初自己兴致勃勃的想要生个孩子……就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痛打一顿。


    好日子才过几天,就想不开了似的,张口孩子闭口孩子,这下好,孩子果然来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善怀因为是坐在他的腿上,未免有点儿“居高临下”,细细打量景睨鲜明的眉眼,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伸手轻轻的蹭过那高挺的鼻梁。


    虽不明白他在感慨什么,却喜欢此刻的相处。


    善怀想了想:“十九,等出宫后,我想去看看伯伯。”


    “啊,也行。”景睨随口答应,“对了,本来不是打算着陪你回永平府一趟的?可偏偏有了身孕,这样的话倒是不好颠簸,所以我想不如派人去请你家里人上京来,正好老太太也想见见。另外咱们大婚。到底也要请他们观礼,你说呢?”


    善怀先是喜欢,转念却又迟疑。


    成婚是大事,她当然也想自己的父母兄妹能够在场,可又担心节外生枝,别的不说,毕竟自己的父亲是那个脾性。


    “可以么?”善怀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问了一句。


    景睨笑笑:“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的父母兄妹,自然也是我的父母兄妹。你放心,这件事你不必操心,都交给我。”


    善怀不禁抱住他:“十九……”


    皇帝问善怀,她的夫君哪里好。她说不太上来。


    两个人的相处,难道非要列举对方身上的优点?


    善怀只是喜欢景睨,只要他在自己身旁,就很好。


    这才是最重要的。


    景睨被她拥着,心痒痒的,很是难过。


    不由自主地,亲着脸,慢慢地就亲到了脖颈。


    嘴唇蹭着衣领,几乎要钻进去。


    善怀叹了声:“十九,不行。”她牢牢记得太医的叮嘱。


    “我当然知道不行。”颈间传来了景睨闷闷的声音,“我只是亲一亲也不行?”


    可恶,听她那句话,就如同“十九不行”一样,但他不是不行,而是……不行。


    “只是亲亲……是行的。”善怀回答。


    景睨只觉得身体里的火苗越来越旺:“那就好,我就亲亲。”


    冬天的衣裳穿的厚,他总觉着有些碍事。


    硬是扒拉开,将嘴唇贴了上去。


    起初还无声的吞吐,逐渐无法按捺,啧啧有声。


    “十九……这个、这个不太行吧?”


    善怀先还有意放纵,不愿意太约束他,慢慢的觉得不像话,推开他的头。


    胸口已经湿漉漉的,衣裳也被拉扯的一塌糊涂。


    景睨脸颊赤红,哼唧道:“这也不行?不是说亲亲可以么?”


    “我、我受不住的。”善怀声音低低的,咬着唇,承认。


    善怀如今已经不是之前那不通世事的了,尝过那种滋味,哪里禁得住他如此撩拨。


    要不是太医的叮嘱,恐怕她就要投降了。


    景睨眼神朦胧的,望着她半晌,见善怀眼如水波横,唇却红的如同滴血。


    又被他方才一通舞弄,领口半开春光乍现。


    他的身心俱热,真想不管不顾的把人摁倒了事。


    “太医……会不会是弄错了?”景睨明知道不可能,心怀侥幸:“也许并没有……怀孕。”


    “胡说!”善怀心里才升起的一丝绮念被这句话打散了:“你都说了那是很有经验、伺候娘娘们的太医。怎么会有错?”


    景睨长叹:“可是我难过的很。”


    善怀的语气温和下来:“忍一忍。”


    “要忍到什么时候?”


    善怀不敢说,只得搪塞:“你听话。大不了回去……我帮你。”


    景睨眼睛亮了亮:“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好意思说,这是宫里,别胡闹了。”


    “这里又没别人。”


    不管他怎么肯求,善怀仍是不肯松口。


    见他剑拔弩张的,恼恨的伸手往下一摁:“坏东西。”


    景睨闷吭了声,只觉又疼又爽快。


    不由道:“再弄弄。”


    善怀哭笑不得,真想狠狠地给他一下教训。


    又怕真的打坏了,嘀咕:“我觉得不对头。”


    “哪里不对头?”景睨偷偷的握住她的手。


    善怀叹息:“你怎么这样容易就起来,回头问问太医,看有没有事。”


    景睨震惊,动作都为之一停:“什么话?!”


    善怀心想自己才有身孕,可他整天不免想到那回事,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不是长久之法。


    不如问问太医,或者看有没有药,方法之类能够克制。


    “不是胡说,这对你也好。不是么?”


    “不是。”景睨恨恨的,“做夫君的想要自己的媳妇儿,难道是有毛病?闻所未闻。”


    “那也不能整天都想着要。”


    “谁说不能?我也不是整天,还每时每刻呢。”


    善怀思忖,肯定地说:“这一定是真有毛病了。”


    景睨咬牙切齿:“行行行。你嫁了个有毛病的夫君,你就受着吧。”


    两个人腻歪了一阵子,总算是偃旗息鼓。


    景睨心想善怀已经见过了皇帝,应该是没别的事了,既然皇帝想装四爷,且叫他装去。


    整理好了衣物,出了门,清荷小天儿都在外头。


    先前清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绷子,慢条斯理的正自刺绣,小天儿原本在门口看外头的光景,大概无聊,就又回来看她刺绣,一边指指点点,大有要学上一学的架势。


    之前的那两个龙卫却在门外,毕竟吸取了教训,但凡有景睨出现的时刻,不敢再贴身窥伺,免得自找不痛快。


    景睨正想领着善怀出宫,往外走的时候,皇后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皇后知道了景睨带了夫人入宫。传他们过去,先前因不知道在哪里,找了半个宫中,这才寻到此处。


    善怀闻听,有些不知所措,惶恐:“皇后娘娘?娘娘为什么要见我?”


    景睨看她这样反应,心想皇帝你都见了,还怕皇后?


    不过由此也理解了皇帝为什么要将错就错,认做四爷了。


    景睨安抚:“别怕,我陪你一起。”


    善怀本来胆怯,听了这句话,胆气才壮了起来。


    一路往皇后寝宫去的时候,景睨宽慰:“皇后娘娘人很和善,不用怕,就当做是自家一位长辈就行了。她也没有三头六臂,没什么了不得的。”


    善怀先前还对“四爷”说,皇上也不过是一天三顿饭……这会轮到自己要见皇后就慌了。


    听景睨这样说,逐渐心安。


    不多会儿,来至皇后寝宫。


    皇后宫中,另有三个妃嫔坐在下手,三人望见善怀之时,面上不约而同都透出惊讶之色,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景睨只扫了众人一眼,并没在意。


    善怀按照景睨路上交代的,规规矩矩,行礼拜见。


    皇后在上,看着她举动虽然生疏,但看她的容貌气质,温厚可亲。


    “快快平身,”皇后笑道:“十九快将你的夫人扶起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景睨搀扶住善怀:“我替她谢娘娘恩典。”


    七娘子坐在皇后娘娘下手,意味深长的看着景睨,笑道:“景都督把人藏的好稳妥,托娘娘的福总算见着真人了。”


    景睨瞥她一眼,并不言语。


    此刻皇后看清楚善怀的相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只是笑说:“果然是个美人,看着脾气也好,竟给十九你这小魔王捡着了。”


    善怀不知如何应答这话。


    景睨笑道:“娘娘见谅,她头一回来宫里,先前还不敢来见您,唯恐有失礼之处,是我告诉她说娘娘是个和蔼的,必定不会怪罪,她才敢来。”


    皇后笑起来:“呦。你这小家伙今日嘴甜起来,也知道礼数了。你平时比这还没道理呢,如今果然是娶了亲的人了,就改了先前的作风了?”


    善怀原本确实紧张,可是听见皇后跟景睨如此打趣,声音也透着和气,这才逐渐抬头看着上面。


    只见一个头戴凤冠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含笑凝视着自己,四目相对,皇后眉眼带笑:“不要拘束。十九素日是把这宫里当做他第二个家的,都不是外人。你既然嫁给了他,自然也是一样的。他以前小的时候经常叫本宫姐姐,你就也随着他这样叫也使得。”


    善怀虽然不知道这些宫廷礼仪,但也知晓这于理不合,迟疑着不敢。


    倒是景睨说:“皇后娘娘既然如此吩咐,那就谢恩了。”


    善怀才道:“多谢娘娘……”


    皇后笑道:“得改口了。”


    “多谢……皇后姐姐。”善怀小声的说,心扑通扑通乱跳,简直如在梦中。


    七娘子眼神微变,并不言语。


    座下的几个妃嫔,其中一位叹道:“果然景都督的夫人是个人见人爱的,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么,连皇后娘娘都不能免俗。如今一见,竟就认了干妹妹了,把七娘子这亲的反而比下去了。”


    七娘子才笑道:“比下来又如何?我也是最爱美人的,一见都督夫人,我心里也是喜欢。”


    皇后笑说:“你又来凑趣儿,吃醋了?”


    “才不是吃醋。就是……”七娘子端详着善怀,抿嘴笑道:“姐姐这样胆小,难不成是景都督欺压了她?如今有了皇后娘娘做姐姐的靠山,姐姐大可以不用怕,都督可也要小心了。”


    景睨神情淡淡地,道:“这话不对。我巴不得有人给她当靠山,只要是真心为她好的。我就也都敬着,又小心什么?”


    善怀却说道:“十九并没有欺压我,他对我很好。”


    皇后噗嗤笑了:“瞧瞧,果然是夫妇一体。之前问话都吓得不能答,现在为了十九,却主动开口辩解了。可见她是真心疼你,你这个小子倒是有福气,果然得了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好夫人。”


    景睨的脸上才又放晴:“我也觉得她好,娘娘也这样说,可见是真好。”


    皇后越发笑的见眉不见眼:“好小子,顺杆子往上爬,看你这不害臊的样,恨不得昭告天下了是不是?”


    众妃嫔有的讪笑,有的错愕。


    七娘子在旁微微皱眉,刚要开口,皇后说道:“小七,你去看看本宫给夫人准备的东西。”


    景睨道:“娘娘要赏赐什么好东西?”


    “本宫这里哪还有什么好东西,之前有几件也不知给哪个强盗哭着喊着的顺走了。”皇后笑看景睨,话里有话。


    以前景睨年纪还小,常常在宫里各处跑来跑去,有时候任性看上一样东西,偶尔吵闹两声,偶尔偷偷的带走,自己藏起来,但大多时候是皇后,皇帝主动赏赐给他。


    时不时,皇后当做笑话似的提起来。


    景睨假装不知:“宫里头竟然有这么胆大的人。回头该叫他们好好查查。”


    善怀哪里能听出这其中的意思?还以为是真的有人狂妄的欺负到皇后头上。


    七娘子见他们自顾自说着,无奈起身,往外走的时候,瞥了眼底下两位妃嫔。


    那两人目光变幻,看向景睨,面色踌躇。


    皇后又询问善怀,之前同颜国公府以及景泰侯府两位老太君一起施食物给百姓的事,这对善怀而言自非难事,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皇后,听的皇后赞叹连连,连声嘉许。


    那两个妃嫔无心听这些话,片刻,其中一人倾身,向着旁边的人低声说道:“你有没有察觉,这位向夫人,相貌竟然有些跟先前的…陈贵人相似,要不是那小短命的已经没了,还以为就是她呢。”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刚才进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确实很像。”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是有些凑巧的。”


    两人“窃窃私语”,皇后隔的远,并未曾听见,景睨离的近,他的耳力又过人,怎会听不见?


    转头瞪向两人,手攥紧。


    皇后正同善怀说话,忽然瞥见景睨脸色不好,疑惑道:“十九,你怎么了?”


    那两个妃嫔忙住了口,正襟危坐。


    景睨抬头看向皇后,又瞥了眼善怀,对上她略带担忧的目光,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太医先前说她操劳过度的事,娘娘还是不要过于夸奖她了,免得她以后还是那么奋不顾身的。”


    这借口虽天衣无缝,皇后却看出景睨身上的气息起了变化,微微沉吟,目光扫向那两个妃嫔,虽然那两人表现的一切如常,但到底流露出了几分。


    皇后脸色一沉。


    作者有话说:


    四爷(心虚顶马甲):朕说只是个巧合你信不信


    小景(正一团火气ing):我信,先吃我一拳!


    善怀:发生什麽事了?


