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捉了善怀的手, 得理不饶人。
虽然不能尽情舞弄,到底也有纾解的法子,倒也不至于一味忍的辛苦。
何况只要善怀陪在身侧, 景小爷的心里已经大为满足, 其他的, 不论如何, 都是余外奖赏。
初六日, 商铺们陆续开业。从早晨开始,鞭炮响成一片。
善怀也是定在今日,因答应了颜垂缨去国公府做客, 就叫碧桃周师傅他们自行操持。
是日清晨, 听见鞭炮声响,陆陆续续有食客赶到, 而在前来的众食客里,有一位衣着简朴,形容枯瘦的中年汉子,并不着急入店内落座吃饭,只是向里频频张望。
碧桃早就留意到此人,见他面有疑虑之色, 不便贸然上前, 只在他观望许久想要离开的时候,碧桃方出门唤住了:“这位客官, 怎么不入店内落座?”
那汉子止步,回头看向碧桃,稍微犹豫:“我想寻向娘子……她是不在店里么?”
“今日娘子尚且有事,所以不曾来得,许是过午才能到, 您敢情是有事?”
汉子轻轻摇头,欲言又止。碧桃已经极快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衣袖上蹩脚的补丁针线,说道:“您且留步。”
碧桃唤住人,扭身回了店里,自取了一碗热汤饼,又拿了两个小饽饽:“我们娘子曾经吩咐过,倘若遇到实在有难处的,能接济就接济一把,您别见怪,若是不需要,就当我多心。”
汉子双眸微睁,闻着那热气腾腾的鲜香气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却并没有接:“我其实是、是想来询问一声,娘子可需要人手?”
碧桃疑惑,看他身材高大却瘦的惊人,就好像一头病虎似的,碧桃是个有眼色的,自然并无丝毫小觑之意:“罢了,在这里不便,您可入内,边吃边说可好?”
汉子脚步挪动却又停下:“我家中还有老母尚未用饭,能不能……先让我把这碗热汤饼送回去?”
碧桃眼中透出惊诧之色:“当然可以。”
汉子抬手接过来:“多谢。”手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抖,不是紧张,而是饿的。
眼见他转身要走,碧桃又叫道:“且慢。”
回头入内,利落的取了一个食盒,又放了一碗热汤饼在里头,并四个热腾腾的饽饽,来到外间,把汉子手里那碗也放了入内:“这样的话不至于冷的太快,也好带。”
汉子嘴唇蠕动,这次却并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去了。
来吃早饭的熟客见了,笑说:“桃儿姑娘又行好事了,只是总是这样接济,难道不怕他是来骗吃骗喝的?”
碧桃笑道:“我哪里想那么许多?只是我们娘子早有吩咐,人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能助一把就助一把,若是假的,我们损失的不过是一碗吃食,若是真的,那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好有一点希冀,我自然只按照娘子的吩咐行事。”
熟客感慨:“娘子是个慈心的菩萨,桃儿姑娘就是菩萨身边的玉女了,前日的两场大雪,有多少人差点捱不过去,多亏了每日的那碗热汤饼,简直是活命的灵药。”
这也不是夸大其词,毕竟热汤饼里有姜丝,胡椒这些发热滋补的东西,又有鲜肉骨汤这些美味难得之物,再加上顶饱的面食,配菜等,热乎乎的下肚,对于饥寒交迫的流民而言,无异于救命良药了。
颜国公府。
车才停下,国公府内颜傾忙不迭的撒腿跑了出来,今日他格外高兴,因为景栎跟大原都来了,还有善怀,颜傾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带他们去见老太太。
善怀原本以为景泰侯府已经够大了,可到了颜国公府,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今日景睨另外有事,并没有陪她,加上她是跟着老太君众人一起的,景睨也自放心。
颜国公府不比别的地方,颜家家风清正,子弟出色,就算二爷颜廷毓有些迂腐,但也不失为正直之人,因而家中风气也算是京城里第一流的,就算是丫鬟仆妇们也称得上知书达理,进退有据,绝少有不良传闻。
地方虽大,可风格却是古朴简素,虽没有琳琅满目华美绚丽的陈设布置,但透着一种古老的令人不可小觑的底蕴。善怀说不上来,但心里感觉舒服。
颜府老太君年纪比古老太君还要大些,相比较来说,古老太君更加慈眉善目,颜家老夫人就稍显肃然,她的地位殊然,身份尊贵,就连太后也礼遇有加。
善怀今日前来,依旧是送了一篮子自家做的喜饽饽。
花篮子是善怀跟碧桃商议改良的,从古画上找出来的“麻姑献寿”的花篮儿图案,由那些老手艺匠人编制而成,古朴而不失雅致。
篮把上系着红绸簇成的花儿,里头的寿桃堆叠,粉红色的寿桃,翠色叶子映衬,颜色鲜亮,绵绵不绝的红色“福寿”二字点缀其中,旁边簇拥着一朵惟妙惟肖富贵荣华的牡丹花,令人眼前一新,一看便心生喜悦。
颜老太君舒心地笑起来,连声说好。周围的众太太奶奶们也都凑过来细看,啧啧称奇。
这东西当然不名贵,但难得的送到人的心坎上。
何况,颜家人世代公卿,什么好东西没看过,想来也只有这应时应景的一篮子花团锦簇,会叫颜老太君动容了。
老太君叫善怀近前,老人家细细打量,眼底流露出一丝柔和,对古老太太道:“我原本还想,你们家十九到底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治住,早先虽然听说过这孩子,但终究不曾见面,今日一见才知道,真是天造地设,老话说的’以柔克刚’,竟是在这里呢,偏偏她的名字里又有个’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岂不是很合她的气质品行?”
善怀听的懵懂,但知道老太太是在夸赞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古老太君大笑:“很少听见老姐姐你夸人,今儿却这样长篇大论,我也算是与有荣焉了。”
颜家老夫人道:“你也算是有福了,别看十九整日飞扬跳脱,还真给他找了个好媳妇儿,唉……”
“好好的,怎么又叹气?”
“只不过想到我家老三,比十九大多少……众人都说他稳重,倒是果然稳重,一点都不着急,我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上那杯茶。”
“好饭不怕晚,又何必杞人忧天?你们老三是个最出色的,当然要等一个极出色的才好相衬。”古老太君虽嘴上这么说,心里难免有一点得意,她是少数几个看穿颜垂缨心思的人,一想到颜老夫人如此嘉许善怀,便捏一把汗,幸亏十九还算机灵果断,要不然这般孙媳妇儿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了。
颜老夫人带笑颔首,叫人取了见面礼来,却是很清透润泽的一枚翡翠镯子,道:“这是我年青时候戴的,也是心头好,一向没舍得给这些儿孙,却跟这孩子有些眼缘,就给她吧。”
古老太君道:“太贵重了。”
颜老夫人笑道:“心意而已,过来,我给你戴上,看看好不好?”
善怀并不懂玉石,只见那镯子如一汪水似的极清透,知道价值不菲,便推辞不肯收。
颜老夫人道:“今儿来的,都有见面礼,我不喜欢跟人推辞。”
古老太君就叫善怀上前,颜老夫人亲自给她戴上,笑说:“果然很衬。”
善怀道了谢,退到了古老夫人身后,颜老夫人又看向底下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姑娘步远君,笑问:“四姑娘我是认得的,这位又是?”
步夫人起身:“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儿。”
颜老夫人微笑:“却也生的一副福相,是个好的。”仆妇上前又送上两个匣子,颜老夫人取出一只羊脂玉白色的,给了景玉妆,四姑娘没想到自己也有,心怦怦的跳,可下一刻脸上的那点红晕便又消失无踪,因为颜老夫人最后拿出来的竟是一只紫色的极罕见的翡翠镯。
景玉妆不敢置信,看看颜老夫人,又看向那紫玉镯,之前给善怀的那只当然难得,总也要价值千金了,自己的这个也不错,算是珍品,可是这紫色玉镯却是可遇不可求,有价无市,景玉妆暗暗盼望这不是给步远君的,可偏偏失望。
颜老夫人笑道:“我跟这位表姑娘也是头一回见面,瞧着她的气质,竟似人淡如菊,正跟这枚镯子相和。”
步远君也满面错愕,古老太君也掩不住震惊之色,忙道:“这个万万使不得!”
先前给善怀的虽名贵,但毕竟善怀是自己的孙媳妇儿,再贵也当得起。但步远君……只是亲戚而已。
可是虽然出声拦阻,古老太君暗自心惊,她很清楚这位老姐姐的性情,绝不会做无聊之事,那就是说她特意把这枚紫玉镯给步远君,必有深意。比如……心头转念,古老太君的笑容都有些凝滞了。
颜老夫人唤了步远君近前,亲自给她戴上,赞道:“果然是不错的。”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的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位老夫人之间逡巡,又有人看向旁边的步夫人跟步远君,面上露出羡慕之色。
步夫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她当然明白老太君这么做的含义——颜家老太太说一不二,当众公然如此,竟是要选定自己的孙儿媳妇了。
只是步夫人晕乎乎地,想不到怎么天大的馅饼就轻易砸在自己头上了?
景玉妆面色惨然,步玉珑也忍不住诧异,看了一眼四姑娘,轻轻的用手拉了拉,示意她莫要失态。
这一顿饭,众人心思各异。景玉妆到底坐不住,借口身上不好,提前离席。
步玉珑有些不放心她,但老太太跟夫人都在,她要照应着离不得,突然看到善怀,便抽了个空悄悄的对她道:“妹妹去看看四妹妹,她有些不舒服。”
善怀闻听,忙起身到外头找寻,她对颜家并不熟悉,带了清荷,一路打听着来到后院,仍未找到四姑娘。
“我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善怀问清荷。
清荷正要开口,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善怀莫名,清荷侧耳听了听,拉着她往前又走了十数步,墙根底下站住了。
“三爷,我也不怕你笑话……而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
善怀听着,吃惊地看向清荷,原来说话的竟是景玉妆。
“四姑娘。”没等景玉妆说完,是颜垂缨的声音响起:“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善怀心突突跳,想要开口又不敢出声。无意中听见这样的话,觉得不好,便拉住了清荷,要悄悄的离开。
却听景玉妆道:“那你对远君……你莫非是真的喜欢她?三哥,我不信……”
善怀脚步一顿,并不是因为听见四姑娘的话,而是因为听出了景玉妆的情绪不对,这声音已经失去了她往日的安静娴雅,仿佛伤心欲绝。
不由得揪起了心。
却听颜垂缨道:“这个是我的私事,跟四姑娘无关。”语气竟有些冷。
善怀握住了拳,心好像被人抡在半空,还是头一次听见颜垂缨这般不近人情似的语气,竟有些陌生。
“三哥!”四姑娘低呼了声,然后一阵窸窣,颜垂缨低低喝道:“四妹妹!”
善怀不晓得怎么了,实在心焦,不由得往前挪了一步,清荷却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忽然是另一个声音响起:“三哥在这里?咦,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善怀微怔,清荷以口型道:“是表姑娘。”
竟是步远君,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就这样“巧”的现身。
只听墙那边,颜垂缨道:“没什么,四妹妹吃多了酒,方才头晕,所以我扶了她一扶。”
步远君笑道:“我当怎么好好的妹妹就不见了,还担心你有事,特意出来看看。”
颜垂缨淡淡道:“四姑娘,还是尽快回去吧。别叫老太太众人担心。”
善怀脸色不太好。虽然她看不到现场的情形,但也能猜得到此时此刻景玉妆一定很难堪,她本来不想露面的,毕竟事关颜垂缨的私事,又涉及儿女之情,此刻却忍不住,快步走到院门口。
却见到里间,颜垂缨跟步远君站在一处,对面是景玉妆,四姑娘似乎站立不稳,身形摇摇欲坠,跟着她的一个丫鬟正竭力扶着,颜垂缨跟步远君竟都只是看着。
“四妹妹。”善怀叫了声,走到景玉妆身旁,顺势扶住:“珑嫂子有事找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她很怕景玉妆觉得颜面尽失,便假装无事发生,问了一句后又看向了颜垂缨:“三哥也在?表姑娘……你们不在屋里边吃酒,怎么都在这里?”
颜垂缨屏住呼吸,淡淡一笑说:“没什么,正好遇到了。四姑娘似乎不太舒服,就劳烦你带她回去了。”
善怀心里乱乱的,要不是颜垂缨身上的气味儿没有变,简直要怀疑这又是个假冒的,感觉很怪异,便道:“不劳烦,应当的。”忍不住多看了颜垂缨一眼,却见他垂着眼帘,并没有看自己。
善怀百思不解,也没有理会步远君,扶着景玉妆,出了院子。
出门的瞬间,便听见身后步远君悄声道:“三哥,你这样无情,有人会伤心的。”
善怀叹了口气,看向四小姐,只见她的双眼含泪,神情恍惚,仿佛心神俱创。
一直离开园子有了一段距离,前后无人的夹道里,善怀轻轻拍着景玉妆的背:“不要紧,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擅长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上,很难说。
可景玉妆抱住她,“哇”地哭了起来。
善怀吓了一跳,想要叫她别哭,免得叫人听见,可又不想她憋在心里,只能对清荷使眼色,叫她去望着,提防有人经过。
景玉妆嘤嘤的哭了一阵:“我哪里就比不上她了,就算他说不喜欢我也罢了。可他偏偏看上了……我真是不想活了。”
“胡说,不许胡说!”善怀忙呵斥。
景玉妆道:“姐姐,你不懂。我甚至曾经想过,就算他娶别人,哪怕我做二房我也认了,可偏偏是步远君……”
善怀震惊:“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可万万不敢、别想不开。”
虽然知道景玉妆对颜垂缨的心思,却没料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只是景玉妆说说也就罢了,景泰侯府的嫡女,怎么可能给人做二房,但她有这种心思就已经够骇异的了。
不过……也难怪,谁叫那是颜三爷呢。
善怀正安抚四小姐,清荷却看到角门处走出几个小小身影,竟正是景栎,颜傾跟大原,松了口气:“小郎君!”
三个小孩儿早看见她在这里,纷纷跑了过来:“清荷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小婶子呢?”
善怀也听见了,赶紧掏出帕子给四姑娘擦脸,这一会的功夫,三个孩子已经跑到跟前,不约而同叽叽喳喳各说各的,叫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此时景玉妆有些回神,转过身子擦脸,善怀见他们没在意四姑娘,稍微放心,又忙制止了三人:“一个一个的说,怎么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决定大原先说:“景栎说要去府外玩耍。我们在商议去哪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景栎道:“什么叫我要去?明明是颜傾先提的。”
颜傾瞥着他道:“因为我知道你想出去玩,我才说的,你却卖我。”
景栎吐舌。
善怀看看景玉妆,先问颜傾:“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休息的地方?刚才有风迷了四姑娘的眼睛,她要洗一洗。”
颜傾歪头打量景玉妆,四姑娘对善怀投了个感激的眼神,道:“我认得他们府里六小姐,我自去找她就是了。”
善怀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用,我认得路,姐姐先回去吧,假如老太太问起我来,就说我寻六姑娘说话呢。”
景玉妆带了丫鬟自去了。景栎才问道:“四姑姑怎么了,好像哭过。”
善怀道:“不是,是迷了眼,不舒服。”
景栎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骗不了他。颜傾却道:“正好六姐姐这两日身上也不太好,她们两个见了面……”
景栎笑问:“你们六姑娘又怎么了,难道也被风迷了眼?”
颜傾突然看了一眼善怀,不回答。景栎眨眨眼:“你看我小婶子做什么?”
冷不防大原在旁边说道:“哦……我知道了,是因为……”
他还没说出口,就给颜傾拉了一把,小孩儿冲着大原使了个眼神。
原来正如景栎说的,歪打正着了,颜府的六小姐之所以身上不好,却是同景玉妆一样,都是害的相思之症,心上人另有所属的缘故。
只不过颜府的六姑娘心中的人,却是景睨,两府毕竟世交,常有来往,景睨又是那样金尊玉贵惊才绝艳的少年,六姑娘打小儿就喜欢着,觉着京中无人能及。
先前景睨谁都不理,还以为有些希望,近来却知道景睨竟已娶了亲,心思缠绵之下就一病不起,今日都没有起身赴宴。
善怀想到方才景玉妆伤心之状,看看手上的镯子,先前老太太送镯子,她只觉得哪个都很好,并不知道几个手镯之间孰高孰低,顶多是那紫色的有些少见罢了。
无意中听见了四姑娘跟颜垂缨的对话,直到现在才有些察觉,便问颜傾道:“你们府里……莫非是给三……三爷、相中人了?”
颜傾眨了眨眼:“啊?我并未听说。”
景栎道:“小婶子,你说的是谁?”他十分精灵,立刻想明白了景玉妆为何而哭,不等善怀开口,突然:“难道是我们府里的表姑娘。”
善怀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景栎笑道:“我当然是猜的,从没听说过三爷跟别的女子如何?要不算小婶子的话,只跟我们府里的四姑姑和表姑娘有些交集,如今四姑姑这样伤心,当然不是她了。”
颜傾皱着眉,想插嘴又打住,大原撅着嘴:“三爷的眼光……竟那样?你怕是猜错了。”
景栎笑道:“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大原不甘示弱。
善怀打断了他们两个:“小小年纪赌来赌去的,不可养成这样的习惯。”
景栎嗤地笑了:“小婶子,我们就嘴上说说,又不是真金白银的。”
“那也不行。”善怀肃然道,“要打小养成好习气才行。”
景栎不敢反驳,只跟大原眉眼交流,准备背着她再谈。冷不防颜傾道:“你们到底想不想出去玩了?”
善怀因误打误撞的看到颜垂缨这一幕,心里有些不舒服,心不在焉,又惦记着店里,回去之后便向两位老太君辞了行。
颜家老夫人不免嘱咐她以后常来常往,善怀出了门,又告诉了步玉珑、说景玉妆去了六姑娘房里,叫她留意。
步玉珑道:“放心,交给我。对了,老太太很惦记你,说你先前只住了那两日,叫你头着元宵节再搬过来住,你先好好想想?”
善怀答应着,正将出门,颜傾跟景栎飞奔出来,说是已经禀告了两位老夫人,要跟着她一起去。
于是乘车先往骡马市来,店门口下车,碧桃早迎上来:“我就猜娘子会来。果然来了。”
善怀问道:“可是有事?”
此刻那三个小的下饺子一般从车内跳了下地,一溜烟的都钻到店里去了。
碧桃就把早上那个汉子来过的事情说了:“先前他在店里等了许久,娘子没回来,他就又去了。”
善怀没放心上:“不用特意等我,你问问他是什么情形,有什么难处?倘若实在为难,你就取点钱给他。”
碧桃思忖道:“别说,我原本看他有几分眼熟,后来仔细想想到底哪里见过,原来之前在码头上……年底的时候还看见他在那里扛过包。只因他的气质有些特殊,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些。”
善怀道:“既然是这样,应当不是骗子。他若再来,我不在的话,你问明白他想如何,自行做主便是了。”
说完后屋里转了一圈,见一切井井有条,又同周师傅跟小伙计们打过招呼,周厨道:“娘子可去新店面看了?”
之前颜垂缨提议再开一个新店,选址之类自然是他们负责,善怀还未得空前往,换了平日,此刻必定迫不及待,今日却并没那么着急,只道:“还没去。想来必然是极好的。”
当即出了门,又要去布料行,今日清荷陪她,幸而伍耀的夫人能干,自能照看。
三个小家伙在店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乱跑,又拿了新出锅的喜饽饽啃着吃,碧桃跟冬梅的手艺越来越好,已经渐渐的能独当一面。
见善怀要走,三人又飞奔出来,陆续上车,大原是头一个,把手中饽饽塞在嘴里叼着,手脚并用往上爬。
忽然街上一顶轿子摇摇晃晃来到跟前,轿子落定,有人打起轿帘,一道身影从里头钻了出来。
大原无意中看见那人,身形一晃,嘴里的饽饽掉了下来。
景栎眼疾手快,忙托住他:“小心些!”
颜傾则把饽饽及时地捞住了。
原来那从轿子里出来的竟然正是秦弱纤,她早看到了这辆马车,也早看见了大原,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弱纤面上露出一副久别重逢思念成疾的神情,张开手唤道:“大原,我的儿……娘来接你来了。”
颜傾跟景栎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走到车边,伸手抓住了大原:“这些日子可想死我了。”
与此同时,街角茶楼中。
王碁望着对面之人,苦口婆心:“陈兄倘若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想必六郎君不会吝惜,只要你张口,自然不必再如此颠沛流离似的,令堂也跟着受苦。”
桌上放着两杯茶,两个人却都没有动,陈泱扭头看向外街,目光闪烁。
“陈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王碁显出十二万分耐心,心中却有些不耐烦,要不是深知陈泱之能,担心被景睨先把人弄去,他才不会在这里低三下四一般。
当时他本来以为六郎君亲临,陈泱若是识时务,必会应允,谁知面对杨六爷的示好,陈泱反应冷淡,扫了他两人一眼便离开了,任凭六郎君涵养好,也当即色变。
无奈,王碁只得亲自出面。
他对此人势在必得。
终于,陈泱道:“那天,你们看了多久?”
王碁一愣:“嗯?陈兄的意思是……”忽然他明白过来,略觉窒息。
陈泱没有抬眸,依旧是那副淡漠甚至有些颓然的模样:“要不是景都督恰好经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王碁咽了口唾沫:“我们、也只是碰巧在茶楼上目睹……”
陈泱道:“我不相信……什么碰巧,只是你们若想施恩,弄错了法子。”他站起身,竟要离开。
王碁起身抓住他的手腕:“陈兄,我是为了你好,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令堂多想一想。”
“我已经想好了。我有了要投奔的人,不劳操心了。”
王碁心往下沉:莫非到底晚了一步。
“你、你想投奔景十九郎?我劝你再想想,他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相比较而言……”
出乎意料,陈泱摇了摇头。
“不是他?”王碁过于震惊,失声。但他想不通,京城里除了景睨跟杨六爷,还有哪一位有权有势的能胜过这两人:“不知陈兄所选的是何人?”
陈泱并未回答,迈步出了门。
王碁忍着恼怒跟上,杨六爷身后是皇后母族,景睨是天子跟前红人,这陈泱真是……要不是看在他以后有大用,真想好生磋磨磋磨,很不识抬举。
陈泱往前走了几步,王碁身不由已跟随,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往哪里走,他猛然停住:“陈兄……是在戏耍我么?”
陈泱盯着前方,确切的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巧”的很,那也是王碁的“熟人”。
善怀站在店门前,她的身后站着三个小家伙,景栎,颜傾,大原。
她的身前,则是秦弱纤。
王碁的目光转了一圈,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他以为陈泱在看热闹:“陈兄竟有这闲情逸致?多半是两个妇人争执。有何可看的。”
陈泱望着善怀,不言语。王碁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正欲再说,猛然心头一震。
他重新转头看向陈泱:“陈兄?”似乎意识到一个可能,但却不敢相信。
陈泱道:“听说,向娘子,是先生的前妻?”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那么……王碁几乎喷出一口血来:“你……”
“如今旧人琵琶别抱,另结同心,”陈泱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淡淡道:“先生的眼神……着实不太好。”
语声缓缓,刺骨三分。
作者有话说:
老王:以为打败我的是他,没想到是她
老陈:我一眼就看出谁才是我滴好饭票
小景:别来沾边啊,你们这群
五爷:就是!五爷自己还不够吃的呢
第122章
秦弱纤抬手握住大原手臂, 小孩儿总算有所反应,忙挣脱开:“别碰我。”
“原儿,我是娘亲, 你是认不得娘亲了么?”