    小颜(轻轻抱走):不必理会,跟三哥去吃茶


    第117章


    皇后娘娘扫过在座几位妃嫔:“你们也来了半天了, 还看不够热闹?且都散了吧。本宫有些体己话要同妹妹说。”


    其中那两位正如坐针毡,闻言慌忙起身,屈膝告退。


    人都去了后, 皇后招了招手:“善怀, 好妹妹, 你过来。”


    善怀在家里的时候, 除了哥哥善礼, 她是女孩子里最大的,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亲亲热热的叫“妹妹”,有些无所适从。


    景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娘娘喜欢亲近你, 是好事。”


    善怀这才挪步上前, 皇后伸手,善怀迟疑着, 把手放在她的掌中。


    皇后看看她的脸,又看向手上,却见手上的茧子还没有退,不由啧了声:“怎么在家里十九还叫你干活么?瞧瞧这好好的美人手,成了什么样子了。”


    这一次善怀没等景睨开口:“娘娘,他没叫我干活, 是我自己闲不住。”


    景睨收敛心神:“倘若娘娘能够劝住了她, 算我欠您一个大大的人情。”


    皇后笑道:“听你这话就知道,你又给人出难题了。你做不到的事, 叫本宫来当恶人。”


    “这哪里是恶人?若能叫她安心的好好保养,却是大善人了。”


    皇后闻听就看向善怀:“好妹妹,怎么那样忙呢?你既然嫁给了他,他总不会叫你吃亏的,你要知道, 他可是个小财主,难道他没把他的库房钥匙给你?”


    善怀红着脸,忙低了头:“给了的。”


    那日景睨将钥匙给她后,捡了个日子,清荷陪着去查看了一番。


    最初善怀还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钥匙有那么一大串,打开库房入内才知道,活脱脱进了一个百宝库。


    里头有若干的箱子,柜子,大大小小不下数百个,随便捡了一个,看着不太起眼的、半臂长的匣子打开,就是满满的一匣子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光滑圆润。


    又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惊了一跳,厚实的丝绒衬垫,中间是一架极其精致的石榴百子琉璃器,翠叶红花大大的石榴果,栩栩如生,精妙绝伦,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


    其他的珍器重宝,古董器皿,数不胜数。


    原本这些东西都放在景泰侯府,其中大部分是宫里赏赐的,还有的是景睨觉得好看,便收集了来的。


    这么多年里景睨只顾弄,很少观赏,有的连他自己都忘了。


    而在起“成家”的念头之前,这里头至少有一半的宝贝都散落了出去,毕竟当初景睨年纪小,玩心重,没把这些东西很看在眼里,有人听说他有好东西,不免过来借,有的观摩两日便送回来,有的就“忘”了送,或者流转到别处去了。


    其中,侯府里的十四爷就借了好几样出去充门面,而没有收回来。


    景睨因为想着不能叫善怀辛劳,于是叫唐谅负责把散落到外头的收回,那一阵子京城里好一阵鸡飞狗跳。


    甚至有两样到底是不知被买卖到哪里去了,所以折现了银钱回来。


    除了财宝之外,还有几张是京城里的地契,又有两处是城外的山庄,这里有侯府老太君给他的,也有皇帝跟皇后赏赐。


    所以在这些东西里,金银之类反而是最不值一看的。


    皇后问:“他的东西应当是不少的,既然给了,你怎么还叫自己如此操劳?难道怕他不是真心?”


    善怀到底还是有点儿紧张的。又不会那些花言巧语,觉得皇后的语气温和,于是实话实说道:“我知道他是真心给我的。可是我想,我虽不如他那样能干。但有些事情却是我能做而他不能做的……”


    想到那个小店,善怀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小店,而是跟小店所关联的所有的人。


    周师傅,两个小伙计,冬梅他们,秀秀跟爷爷他们一家,来往的食客,以及码头上的那些衣着单薄顶风冒雪的工人。


    布料行,清荷,伍佥事家里、还有那些武官的家眷……


    以及最近,那些排着队领热汤饼的百姓跟流民。


    善怀想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


    有的人高官厚禄,养尊处优,风雨不透。有的人靠着双手,于世间求一条活路,各自有各自的活法,没有什么对和错。


    迎着皇后注视的目光,善怀回答:“我心里踏实。”


    方才听见那两位妃嫔的“密语”之后,景睨心中一阵阵的波澜涌动。


    突然想起前一阵子有关于那个贵人的传说,说她如何得宠,如何张狂,明明只是个尚衣局的绣娘,也不是二八少女,也不算绝色倾城,不知怎的就入了皇帝的眼。


    当时景睨没当回事儿。毕竟皇帝的心情他是最清楚的,喜新厌旧的典范,薄情寡恩的翘楚。


    所以在遇到善怀之前,景睨对于男女之事实在不敢苟同。


    因为看多了后宫的秀女一茬又一茬,新的上旧的去,层出不穷,月月都有更新鲜的出现。


    靖信帝吃多了一样的口味,想要随便换一换,也是常有的事儿。


    景睨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换到了自己头上。


    但景睨并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两个妃嫔是有意的当着自己的面“密谋”。


    更何况那贵人已经死了,他也见不着了。


    也许只是有人想借着这个,挑拨他跟皇帝之间的关系。


    也许只是单纯的凑巧,凑巧两个人长得稍微有几分相似……虽然他心里明白这不可能。


    尤其是暗暗的估算了一下那贵人得宠的时间,岂不正是皇帝微服出宫见过善怀之后。


    要不是因为善怀在这里,他早就当场发难了,即刻质问明白。


    甚至刚才皇后娘娘打发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景睨想追出去。


    可到底不放心善怀,于是仍陪在身旁。


    他的心里原本狂风骤雨,可是听着善怀跟皇后的话,躁动的心绪逐渐安稳下来。


    就好像善怀很喜欢同他相依相偎。景睨又何尝不是?


    善怀就好像是他的一味良药,不管心里何等的烦闷恼怒,只要面对她,望着那双毫无杂质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听着那些毫无矫饰的温声软语,他就像是脱胎换骨一样,情绪很是安定。


    七娘子从内殿走了出来,见皇后拉着善怀的手说话,面上掠过一丝错愕之色,垂手含笑:“方才已经看过,都准备好了,并无差错。”


    皇后点了点头,七娘子回身示意,一会的功夫,三个宫女陆续走了出来,手中各都捧着托盘,上前跪倒。


    “之前也没见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凭着本宫的心意,准备了一点见面礼。”皇后从第一个托盘中取了一只嵌八宝的累丝金镯子,比量了一下:“哟,正合适。”握着手给她亲自带上,又牵着手给景睨看:“好不好看?”


    景睨道:“好看,不过人家镯子都是一对的,娘娘怎么一只?”


    皇后对善怀说:“你听听他,可有这个道理?本宫这只镯子可是独一无二的。便寓意着你们两人万里挑一,情比金坚。”


    景睨眉开眼笑:“这话好,那一个就一个罢了,我也认了。”


    “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后娘娘又从第二个托盘中取了一个垂璎珞的金项圈,中间坠着一个长命锁:“这个就祝你们两个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景睨看着那锁:“我还以为您……”他几乎以为皇后是知道善怀有身孕了。


    皇后娘娘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看了一眼第三个托盘上的东西,这一次却并没有拿起来,只说道:“这两枚压发钗子,姑且先收起来,自然有戴的日子。”


    善怀想要拒绝,可对方是皇后,而且说的都是寓意吉祥的话,竟不好推拒。


    又听她说最后两样东西,善怀看了一眼,是两枚金制的……发饰一样的东西,祥云状,上面镶嵌各种宝石。


    善怀只觉得怪好看的,一定很贵重,也并没有细想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景睨在旁看的分明,一挑眉,正对着皇后笑盈盈的眼神,正色垂首:“多谢娘娘恩典。”


    原来景睨认得,这两枚乃是诰命夫人所用的金累丝掩鬓,多数是搭配着凤冠以及诰命袍服穿戴,如今皇后竟然赏给善怀这种东西……又听她话中的意思……景睨心中自是了然,只不说破。


    在皇后宫中耽搁许久,已近正午,皇后留他们用膳。


    善怀已经没了最初的紧张,言谈举止越发自若自然,皇后很喜欢她,总是引着她说话。


    倒是七娘子,反而比先前沉默寡言了些。


    饭后,太医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不免又说起了一些孕期的忌讳种种,善怀听的认真。


    景睨站在外间殿门口,七娘子走到他身后:“都督怎么了,是有心事?”


    景睨转身,目光相对:“七娘子跟我虽没打过什么交道,却也应该听说过我的脾气。我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藏着遮着的。那两人当着我的面议论,是你授意的?”


    他开门见山,七娘子眼中略过一丝诧异:“都督说的是什么?我并不懂。”


    景睨眼睛微微眯起,道:“你对我夫人仿佛有一丝敌意,虽然我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但我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所以,我想在七娘子铸成大错之前先提醒你,行事务必三思,不要做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他很少跟女子打交道,更极少恶语相向。


    在宫里头,景睨最熟悉的就是皇后了,来往宫中厮混了这么多年,跟其他的什么妃嫔,宫女之类从来保持距离,说的话都屈指可数。


    如今,也算是破例了。


    七娘子脸上涨红,她能感觉景睨在倾身过来的瞬间,无形中透出的慑人气息,竟叫她心头一慌,满腹的说辞都化为乌有,竟忘了该说什么。


    景睨冷笑,耳边听见脚步声,转头,脸上的笑容早已经人畜无害。


    原来是善怀出来了。


    善怀先是向着七娘子点点头,又快步走向景睨,景睨早大步迎住:“怎么了?”


    “娘娘好像要午睡,我就悄悄出来了,不如我们先行回去?”


    “你累不累?”


    “还成。”善怀毕竟是习惯了,之前为了赶制喜饽饽,忙起来的时候比这累上何止十倍,虽然说觐见皇后,也确实有点儿不轻快。


    “那我们就先回去。”景睨回答,旁若无人。


    牵着善怀的手出了殿门,抬头望着前方红墙黄瓦,顶上还有未化的雪。


    迎面一阵北风,吹的脸上生疼。


    善怀拉拉他的手,替他整理颈肩的披风,景睨凝视着她,忽然说:“我抱你出去。”


    “什么?不不、不行……”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景睨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往怀中搂了搂:“别动!”


    直接迈步下台阶去了,这一举动把旁边的宫女太监们吓得不轻,纷纷止步看过来。


    景睨大步流星,出了皇后宫中往外走去。


    殿门处,七娘子紧紧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眼神闪烁,暗暗的咬紧牙关。


    就在此刻,里头一个太监出来:“七娘子,娘娘有请。”


    七娘子怔住,方才善怀出来的时候,说皇后娘娘午睡,莫非……她的心一紧,忐忑地入内,果然见皇后靠在床边,眉眼不抬的问:“他们去了?”


    “是……姐姐不知道,那景十九竟是公然抱着向娘子离开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皇后唇角一动:“人家两个恩爱,关你们什么事?皇上都不曾说什么,怎么有的人比皇上规矩还大?”


    七娘子一惊:“姐姐……我只是看见宫人们议论纷纷的,所以才多说了一句。”


    皇后哼了声:“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他们当着十九的面,说起那死去了的,难道也跟你无关?你也太大胆了。”皇后的语气变得严厉,抬头瞪向七娘子:“是谁许你这样自作主张的?他们两个是本宫请的人,你却在这里给本宫拆台。”


    七娘子吓的跪倒在床前:“姐姐我不是,我错了……”


    皇后深呼吸:“你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也未必管得了你,只是让你留在宫中的话,恐怕还会生事,即日起你不如就回去吧。”


    景睨抱着善怀出宫的时候,恰巧前朝大殿有几个官员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其中一道身影尤其出众,面如冠玉,斯文儒雅,大红官袍更是衬的十分人才,他脸上那道醒目的疤痕,反正歪打正着的、给他过于周正的容貌添了一分古怪的“艳丽”,正是颜垂缨。


    颜垂缨身旁站着四人,一个银发白须,身上是一品仙鹤的补服,正是文官之首徐相爷,另一个三寸须髯,一身正气,却是颜垂缨的顶头上司,御史台的御史大夫秦观,颜垂缨身旁一左一右,一个是二爷颜廷毓,一个却是国子监的易祭酒。


    这几人最关心的自然是颜垂缨脸上的伤,既然说起来自然不免提到了景睨,在场的都是本朝举足轻重的朝臣,不像是其他人一般忌讳,提起景睨自然多有不满。


    正所谓白天不可说人,正说话间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后宫方向出来。


    只是样子有些奇特。


    颜垂缨眼睛最尖,而且也知道他们小夫妇今日要进宫,顿时看出是个什么情形,一时蹙眉,有些不太赞同。


    毕竟在颜垂缨看来,这举动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景睨自己可以不在乎,为何也不多为善怀想想,难道还嫌背后嚼舌头的不够多。


    果真,徐丞相眉头大皱:“那是景指挥?为何像是抱着个女子……这又是从后宫出来的……”


    秦御史道:“听闻今日景指挥是带着夫人进宫面圣的,那应当是他的夫人。”


    “原来如此。”徐丞相喃喃,“可就算是夫人,这也是在皇宫中。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易祭酒时不时的打量颜垂缨,他可还记得,曾经在雅舍之中看见过颜垂缨领着那位小娘子,本来以为铁树开花,没想到是开在了别人家。


    因为大家都是要往午门去的,双方越来越近,看的越发清楚。


    徐丞相跟颜廷毓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


    不知多少双目光都看向了那两人。


    景睨其实早就留意到这边,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要放下人的意思。


    从内宫皇后寝殿一路至此,路不算短,善怀几次叫他放下,他哪里肯,只说:“先前太医叮嘱不叫你过于操劳,今日走的也够多了。”


    “我怕你累着,且我比先前好像胖了些。”


    “那怎么老五说你瘦了呢?我抱着也不觉得沉。”


    善怀抬手,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十九,真不觉得沉?你现在抱着的可是两个人。”


    景睨原本不懂,看到她的动作,大为好笑,嗤嗤道:“这么快就能觉出来,我难道是神仙么?再者说,你怎么确定是两人呢?”


    善怀奇怪:“太医说过了的,你……”


    “我是说,万一是三个,四个……”


    善怀发愣:“什么?哪里来的那许多人?”


    景睨哈哈,大笑。


    善怀反应过来,轻轻捶他:“你当我是猪么?”


    景睨看着她桃儿似的脸,故意又笑:“小猪圆圆润润的,有何不好?”


    两个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起先在内宫,倒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些。


    咳嗽声惊动了善怀,转头一看,满是自己不认得的,一个个却身着官袍,威严赫赫,声势惊人。


    但她很快发现其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善怀是第一次看到穿官服的颜垂缨,比平日的他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而且不似面对她时候那样总是温和含笑的亲切样儿,一时几乎不敢认,直到确认他脸颊上伤。


    “三哥?”善怀惊喜交加,又催促:“十九,快放我下来。”


    景睨道:“一会就出去了,何必多此一举。”


    “三哥在这里,像什么样?”


    景睨不情不愿的将人放下,善怀慌忙整理衣襟,那边几个人已经走了过来。


    徐丞相撇了一眼善怀,见她身上并没有穿诰命服色,只是寻常的一套素净衣裙,不算出彩。


    但手上却有个价值不菲的八宝累丝手镯,颈间还挂着长命金锁,都是不凡之物,还以为是景睨给她的,不由冷笑。


    “听闻景指挥得了新妇,春风得意,可既然要装扮,就该好生装扮才是,何况今日又是入宫面圣。这般打扮,似乎有失你侯府的体统。”


    景睨早发现这老家伙的目光在善怀的镯子跟项圈上打转,就知道他误会了:“原来相爷人老心不老,想必在家里也常常打扮你那些妖姬美妾,不然怎会有这样丰富的心得?”


    徐丞相一噎。


    秦御史板着脸道:“指挥还是留意言行的好,这毕竟是在宫中,不是闺房,莫要如此有伤风化。”


    “我抱的是我家夫人,又不是你家夫人,哪里有伤风化了,你又急什么跳脚?”


    秦御史也气的色变:“你,如此冒撞……”


    冷不防颜廷毓道:“景指挥善能强词夺理,你如此行径自是违了宫规,我等也是好心提醒,你何必见人就咬。”


    景睨嗤之以鼻道:“违什么规?宫里有哪条规定大臣不能抱自己的妻子,原来二爷都不曾抱过你家妻子的么?失敬失敬,那二爷真是当世道德典范。”


    “竖子无礼,胡搅蛮缠。”颜廷毓红了脸。


    宫里确实没有这条规定,因为制定规定的时候,没想到会有朝臣公然如此,如今就冒出这条漏网之鱼来。


    颜垂缨在旁看着,觉得这些人简直是……一个个年高德劭、饱读诗书的,怎么就不记得那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论起歪理邪说,谁还能比得过景十九郎?


    颜垂缨并不理会景睨,却和颜悦色地对善怀道:“这镯子跟金锁不错,哪里来的?”


    善怀正略觉惶恐,看着景睨跟几位大人斗嘴,想要相助又插不上话。


    猛的听见这一句,这才又露出笑容:“是啊,三哥,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旁边的徐丞相闻听,心惊,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幸亏更难听的话没说出来。


    原本他还想讽刺景睨这十分飘忽的眼光,没想到竟是皇后赏赐,这才说的通,偏素淡的衣裙怎么可能突兀地配这两件稀罕宝物。


    想着,不由感激的看向颜垂缨:他可差一点就要攻击这两样首饰过于华美“炫耀”,要真那样,岂非等同诋毁皇后所赐,可就跟自戕没什么区别了。


    颜垂缨温和的笑:“看样子皇上皇后很待见你,所以才如此厚赐。”


    “我倒是没见着皇上。不过皇后娘娘人很好,还认了我做妹子。”善怀没有想过要隐瞒,毕竟在她看来这是让人开心的好事,自然要让颜垂缨也高兴高兴。


    旁边的颜家二爷跟易祭酒却悚然惊动:皇后认了她做妹妹?一个景十九是皇帝心腹还不够,他的夫人竟也不遑多让?


    那这景睨以后越发要横着走竖着走、为非作歹变本加厉了。


    善怀又说:“我因为有些累,所以才叫十九抱着我的,并不是故意要违背什么宫规,各位大人不要生气。我替他向各位道歉,都是我的错,下次再也不会犯了。”


    众人错愕。大家的气其实都是冲着景睨的,从没有想过要为难一个女子。


    如今见善怀态度如此温和纯良,又半点骄横之气都没有,跟景睨简直是是天壤之别。


    且善怀如此说,景睨静静站在她身后,并不反驳,透出诡异的“乖巧”。


    众人的气早消了,当下都打着哈哈,各自散开,只剩下颜垂缨还站在原地。


    景睨目送那些人离开,又看看颜垂缨,心头一动。


    “你怎么还不走?”


    颜垂缨失语:“哦……”


    可还没有开口,景睨道:“你若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有一件拜托你。”


    颜垂缨本来也正想告辞的,只不过还想跟他们多说两句,猛然听了这一句:“什么事?


    “劳烦你先送她回去,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是何事如此要紧?”颜垂缨很了解景睨。就是天上下刀子,对他来说善怀也是最重要的,而且景睨防自己防贼一般,怎么可能主动开口让他陪着善怀回去,可见景十九要去做的事情非同一般,倒是让颜垂缨好奇。


    “放心,是我一件私事。”景睨说了这句,又叮嘱善怀,“让三哥先陪你回去,我忘了一件小事,去去就来。”


    善怀拉住他,思来想去:“务必要小心。早点回来。”


    虽然觉着他不会耽误太长时间,但竟然恋恋不舍。


    景睨顺势握住手,忍不住喉结吞动,差点就想亲过去。


    瞥见颜垂缨怪异的眼神,堪堪忍住。


    皇帝寝宫。


    皇帝依旧是那一身道装,先前听人说景睨抱着善怀往宫外去了。


    “真是……他也不累?”靖信帝叹了声,抬眸看见案桌上那个大寿桃,“不来跟朕告退,难道……”


    正思忖,外间小太监扬声:“景指挥到。”


    皇帝几乎以为是听错:不是已经出宫了么不?怎么又回来了?


    当看见景睨的脸色,皇帝心知不妙,面上还似寻常:“怎么自己来了?夫人呢?”


    “有些事要跟皇上私聊,带着夫人不便。”景睨一直走到桌边。


    皇帝暗暗吸气:“什么要紧事?你说。”


    “皇上可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嗤了声:“别跟朕打哑谜,嗯……让朕猜猜看,你莫非是因为那死去的贵人的事?”


    他直接承认了,倒是出乎景睨的意料,是做贼心虚,还是……。


    没等景睨开口,皇帝正色道:“不管你在外头听了什么,朕只能告诉你,那不过是凑巧而已。”


    “凑巧?那可真是巧了。”景睨忍不住冷笑。


    靖信帝叹道:“你别不信,原本朕确实没发现她跟谁相似,幸了之后,才逐渐察觉。你莫非以为朕是故意找那样的人?你既然来质问,那就该清楚,她原本就是在宫内尚衣局的。”


    景睨确实知道此事。


    假如说那贵人是从宫外找进来的,还可以理解为皇帝有心为之,可偏偏是宫里的,总不可能是皇帝特意叫人留心宫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罢了,只能解释为是无意中遇见。


    至于,靖信帝宠幸那人,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那只有皇帝自己清楚了。


    “那贵人为何会死?”


    “这个……对了,你可以去问问杨稹。”


    景睨不语。


    皇帝端详着,觉着自己过关了。


    片刻,景睨忽道:“皇上,我们有多久没像是以前那样、过过招了。”


    “何意?”皇帝有点警惕的问。


    “意思是,皇上的身手恐怕比先前生疏了,不如让臣陪你过两招。”


    靖信帝意识到不太对劲,干笑:“今时不同往日,朕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还是罢了。”


    “啧,皇上去年还很喜欢臣陪你过招的,这么快就亏虚了?可是皇上宠幸起美人来那样龙精虎猛,想来也亏不到哪里去,皇上就不要自谦了。”


    皇帝看他靠近,忙抬手制止:“十九,你那夫人还在等你,还是快回去吧。”


    “哦……说起她来,她说自己没看见皇帝上,只遇到了四爷。”


    皇帝笑道:“朕也是怕惊吓到他,乃是好意。”


    “臣也是不胜感激,皇上的一片苦心,所以宁肯抛下家眷,在这里陪皇上过招。”


    “大可不必。你且赶紧去。”


    景睨已不由分说抓住了皇帝的手腕:“皇上何故推三阻四。”


    皇帝的眼睛头一次瞪的如此之大:“放手!你这小子是要欺君?快放开!朕要叫人了!”


    景睨嘿嘿笑道:“赌场之上无父子,战场之上无兄弟,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皇上见谅。”


    “景十九……”


    靖信帝才叫了声,天晕地转,整个人被拽着手臂掀飞。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扔了1个火箭炮,婉婉宝子扔了2个地雷,落伞宝子、薛负宝子扔了1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看窝地大记忆恢复术


    皇帝:朕的腰,以后还能不能好好运动了


    皇后:悄悄点了个赞


    小颜(真的轻轻抱走):这厮今日格外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118章


    皇帝毫无还手之力, 仰面朝天,眼花缭乱。


    甚至耳畔都嗡的一声响。


    他躺在地上不能动,眨了眨眼, 看见景睨居高临下的探头打量, 仿佛在看他还有没有气儿。


    这混账东西。


    景睨叹气:“四哥, 果然先前的教习师傅说的对, 所谓一日不练手生。你的身手实在大有退步, 是不是精神都在后宫上面了,所以弄得这样腿软腰酸的,就这样还修道?”


    这加倍混账的混账东西!


    皇帝听着他那儿冷嘲热讽, 按捺, 仍旧直挺挺的躺着,只是嘴唇试图蠕动。


    “四哥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可否大声些。”景睨愈发凑近了些,像是要欣赏皇帝的惨状。


    皇帝颤巍巍的抬手,手不住的发抖,有气无力。


    景睨看在眼里,心里诧异。


    自己虽然猝不及防把他摔倒在地,但只用了四分左右力道, 分寸掌握得当, 当然不会一下就把皇帝摔死过去。


    可皇帝的反应却超乎景睨的预计,未免心惊, 不会是真的跟后宫厮混太甚,亏虚了身子,这才一下摔坏了?又或者是自己不留神,多用了一分力?