大原脸上透出怒色, 整个人从车上跳下地, 不知是因为过于意外还是慌张, 一个趔趄, 几乎没站稳。
景栎始终在看着他,也是早早的挽住他手臂,拧眉回头看向秦弱纤。
他们几个虽然跟大原熟稔了, 但关于他的身世, 却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查探,只知道善怀不是他的娘, 景栎跟颜傾私底下曾经猜测过,以为大原既然是从乡野而来,他对自己的出身又讳莫如深,那必定有一段不堪的过往,所以就默契的不曾询问。
如今一个女子出现眼前,自称是他的娘亲, 只是跟大原长得一点不像。
两人都半信半疑。
善怀在店门口跟碧桃说话, 原本想等他们上去后自己再入内,扭头看到秦弱纤出现, 一个激灵。
从上回秦弱纤突然现身,善怀心里就存着一点不安,此刻那不安就像悬着的石头一样落了下来,她果然来了。
善怀见大原几乎摔倒,忙走上前拉住:“扭到脚了没有?”
大原迎着她的目光, 慢慢心安:“没。”
善怀转头:“你来做什么?”
秦弱纤微笑:“妹妹,先前我答应让你带孩子一段儿,如今我总算安稳下来,心想就把他带回去,以后就不劳烦你了。”
善怀看向大原,大原叫道:“不,我不走。”
秦弱纤啧了声:“你这孩子,又任性了,难道要一直都赖着……你婶婶?自然还是得跟娘一起。”
颜傾看到这会,问道:“您是大原的母亲?”
“啊,我正是他的娘亲。不知这位小公子是?”
颜傾行了礼:“我姓颜,是大原的同窗,头一次见面,失礼了,不知您是什么时候上京的?”
秦弱纤刚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呵呵笑道:“稍微有一段日子了,忙得很,这不才安顿下来,就立刻来寻大原了。”
颜傾察言观色,猜她不是这两天才到京的,本来想诘责她一句,倘若真是想念儿子,为何这么长时间不曾照面,这会突然冒出来,未知真假,其心可疑。
景栎也反应过来,低头看向大原,小声问:“这真是你娘?”
大原深吸一口气,从善怀身后走出来:“你又来做什么?我上回不是跟你说清楚了么?”
秦弱纤叹道:“上回你任性,执意要跟着你婶婶,那会我又生计艰难的,索性就应了你,但娘心里还是惦记你的,好孩子,如今娘总算安稳下来了,跟娘回去好不好?”
她微微倾身,脸上露出一点母慈子孝的表情,仿佛真是充满了对儿子的关爱。
此刻周围有人留意到此处的异常,有的驻足观望,有的指指点点。
秦弱纤唉声叹气:“妹妹,你瞧瞧这孩子,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好像真把你当成他亲娘了,反而跟我生分起来,这成什么体统?唉,我这心里好生难受。”
善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上的一无所知的村妇了,看她惺惺作态之状,一阵阵反胃。
可偏偏她说的话仿佛在理,母子天性,任凭是谁也不能将孩子从母亲身旁带走,哪怕是再喜欢的孩子,哪怕知道那母亲对孩子不好。
善怀头一次觉得自己“理屈词穷”。
她不禁看向大原。大原正抬头望着她,对上她担忧焦灼的眼神,大原道:“你别听她的,我不走。”
善怀的眼眶一下红了。
大原定了定神:“你跟我来。”
他带着秦弱纤,走到车尾处,避开善怀众人目光。
这才又看向秦弱纤道:“我在这里好好的,哪里也不会去,你不想生事就趁早快走。”
“你这孩子,又说胡话,哪有孩子不跟着娘的。”
大原上前一步,盯着秦弱纤,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娘。”
秦弱纤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旋即笑道:“我知道,先前冷落了你,以后娘会弥补你的,别说气话了。”就要来握小孩的手。
大原避开:“你心里清楚,你不是我生身母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秦弱纤起初还觉着大原赌气,此刻终于回过味儿来。
瞳仁收缩,盯着大原。
大原道:“还记得我上回离开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秦弱纤喉头一动,大原之前对她说的话,她自然记得清楚,当时这孩子半是要挟的让她放他走,不然就要搅合她跟王碁,还说……“你猜我会跟王碁说什么”。
她有个最大的秘密,自然是谁都不能告诉,本来以为孩子终究是孩子,就算朝夕相处也未必会察觉,现在看来,大原……好像真的知道了。
一抹杀机稍纵即逝。
秦弱纤强挤出一点笑:“你还小,有些事你自然不懂……”
“我比你所想象的更懂,”大原道:“其实我并不恨你,毕竟我们也曾经相依为命过,所以我想你只管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我们两个江水不犯河水。可是你如果非要来打扰我,就别怪我坏你的事,我会告诉他……”
“你告诉他什么?”秦弱纤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你以为他会信?”
“我不必让他信,只要他有一点怀疑就够了。”
“秦弱纤”认定大原此刻拿捏的,是她“借尸还魂”之事。
谁知,大原指的却是之前她明明看见他落水,却见死不救。
一大一小对视中,没发现不远处,王碁跟陈泱站在那里。
王碁其实没听见两人说什么,毕竟他们的声音并不高。
因为在景睨手中吃够了苦头,王碁很不愿重蹈覆辙。
自己的手还在养着,要是再招惹了景睨,谁知道断的又是什么,倘若是腿脚,到时候进不了考场,那就万事皆休了。
要不是跟着陈泱,不知不觉走到这条街上,他是不会自己撞过来的。
秦弱纤曾经跟他说过要寻大原,而这件事原本还是王碁先提出的,只不过那会是因为他跟善怀见面之后吃了亏,愤愤不平之下随口说出来的,因为知道善怀疼爱大原,所以存着一个把孩子抢回来、让善怀不痛快的念头。
谁知道,善怀竟跟了景睨。
而景十九郎,竟然把她看的眼珠子一般,甚至当着善怀的面捏折了自己的手臂。
一次次的惨痛教训提醒着王碁,不能再轻举妄动,至少在……那之前,他要蛰伏。
不过,王碁心里没少骂,毕竟虽然景睨显得很在意善怀,但两人却没有大婚,所以王碁心中曾想,景睨要么是一时新鲜,要么是要收善怀做外室,到那小郎君厌倦之后……有善怀哭的时候。
所以他想等,一个天时地利的时刻。
可是秦弱纤耐不住,因为她发现自己走错了棋。
她觉着今时今日的大原会对自己有用,所以试图挽回。
王碁不想在这时候现身,他不愿意让自己再陷入这种无谓的漩涡,而且直觉提醒着他,越是这个时候越该远离。
何况才得了陈泱一句评语,王碁没法在这时候冲出去,一旦上前,势必会表明秦弱纤是自己“二房”,他甚至能想象那会儿陈泱面上是何等表情。
该死,自己竟成了笑柄。
王碁的目光掠过秦弱纤跟大原,看见了车头方向的善怀。
因去过国公府赴宴,善怀一身衣裙,自比平时鲜亮,加上淡扫蛾眉,不似以前荆钗布衣、灰突突的,看着如一块无暇美玉,宛转生辉。
王碁本来不愿多看,可是看了一眼目光就仿佛被粘住了似的。
陈泱那句话的分量越发重了。
跟陈泱会面时候的野心筹谋,突然消失,王碁意兴阑珊。
“我言尽于此,陈兄好自为之。”
王碁敷衍般扔下这一句,略一拱手,迅速转身。
那边的秦弱纤总算发现了王碁,心头一惊,第一反应竟是王碁听见了。
可看看彼此之间的距离,又觉得不可能。
但王碁显然是看见了自己,为什么一言不发的又走了,秦弱纤心头惊跳,又看看面前难搞的小祖宗:“你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大原道:“不愿意。”
“那……”秦弱纤眼珠转动:“也罢,即刻让你走你自然舍不得,那就改天再来看你。”
大原皱眉:“你不要来找我……”
秦弱纤却没有理会,迈步回到轿子边上,见善怀还站在马车旁,秦弱纤意味深长:“对了,还没有恭喜妹妹……我的眼神果然是不错的。”
最后这句,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当初在金沙县宅子里,她一眼就看出了景睨跟善怀之间非同一般,没想到竟有今日。
善怀并没有理她,只是赶忙迎住了大原,握住他的手:“冷么?”
大原确实有点儿冷,感觉她温暖的掌心,小孩笑着摇头。
秦弱纤望着这一幕,心头微微恍惚,终于还是矮身进了轿子,起轿离开。
景栎跟颜傾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是真的假的?”
善怀垂眸,心里有些乱。
正此刻,碧桃道:“娘子,是那个人。”
善怀抬头,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站在前方四五步开外。
陈泱走上两步,垂首行礼:“向娘子。”
善怀心不在焉,跟着欠了欠身:“您……您是?”
“在下陈泱,”他望着容色清丽的小妇人,京师乃天下繁华之地,自然不乏绝色,但眼前的女子,却始终叫人眼前一亮。陈泱难以想象王碁的眼神是不好到什么程度,才会跟她和离,“贸然打扰,我想……”
一句话还没说完,马蹄声响。
马儿还没停下,一道矫健身影翻身下地。
景睨丢开缰绳,扫过陈泱,又转向善怀。
此时此刻,总算快了一步的王碁吁了口气,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
刚才只要他敢在此耽搁,恐怕就真的走不成了。
景睨处理了公务,探听到善怀来了店里,打马而至,正好赶上。
可是看到大原泪汪汪的,问:“怎么了?”
景栎嘴快,立刻说了秦弱纤刚才忽然来到。
不知为何,大原面对他,有些心虚:“我打发了她,没事了。”
大原心里清楚,景睨从来不喜欢他,他真的担心景睨会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赶走。
景睨没理会他,只看着善怀:“怎么不高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善怀垂眸:“没有怕。”
景睨叹息:“这又是要上哪去?”
“想去新店看看。”善怀回了这句,就先让孩子们上车,吩咐中想起了陈泱,转头看向男人。
景睨眼神立变,温声道:“你也到车内吧,外头冷。”
“可是……”善怀正要开口,景睨轻轻一抱,把她送上车:“这里有我。”
看着人进了车厢,景睨才回头寒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陈泱淡淡:“是来投奔向娘子,想在店里谋一个差事。”
景睨脸色微妙:“你?”
陈泱道:“在下不才,写写画画之类的尽可以应付。”
景睨眼神不善,他怀疑陈泱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想接近善怀,从而接近自己,以图机会好步步高升。
毕竟,上回景睨就看出他是个习武之人,那一身气质,多半还有军中的经历。
只不过上回被倭国使者那样羞辱,他却并不反抗……白瞎了一身武功。
因此景睨有些瞧不起陈泱,上次打杀了那几个倭奴后便扬长而去,连理也没理他。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拐弯抹角的找到了善怀。景睨心中微微动怒,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劝你别打歪主意,你要是想谋差事,只管来寻我,弄这些歪门邪道、来打搅我的人,我保管你一辈子出不了头。”
他本以为这一句话后,对方必定会显出瑟缩畏惧之色,或者会赶忙道歉。
谁知陈泱脸色依旧淡然从容,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轻慢:“除非娘子这店里的差事得经过阁下准许,否则在下似乎不必去寻阁下。”
“听你的意思,还真的想在这里干活儿?”景睨嘲弄地问。
“不成么?”陈泱不卑不亢。
景睨屏住呼吸:“你……你叫什么来着?”
陈泱道:“耳东陈,泱泱大国的泱。”
景睨抓抓耳朵,依稀觉着耳熟,但是心中的那个名字跟眼前这个人无论如何是联系不到一起的。
“就你还泱泱大国,好意思说……被几个矮子摁着打,还是趁早改名罢了。”景睨哼了声,不屑一顾的丢下这句,走到车窗旁。
善怀掀开车帘,景睨道:“我不喜欢这家伙,把他打发走就是了。”
“怎么了?”