    景睨心里嘀咕,伸出手握住皇帝的手, 想要把他拉起来。


    谁知手掌相握的瞬间,皇帝突然发力。


    手臂绷紧,把景睨往下一扯。


    景睨本就俯着身子,何况又正担心皇帝如何,并没提防。


    被他狠力一拽,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眼见就要撞在地上,攻守之势转移,皇帝的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千钧一发,景睨临危不乱,使出小巧缠斗功夫,一面攥着皇帝的手不放,一面似千斤坠般、在身体将要倒地的瞬间,硬生生把皇帝拉了起来,且借着这一拽的力道,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个滚儿。


    皇帝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又被他扯的飞身而起,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再度往地上摔去。


    这简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又被震的两眼发黑。


    景睨就地一滚,腾身而起,顺势压住皇帝,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轻而易举。


    皇帝呼呼气喘:“好、好小子。”


    景睨好整以暇道:“四哥好一招兵不厌诈,可惜棋差一招,并没得逞。”


    皇帝是真没力气了,刚才他使出全力,本来想要将景睨拉倒,让他吃个亏。


    谁知道这小子反应这样迅速,而且将计就计,竟还是把自己压的死死的。


    这会皇帝精疲力竭,再也不能反抗,只能勉强摆手说道:“行了,算你赢了,别再折腾朕了,确实比不上从前。”


    此时外头的侍卫们听见里间动静不像话,纷纷跑了进来。


    见这情形,各自震惊,不知是如何了。


    景睨不语,皇帝苦笑,扭头冷道:“朕跟景都督过招,何须大惊小怪,还不都滚出去。”


    侍卫们没头没脑,呼啦啦的又退出去。


    靖信帝虽为皇子,君子六艺自不能撇下,两个人少年时候便常常一起切磋,练习骑射、互相拆招,都是常有的事。


    后来因为景睨实在比皇帝要强太多了,所以不想再把皇帝当做自己的对手,也不愿意再跟他过招。


    免得打的不尽兴,或者伤了皇帝就不好了。


    皇帝却每每自不量力的,非要拉着他交手。明知道打不过,却乐此不疲。


    对靖信帝而言,景睨算是宫里唯一敢对他“出手”的人了,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所以跟景睨对招,竟隐隐地给皇帝一种仍是年少的感觉。


    以前都是靖信帝非要主动的“打一架”,景睨不肯答应,今日角色却互换了。


    此时此刻,景睨盯着躺着不动的皇帝:“皇上刚才……真的骗过我了。”


    皇帝的笑容略微一僵,对上少年锐利清冷的眼神,几乎分不清他指的是贵人那件事、还是过招这件事。


    景睨挑唇,继续道:“不是我说,皇上还是少吃点那劳什子的丹药,难道没听说过是药三分毒?太医开的补药都不太吃,去吃那些偏方,偏方若是有用,那些和尚道士一个个早白日飞升了。”


    皇帝哑然:混小子又开始了。


    景睨道:“何况,皇上已经很久没有习武了,所以才退步的厉害,刚才那一招若是放在半年前,你必然可以反败为胜,但是今时今日你的气力跟反应都大不如前,明明是好招,却是功败垂成。不觉得可惜么?”


    皇帝安静的听他说完。微笑:“难道就非要赢你?输了又何妨?”


    “谁说要赢我了?我们不过是玩的,输赢有何关系?倘若有朝一日遇到刺客……”


    “宫中有你,哪来的刺客?”


    景睨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皇帝却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景睨跟自己一起躺下。


    景睨撩起披风,躺在皇帝旁边。


    皇帝转头看了看他,望着少年熟悉又陌生的精致侧脸:“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对招累了,也常常这样?还有那一次,是在皇家园林那一处的山坡上。”


    靖信帝的眼中透出憧憬跟回味,感慨:“朕记得当时的天可真蓝,草色如同翡翠,连那些马儿都格外活泛。”


    景睨笑了声:“其实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大概只有皇上的心境。”


    皇帝微怔:“不,朕没有变。”


    景睨沉默,皇帝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不信?”


    良久,景睨道:“人说,伴君如伴虎。但我心里,始终当你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兄长。是曾经相依为命的人。”


    皇帝一震,心底五味杂陈。


    景睨转头,目光相对:“我不想跟四哥有什么隔阂,所以这次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觉得后悔。”


    皇帝眼神变化,慢慢的坐起身来:“朕不会让你后悔。”


    两人面面相觑,皇帝叹息了声,把景睨拉起来,伸手要去抱住。


    景睨忙将他推开:“打住,别搂搂抱抱的。”


    皇帝梗住:“朕又不是个女人。你怕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抱过。”


    景睨嘀咕:“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还能跟我打的有来有回的,现在呢?而且我现在不习惯碰别人。”


    皇帝实在忍俊不禁:“放屁!你还是不是武官了?难道你以后再也不跟人对练、跟人过招?那可是少不了肢体接触的,我看你这小子越来越稀奇古怪,以前以为你开了窍后会不一样,没想到成了亲,反而更老古板了。”


    景睨已经站起身来,稍微整理身上衣物,听着皇帝的话,嗤之以鼻:“随便你如何说,左右我是有家室的人了,管他男的女的,都不想挨着分毫。”


    皇帝嘶了声,道:“说真的,你年纪还小,难道就除了她之外没第二个了?还有……倘若她有了身孕,你能忍得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景睨怀疑皇帝已经知道了,所以才故意的戳自己的痛脚。


    思忖着,景睨说道:“四哥,我问你。倘若你已经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你还会看上别的么?”


    过了会,皇帝哂笑说:“你怎么能知道那是最好的?百花盛开,各有其美。难道你不喜欢闻一闻别的花香?见识见识别的花的好?”


    景睨道:“我已经有了最爱的,其他花儿再好也入不到我的眼,我的心意我的情意也实在没有那么富余,只够放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是她,也只有她。”


    景睨去后,那句话还在皇帝心中回荡。


    原来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尔。


    景睨的意思,跟这一句不谋而合,却更爱意缠绵深沉。


    “你小子……”皇帝喃喃,刚要站起,腰背一阵剧痛。


    皇帝呲牙咧嘴,咬牙切齿:“小混蛋!还真下狠手……”


    小混蛋却已听不到皇帝的怨念。


    景睨出了宫,回了侯府,谁知善怀并没有回来。


    心头一惊,忙命人去寻,不多时小天儿来报说他们在祥福里。


    他一刻也不想耽误,急忙骑马赶了过去。


    原来颜垂缨先前接了善怀后,善怀因惦记着杨公公,加上离祥福里又不远,便顺道去了。


    杨公公没想到她在大年初一登门,惊喜之下亲自迎了出来。


    又看是颜垂缨陪着,越发是意外之喜。


    大家寒暄,公公迎了他们到厅里落座。彼此说起近况,杨公公又谢过了善怀先前送的饺子跟热汤饼,笑呵呵的说:“昨夜晚叫人把饺子煮了,你说巧不巧,第一口就吃到了一个铜钱。”


    善怀眉眼弯弯,笑道:“是好兆头。伯伯新年里必定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也是托你的福。”公公喜笑颜开,又道:“听说你去了侯府,一切可好?”


    善怀答应着,又说老太君十分和善,众人也都好。


    她心里想着该怎么问杨公公在宫内发生何事,不料杨稹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她几度欲言又止,面带难色,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杨公公笑:“我也都好,没什么大事。这两日反倒清闲自在了……就是难为你还想着我。对了,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掠过善怀颈间的长命锁,自然认得这是宫中御用之物。又见她的衣物搭配,就猜到了。


    果然善怀说了是从宫中出来,不免又提起遇见四爷的事情。


    善怀说别的事还罢了,猛然说起四爷来,却是把杨公公吓了一跳。忍不住问:“你遇到他了?说了什么?”


    杨公公心里也好奇的很,怎么“四爷”竟没有暴露身份。


    善怀就又将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颜垂缨因不知何故,就只安静听着。


    杨公公听她说想叫四爷替自己求情,又惊又笑:“你虽是好心,只是很不用,这种事情你越少掺和越好。”


    颜垂缨不知他们底下的缘故,但却听了个大概。


    皇帝身旁虽然有一个张四爷,但是那人的身份地位都在杨公公之下,杨公公听善怀提起的时候,绝不可能是那种隐约透出一丝惶恐的神情。


    虽然颜垂缨听闻,这张四爷跟杨公公不是一条心……但如今他的势头只是一般,很越不过杨稹。


    善怀道:“我只是担心伯伯。又觉得四爷不是外人,才想他帮忙,不过他也没有答应。伯伯这样说。我以后不会了。”


    “我不是怪你多事,就是怕你惹祸上身。”杨稹叹息。


    杨公公当然知道善怀是好心,不想一味的给她泼凉水,只是很怕她这样的好孩子,因为自己而落了不是。


    善怀又问起齐安如何,杨公公眉间掠过一丝隐忧,却仍笑说:“应该是没事,放心吧,多半开春就回来了。”


    之前善怀从景睨口中得知,齐安过年不会回来,就特意打听了具体的地址,给齐安寄了点东西过去,也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两人坐了半晌,时候不早,起身告辞。


    杨公公亲自送出大门,临别的时候,颜垂缨转身避开善怀:“齐公公如何?”


    此时善怀已经进了车厢里。杨稹微微叹了口气,低声:“也不知道同关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他竟然受了伤,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真想亲自去看一看。”


    颜垂缨安抚了几句,上马陪着善怀回侯府。


    出了街头,颜垂缨靠近车窗,故意也问起善怀在宫里有无趣事之类。善怀不愿叫他失望,绞尽脑汁,就把遇到七娘子的事说了,又说起四爷把自己做的喜饽饽给了皇帝,假胡子的事情一提,颜垂缨还有什么不懂的?


    善怀只顾说,没发现身旁的清荷瞥着车帘外,似笑非笑,这里只有善怀是个实心人,清荷早听出了颜三爷对于那位“四爷”身份存疑,所以才在这里旁敲侧击,不露痕迹的就得知了真相。


    车行半路,正好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景睨。


    景睨有些气急败坏,见了面没好脸色:“我让你护送人回侯府,你怎么带人到处乱走?”


    颜垂缨默然,显得很好欺负。


    景睨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正要再说,车内善怀掀开车帘,认真道:“十九,是我想到祥福里探望伯伯的,你不可这样对三哥说话。”


    景睨噎住。颜垂缨这才开口,一副云淡风轻状:“没什么,他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关心情切罢了。”


    这话说的,叫人挑不出错儿,但又暗戳戳的贬了景睨一下。


    景睨真想给他脸上再来一道,弄个对称也好。


    此刻车辆经过朱雀大街,街头满是游玩闲逛的京师百姓,各色摊贩,杂耍卖艺的,叫嚷吆喝声,应有尽有,热闹繁盛异常。


    景睨放低声音对颜垂缨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还不快走?何况昨日才打了你,今天又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那不是白打了?”


    颜垂缨说:“还不兴我是忍辱负重么?”


    景睨噗嗤的笑了:“果然是文人的嘴,骗人的鬼。”


    颜垂缨突发巧思:“要不然,这次让我打你一顿?”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颜垂缨呵呵:“你方才回宫去做什么了?”


    景睨不言语。


    他本来该去祥福里询问杨稹一些话,但是跟皇帝开诚布公后,景睨觉得没必要了。


    只要确信皇帝不会伤害善怀,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且这件事情太过凑巧,虽然看着是七娘子使坏,难保有人浑水摸鱼,既然有人想要让他知道这件事。那么他越是沉不住气,那些人就会越高兴。


    颜垂缨见他不语,便回到马车旁边,跟善怀道了别,又说:“过两日我们府里请客,听颜傾说,他请了大原?到时候还得你陪着他,正好我们老太君也想见见你,回头我送请帖去侯府,你不必为难,侯府老太君也是要去的,正好一起。”


    善怀趴在车窗口,明眸闪闪有光:“知道了,三哥,今日又劳烦你,改天我必定带了大原亲去。”


    颜垂缨前脚离开,景睨迫不及待地跳上马车,清荷发窘,犹豫的要不要退出去,善怀因为担心景睨又生事,便抬手制止,不叫她动。


    善怀看景睨道:“一会就回府了,你又上来做什么?”