“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实则是个窝囊废,留他在店里做什么?而且我怀疑他是别有用心。”直到此刻景睨还觉着陈泱心思不单纯。
善怀瞅着陈泱瘦的一把骨头,拉住景睨,低声道:“你不可这样说人家,不过是个苦命人,之前在码头上扛包的……据说家里还有个病着的老母亲……”先前碧桃已经跟她说了陈泱带饭回去的事,善怀心想,要不是走投无路,这样的汉子怎么可能低下头来讨一碗饭。
景睨听见说是扛过包,眉头皱起:“这个人曾经混过军伍,看看这通身的气质,一身的武功,绝非泛泛之辈,在这里隐姓埋名的……到底要警惕些。”
“你觉得他是坏人?”
“坏人倒不至于,就怕无用了些。”
善怀迟疑道:“你要是不喜欢他在这里,大不了就给他些银子,叫他去别处。”
景睨忽然想到方才陈泱说“在店里找差事也要经过你同意”那句话,不由一笑:“罢了,你就当我没说,你要留还是要他走,都随你的意思。”
话是如此,却暗暗的派人去查陈泱的底细,小天儿去了半天,回来说道:“这陈泱确实有个老母亲卧病在床,打听邻舍,说是已经进京月余,那陈泱少言寡语,但实在是个大孝子,但凡有了钱财多数用在给老母买药上,有一口吃的也紧着老母,有一次自己都饿晕倒了,若不是邻舍救助,恐怕要挨不过去。”
景睨愕然,还真给善怀说中了,不是装的,竟真是个苦命人?
善怀本来还想去新店的,被秦弱纤一扰,没了心思,直接回了东府。
毕竟是小孩子,看到小鸡,狗儿,即刻抛下了忧烦,玩乐起来。
景睨陪着善怀入内,又问起今日赴宴如何。善怀犹豫,还是将颜垂缨、景玉妆以及步远君三人的事告诉了。
“四姑娘伤心的很,我头一次看她哭的那样。”
景睨的反应却很平常:“颜三就这么招人待见,简直人见人爱。”
善怀听他是玩笑的口吻,道:“那是你四姐姐,你一点不担心,反而说笑话。”想了想又说:“看样子三哥喜欢的是表姑娘。”
举起手上的镯子给他看:“颜家老夫人给了表姑娘一个紫色的镯子,据说很难得,”
景睨顺势握住手,从手腕亲到手指尖:“那都是身外之物。给了也不代表什么。”
善怀觉着古怪:“人家说那是老太君看中了孙媳妇。”看他好像不太喜欢听这个,就又说了步玉珑转述的老太太的话,叫去侯府里住着的事。
景睨思忖:“不必听她的,至少等你家里人上京之后再说。”
善怀双眼微亮:“有眉目了?”
景睨把人搂入怀中:“没有那么快,总还得有三四天。”
虽然那个家带给善怀无数阴影,但对她而言,那毕竟是家,是她的出身之处,何况也实在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永平府,金沙县。
今年过年,善礼一家子还是回到了向家村。
毕竟他们的老家在那里,祖坟也在那里,就算离得再远也不能完全抛下。
向家村众人看到他们一家回来,各自诧异。其实这段时间来,村子里不少人流传说善礼走了运,在县城的大酒楼里做管事,出入都有大叫驴骑着,身边时常跟着几个伙计,忙前忙后,威风的很。
有的人不太相信,毕竟在他们看来,向家丢了一个举人女婿,这一家子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必定十分凄惨。
直到看见善礼带了阖家回来,之前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裳都不见了,全都是崭新厚实的衣裙棉袍,连向老爹也打扮的焕然一新,头上戴了一顶皮帽,人甚至比先前胖了些,而且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年货回来,引得好些人眼热。
当日就有村子里的亲戚上门探听究竟,善礼知道瞒不住了,也说了自己在酒楼里做管事等话,引的那些人眼红的要滴血,恨不得自己把这个差事夺过来。
又有人故意的逗弄向老爹要跟他喝酒,幸而向老爹在县里住了若干日子,性情稍微有了改变,不再上这死当。
那些人离开后,背地里大骂,说善礼走了狗屎运,向老爹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亲戚之类不堪入耳的话。
又有人说起善怀,疑惑怎么向家人没了举人姑爷,反而发达了,有人说是王碁念旧情,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那差事也是王碁给安排的,更有人嚼舌头说没看到大女儿回来,又说善怀有几分姿色,多半是给哪里的阔老爷看上了,所以向家人才过的这样好。
年节里更是热闹,有些来串门的看到善仁善和衣裙都是时兴的,越发妒恨。
又有本家的长辈前来,其中一个老婆子,算是柳氏的姐姐一类,原本就看不起这一家子,进了门便拿腔作调的,挑剔善仁善和的举止礼数,嫌弃酒菜的好坏,横竖好像没有能入她眼的。
她实在看不得柳氏过的好,说的兴起,又故意提起了善怀,偏要问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如何之类。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可怜善怀,说王举人跟她和离,从此没有着落,终身无靠之类。
柳娘子是个怯弱性子,又给向老爹跟这些极品亲戚们压迫惯了,别人说什么只是苦笑,不敢还嘴。
只小声解释:“不是的,老大是又成亲了……”
“什么成亲,我们可听说了,老大是给什么富贵人家当妾去了……所以过年也不能回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老婆子不怀好意的大声嚷嚷。
鸦雀无声,不知是谁:“罢了罢了,吃菜吧。”
善仁已经忍了大半天了,此刻忍无可忍,起身挽起衣袖,走过来用力把桌子一掀:“吃吃吃,嘴这么臭,是吃了屎来的么?”
众人都惊呆了,那老婆子被泼了一身菜汤,一时没反应过来。
善仁指着骂道:“不开眼的货色,井底里的癞河蟆都不如,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姨奶奶’,你却倚老卖老起来,进门没好话,只管满嘴喷粪。告诉你们,大姐姐好的很呐,是你们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你们也就只能在这里眼酸嚼蛆,口舌生疮……一帮狗不识的坏胚!”
外头善礼闻声进来:“怎么了?”
那老婆子发作:“天打雷劈的,看看这没教养的混账行子,黄皮子附身发了邪……还不狠狠打这小贱货的嘴?”
善和早吓得哭了起来,偏那老婆子的媳妇,撒气般顺势给了她一巴掌:“小表子,一样的不知礼数,大过年的哭什么丧?”
“你这娼妇动了手了!有本事冲我来,找个小孩子做什么!”善仁怒不可遏,扑过去跟那媳妇扭打起来。
其他众人有的来劝,有人拉扯,还有的幸灾乐祸,恨不得他们家乱成一锅粥,好看热闹。
善礼好不容易将善仁拉开,她脸上已经被打伤了,挂了彩,善仁毕竟还是个少女,哪里比得过对方,还是吃了亏,她红了眼,冲向厨房就要去拿刀。
吓得众人有的先走了,有的躲闪,只有那老婆子一家子还在逞威风:“就该狠狠的打,这么不知礼数的小表子……留着也是败坏门风。”
她的两个儿子闻声进内,就去拦善仁,善礼挺身将那两人推开:“妇道人家动手,爷们忙什么?”
“啪”地一声响,原来是向老爹往地上摔了一个酒壶。
要是换了以前,这时候向老爹恐怕早就对着自己的儿女动起手来。
今日却不曾,反而瞪着那两个男的。
他们爷俩很少这么硬气,老婆子那家人愣怔,见向老爹瞪着一双怪眼,善礼原本斯文的脸透着杀气,竟都不敢再贸然上前。
善和哭的撕心裂肺,善仁提着刀出来,状若疯魔:“你们这一帮子脏心烂肺的混蛋秧子,敢动我!还以为我们是先前那么好欺负任由你们踩着不作声的,就打错了主意……”
柳氏慌忙过来拦住,那婆子见状不妙,也不敢再叫嚣,灰溜溜的往外走走,到门口才低低地说道:“怪不得老大的被举人老爷休了,老二的又被退婚,这一家子都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啧啧……”
善仁将菜刀直接扔了出去,那老婆子吓得连滚带爬往外逃。
菜刀砍在门板上,善仁冲过去拔下来:“你这老贱人瞎了眼,只知道什么举人老爷,哪里知道举人之上还有天!改天等我大姐姐回来,你们这帮势利烂货,就算趴在地上给她舔鞋也不能够……趁早夹着你那张臭嘴给我滚!”
大闹一通,虽然脸上,身上还有伤,心里竟痛快了不少。
善礼头一回站了出来,向老爹头一次没有把劲往自己人身上使,还有人撺掇,他只说:“孩子们都大了,我也管不了了,上回还差点死过去,有这空闲时候,不如多吃两口酒。”
只有善和,年纪还小,自以为自己家又被欺负了,只顾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柳氏抱着怀中安慰。
这么一闹,除了一两个还算真心不错的,其他再也没有人敢上门。
过了年后,一家人准备回县衙,刚开始收拾,京城内的信使便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落伞宝子投出两个地雷,感谢婉婉宝子投出一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善仁:叫我姐夫灭了你们!
小景:解锁新用途?
老陈:劝你立刻停止自作多情
小景:没想到有朝一日窝也能用这个表情
老王:已经自动拥有规避风险的超能力果然挨打多了就会获得经验
第123章
景睨所派的人, 名唤富奕,是原先唐谅身边的亲随武官,也是上回跟着来过金沙县的, 算是知根知底的心腹。
且此人也是唐谅一手调理出来的, 为人精明干练。
富奕知道景睨原先打算陪着善怀回家省亲, 如今虽不能成行, 却特意的叫自己来报信, 接向家人上京,由此可见,景睨是何等重视此事。
加上本月就要大婚, 这种喜事当然不能瞒着, 越多人知道越好。
而且富奕深知,善怀之前是“举人夫人”, 在金沙县这个地方,当然有不少人知道王举人,兴许在那些人心里还用着老黄历,提起向家,便跟王碁脱不了干系。
他揣测景睨的心思,便打算大张旗鼓的行事, 最好是从此之后, 一提起向家,这些人心里想的应当是景泰侯府的小郎君, 中军都督府的景都督,而不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王举人。
何况,富奕先前虽然来过,但不曾去过向家庄。
故而他一来到金沙县,即刻就拜会本地的林知县。
林知县得知是京城来人, 即刻放下手头的事迎了出来,依稀还记得富武官,心头一震,知道跟景睨有关。
这些日子,夫人那里也收到了不少来自京城的消息,她心里还挂着善怀,又不能贸然开口,只旁敲侧击的打听京内可有什么事发生,偏偏那一段日子,正好景睨恋上一个“村妇”的绯闻在京中传扬,夫人闻听后,很替善怀捏了一把汗。
知县夫人虽待见善怀,但却更清楚高门大户里的龃龉,只怕侯府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万一惹恼了他们……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直到年下,知县夫人收到了来自京城急递物件,原本以为是自己娘家人,打开才知道是善怀送的年礼,虽然并没有什么名贵之物,也不过是拜年贴,糕点铺子的八大件,以及善怀自己做的两条彩色压锅面鱼。
夫人大喜,把拜年贴上的字看了又看,感怀于善怀竟然还记得自己,心想帖子上写了一切安好,又送了这么多的东西来,处境自然是不错的。
没想到今日富武官更带来了大大的惊喜。
富奕亲口告知林知县,景睨已经同善怀成亲,定在本月行大婚礼。自己正是奉命来接向家人上京观礼的。
知县大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表情都一度失控,没忍住问道:“大婚?成亲?您的意思是……”
虽然说夫人曾经有过猜测,但不管是夫人还是他自己,都觉得就算景睨对善怀有意,那也不过是个妾,顶天了算做二房。
所以如今听富奕如此说,忍不住疑惑,怀疑是不是武官大人故意含糊其辞,给善怀体面而已。
富奕笑道:“难道我的意思不够明白么?我们都督年少有为,又跟向娘子……哈,应该说是都督夫人了,情投意合,听闻侯府老太君也很宠爱都督夫人,本来要陪着回来的,因时间仓促,只能叫我来接夫人的娘家人进京了。只不过我因路不熟,所以想请大人帮忙。”
林知县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忙道:“我竟给喜欢的冲昏了头。好说好说,这是自然……我亲自引路。”
请富奕稍等片刻,知县回到内堂,同夫人说了此事,夫人也目瞪口呆,良久不能回神:“想不到我那小妹子如此造化,哎呀呀,这也真算是苦尽甘来了。”
于是林知县亲自作陪,一行人出城往向家村而去,在出城门之时,富奕竟又遇到个熟人,竟是杜五,五爷自己一个人骑着马,兴兴头头地从大路而来。
原来杜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富奕领了命来请向家人,他就也想跟着一起,毕竟一直在京内未免气闷,正好出来故地重游的透透气。
富奕自忖是来办正事的,还是景睨交给自己的第一件大事,当然要漂漂亮亮的。杜五粗鲁,有时候犯起混来自己都压不住,他自然不肯带。
谁知他前脚走了,后脚五爷自己便偷偷跟上了。
富奕一看到他就头大,但已经到了地方了,自然不能再退回去。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不要生事。
知县大人早一步派人到了向家村,为的是叫他们有所准备,别怠慢了京城来的信使。
向家村的村长正在人家里吃年酒,喝的半醉,只听见一句“县衙来人找善礼一家子”,本来就莫名其妙。
谁知同席一个“聪明人”道:“这必定是王举人不知有什么事,所以拜托了县内的同僚前来通知?”