    景睨道:“就算能多看你一刻,我心里也高兴。”


    善怀红了脸,没想到他当着人的面儿也能这么口没遮拦的。倒是有点儿后悔拦住清荷了。


    清荷低下头,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鹌鹑。


    景睨又道:“你原先说好了要我陪着去祥福里的,怎么又叫颜三一起?成什么样子?”


    善怀道:“这不是顺路么?又不是特意的。对了,你的事办完了?”


    景睨嘿了声:“嗯……”此刻他跟善怀是对面坐着的,刚要拉她入怀,又发现清荷还在她身旁,手一僵,要收回来又显得太过刻意,于是顺势握住手,假装打量她的镯子:“这个还不错,你喜欢么?”


    “当然喜欢,这是极好的东西。”善怀并未发现他的企图。


    黄澄澄的镯子上镶嵌着珍珠宝石,宫内二十监内造司出来的,自然是巧夺天工,无以伦比,但这镯子不过是一件死物,倘若放在别的地方,景睨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戴在善怀的手腕上,却越发显的皓腕如雪,藕臂粉润,景睨本是假装看镯子,目光不由得溜开,在手腕跟手上转来转去,浑然没留意他的人也倾身靠近,甚至越来越近,就仿佛是蜜蜂追着花的香气,不由自主。


    善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嘴唇快贴到手背了,急忙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景睨回过神来,她已经把手抽回去了。


    清荷扭开头尽量往外看,脖子都要扭酸了,嘴也因为忍笑忍的直抽抽。


    景睨喉结吞动,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这段路今日怎么如此漫长。


    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景睨正嫌车马慢,马车却又慢慢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景睨耳朵灵,隐约听见叽里呱啦的声音,好像是在怒骂,但并不是大启朝的官话。


    小天儿前去打探,不多时回来说道:“是什么番邦的使者,跟人起了冲突。打伤了人,还在叫嚣。”


    景睨皱眉:“兵马司的人没来?”


    “来是来了,只是因为涉及外邦使臣。他们管不了。”


    景睨暗骂了一声,有心要去看看情形,又不想此刻生事,正想着绕道罢了,就听见一个难听的声音骂道:“我们乃是大启朝的贵宾,你们竟敢如此无礼!这个人打伤了我,快将他抓起来,并要他大大的赔偿……”


    而就在此刻,在这场骚乱的中心,旁边酒楼之上,窗口站着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皇后杨氏一族的六郎君,之前因为伍耀之事才跟景睨照面过的,杨六爷身旁的,是个身着青袍的书生,右手上着夹板,固定在胸前,容貌清瘦,竟正是王碁。


    杨六爷看着街心的骚乱,望着那个被打倒在地、一身狼狈的枯瘦汉子:“倘若他真的是个有能耐的,为什么毫不反抗?”


    王碁道:“六爷莫要小看此人,当年玉关围城,便是他一人匹马,持枪救援,解了围城之困,要不是因他老母之病,他带着母亲走遍天下寻求灵医妙药,此刻早就崭露头角……此刻正是他落难之时,六爷若是将他收服,将来必有大用。”


    杨六爷面上看不出悲喜,淡淡道:“先前你说伍耀之子是个可造之才,叫我把那小子收在麾下,可惜伍耀竟投靠了景十九,他们两父子都是死犟,必定不会再改换门庭了,说来我实在不解,你为何认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大有作为?”


    王碁不语。


    他当然知道,前世,伍耀之子伍继业,就是他一手提拔的,那少年从小跟着伍耀习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因家中遭变,很受了些磋磨,被王碁慧眼识珠后,被封为征西先锋,硬生生杀穿西戎六部,乃是鼎鼎有名的少年战将。


    伍继业虽是不凡,但毕竟年少,缺乏韬略。


    而造就那少年赫赫威名的,却是如今地上那个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痨病鬼似的汉子。


    玉关陈泱,文武兼备的奇才,年少成名,在玉关被戎人围困之时,单枪匹马杀入西戎阵内,一口气斩杀三名戎人大将首级,西戎人由此溃败。


    当时朝廷要授予他官职,陈泱辞而不受,只身带着母亲离开了玉关,他是个侍母至孝之人,因母亲的病症,寻边天下的名医灵药。


    可惜,在入京师之后,他招惹了不该惹上的人,竟被关押囚牢,而他的老母因无人看顾,生生饿死家中。


    陈泱因此,一夜白头。


    王碁用了许多法子,才总算说动他为己效力。


    原本王碁想要到自己登科、崭露头角之后再来笼络这些人,可是他没想到,伍耀父子竟被景睨收入囊中。


    这让王碁生出一股危机感,毕竟如今不是什么事都全然掌握,仗着跟杨家的那点关系,不如先叫杨六爷出面,至少先把人掌握在手里再说,免得又跟景睨生出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六爷见他不回答,一笑:“我听闻高明的相师或者道法高人,会什么望气术,难不成王兄也擅长此道?”


    王碁呵呵,并不正面回答,只道:“六爷若是信我,便听我之言。若是不信,就当我不曾说过。”


    六郎君双手抱臂,嘴角扬起:“哪里的话,将来兴许还是一家人呢。我怎会不信?”


    眼见底下的全武行已经唱的差不多了,六郎君正欲出场,突然眼神一变:“那是……”


    王碁本来不以为意,听他语带惊诧,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当看到人群中一道格外醒目身影的时候,王碁简直不敢置信:怎么又是他?!


    眼神有些慌乱的,王碁看着底下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目光四处逡巡,终于发现相隔数丈开外停着的一辆马车,车帘挑起,有人正在从车内向外张望。


    虽然隔着有一段距离,王碁仍是看清楚了那张脸,曾经极为熟悉的他的“枕边人”。


    王碁突然失语……挂在胸口的手臂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老皇:有没有人管管他啊?


    小颜:这话说的,我没法接


    小景:顶级猎头,BOSS直聘


    老王:总之你啥都要啥都抢是叭?


    小景:感谢烙铁送来的人才


    第119章


    景睨到底是没忍住。


    那叫嚣声着实是太过讨嫌, 倘若是本朝中人,倒也罢了,毕竟哪里没有几个无法无天的混账纨绔, 屡见不鲜。


    但偏偏, 如此狂妄嚣张的竟是外邦之人, 而且还是在欺负着本朝子民百姓。


    这就让他很不能忍了。


    善怀并没有听清楚那边的吵嚷, 只看他脸色不对, 劝道:“大年下的,莫要生事。”


    景睨安抚:“放心,只是去看一眼, 叫他们别一直堵在这里, 不是耽误事么。”


    善怀听说的有道理,又叮嘱了两句就叫他去了。


    景睨分开人群向内走去, 还未看清前方情形,心里竟有一种不太舒服之感,仿佛被人窥伺着。


    来不及细看,人群惊呼散开,一个人直直地跌了过来。


    景睨眼疾手快,单手一抓, 揪住了那人的肩, 见这人鼻青脸肿,甚是狼狈。


    在他们身前, 是三四个身着番邦服色的矮个男子,身材粗壮如熊,均是腰间带刀,神色凶狠。


    为首一人双手抱臂,鼻孔朝天, 满脸倨傲。


    在他身旁的一个指着景睨的方向,嘴里呜哩哇啦的,虽听不懂,这也知道绝非好话。


    而陪在这几人身旁的,竟是几个鸿胪寺官员,其中一人张手拦在三人身前,劝说道:“别打了!再打就闹出人命了。”


    景睨错愕,原来这人竟然是景泰侯府的景十四。


    十四爷面露张皇之色,跳脚劝阻,但那些人置若罔闻,且好像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景睨瞥了眼被自己救下的男子,第一时间留意到他的手,枯瘦,骨节分明,看着颇有力道。


    这分明是练武之人的手。


    景睨心头疑惑,这人看着一身武功,怎么竟无还手之力?


    还没来得及出口询问,就见那几个小矮子冲着自己的方向,越发高声叫嚷。


    景睨将那人松开,迈步上前:“这些人在说什么?”


    周遭围观百姓有好些已经看了半晌,知道事发原委,又看景睨是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君,怕他吃亏。


    纷纷低声劝道:“郎君莫要靠前。这些人是外邦使臣。无法无天惯了,先前当街调戏一个女子,那位爷出言制止,就给他们缠上,扔了那位爷的药不说,还打人。”


    “是啊,那位被打的想叫他们赔偿,他们非但不肯,反而变本加厉故意羞辱,你没看到旁边的是鸿胪寺的官么?兵马司的人也在……哪里能管得了?”


    “别提了,听说前些日子,这里头有个畜生不如的使臣奸污了一个少女,逼的那少女自尽身亡,他的家人求告无门,那什么鸿胪寺的少卿还一味的偏袒,就是那边那个姓赵的,也不知道他们做的是哪一国的官,专门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百姓们义愤填膺,越说越怒。


    此刻,那边其中一个矮子望着景睨,双眼发亮,哇里哇啦的,又说了几句话,他的同伴哈哈大笑。


    这些人旁若无人,嚣张之情溢于言表。


    景十四正左右为难,他本想尽量地息事宁人,可事儿还没平下去,突然看到景睨现身,十四爷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赶忙上前拦在两队人中间,对景睨道:“十九,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进宫去了么?”


    景睨不理会,只问道:“那厮刚才说什么?”


    十四爷打着哈哈儿:“没什么,这些人是年下进京朝贺的倭国使臣,喝醉了。我正要带他们回四方署。”


    “老子问你,他们刚才说了什么。”景睨眼神一变。


    “呃……我、我哪里听得懂。”十四爷流露讨好的笑:“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景睨嗤之以鼻:“那就叫个听懂的人过来。”


    此时在场的兵马司巡差,急忙过来向景睨行礼,兵马司中多数都知道景睨的脾气,如今被他撞见,众人忐忑不安,有不妙的预感。


    景睨看着地上踩碎了的药包,散落的药,冷声道:“怎么,我听说这件事你们管不了。”


    为首的一名校尉打了个哆嗦,羞恼惭愧:“十九爷,是鸿胪寺的大人说……这是事关两国之间,不叫我们插手,说我等没有资格。”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就算他们在这里把咱们的人活活打死,你们也当缩头乌龟一般。”


    众人各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景睨看向十四爷:“是你不叫他们插手的?”


    十四爷一震,下意识的回答:“不、不是我……”


    他身后走出一人,正是景十四的顶头上司,鸿胪寺赵少卿,赵大人向着景睨行了礼,呵呵笑道:“都督有礼,此事乃误会,不过是些许小事,不宜张扬,就也不劳都督操心了。”


    景睨想的方才围观百姓们提到的赵少卿:“就是你袒护这些畜生?”


    赵少卿色变:“都督慎言,此乃番邦使臣,本朝的规矩便是好生招待,不得有违,都督这边口没遮拦,叫各位贵宾听见了,恐怕会引发两国争端。”


    “哦,原来我说一句话就会引发两国争端,赵大人扣帽子的本事果然一流。”景睨啧啧。


    景十四掏出手帕不停的擦汗。他毕竟还是知道点景睨脾气的,如今他越平静,就越凶险。


    偏偏赵少卿还在迷之自信,以为自己吓唬住了景睨。


    火上浇油似的,之前叫嚣的矮子走过来,手搭在赵少卿的肩头:“这个、是什么人?”他指着景睨,言语轻佻。


    赵少卿笑道:“这位是景都督,乃是我们万岁爷御前一等近臣,最得宠之人。”


    十四爷觉得自己的皮都一紧:这狗东西会不会说话。


    刚要出言调和,景睨一把将他拨拉到一边。


    容貌猥琐的矮子略懂几句启朝官话,听了赵少卿“介绍”,笑的贼眉鼠眼:“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样、好看……实在是个美人。”


    他身后那两个倭国使臣也跟着大声叫嚷。


    景睨对上面前使臣不怀好意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笑:“看够了么?”