正好屋里有几个是先前在向家吃酒而看了热闹的,还有一个恰是柳老婆子的女婿,早就听从老婆子口中听说了善仁掀桌子打人的事,当然也很看不上。
此时仗着酒力便道:“这王举人也算是难得的心胸了,虽说是和离了,竟还给向善礼找了好差事……这向家人哪里值得如此?他那个二妹妹眼里丝毫没有个尊长,先前还拿着刀要砍人呢,几乎合家上阵殴打长辈,可见向家老大也不是个好的,很配不上王举人老爷,叫我看,这必定是举人老爷知道那女人自甘为妾,生了气……”
又有一个人接腔说道:“说起向善礼在宝丰楼里的差事,我之前派人打听过,据那楼里的人说,不是王举人的情分……这向善礼该不会是扯虎皮拉大旗,借着王举人的旗号蒙骗人吧。”
那女婿顿时精神抖擞:“我就觉得王举人不可能在休了人后还容忍善礼借他的光,哈哈,必定是东窗事发了,王举人派人来兴师问罪,这下向家人要倒大霉了。”
村长原本还有些紧张猜疑,听他们三言两语,心思也活泛起来。
自从善礼在县内做了管事,逐渐竟把阖家都带了去,逢年过节的也不知道来孝敬自己,据说那宝丰楼的大管事可是个了不得的肥差,村长没得到好处,早也心有不满,只是碍于王碁的身份,不愿意做的过分。
现在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也很想借着这个机会整治整治向善礼。
当即打定主意,起身出外,迎接县府来人。
县衙里的差役下乡,从来都是眼高于顶,鼻孔里看人,今日却一反常态,满面笑容。
村长拱手作揖,两方寒暄了几句,那人道:“不知这向老爷一家,住在哪里?”
听见“向老爷”三个字,村长一愣,越发认定是因为王举人的缘故,笑道:“是有什么事么?”
那人笑了声:“确实是有大事,还请村长带路,要叫他们早些准备才好。”
“这,不知究竟何事?”村长有心探问。
“好事,大大的好事。”
那人模棱两可的一句,村长摸不到脉门,不知他是正话还是反说。
来至向家,大门紧闭。村长身旁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其中一人正是柳老婆子的女婿,他乐得在这个时候狐假虎威,当即上前砰砰的拍门,恶声恶气的:“谁在家里?赶紧把门打开。”
差役吓了一跳,忙上前将人推开:“谁让你这样叫门的?”
村长本来没当回事,见差役如此反应,总算意识到一点不对。
屋里头,善礼听见拍门声不像话,心头一惊,示意母亲跟小妹不必害怕,自己出门,顺手提了门口一截短棍放在身后,这才问道:“是谁?”
县衙的差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柳婆子那女婿,放缓和声音:“敢问向老爷,大爷在家么?奉知县大人命,有要紧事告知,还请开门说话。”
善礼心头狐疑,多了个心眼,侧身到了门口,从门缝中稍微打量,果然见那人是衙役服色,这才稍微打开门,却将身子立在门口挡着:“失礼了,敢问是有什么事么?”
善礼虽然知道景睨官职极高,但……正因为太高了,高不可攀,说出去简直无人相信,所以善礼在回来之后,并未张扬。
就算柳氏问起来,善礼只说善怀另外寻了人,那人在军中任职,过的不错。
向老爹听见,还以为是个末流武官,毕竟在他心里,哪里还能幸运的找第二个举人老爷去,何况和离过的女人,能找个全须全尾的正经男人嫁了,已经不错。
善礼万万想不到,景睨会派人前来相请。还以为是知县有什么事情吩咐。
村长看他不请衙差入内,颇为不满。那衙役却不以为忤,立着陪笑说明了来意:“京城里的贵客很快就到,知县老爷派我先来说一声,免得家里毫无准备。”
“京城里的贵客?不知什么事?”善礼疑惑。
“这个知县大人并未交代,只说的是好事,大好事。”
善礼摸不着头脑,心想应该是跟善怀有关,可是年前才去过,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做什么巴巴的派了人了,若不是衙差声明是好事,他简直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村长从这衙役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县衙里的差役哪里是这样好相与的,以前就算是毕恭毕敬地迎入堂中高坐,还未必给一丝笑脸,如今被善礼拒之门外,还一味的陪笑。村长不由得心惊肉跳。
直到富奕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村子,村长看见陪同的竟是本地知县老爷——他曾经是有幸在本县士绅府里见过一次林知县的,故而认得。
如今知县大人竟亲临了。
似这般场面,除非王碁高中了、想要吃回头草,否则怎么可能惊动知县,但如今春闱还没到,实在猜不到究竟何故。
直到富奕跟知县大人露面,善礼心里还是有些警惕,生恐有什么不测之事。
可看对方到底不是歹意,慌忙迎着入内落座,富奕先恭敬地跟向老爹和柳大娘行了礼,才说起景都督大婚,请他们入京观礼之事。
善礼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可向老爹却如同被雷声惊了的孩子,张口结舌。
向老爹早年从军,怎会不知道“都督”二字意味着什么?他简直不可相信,甚至觉得富奕众人是否弄错了,又或者有人故意来哄骗自己的。然而正因为从过军,当然看得出富奕身上武官的气质,何况又有谁能够说动本地知县老爷一起来哄骗自己?
“都督?您方才说的是……都督?”
知县大人笑道:“东翁还有何疑虑,天下谁不知小景千岁之名?他是景泰侯府出身,本是御前禁军步兵指挥使,最近又领了中军都督府都督一职位,哈哈,恭喜东翁得此贤婿,真是叫人艳羡不已。”
向老爹呼吸不上来。
善怀……那个在他眼里怯懦愚笨,少言寡语的女儿,那个大为不成器,因和离名声被指指点点臭遍村中的女儿,竟然……嫁的是中军都督府的、都督,那可是……大都督。
向老爹头一热眼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村长原本还陪着,听到这里双腿发软,哪里还能站得住,战战兢兢的,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至于其他人,也都如同雷惊了的河蟆,满面惊惧不可置信,软塌塌地蹦跶着四散。
杜五不耐烦坐着说话,自顾自在这家里里里外外的转了一遍,没看见善仁,只是看到个小丫头,满脸胆怯的躲在大人身后。
五爷在身上摸了摸,他是个爱吃嘴,身上的布包里常年带着好吃的,当即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那小丫头:“你是……善和?你姐姐呢?”
善和不敢拿,依旧怯生生的望着他,五爷笑:“我跟她是认得的,我还认得你大姐姐呢,她做的东西可好吃。”
小丫头听他提起了善怀,眼中闪过亮光:“你见过我大姐?”
“当然,那是我最敬爱的小嫂子。”杜五嘿嘿的笑,说道:“你吃不吃?不吃我走了。”
善和忙跑出来接过糕点。五爷笑问:“这下子你可以告诉我,你二姐姐在哪里了?”
“二姐姐去邻村看望菊嫂子了。”善和闻着那甜香的味道,“先前菊嫂子来找二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好像是她男人对她不好。”
善仁因觉着自己要回城里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破地方她也不愿意再回来了,所以想去看看自己的小姐妹菊香。
菊香也算是村子里先前唯一对她不错的了,只不过菊香家里也是一样的贫寒,就算两个年纪差不多,菊香却在一年前就嫁了人,已经有了身孕。
菊香的男人,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的,脾气并不好。
之前菊香去找善仁,大哭了一场,说了些自己在婆家的不易。就因为这个,善仁放心不下,临走前特意来看看。
谁知见菊香脸上又添了新伤。善仁心惊,有了身孕还被打,这还要不要人活了?不由得劝了菊香几句:“实在过不下去,不如回娘家去。”
“我的娘家你不是不知道。哪里还有我容身的地方?”菊香苦笑。
“总这样挨打也不是事儿、你这样会被他打死的。”善仁是真心为她着想。
“不然又能怎么样?我跟你不一样,好歹还得在这里过日子。总不能像是……”菊香欲言又止。
善仁皱眉:“像是什么?”
菊香嘴角一撇:“这还用我说么?总不能像是你大姐姐一样……”
善仁一惊:“你、说的什么!”
菊香嘀咕道:“总之我宁可被打死也不会……那丢人现眼的,名声都臭了,你不也说过么?你也恨你大姐姐……把你都带累了,我可不能做那样的人。”
善仁只觉得血往脸上冲了上来。
确实,她曾经对菊香抱怨过善怀。
原本也的确对善怀没有紧紧抓住王碁、反而跟他合离这件事,耿耿于怀。
善仁一贯觉着,王碁又不似自己老爹一样爱打人,何况就算有这种毛病,看在王碁那个身份,咬紧牙关也能忍住。
心里不知暗暗骂了善怀多少次,觉得她实在愚蠢,想不开,放好了金龟婿,又落了骂名。
甚至对着自己的小姐妹吐槽。
直到现在,听见菊香竟当着自己的面也这么说,善仁仿佛脸上挨了一巴掌。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
“你、你才丢人现眼、”善仁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现在才明白……和离又怎么样?总强过你在这里被活活打死要好,过不下去自然要和离,难道一条绳上吊死?”
菊香面上浮现恼色,嘴唇翕动。
不料此刻,她的男人从外入内,也不知听了多久,不由分说骂道:“不要脸的小狐媚子,你自己家里家风坏了,却来挑唆别人。我看你是欠揍。”
菊香总是还有点儿良心,拼命拉住她男人,一边对善仁道:“你还不走?”
善仁看到男人如疯牛一样,加上她心神恍惚,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魂不守舍的往回走,回想着菊香的话,也想起自己先前跟善怀说的话,以及背后抱怨的种种,只有异地而处,将心比心,才知道那种滋味。
善仁后悔,越想越是难受,眼泪夺眶而出,一边走一边擦泪。
“哟,这不是向家的小疯婆子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路旁传来。
善仁转头看去,原来正是柳家老婆子的二儿子,跟几个闲汉。
先前吃年酒的时候,这人的老娘跟媳妇被善仁追赶,他们又被善礼跟向老爹震慑,憋了一口气。
毕竟在他们眼里,向家人从来都是最好欺负的,突然间兔子急了也咬人,这些人心里十分不爽。
今日几个人凑在一块喝年酒,喝的上头,正想闹点事儿。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善仁,见她落单,竟自生出歹意。
杜五骑着马,按照善和的指引,出了村子。
向家那屋里屋外都是人,虚与委蛇的,他很不习惯,索性就出来找善仁。
行到半路,远远地看到个小小的身影拼命地跑来,衣衫不整十分狼狈。
五爷两只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双腿一夹马腹冲了过去:“小妹子、怎么了?”
善仁抬头见是杜五,如梦似幻:“五爷?”
杜五翻身落地,细看她一身狼狈,忽然意识到什么,怒吼:“谁干的?”