    他本来就美貌,如此一笑,更是明艳照人,那矮子已经色授魂与:“如此美人、就该……”


    十四爷面白如纸,立刻就要喝止。


    但景睨出手如电,举手将对方腰间长刀拔出,只一挥,血溅当场。


    那倭人只觉着双眼剧痛,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即厉声惨叫起来,他的两个同伴本来正看好戏,见状色变,纷纷拔刀。


    站在倭人身旁的赵少卿,也吓得惊叫后退。


    景十四汗毛倒竖,声嘶力竭:“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他知道景睨现身,事情必然无法善了,但也没料到景睨一上来就见了血。


    那受伤的倭人目不能视,跌跌撞撞,摔倒在地,杀猪般嚎叫。


    前一刻还无比张狂,此时却这般狼狈,周围的百姓虽然震惊,但却暗暗解气。


    其他两个使臣怒叫大骂,他们自从来到大启,所到之处,几乎尽是近乎谄媚的笑脸。


    这让他们生出一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错觉,似乎自己能够在启朝做任何事。


    直到今日踢到了铁板。


    赵少卿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指着景睨:“景都督你,你太过了,这些乃是我朝贵宾,你竟然敢出手伤人。”


    景睨微笑:“别急,还没轮到你。”


    赵少卿瞳仁都收缩了:“什么?”


    景睨看向赵少卿身后持刀的两个倭人,抬手勾了勾。


    这会那两个倭人对视了眼,看着地上自己受了重伤的同伴,终于怒吼一声,双双扑了上来。


    这正中景睨下怀,不退反进。


    景十四已经被吓得半死了,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景睨“势单力弱”,看到小天儿在场,还有兵马司众人,忙道:“快保护十九。”


    小天儿惊奇的看了他一眼:有意思,这两个人还不够十九爷热身的。


    看样子这位十四爷并不知十九爷的真正实力何等可怕。


    那两个倭人本来以为二对一,对方又是如此年轻,怎么也不至于落得下风。


    他们之所以选择动手,一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二是心想自己人吃了大亏,这个时间正好,一鼓作气杀了这少年,可以震慑大启朝堂不说,而且事出有因,就算大启朝廷也未必会真正降罪。


    谁知,确实不是落于下风,因为这根本不是比试。


    对景睨而言,不必分出输赢,只需分出生死。


    他根本没有和对方缠斗的意思,出手就是杀招,而在场的除了赵少卿外,其他围观的百姓们无不为景睨捏一把汗,却只听见很细微的“叮”地响声,眼前两道刀光一闪而过,一切便归于平静。


    众人几乎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那两个使者轰然倒地。


    赵少卿其实是有点儿幸灾乐祸的,他原先恨不得看那两个倭人拿住景睨或者让他吃一个大亏。


    没想到反转来的这样迅雷不及掩耳。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步步后退。景睨微微歪头:“听说他们先前玷污了一个少女,害其性命。是你袒护着的。”


    赵少卿色厉内荏道:“景都督……你这是何意?当街杀害外邦来使,你可知道你犯的是死罪?”


    “我说过了,别急。”景睨道:“你不回答就当你默认了。所以,知法犯法谋害人命,罪加一等。”


    “你在说什么?”赵少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景睨大概还没完,他骇然笑道:“你难道想杀本官?你是疯了不成?”


    景十四头皮发麻,不顾一切拦住:“十九……不可!”


    景睨转身,仿佛要离开,赵少卿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还想要说几句狠话挽回颜面:“景都督,今日的事,本官必当……”


    话未说完,景睨手中的倭刀脱手倒飞,直接没入了赵少卿胸口。


    赵少卿身形摇晃,瞪着双眼,垂首看向胸前的倭刀:“你,你你竟敢!”


    他无法再说下去,只依稀听见景睨道:“杀你又如何?”


    景十四从最初的忧心如焚,到胆战心惊,乃至彻底死心。


    目光发直的看着倒下的赵少卿,十四爷又开始为自己的安危提心吊胆。


    噤若寒蝉的还有兵马司众人。


    景睨先看十四:“假如你在鸿胪寺只做这些事,我希望你辞官,就算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也比对外邦异族卑躬屈膝的强上百倍。”


    景十四低下头,不敢吱声。


    他又看向兵马司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将被活活打死而无动于衷。要你们这些人何用?要知道,这尚且不是在战场上。”


    众人面露羞惭之色。


    景睨没再理会,迈步往外走,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杀的好”,好像是鞭炮的引线被点燃,无数个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善怀原本还在车窗边上向外张望,可惜隔着有一段距离,所以看不清那里的情形。


    只在最后听见人群鼓噪,又是好奇,又是担心,便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才走了五六步,那边景睨已经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分开两边。


    善怀原本只是想看看,没想到看到这幅场景,不明所以。


    景睨见她下地,急忙快走几步迎住:“怎么下来了?”


    “你去做什么了?他们在说什么?”善怀小声问。


    “打了两个苍蝇罢了。”景睨不以为然的说:“外头冷,上去吧……”


    善怀道:“我刚才听他们在那儿说去佛寺上香的事。我想也去一趟。你觉着呢?”


    “自然都听媳妇的。”


    来到车前。景睨将她扶抱上车,自己才也跳了上去。


    这次,清荷极有眼色地没有跟进去。


    马车缓缓驶开,无人留意,之前被景睨救下的那枯瘦汉子,默默的望着那飞扬跋扈的美少年,眸色平静。


    直到看见善怀现身,他的眼神中透出诧异之色,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而在旁边酒楼上,看了全程的杨六爷默然无语。


    王碁更是一声不响。


    之前他的手臂被景睨捏的骨裂,王碁本来以为景睨实在心狠手辣,直到今日,眼睁睁看见了这一幕,他忽然觉着景睨对自己是“手下留情”、极为仁慈了,毕竟以十九郎这种做派来说,别说是折断手臂,就算当场掐死自己,也不足为奇。


    直到看他离去,杨六爷道:“下去看看吧。”


    王碁满嘴苦涩,面上却还淡淡的:“六郎君说的是,虽然十九郎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但机会还在,可以试试看。”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下楼。


    此刻街中的人正慢慢散去,原地,景十四失魂落魄,同鸿胪寺剩下的人,几人盯着地上赵少卿的尸首,直到如今还如同做梦一般。


    兵马司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上前:“十四爷,尸首……是要带到兵马司还是……”


    景十四只觉得头大如斗,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鸿胪寺内要如何交代?赵少卿的家人要如何交代?景睨砍了人,挥挥衣袖走了,留下他在这里哭笑不得。


    没有人理会事情的起因——之前被打的那枯瘦汉子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地上,有些惋惜的看着那些零星四散被踩的一塌糊涂的药。


    他似乎试图将那些药重新拢起来,但是知道已经没用了。


    可这药花费不小,哪里再找这么一笔钱去。


    正当年节,码头的活都不好做了。


    慢慢起身,便看到一道人影闲庭信步般走到跟前。


    当日,景睨被皇帝传召入宫。


    据说皇帝发怒,痛斥了景都督,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这可真是极“严重”的惩罚了。


    三个倭国使者,外加一个从四品少卿,只值百两银子。


    但除了两个言官弹劾景睨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之类外,朝野对此的反应,竟罕见地一致。


    都觉着杀得好。尤其是那几个倭国使者的恶行、包括赵少卿如何包庇不作为之事被翻出来后,民意竟都站在景睨这边。


    侯府里对此的反应更加平静,景泰侯甚至都没有“传召”景睨训斥,也许知道痛斥也无用,也许……内心也觉着他没做错。


    老太君私下里甚至还嘉许了景睨几句,只不过也没忘叮嘱他,叫他以后行事要稍微收敛,等等。


    善怀跟景睨在侯府又住了两日,便回了东府。


    毕竟善怀还惦记着自己的小狗跟母鸡,估摸着日子,若无意外,小鸡是该出壳了。


    而且她心里也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得提前给宝宝预备一些衣裳鞋袜等物。


    先前紧赶慢赶,景睨的那件棉袄终于做好了,用料很足,棉花又弹的蓬松,就算景睨身量偏瘦,穿上之后硬生生胖了一圈,却越发显得脸儿精致非常。


    大原也穿上善怀给他做的那一身,这两个一大一小,各自圆润了几分,莫名的竟有些相似,看着很是讨喜。


    东府之中再度飘出奇异的香气,街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多闻一闻,竟不知是什么香气。


    善怀弄了些卤肉,豆腐干儿,海带菜,连本来不太喜欢吃卤肉的景睨,也都吃了不少。


    “这是怎么弄的?香味很足。”他忍不住问。


    善怀道:“香味足是因为用了很多的调料,我爹……”提到自己的父亲,她总是有些情绪复杂,那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她本该是敬爱着的。但因为他的暴躁脾气,以及那些领受过的拳脚,又实在叫人可恨,垂眸道:“他不喝酒的时候还算是不错的,最会做饭,他的手艺连娘都赶不上……只是很少做罢了,我听他说起过有些香料之类,好像大多数都是西域那边传来的,又稀少又贵价,要是真的都弄全了的话,一定可以做出更好吃的东西。”


    景睨笑道:“好,那我尽量。”


    “什么?你是说香料?”


    景睨道:“总之,会尽量让你如愿。”


    大原在旁边道:“哼,又在胡吹大气。难道你能跑到西域国?除非先打穿了戎人。”


    景睨道:“你这小家伙,看不出来,还挺懂的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学堂里老师也常常说,别太小看人了。”


    “不是小看你,是你本来就小。”景睨一本正经的说。


    大原挺了挺胸:“你别急,我迟早会长大的。”他转向善怀:“我是不是比去年长高长壮了不少?”


    善怀点头:“是,足足高了半个头了。”


    大原兴奋,忙跑到景睨身旁跟他比身高,却发现自己勉强只到大腿,大原不忿,又跑到善怀身前,却发现快到她腰腹了,这才呵呵笑起来。


    景睨见他恼的快,高兴也快,笑道:“光长个子是没用的。”


    大原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景睨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要有几分像我,是你的福气。”


    大原摸了摸脑袋,叫道:“善怀,他打我。”


    景睨瞪大了眼,善怀才选了两块布料,闻言道:“十九,别欺负大原。”


    大原洋洋得意,景睨指了指他,小声警告:“就冲你这样鬼心思。一定长不高。”


    这话大原自然不爱听,顿时又哭丧着脸告状:“他还骂我。”


    景睨跳起来,赶忙出去看那几只才孵出来的小鸡了。


    当天晚上,天空又飘起雪花。屋子里恍若暖春。


    小鸡们时不时发出啾啾的声音,狗儿却被大原带去睡了。


    景睨老早便洗漱过了,上了炕,暖了被窝,几番招呼善怀睡下。


    善怀正缝制一件小衣裳,便叫他先睡。


    景睨催了几次,实在忍不住,便跳出来,硬是逼着把针线活放下:“这些东西叫别人做或者到外头买都可以,你留神把眼睛熬坏了。”


    善怀道:“自己做着放心。没事儿的,以前也是这样。”


    “现在哪跟以前一样?太医说的话你又忘了?”景睨搂着人,一边帮着解衣。


    善怀打了个哈欠,靠在他怀中,忙起来不觉得累,一旦放下,倦意席卷而来。


    景睨轻手轻脚,熟门熟路的脱了衣裙,手在腹上试了试:“这根本没有么……”


    善怀给他惊了一惊:“呸呸,别胡说!”


    景睨笑:“我是说,试不出来。你瞧……”他伸出手指,大胆的戳了戳弹软的小腹。


    善怀发痒:“别胡闹了。不是要睡么,又闹腾什么?”


    屋外,朔风卷雪,打在窗户上。


    屋内,暖黄的灯光中,怀中人馨香可沁,笑语温言,景睨轻轻地抚着她的肚子,并没有别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喜欢。


    善怀道:“熄了灯吧。”


    景睨“嗯”了声:“待会儿,让我多看看。”


    “看多久才是足呢,整天看,难道不厌?”


    景睨嗤地笑道:“我倒想,可惜常看常新。”


    善怀似懂非懂:“罢了,随你,我可要睡了。”


    景睨轻声道:“你睡吧,我看着你。”说着便轻轻的抚过她的背,哄小孩一般:“宝贝娘子。”


    善怀心头一热,困意竟淡了些:“你说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景睨道:“都好。”


    善怀忽然担心,迟疑问:“那你到底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又问,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善怀咬了咬唇:“十九,如果是个女孩子,你会不会……嫌弃?”


    景睨怔了怔:“为什么要嫌弃?难道女孩就不是我的种了?”


    善怀嗤地笑了,放了心。景睨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对了,我跟太医打听过了,只要过了这两三个月……就可以。”


    “可以什么?”


    景睨靠近耳畔,咬着耳朵低语了一阵子,善怀推开他:“睡了睡了,不说了,谁再开口谁是小狗。”


    过了半晌,“汪。”景睨轻轻叫了声。


    善怀捂着嘴,不叫自己笑出声来:“你又做什么?”