善仁回头看向路上,杜五握住她的肩头:“别怕,在这里等我。”
放开善仁,杜五翻身上马,打马往前狂奔,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到四五个男人,站在林子边上,一个说道:“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小丫头都抓不住。”
另一人捂着裆部:“别说了,我差点给她踢死了。”
又一个犹豫说:“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打她一顿也就算了,何必要……”
“你要当好人你自己离开就是了,这会又说这扫兴的话干什么?”
杜五听的分明,断喝一声,猛虎般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纷纷要逃,哪里能逃得了?杜五拳打脚踢,半刻钟不到,几个人已经不能动弹。
杜五取下绳索,把几个人都捆了,翻身上马,拉着他们往回走。
几个人有的被打的不能动,竟自被拖在地上,满地上泥土碎石,很快划破了衣裳,撞疼了身子,这些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痛不可当,哭爹叫娘。
五爷不为所动,揪糖葫芦一般拽着几个人,返回先前遇到善仁的地方,见丫头呆呆的坐在路边上,五爷道:“小妹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善仁抬头,又擦擦眼睛,才确信看到了什么,慢慢的站起身来。
那些人原本以为杜五认错了人,还心存侥幸,看到善仁,一个个面如土色,受伤轻的便叫道:“二姑娘,饶命!”
杜五跳下马:“是他们没错儿了?”
善仁说不出话来。
杜五摸摸她的头:“怕什么,五哥给你出气。”
见善仁不动,杜五拿出腰间短刀,递到她手里道:“用刀戳,戳死了也没关系。”
那几个人听见,大声哀叫。再也没有先前的嚣张。
善仁虽嘴巴不饶人,到底不是个狠心的,鼓足勇气上前挨个踢了几脚。
杜五觉得她打的太轻,亲自动手,断了他们的一手一脚:“要不是富哥叮嘱不叫我闹事,今日必杀你们。”
有两个人当场昏死,其他人惨叫连连。
善仁看他下手如此果决狠辣,脸色泛白,又担心这些人告官,杜五摊上事。
杜五啐道:“这算什么?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要紧,五哥给你兜着,再说了,就算捅破了天,还有十九哥在呢。”
善仁听他提起景睨,不免想到善怀,泪珠滚滚落下。
往回走的路上,善仁问起他怎么来了,听说是接家里人上京观礼,善仁沉默半晌:“我就不去了。”
五爷不解,忙问如何,善仁惨然一笑,哪里有脸。
京城。
临近元宵节,京城之中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繁华的街市中张灯结彩,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无处安身的流民乞丐等,还在向天讨命。
西城,此处的一处土地庙,早就荒废,成为难民聚居之地。
屋子里十几个难民挤在一起,有的在睡觉,有的缩着身子抵御酷寒。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跟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说道:“哥哥,我今日听说,之前放饭的向娘子,是中军都督府景都督的夫人,她人那样好,这个景都督也一定是个好的,哥哥,要不然我们去投军吧?”
那年纪稍大的青年苦笑:“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就算他真是个好的,那中军都督府也不是我们轻易能进的……”
小少年抓住他的手臂:“哥哥的武功很好,一定可以选上。”
青年摸摸他的脑门,不言语。
少年眨了眨眼:“哥哥是不是觉得我不能去,所以不放心我?”
青年忙比了个手势,小少年噤声,靠在他身上装睡。
“小萧。”有人唤道。
青年悄悄握了少年一把,起身出外。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塞给他一个包袱,道:“里头有一套衣裳,你换上之后,有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只需要待在那里。不可暴露身份,等看见暗号就动手。”
青年脸色微变:“现在就去?可是……”
“你弟弟跟我们在一起,不用担心。只要你完成了任务,下半辈子自然不愁吃喝。”
青年喉头微动:“好吧,我去跟他说一声就走。”
“赶快!别耽误。”
青年忙回到里屋,看着小少年装睡的脸,他能感觉外头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轻轻靠前,并没有惊醒少年。只在靠近的瞬间,飞快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话。
青年起身,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许久,小少年睁开眼睛。
陈泱左手提着一包药,右手提着一个食盒,心情愉悦地往回走。
他总算安定下来——周师傅去了新店,骡马市的小店,是周师傅的徒弟掌勺,碧桃冬梅忙着喜饽饽生意,店里正好缺个点算账目、统管一切的账房。
陈泱从最开始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店内吃食不缺,月俸丰厚而及时,向娘子又是心善好说话的人。
陈泱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做一辈子。
除了偶尔,景睨的手下会时不时的过来逡巡打量,用审视的目光瞅着他。
当初被景睨“刁难”,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不能得这职位了,没想到还是得了。
有了这一份生计后,母亲的药有了照落,每天也能吃到可口的饭菜。
从当初在码头上得了一碗善怀做的热汤饼,送到母亲跟前的时候,陈泱不记得自己多少年了……头一次从母亲脸上看到这样喜欢的笑。
那一碗热汤饼,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还管用。
是他每日活下去的盼头。
他租的房子很是偏僻,这样才便宜,越走人越少。加上天又阴沉着要下雪,走了一刻钟,一个人都没看到。
才进巷子,陈泱眉峰一动,耳畔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的走着,直到一道小小身影冲出来,直接撞在他怀中。
陈泱本是能够避开的,止步低头:“是小二?”
小小的少年,脸上沾着血。抬头看是他,带着哭腔:“陈、陈叔……救我!”
这么一瞬间,周遭各处,细微如鬼魅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你这小家伙哪里招惹了这许多……高手。”陈泱屏息。
“他们、他们想闹事,哥哥叫我……”小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叫我们把消息送给景都督。”
陈泱眯起双眼,脑后一阵冷风袭来。
他双手不动,回身一脚踹出。
身后偷袭的人猝不及防,被踹的直飞出去,身躯抽搐。
前方又有两道身影闪现,彼此对视,二话不说冲了上来。
陈泱皱眉:“我真不想多事……”
两人已经冲到身前,陈泱手中药包挥动,如流星锤一般,砸中那人脑门,脚下一踹,踢中膝弯。
那人身不由己跪地,与此同时陈泱抬肘侧击,直接击碎另一人的下颌。
右手松开,食盒坠落的瞬间,陈泱出手如电,当他再度握住食盒,食盒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
那正面袭击的两人,却已身形摇晃,双双倒地。
颈间几乎是同样的位置,大脉的方向,血流如注。
陈泱张开手臂揽住小少年,搂着他,头也不回飞快的向前走去,身后,三具尸首倒在地上,雪花从天而降,逐渐掩埋所有。
景泰侯府。
从上回颜国公府宴请,众人都明白了表姑娘步远君是颜家看好的人,连日来,步夫人春风得意。
她似乎觉着步远君入国公府是板上钉钉了,担心步远君不适应,便特意叮嘱步玉珑,叫她带着步远君,一则帮着十四奶奶料理侯府内的事务,替她分担分担,二则也让她提前熟悉熟悉掌家娘子的行事。
步玉珑因年节中事多,迎来送往,以及节下要用的东西、所设宴席,要请的宾朋等等,确实繁多,再加上还有景睨大婚就在眼下,原本是景玉妆帮着,可四姑娘“病了”,还好步远君是个能干的,虽然步玉珑对她稍有微词,但多了一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所以侯府里的一些事,她也有意的交给了步远君去安置,比如内宅里各房各处的用度之类、看似没要紧实则必不可缺的琐碎。
步远君应对的井井有条。
这日,步远君分派了各房要用的炭火,屋内聚集的管事众人陆续退去。
丫鬟送茶上来,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老嬷嬷。
嬷嬷见左右无人:“姑娘,这次可千万不可延迟了,若还不能成事,回头恐怕会吃罪。”
步远君淡淡道:“我自有打算。不必多言。”
那老嬷嬷迟疑着,终于又道:“老奴只是担心,您该不会是……为那位颜家三爷动了……咳,您可一定要小心……”
步远君转头,眼神竟十分锐利。
老嬷嬷竟不敢说下去,只干笑道:“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怕您忘了正经事。”
“我说过了,自有分寸,何况你几时看见我因私废公了?”步远君声音微冷,“之前没有行事,不过是时机不到。”
“是……”老嬷嬷低下头:“就是觉着,颜家三爷人极精明,这里又有个极棘手的景十九,姑娘深入虎穴,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步远君面上掠过一丝不屑:“越是精明强干的男人,一旦动情,越容易深陷。看看景十九是什么样就知道了。至于颜三爷,也早晚是我的囊中物。”
“可是他对那个……向善怀,可惜那样好的一张皮,就被毁了,实在想不到她身边会有龙卫……”
步远君眉头皱起:“不必管她,三爷对她也不过是兄妹垂怜而已,再说,不过是个乡野妇人。岂会入他的眼。”
老嬷嬷目光转来转去,最终只道:“您说的是。”
正在这会儿,呼啦啦一声响,步远君转头,却见一只灰鸽子从外飞了进来,直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老嬷嬷忙捉住鸽子,从脚踝上取下一个纸团,双手奉上。
步远君展开,面色一变:“废物,怎会如此不谨慎?”她将字条扣在桌上,冷笑道:“看样子,计划要提前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陈泱:真当老纸是病猫
远君表妹:知道了拦路虎
富奕:人家都叫我“小唐谅”
五爷:就说人勤快点是好事
向老爹:救救我,我不能呼吸嘞
小景:老登,先挺住,至少大婚后再
第124章
萧玉是外地逃难进京的, 没到之前,听了许多流言。
人人都说京城繁华,到了京内, 随便在地上摸一摸, 都能捡到活命的吃食。
他实在饿怕了, 只他一个还好说, 还带着弟弟萧二, 熬不住的时候,萧玉甚至起过落草为寇的念头,要不是还念着小弟, 只怕早去了。
进京成了他的念想, 可惜到了才知道,原来京城的地面上不长庄稼, 只有硬邦邦的砖石,高门大户是有,金碧辉煌的饭馆也有,但不能靠近,一旦靠的太近,就会有恶狠狠的家奴跟小二们驱赶, 动辄拳打脚踢, 打的人吐血负伤,也是常有的事。
早先, 萧玉认识了一个同样逃难的少女,三人相扶相携,可随着天越来越冷,少女实在熬不住,主动把原本故意抹脏的脸用雪擦洗干净, 找了人牙子。
她只有一个条件,要找个能吃饱饭的人家。
她把自己卖了一两银子。
在这之前,不管多艰难,萧玉都能忍,他毕竟是个少年,曾经设想过,假如以后日子变好了,自己或许可以跟少女成亲,然后……
少女将银子留给了萧二:“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三个都会饿死,有了这银子,至少你跟你哥能撑过这个冬了。”
萧玉不要她卖身得来的银子,他气急了,牙咬的死紧,流出血来,也流出了泪。
后来少女离开,仍旧把那一两银子留给了萧二。
可这银子最终却没有落在他们嘴里。
流民虽是无家可归之人,多数是好的,但良莠不齐,龙蛇混杂,有些本就不良歹恶之人沆瀣一气,专门欺压同类。
那些人看出萧家兄弟有钱,瞅准时机,将兄弟两痛殴一顿,把钱抢了去,要不是当时认识了陈泱,恐怕会被打出个好歹、萧二也会被带走卖了。
萧玉心里恨极了。每当蜷缩在街角,看着路过的那些人,满面笑容,看着很无忧无虑、丰衣足食的样子,想到自己的处境,甚至生出一种杀人的冲动。
大概是看出了他心中滚滚的恨意,有人找上了他。
说来造化弄人,也就是在那天,跟他们要好的一个少年从外头回来,兴高采烈的告诉,说自己今天在码头上吃到了好东西。
萧玉本没当回事,但萧二惦记着,看得出也想尝尝。
后来萧玉跟着那少年去了一趟,也见到了那个挽着袖子,守着一口锅灶利落忙碌的妇人,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明亮,温暖带笑的样子,让他无端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一口热汤饼和那一个人,成了他们这些人每日的指望。乃至后来年关了,码头也随之关张,却想不到柳暗花明,京内支起了舍饭食的摊子。
每当看见弟弟吃着热汤饼,一脸满足的神色,萧玉心头的怨气陆续少了很多,他没之前那么绝望跟怨气冲天了,但也已经没法回头。
最初只是因为满腔怨怒无处宣泄,慢慢的才知道那些人要做的是什么。
他不由害怕,憎恨这个世道是真的,但他到底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人。
可萧玉机灵,耳闻目睹的所有无不提醒着他,他正身处在一个危险的漩涡中,一旦涉身其中,想退出就难了。
萧玉隐隐的后悔,但毫无办法,只要他透露出要退出的意思,那些人绝对会让他们死的悄无声息。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而已,世道不欲他生,他就想同归于尽,但当这念头改变之时,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依旧是这世道,逼着他去送死。
他换上了一身小厮的服色,木讷的跟着众人来到一处地方,按照吩咐抬出了一筐筐炭。
萧玉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来干这些杂事的,他格外留意,终于发现这些炭,好像比想象中要沉。
筐子上盖着麻布,萧玉借着出门之时脚下一绊,麻布跌落,露出底下盖着的,竟然是兽炭。
所谓兽炭,就是炭屑和水,有时候还会加些名贵香料等造成,然后雕刻成各种飞禽走兽形状的炭,比平常的木炭要贵上数倍价格,这当然不是寻常门户能够用的,多半儿都是高门大户,权贵世家。
监工走过来呵斥:“小心些!”满面紧张,特意低头看了看筐子里的炭。
如果是在平时,自然可以解释为害怕兽炭被损坏,但萧玉知道,没这么简单。这炭火有问题。
可是他不知道到底有何蹊跷,这些人行事十分缜密,一层一层,分归严格,只会叫他们负责该干的事。甚至这炭从何而来他们都无从知晓,唯一要做的就是送这些到某个地方。
萧玉起初不知自己到了哪里,他们是从角门进的,地方很大,时不时有很多丫鬟小厮来来往往,有人专门引着他们向里走,只听一个声音问:“今日送来的炭有些多啊,这是多少?”