    景睨道:“我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你不用担心杨公公了,皇上已经召他回去了。”


    “啊?”善怀回身:“这么说……是四爷帮忙了?”


    景睨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这一刻他想告诉善怀,四爷就是皇帝,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道:“也许。”


    善怀吁了口气,景睨道:“你就这么希望他进宫去?”


    “不是。”善怀道:“我就是觉得,这样做伯伯会开心。”


    景睨在她脸上亲了下:“睡吧。”


    善怀被他搂在怀中,靠着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睡得安心。


    景睨照例看着她入睡后,才弹指熄了烛,手脚并用的将人抱紧,跟着睡了过去,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景睨忽然察觉善怀挣扎起来,起初还轻轻的,逐渐有些剧烈。


    景睨忙唤了两声,却见她的手抓着自己的中衣,口中喃喃。


    惊疑不定,景睨靠近,隐约听善怀低低叫道:“十九、十九……”声音发颤,伤心哽咽。


    景睨正自发怔,却听见门外细微响动,紧接着,门扇上被轻轻一敲。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跟落伞宝子投掷的四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甜蜜的日子,千秋万载


    大原:是的是的


    小景:别凑热闹啊你


    第120章


    景睨听出是隐卫在提醒, 应该是宅子里出了何事。


    但他放心不下善怀,不知她是做了噩梦还是如何,便只低低咳嗽了声, 示意自己知道了。


    隐卫没了声响, 景睨起身点了蜡烛, 借着灯火光看向善怀面上。


    却见她微微地抽噎了一会儿, 却又归于平静, 多半是被梦魇住了。


    景睨吁了口气,见一缕发丝垂在善怀的额前,便伸手轻轻给她撩开。


    又待了片刻, 看她并无其他反应, 像是已经安稳入睡,这才悄悄的起了, 下了床。


    今晚碧桃在外值夜,听见动静入内。


    景睨已经披了斗篷,低声吩咐:“留在这里好生看着。”


    自己来至外间,隐卫甲自廊柱后闪了出来,低声:“今晚上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的小郎君的房中, 乙号在那里盯着, 可以确定对方是个硬茬,请指挥使示下。”


    景睨一听是有人潜入大原屋里, 心底掠过一道影子,那是在永平府金沙县城门骚乱之时,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些人。


    踌躇着,回头看了看屋内。


    虽然确定那些人应该是不会伤害大原,但那小子是善怀的心头肉, 还是弄清楚些,以防万一。


    何况有些事,也是时候该弄明白了。


    雪落无声,地上染了一层洁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细碎的雪花自空中飘落,被风送着吹入回廊,风帽上很快多了一层薄薄的雪色,有几点雪花落在景睨脸上,迅速化成了水,弄得脸上湿湿凉凉的。


    幸而大原的院子就在隔壁,起先善怀本是想让大原住在东屋,是景睨坚持,说男孩儿从小不能太惯着,实则是担心离得太近,万一这小子晚上睡不踏实,摸到他们屋里怎么办?


    还未进院子,就听见那只小狗子发出了汪汪的叫声,十分稚嫩,毫无威慑力,却透着倔强的警惕。


    景睨挑唇:“真不错,这样小就知道看家。”


    小狗儿的叫声很快低了下去,转成沉闷地呜呜声,好像是被大原捂住了嘴。


    景睨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在等待,因为对方必然知道自己来了。


    果不多时,门被从里头打开。


    黑影里,影子静静矗立在雪地中,遽然看去,仿佛鬼魅现形。


    隐卫暗自戒备,景睨却从容不迫地迈步入内:“到主人家做客,也无拜帖,悄然潜入,是否有些太失礼了?”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湛然极亮的眸子,语声平静的回答:“夤夜打扰,其实并无惊扰景都督之意,还请见谅。”


    景睨看向黑沉沉的屋内,倘若凝神,在风雪之外,他能听见屋内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黑衣人见他盯着屋子:“今夜前来是我们自作主张,同小主人无关。”


    景睨道:“既然这样……借一步说话?”


    黑衣人道:“倘若我不愿呢?”


    景睨把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你要是想在这里打起来,就随意。”


    “这是要挟?”


    “看阁下怎么想了,大过年的你来我家里,总要给点见面礼吧,倘若双手空空,那至少带着几分诚意,也说的过去。”


    黑衣人轻轻一笑:“都督是个妙人。请。”


    两个人转身之时,房门猛然被打开。


    大原一手夹着小奶狗,一手拉开房门:“十九爷!”


    景睨止步,黑衣人眉头皱蹙,刚要返回,大原已经撒腿跑了出来:“不要为难他!”


    “嘶……”景睨倒吸一口冷气:“你这臭小子!”


    他骂了声,大步流星到了大原跟前。


    那黑衣人神情一变,脊背微微绷紧,手扶在腕上。


    与此同时,黑衣人却又察觉一股杀气自身后逼近。


    电光火石的瞬间,景睨已经跑到了大原身旁,兀自骂道:“你这臭小子是疯了?竟敢光着脚跑出来,也不穿件厚衣裳,你要是病了,难受的可不是我……要真是害她担心,看我不狠狠的揍你。”


    景睨一边骂着一边将大原单手抱起来,拎麻袋一般夹着往屋里走去,他并不进门,将大原放在门内:“赶紧给我滚回床上。待会我叫人给你送一碗姜汤过来,记得喝,要是敢害病就试试看。”


    大原呆呆的,连他肋下的小奶狗也停了挣扎。


    景睨喝道:“还不滚回去。敢赤着脚出来……你难道没看到满地上都是雪?混账东西,好歹又长了一岁,却越来越不懂事。”


    大原终于想起自己想说什么来着,拉住他的衣袖:“你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们?别伤了他。”


    小孩仰头看着他,目光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吹落的雪。


    景睨轻轻的拍拍他的小脸蛋:“大人的事别操心,你这个年纪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玩的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大原蓦地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两下,却又黯然的低下头:“我……我……”他的语声已经哽咽,他想说自己不能,又开不了口。


    景睨叹了口气:“行了,我答应你,我不会先动手,只要他不惹事,他就没事。”


    那黑衣人方才听见景睨训斥大原,才明白他的意图。


    抚在腕子上的手缓缓撤回,同时,身后逼近的煞气也随之消退。


    黑衣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隐隐震撼。


    方才大原出来的时候,他虽然也意识到小孩没有穿鞋子,也没有穿外裳,但他在意的是景睨的态度,所以并没有理会那些。


    但景睨,就在第一时间察觉并且做出了反应。


    其实在入府宅之前,明里暗里他们自然清楚,大原在东府过得很好,又去了颜家学堂读书,是他们之前意想不到的。


    善怀对大原好,他们知道,但对他们而言,自始至终,景睨都是一个“隐患”。


    毕竟,景睨是皇帝的心腹,而皇帝,则是他们眼中的罪魁祸首,不共戴天之人。


    直到方才亲眼目睹了这幅场景,此时此刻的景都督,可跟外头传说的那个嗜杀如命,无法无天之人大相径庭。


    除非他是假装的。


    如果是假装,那他的演技可太精湛了,十几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城府?岂非太过可怕。


    两人出了院子,直接转到了厅上。


    小天儿把厅中安置的火炉拨开,红通通的炭被风一吹,旺旺的烧了起来。


    清荷送了茶上来,悄然无声的退下。


    黑衣人已经除了蒙面巾,露出一张寻常的中年男子的脸。


    虽然跟上次相见好似没什么变化。但景睨仍旧怀疑他也易了容。


    黑衣人看了眼放在面前的茶盏,举起来又闻了闻:“琥珀色,松香气,果然都督府里的尽是珍品。”他低头啜了口:“入口回甘,好茶。”


    景睨道:“风雪夜还要赶路,确实得喝一口好茶。”


    “呵呵,多谢景都督款待。”


    “阁下如何称呼?”景睨淡淡的问。


    “蒙羞该死之人,早就没了名姓。”黑衣人捧着茶盏,“或许,都督可以唤我宁卫。”


    “宁卫,”景睨喃喃,“宁王……护卫么?”


    黑衣人嘴角一动,是个有几分惨然的笑,这又让景睨觉着他兴许没有易容。


    “我知道,必定瞒不过都督,”黑衣人宁卫道:“可惜并没有护住主子,就连小主子也……”


    景睨道:“哦,这个你们倒是不用担心,这小子是府里的小霸王,他的本事大着呢。”


    宁卫有些疑惑的抬眸,怀疑他是不是在嘲讽?但是对一个小孩子冷嘲热讽的似乎……


    景睨吹了吹茶,悠悠然道:“这小子最大的本事叫做’告状’,一旦得罪了他,便立刻喊叫救兵,实在了不得。”


    宁卫突然想到一些传言,眼底闪烁着笑意:“都督所说救兵,可是尊夫人。”


    景睨听见“尊夫人”三字,心底自动给宁卫加了几分好感:“那是当然。我也只这一个天然的克星,要不是她护着,我一天能打那小子八百遍。”


    宁卫却也有些明白他的脾气,知道这般说乃是玩笑,而且更透出他跟大原的不凡亲昵之感。


    “小主子年纪还小。有些顽皮是情理之中的。多谢都督一向的照看。”


    “客套话不必再提。你只管说,今夜前来是有何事。”


    宁卫垂眸,顷刻道:“原本我们打算,是带小主子离开。”


    “然后呢?”


    “小主子不肯。想留在这里。”


    “好好的,为何要带他走?”景睨问了句,又补充说:“我这么问可并不是很想留下他的意思。我倒是巴不得他离开,只是好奇缘故。”


    沉默,厅门没有关,时不时的有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进来,落在门口化成了水。


    终于宁卫道:“都督难道没察觉,京城之内暗潮涌动,我担心有人想对……都督不利。”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看着景睨。


    景睨不动声色:“所以你们想把他带离这是非之地。”


    宁卫看不到自己想看到的惊讶之色,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失望:“是、为何都督似乎早有预料,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而景睨也没有接话。


    沉吟片刻,景睨才道:“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不过,我还是想问,当年洛都宁王府是怎么一回事?”


    宁卫身上的气息顿时起了变化。


    “都督是皇帝的心腹,莫非他没有告诉你?先前我们还以为……这种事必定也少不了您的手笔在内。”


    景睨皱眉:“放屁!老子才不干这种没天理的事。”


    宁卫神色稍缓:“都督是什么时候猜到小主子身份的?”


    “也不是我猜到的,且我也不能确信,只是靠些蛛丝马迹猜测罢了,今天晚上才……”景睨道:“听你刚才的意思,你说宁王府的事跟皇上有关。”


    “不是皇帝动手还能是谁人?当初皇太祖明明要传位给宁王殿下,是殿下念在手足情深,谁知反而酿成杀身之祸,”宁卫声音里透着黯然:“宁王殿下是仁慈纯善之人,他不该落的那个结局。”


    “你口口声声说是皇上,可有证据?”景睨问道。


    宁卫道:“这种伤天害理会遭受世人唾骂的事,他岂会留下破绽,当时满朝文武,口诛笔伐,恨不得将殿下生吞活剥,殿下哪里受得了这般冤屈?当时殿下的一位侧妃,明明已经有了身孕,好端端的,却在洗澡的时候淹死在了浴桶里,当时王府里就有流言说是皇帝派人暗杀……不会容许王爷再有子嗣。除了皇帝,其他人又何必去做这些事?”


    景睨心头震动:“那侧妃的死可有异样,是否查验过?”


    “事发后,伺候侧妃身旁的一个宫女畏罪自杀,还有一个觉得愧对侧妃,自缢身亡,王爷不想再引的人人自危,又怕若再追查,那流言蜚语散播出去,对王府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并没有叫继续追究。”


    景睨心情也十分复杂:“那……那小子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宁卫稍微迟疑,道:“金沙县里的那个地主,原本是伺候殿下的人,之前因为年纪大了就发了出去。原本他的那个孩子天生有心疾,寻遍大夫无果,他就带着孩子回了王府,恳求殿下让太医给救治看看,可不知是不是过于体弱、经不起长途跋涉,那孩童竟然身死。正巧在那时候听说皇上派了特使要来问罪,王爷满腔悲愤,生出死志,看那孩子跟世子差不多年岁,便将计就计……旧仆带了世子离开,权当是他的亲生儿子,可到底是丧子之痛,回去后很快就撑不住去了。”


    “那你们就那么放心让那个女人带着他?不怕那女人认出来。”


    “说起来又是一件奇事。殿下旧仆本来叮嘱那女人,叫她不许透露,谁知道她听说那孩子死了后,竟寻了短见,本来已经都死透了,却又死而复生,不过醒来的她竟不记得过去之事,以为世子是亲生的。而且整个人性情大变,换了一个人似的。当时朝廷派人追查王府的事,我们带着一个小孩子不便,索性让那女人领着世子去了乡下,只以为乡下地方,无人知晓,自然平平安安的不会出错。”


    景睨想到那日池塘边所见的情形,明明那秦弱纤以为大原是她亲生的,却竟置之不理,要不是善怀,这孩子就悄无声息死在那里了。


    一念至此,不知为何就有些心惊肉跳,很不踏实。


    景睨寻思着,忽然道:“你们可知道先前宫内胡贵妃的事。”


    “都督莫非是说那胡贵妃被幽禁、不得与皇子相见一事?”


    “可有你们的手笔?”


    宁卫摇头:“我们并不屑于做那种事。因为对我们来说,不管皇帝生多少或者立谁为太子,世子爷才是正统。”灯影中,面上透出三分倨傲。


    “你们打算如何做?”


    “实不相瞒。这天底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臣服于皇帝,还是有人念宁王殿下的好。”


    景睨声音寒了几分:“你们是想造反?”


    宁卫讥诮地笑:“呵呵,什么叫造反?要是认真论起来,如今的皇帝才叫篡位。”


    景睨深呼吸:“一旦起刀兵,必定民不聊生,何况如今外邦虎视眈眈。何必?”


    “宁王殿下的冤屈,自然要血债血偿!当初靖信帝赶尽杀绝的时候,便该想到风水轮流转。”


    话不投机,互不相饶,双方顿时又有剑拔弩张之势。


    景睨垂眸:“你们若做别的,我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真要妄动刀兵,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宁卫哂笑:“也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


    “什么是各为其主?为了你们的谋划算计,让百姓流离失所经受刀兵之患,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担惊受怕,夜不能寐,难道这是宁王殿下愿意看到的么?”


    宁卫呵了声:“景都督,我感激你相待世子殿下的心意,但,这些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免得越发伤了和气。”


    四目相对。景睨想起方才答应大原的话,并没有轻举妄动。


    炭炉上的红炭呼呼地烧着,北风渐渐大了,一阵阵寒雪甚至卷到了人的脚底下,寒意攀生,原先的融洽氛围荡然无存。


    宁卫淡淡道:“我今夜之所以只身前来,便是做了无法脱身的打算,我知道景都督武功高绝,愿意领教一二。”


    “劝你别动手。”景睨冷笑:“我答应过那孩子,只要你别惹事我就不会为难,你可别给我这个机会。”


    宁卫笑:“实在是感激不尽。”话音未落,忽然抬手。


    从门口吹进来的雪花在空中凝滞,而后竟向着景睨方向疾飞出去,一息之间,雪融成水,水凝成冰,就如同冰做的暗器,发出嘶嘶的破空声音。


    景睨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俊的功夫,从雪到水到冰,变化巧妙至极,力道掌握的又堪称巧夺天工。


    “来的好。”景睨呵呵,双掌一拍,真气激荡,气劲所至,那扑面而来的冰碎突然炸裂,变成了无数的细细冰晶,倒飞出去。


    宁卫屏住呼吸,将手中原本蒙脸的帕子一挥,帕子展开,只听“啪啪啪”,而后“刷刷”,细微声响过后,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冰屑,


    景睨见被挡下,哪里肯善罢甘休:“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话间,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把碗内的茶当空一泼,琥珀色的茶水在烛光之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瀑流,景睨端坐椅中,收肘缠手,内力猛然催发,


    宁卫恍然觉得如海浪扑面,又好像是万箭齐发,气势惊人,竟叫他无法再稳坐不动,而这种气势,只靠一块帕子显然是拦不住,可是两个人本来都是坐着,倘若自己这会站起来,那自然就是输了。


    宁卫咬紧牙关,双腿分开,气劲下沉,同时变掌为拳,双拳相击瞬间,又变拳为爪,双爪如猛虎张口欲噬,转向扑面的水箭,隐隐地竟有虎啸之声。


    原来这一招是少林的大力金刚虎抓功,景睨看在眼里:“好招数。原来你是出生于少林。”


    虎啸之下,水箭被震的四溅,景睨却突然色变,猛然跃起,身后的披风一挥,如同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射向门口的水箭尽数挡下。


    宁卫正心怀侥幸,好不容易击退了他这一招,没想到景睨突然跃起来,还以为他要再度出招。


    顿时也忍不住霍然起身,不敢大意,准备接招。


    谁知景睨所做出人意料,宁卫心中疑惑刚刚冒出来,猛的窒息。


    他抬眸看向景睨身后,就在门口处,出现了两道身影,一大一小。


    宁卫心头一片冰凉,此刻景睨收起披风,回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跟方才的严峻冷硬不同,充满了温柔关切之意。


    原来出现在门口的,竟是善怀跟大原,大原的左手被她牵在手里,右手还抱着那只小狗儿。


    宁卫一时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小主子。


    刚才他只顾要击退景睨的杀招,完全没留意周围的情形,如果不是景睨反应迅速,及时出手,刚才被他打回去的水箭,必定会伤到善怀跟大原,那他可真是万死莫赎。


    之前大原睡不着,担心宁卫,穿了衣裳后,有侍从送了姜汤来,他听话喝了,便要出来寻他们。


    谁知却见善怀也正出了门,当即便一并前来。


    自景睨出来后,善怀略睡了会儿,就又被噩梦惊醒。


    先前还有景睨安抚,如今他不在身旁,善怀仿佛感应,彷徨无措哭的难受,多亏了碧桃叫醒了她。


    善怀眼中还噙着泪,把碧桃当成了景睨,拉着道:“别走,你别走!”把碧桃吓得不轻。


    虽然碧桃百般安慰,善怀仍是不放心,必要亲眼看看。


    善怀瞥见宁卫,并不认得,便轻声道:“你有正事?我打扰你了?”


    景睨笑道:“没事,旧相识,正玩闹呢。”


    大原看看宁卫的脸色,又看见地上那些可疑的水渍,毕竟是自己的侍卫,还是有些了解的。小孩面色阴晴不定。


    景睨低头看看他,这会也无心管他们了,只对善怀道:“咱们先回去吧。”


    于是连看都没有再看宁卫一眼,拥着善怀出了门。


    善怀还记挂着大原,景睨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善怀回头,见大原正同那陌生汉子说话似的。


    厅中,大原惊疑不定,走到宁卫身旁:“你们动手了?”


    宁卫轻轻一笑,大原见他站着不动,刚要爬到他坐过的椅子上,宁卫忙道:“殿下别动。”


    大原疑惑地看他,宁卫抬手在那张椅子的扶手上轻轻一推,只听“喀”地一声响,而后哗啦啦,整张结实的太师椅竟是散了架。


    “怎么回事?”大原震惊问。


    宁卫叹息,方才他跟景睨比斗,虽没有起身,但双腿暗扎马步,力道下沉,这椅子哪里能承受得住如此内力,早就处处断裂,只是维持着表面完整罢了。


    宁卫心头一动,走到景睨方才坐过的椅子旁,抬手试了试,椅子纹丝不动,他扬了扬眉,又叩了叩桌子,仍是完好无损。


    正在惊心,目光转动,却看到那结实的水磨青砖地上,竟有两处小小碎裂,却是景睨脚尖所触之处。


    景睨抱着善怀回了房,问她怎么竟醒了。


    善怀道:“我做了噩梦,好是吓人。”


    原来她先前忽然梦见了齐安,起初还是在祥福里,不知怎的场景变化,听到了一处极荒凉的所在,耳畔鸦声鼓噪。


    善怀心惊肉跳,隐约看到前方一道身影,飘忽如鬼,她知道那是齐安,当即边叫着边跑过去。


    好不容易到了跟前,齐安不见了,倒在地上的人,是景睨。


    善怀眼眶发红,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十九,我害怕。”


    景睨听她说完,却不以为意的笑说:“你这是因为气血不足,又因为日有所思,毕竟是担心过齐安,所以才导致这些杂乱的梦境,至于我,因为是你最亲近的人,不免就掺杂其中了,这叫关心情切,何况梦都是反的,怕什么?”


    善怀听他一句句说来大有道理,逐渐心定:“是、是啊。”她忍不住抱住景睨:“别离开我。”


    “天王老子也分不开咱们俩。”景睨回答,抚着她微凉的头发,感觉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越发疼惜,便轻轻的亲吻她的脖颈,“我在呢。会一直在,咱们两个,就像是……那句话……”


    他认真的想了想,低低唱道:“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原来那天在骡马市的店内,碧桃唱这曲子的时候,景睨是听见了的,学的八九不离十。


    善怀很是喜欢,重新露出笑容:“唱的真好,简直比那些专门卖唱的还好听。”


    “哦……既然这样,那不得好好


    善怀扶着他的脸,嘴对嘴亲了半晌,景睨道:“你这不是赏我,是又折磨我呢。”


    善怀正要帮他排解排解,隐约听到外间说话声,担心是大原找来,忙拉起被子给他遮住。


    果然,窸窸窣窣地,大原抱着狗,一人一狗探头进来,四只乌溜溜的眼睛齐齐打量着:“还没有睡么?我能不能……”


    善怀正要叫他进来,景睨道:“不能,快带着你的狗,滚回去!”


    大原还没有问完他就已经知道了,当即嘟了嘴。


    善怀轻轻的拧了景睨一下:“凶什么?”


    景睨露着可怜巴巴的表情。幸亏清荷拉了小天儿从外进来,劝着大原,陪着回去了。


    善怀无奈地看景睨:“你看你……别吓着他。”


    景睨翻了个白眼:“这一会你叫他进来干什么?诚心让我下不来台。”


    善怀却忘了那档子事了,忙在他脸上亲了下:“抱歉抱歉,我忘了。”掀开被子看了看,却见不知何时已经低了头:“好了?”


    景睨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看着她眼中的惊喜之色,简直牙痒心痒。


    善怀却又想起来:“今晚上那人,真的是大原家里以前的人?”


    景睨哼道:“嗯,本来要带着小子走的。”


    善怀一惊:“走?走去哪里?”


    “别急,这不是没走么,”景睨到底怕让她不快,想到大原的身世,不免叹了口气:“他家里也是个烂摊子,未必能回去。”


    善怀慢慢的靠在他怀中,搂着他的腰,手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抚弄:“嗯?怎么回事?”


    景睨看着她不知死活的动作,不想叫她玩火,又舍不得叫她停下,便道:“就是……”心头转念,“他们家原本有一份家产,祖父说是传给大原他爹的。谁知他爹手足情深,愿意先让给他哥哥,也就是大原叔叔,他叔叔说以后还会把家产还他爹,谁知并没有,反而给了自己儿子,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善怀道:“听着应该还给大原他爹,可到底是一家子,争来争去做什么?为什么先前不平分?”


    “这个真不能分。”景睨笑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到底不懂。”善怀道:“那他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景睨敛笑:“我也不知道。”


    “大原想要么?”


    景睨沉默片刻:“也是不太清楚。”


    “如果大原想要,你能帮他么?”


    景睨倒吸一口气:“为何要帮他?”


    善怀疑惑:“不帮自己人,难道帮外人?”


    景睨嗤地笑出声,可忽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如今胡贵妃失势,大皇子未必能成事。皇后虽有了身孕,难保是皇女还是皇子。


    不知道为何,靖信帝的子嗣似乎有些艰难,万一到最后没有个能承继大统的,也许还真……


    毕竟,靖信帝也知道大原的存在,但到目前为止,皇帝并没有敌视大原或者对他不利。


    景睨寻思着,突然胸口被轻轻地揪了一下,他又惊又笑,即刻把这些事抛在脑后,握住善怀正在胡作非为的手:“胆子越发大了嗯?这么想摸,那就让你摸个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嗷~


    小景:媳妇太爱窝怎么办


    善怀:


    小颜:好孩子学坏了唉


    老王:我反对


    许久不见的小唐: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个妖怪来反对


    老王:唐兄你变了,变得让我感觉陌生【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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