领头的陪笑说:“大概是因为年下用的多,这是一百二十筐,其中有二十筐上好的兽炭,三十筐红罗炭,三十筐银炭。”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府内事情多,十四奶奶忙着操持十九爷的大婚事宜,府里这些事都是表姑娘接手的,大概是表姑娘心细,担心宾客来的多,自然用的多,难道到时候现叫人找去?当然得有备无患。何况这些也只够用几天的,过几日还得叫人送呢。”
“呵呵,我倒是忘了这件事。”
萧玉众人只顾低着头行事,不敢乱看。但萧玉听在耳中,什么“十九爷大婚”,他心头一阵恍惚,想起了近来听说的京城里的那些传闻……以及之前弟弟说的——向娘子是那景都督的夫人。
难道说这里就是,景泰侯府,原来他们的目标是侯府。
萧玉心头慌张,忽然又想到,连自己都被招募其中了,难以设想流民之中还有多少人被他们收归利用。
更加难保……京城中他们要对付的,只有一个景泰侯府?
可是别的他顾不上,心底眼前闪烁的全是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之后的那慈眉善眸的妇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慎中露出了破绽,有人靠近,在他耳畔低声说道:“好生干事,莫要三心二意,自寻死路的……想想你的弟弟。”
萧玉一颗心沉到了冰水里。
御史台。
数日以来,颜垂缨不曾见过善怀,从那日在国公府她陪着景玉妆离开后,颜垂缨也没得机会再同她相见。
他其实是想要解释的,然而如今关键时刻,却是不能再分心,何况就算同她说了又能如何?
可是,颜垂缨总是忍不住想到那日善怀现身之时的情形,他忘不掉当时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嗔怪似的。
是觉得他那样对待景玉妆,太铁石心肠了?前所未有的,让心如止水的颜三爷,有些心乱。
这日,景泰侯府来了人,表姑娘约他,晚间在双萃楼相见。
颜垂缨思忖片刻,应允了步远君的邀约。
冬日天短夜长,倏忽之间便入了夜。
颜垂缨出了御史台,前往双萃楼。
双萃楼共五层,是京城中最高的酒楼之一。在五层之上,可以俯瞰京城全貌。
表小姐在雅间中等候多时,知客毕恭毕敬的引了颜垂缨上楼,步远君端坐桌旁,听见动静,面露笑容。
颜垂缨入内,步远君起身行礼:“明知三哥贵人事忙,贸然相邀,还好三哥赏脸,没让小妹白等一场。”
“呵呵,最难消受美人恩,君妹妹盛情,如何能推拒?”
颜垂缨自然而然地走到桌旁,这雅间颇大,打开落地门后,外间是一方露台,栏外景色一览无余。
他看了眼,扫过桌上的茶:“好兴致。”又看向步远君,“我观君妹妹今夜容光焕发,好似是有喜事一般。”
步远君请他落座:“如此良辰,能跟三爷对坐品茗,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之事了。”说话间她抬手,给颜垂缨倒了一杯茶:“三哥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香气浓郁微甜,却是清甜的荔枝果香,于这冬日里殊为难得。
颜垂缨端起来看了一眼,重新放下
步远君笑:“三哥怎么不喝,莫非这一杯不是你的口味?这可是难得的白玉流霞。”
颜垂缨淡淡道:“茶是好茶,只是……这香气太过浓郁,怕我消受不起。”玉管似的手指屈起,轻轻的把茶杯推了回去:“君妹妹喜欢,这一杯便敬你。”
步远君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幽幽地望着颜垂缨。
颜垂缨依旧笑容温文:“怎么,这难道也不是君妹妹的口味?”
“三哥,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步远君似笑非笑,半真半假。
颜垂缨道:“我们明明喝的是茶,怎么说酒呢?难不成君妹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步远君笑,缓缓地吁了口气:“我不明白,三哥……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君妹妹说的是什么?”
“现在就没有必要隐瞒了吧。三爷。”步远君敛了三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冷:“你从最开始对我的示好,也是伪装的?我不懂,我是在哪里露出的破绽?”
颜垂缨笑而不语。
当初他乔装改扮去玄阳观,码头上遇到了善怀,那时候他就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当时他看见了马车内的景玉妆,但是那让他觉着不适的目光,显然非四姑娘。
乃至他去了玄阳观,追杀之人如影随形。
那会儿景睨问他,哪里透露了行踪。
颜垂缨回思一天所经历种种,想到了那本来不该出现的马车。
步远君见他不答,缓缓地吐了口气:“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到底是辜负了。”
颜垂缨道:“这么说,竟是我不识抬举了。”
步远君起身,走上露台,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她回头看向颜垂缨:“三哥,你很不该自作聪明,你觉得你的缓兵之计很高明么?可我,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呢?”
颜垂缨波澜不惊道:“哦?你做了什么?”
步远君笑的讥诮:“拜你所赐,我自然是想让这京城更热闹些。本来……想选在元宵夜,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什么意外?”
“有一只小老鼠跑了而已。但我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何况,这幕戏也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君妹妹的话,我怎么听不懂?”颜垂缨好整以暇。
步远君觉着他的反应不对,扫了一眼身边那老嬷嬷,那人悄然后退到了门口,查看是否有其他埋伏。
屋外没有动静。步远君稍微放松:“三哥何必如此,你早知道我是何人,现在大家图穷匕现。已经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
颜垂缨道:“抱歉,我不明白的是,就君妹妹方才所言,竟似胜券在握,请恕我斗胆,却不知在这京城里,你安排了多少人手?”
步远君皱眉,却又一笑:“三哥现在还想诈我?实不相瞒,我的人手不算很多,不过天助我也,假如能够选在元宵节行事的话,我会让整个京城……都翻个个儿。”
“听着着实不凡,”颜垂缨连连点头:“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也得了一个消息。”
“嗯?”
“说的是制造局丢失了一批火药,还有一些封存的撼天雷。听到君妹妹方才那一番话,不由叫我心生疑窦,莫非这跟姑娘有关?”
“果然不愧是三爷,可惜……”步远君目光闪烁,在颜垂缨面上逡巡,然后走到栏杆前:“三哥知道我为何约你在此相见?”
颜垂缨唇角微动:“难道不是因为这里的茶好喝。”
“三哥不老实。”步远君嫣然一笑:“当然是因为这里地势够高,看的更远。”
“这么说……我能在这里看到好风景。”
“火树银花不夜天,应当是很美的风景。”
颜垂缨挑眉:“我忍不住有些期待了。”
步远君扭头:“你当真期待?”
颜垂缨道:“我一向不愿意辜负美人心意,姑娘如此说,我自然要捧场。”
“你……”步远君狐疑,虽然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在谈论烟火,但她刚才说的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烟花”,她相信颜垂缨不是傻子,他一定也听出来了。
所以如今颜垂缨的态度,让步远君心里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她在心底飞快的想了一遍,一直以来,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隐秘的推进,并没有任何纰漏。
按理说不会出意外才是。
难道是颜垂缨故布疑阵,故作镇定。
“三哥,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步远君冷冷然道:“我本来不想闹到这一步的,我给过你机会,甚至现在也在给你机会。”
“何必说这话?我知道姑娘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性情。”颜垂缨漠然道:“你所谓的给我机会,不过是你自己拿不准。”
步远君眼神一变,冷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先前对你说的确实是真话,假如你肯从了我……我愿意放弃这一切,只要你肯跟我走。”
“跟你?”颜垂缨嗤地笑了,“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古人都这样说了,姑娘觉着,我会那样愚蠢?何况我也不敢奢求,你若胜券在握的话,会为了区区一个人,放弃全盛局面。”
步远君被说中,有些恼羞成怒:“好个无情冷血的人。这么说,先前你同我一直都是虚与委蛇?”
颜垂缨道:“彼此彼此。”
步远君本来高高在上,觉得可以拿捏颜垂缨,至少会让他紧张恐惧。谁知反被他三言两语激的火起。
眼底寒光烁烁,步远君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很好,这样的话我更加毫无顾虑了。”
她望向栏杆外夜色中寂静的京城,面上多了几分紧张。
因为还是在年节中,一旦入夜,京城各处的烟花络绎不绝。
时不时的看到某处腾空而起一朵绚丽烟火,随风传来孩童热烈的欢呼。
直到一朵五颜六色的罕见的大烟花升空,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啸声,火红色的信号冲天而起。
“来了……”步远君情不自禁的握住冰冷的栏杆,目不转睛的观望。
那火红色信号升空之后,几息之间,轰隆隆,一声巨响,不知从何处传来,听着动静仿佛是来自东城。
步远君微微倾身,果然看到东城方向,依稀冒出耀眼的火光。
在她身后,颜垂缨也不由地走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处。
步远君扫见他的神色,得意大笑:“三哥,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颜垂缨盯着那边看了片刻,笑说:“相处了这么久,你还不知我的外号。我从来不擅长求人,你知道的。”
景泰侯府。
当看见信号冲天的时候,萧玉抽出火折,望着面前那一筐筐的炭火,他的手在发抖。
身边那人呵斥:“有信号了,还不动手。”
萧玉手偏偏一抖,火折子落地,那个人吃了一惊,骂道:“混账东西,一点小事儿都干不成。”
慌忙俯身来捡,萧玉咬牙从后扑上去,掐住那人脖子。
谁知那人早有防备,一肘狠狠顶击在他的腹部,疼的萧玉步步后退。
那人轻而易举的挣脱他的束缚,狞笑着从靴筒中掏出一把短刀:“小兔崽子,早看出你不对劲,故意试试你罢了,既然反骨,那就受死吧!”
一边说着,左手又摸出一个火折子,划亮了后,直接扔向箩筐。
萧玉大叫:“不行!”飞身扑了过去,与此同时,那人的短刀也刺向他的后心。
西城民居,最偏僻冷峭的地角,陈泱紧闭房门。
床上,他的老母亲尚未睡着,她的身旁,是蜷缩着的小二。
小孩眉头紧皱,仿佛做了噩梦,口中喃喃的呼唤:“哥哥。”
陈母的手轻轻的拍着孩子的后心,哄他入睡,一边哼唱着听不清的催眠曲。
陈泱凝神,他能听见院子外,远远的传来的犬吠声音以及骚乱之声。
他吹灭了油灯。
“泱儿,是出事了吗?”陈母问道。
“母亲不必担心。到不了我们这里来。”陈泱语气温和的回答。
陈母看着小孩:“这孩子的兄长呢?”
沉默。
陈母叹道:“是母亲带累了你,不然的话,也许你已经……”
“娘,这是儿子自己的选择。”陈泱淡淡道,“儿子不后悔。”
“我知道你不喜欢官场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既然不能同流合污,那只能独善其身,又因为我的病,才叫你蹉跎了这么多年。”陈母抬眸:“可是,现在跟以前不同了。是么?”
陈泱垂眸:“倒也没什么不同。”
“那个……什么景都督,应该是不错的人,”陈母缓声道:“虽然你说他年纪小嚣张跋扈,但为娘听得出来,你不是真心讨厌他。那就说明他做的事是对的。至少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陈泱欲言又止。
“还有,”陈母微笑:“那位向娘子……泱儿,你想想看,假如天下乱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可这世上至少……还有这样的好人,让人忍不住的想为她做点什么,对么?”
陈泱微微一震。
这一夜,京师戒严。
风雪交加,杀人放火。
景睨亲自坐镇,唐谅,伍耀,以及中军都督府的几个心腹,各自带领整肃后的队伍,在城里各处封锁,布控,镇压。
用景睨的话来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就是检验他们先前训练成效的时候,要知道五军都督府毕竟并非边军,除了一些老兵大将外,多数人甚至并没有上过战场,双手不曾沾过血腥。
就像是兵器需要淬炼,训练的再好的将士,也要经过血火的检验。
最初是颜垂缨先告诉景睨,步远君有问题的。
从那时候开始,就做好了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计划。
西戎在京内的细作本来就多,潜伏的够深,有的甚至十几二十年。一个一个捉拿起来自然艰难,所以要给他们一个自动显形的机会。
比如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得意方能忘形。
要顺藤摸瓜,摸清楚他们的行动轨迹并非易事,又不能打草惊蛇,为此,景睨又调了隐龙卫的精锐,连龙骧也亲自出马,务必万无一失。
如此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段时日,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多。
可到底有超过他们预计的事,那就是,西戎细作竟然联合了进京的流民。
他们利用无家可归的流民,威逼利诱,煽动情绪,想要趁机在京城中大闹一场,要是真的给他们成了事,那就不仅仅是一场风波那么简单。
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布局,就像是两个绝顶高手正在下一场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大棋局,就看最终谁的棋胜一招。
本来预计他们会在元宵节动手。
幸亏景睨早就提前做足了准备,西城是流民聚集人数最多的地方,要是几千人全部动起来,只怕血流成河。所以景睨在西城安排的人手最多。
出乎他意料,今夜,除了一些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地痞流氓等外,大多数流民竟并未参与这场动乱。
究其原因,就如同萧家兄弟。
唐谅带了一队人马,正遇上了细作煽动地痞带领的百余人的队伍。
景睨早有命令——今夜参与动乱负隅顽抗的,杀无赦。
唐谅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暴贼开始打杂旁边的店铺。
有人试图冲入民居,还有不知何处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声,吵闹和叫骂声,那些乱贼想做什么可想而知。
唐谅一声令下,士兵们拔刀向前,结阵冲杀,两方队伍很快战在一处。
地上的落雪被踩成了雪泥,又很快被雪染的通红。
倒下之人越来越多,死的多数都是那些只凭着一股蛮力跟凶性冲杀的地痞恶贼,他们原本是打算趁乱抢砸一气,哪里想到官兵准备的如此充分,而且士兵的战力如此之高。
那些没经过血战的士兵们最终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镇定下来,越战越勇。
差不多的情形在京城各处发生,有的贼徒才刚冒头就被压制,小骚乱虽有,但却不成气候。
坐镇中军都督府的景睨,面前桌上放着一封密报。
密报是今日下午送抵的,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铁钩银画颇具气势。
对方甚至很贴心的画了地形图,标明了贼人将在哪里动手,如何行事。
但却并没有落款。
要不是景睨早就掌握了大部分的情报,验证了这张图的真实跟准确性,他简直要以为是谁故意恶作剧来消遣自己的。
然而,景睨猜不透,到底是谁,将西戎细作的安排一一窥破,居然还稳得住并未现身,难道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却也多亏了这图文,让景睨多找到了几处漏网之鱼。
心底也越发对送信人好奇起来,不论是字迹还是图画,如果用在战事上,这简直就是一份无懈可击的作战图。
景睨心想此人竟有卧龙凤雏之才,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高人不知何处寻。
东府。
早在前两日,景睨就吩咐善怀,让她这些日子不要起早贪黑,能及早回家就莫要总在店里,交代那些伙计众人,晚上提早关店,夜间若没有别的事,就算听见什么动静也不要随意出门。
当天晚上,善怀忙着做孩子的小衣裳,大原就在炕上陪着她。
逐渐夜深,确定景睨不会回来,大原反而有些高兴,商量着说:“今晚上我睡在这炕上行么?”
“怎么了?”
“再过几天又要住学堂去了。”大原嘟着嘴,“要不然你跟他们说说不要叫我住学堂?”
善怀忙停了针线问道:“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大原赶紧摇头:“没有人敢欺负我。”如今景栎,颜傾都跟他要好,大家同进同出,他不去欺负别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善怀放心:“你想睡在这里就睡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原这才高兴起来,忍不住在炕上打了个滚儿。
善怀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件事,竟让他如此欢喜,不由望着他笑了。
大原也高兴的溢于言表,翻了几个跟头,几乎要把炕踩塌了,末了凑到她身旁,望着手上的小衣裳:“是妹妹还是弟弟?”
善怀抿了抿嘴:“哪里能知道。”
大原歪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肚子,好像要看出个子午寅卯来。
善怀笑着悄声问:“……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喜欢,要是都有就好啦。”大原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都有?”
大原认真道:“要是有弟弟又有妹妹,岂不就热闹了?”
善怀虽然知道是童言无忌,却还是忍不住心里喜欢,揉揉他的小脑袋:“那敢情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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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做好事不留名,我陈泱,泱泱大国的泱
小景:媳妇的账房先生都是卧龙凤雏来着
大原:今晚上善怀是我滴啦
小景:小屁孩
第125章
不觉夜深, 又起风了,窗户上一阵阵呼呼作响。
清荷碧桃几次进来催善怀睡,大原先前已经捱不住, 靠在她身旁睡了。
善怀放下针线活, 给大原把被子掖了掖, 抬头望着暗沉沉的窗棂, 不知景睨此刻正在做什么。
刚才她隐约听见外头不知哪里放炮, 轰隆隆的声音格外响亮,震得地都颤了颤。
清荷怕她受惊,还特意进来安抚。
善怀倒是不怕, 只是睡梦中的大原咂了咂嘴, 哼唧了几声,不知又梦见了什么, 善怀担心他惊醒了,慌忙俯身揽着他,轻轻抚着安慰。
借着风声,好似有些杂乱的响动,又像是有人在呼喊,哪里在敲锣。
善怀见大原好歹没醒来, 这才松了口气, 悄悄挪下炕问清荷:“外头什么声响?”
清荷道:“没什么,多半是谁家放炮呢。”
“这样晚了还放炮。”善怀喃喃自语。
“过节嘛, 难保谁家又喝多了,就闹腾起来。”清荷自然而然的说,笑的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倒也是,善怀就只说道:“今晚多半是不会回来了,你也去睡吧。”
清荷知道她挂心, 便道:“谁叫十九爷领的是这个差事呢,越是在热闹的时候,越要警惕坏胚子惹事,宫里宫外两头跑,也是难为他了。”
善怀总有些心惊肉跳,只能勉强打发了两个丫头,自己到炕上卧倒了。
她熄了灯,朦胧睡着,察觉窗棂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抬头打量,依稀听见外头清荷道:“不要紧,到不了咱们这里,别惊动了娘子,好不容易睡下。”
善怀着实有些困乏,含糊问:“怎么了?”
清荷轻声道:“没事儿,是哪家放烟花,烧了灯笼,方才叫人去看过了,无碍的。”
这倒也是常有的事,善怀便又合眼睡去。
次日,太阳初升。
一夜的鏖战阻击,告一段落,巷道里堆叠的尸首如山,一车一车的蒙着布,运往城外。
兵马司出动,街道上的血也被飞快的清理干净,一切仿佛无事发生。
只有一件……昨晚上一声巨响,据说是皇后娘娘的母族,杨府里囤积的烟花不慎走了水,所以差点烧了起来,幸亏救的及时,有惊无险。
不过百姓们很快发现,往日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的那些地痞恶霸,不知为何竟纷纷不见了踪影,就好像是一场大清扫,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尽数清理干净了。
早上善怀带了大原往店铺里去,经过路口的时候发现多了士兵把守巡逻,而且街头上的氛围有些异样,好似透着紧张。
大原趴在车窗口向外打量,路过一处巷道,瞥见巷子里站着几个兵马司的兵卒,小孩儿眼尖,只见人影错动间,两个士兵抬着一具尸首,放在板车之上。
另一个手持铲子,把地上一团鲜红的雪铲起来,同样扔到了车上,用麻布袋盖住。
大原瞠目结舌,回头看向善怀,见她靠在车壁上,仿佛正在打盹。
小孩儿急忙捏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来到店内,却见陈泱已经到了,看见善怀下车,微微垂首:“娘子。”看见大原在她身后蠢蠢欲动的想跳下来,忙拦住了:“地上滑。”双手扶着小孩,稍微用力,便将人抱起,稳稳的放在地上。
大原道:“陈叔,昨晚上听见什么声响了么?”
陈泱笑呵呵道:“昨晚睡的早,并没听见热闹。”
大原眼珠乌溜溜转动:“陈叔你住在西城那里,今天来的路上可看到兵马司的兵丁了?”
陈泱点头:“听说是因为放烟花仗走了水,怕有事,所以兵马司加紧了巡逻。”
善怀见他一味的询问,小大人一样,便道:“陈哥,家里伯母好些了?”
陈泱微笑:“托您的福,比先前好多了。”
之前他开口想要预支月俸,若在别的地方早打出去了,善怀却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两银子,这才把母亲的救命药续上,连日来店内的剩菜饭之类,也任由他带回去,店里上下众人也毫无怨言微词,对他们而言,扶危济困,似乎是理所应当。
进了屋内,碧桃冬梅便着手开始做起了喜饽饽,她们虽已经半熟,但在发面以及上锅蒸的分寸掌握上,依旧欠缺火候。
善怀如今有了身孕,这两日要格外注意,所以不曾下手,只从旁指点。
大原先在屋里屋外楼上楼下的转了会儿,见陈泱拨弄算盘,便凑过来问长问短。
陈泱见他好奇,正好这会不算很忙,就教了他两招。
大原笑道:“陈叔,你的算盘打的不比之前的齐安差。”又注意到他旁边放着的账本:“这字儿也好,除了颜学士跟三爷,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好的字。”
“小郎君谬赞了,不过寻常尔。”陈泱呵呵一笑:“齐安……是何人?”
大原道:“之前的账房先生。”
“那为何不在这里了?是去了别处?”
“齐安原本就不是混这里的,他是宫……”大原说着,意识到什么,话风一转:“他只是临时帮忙的,后来有事就走了。”
陈泱也并未再追问。
渐渐地,食客们陆续而来,不免说起昨天晚上的异动。
有人道:“听说昨晚上流民作乱,西巷那里杀了好多人,也不知真假。”
“我也听说了,本来想去看看,可兵马司的人封锁了街口,竟不得而入。”
“昨晚上的动静不小,我还以为是地动了呢……刚才从城门口经过,进出城查的很严,多半是有事。”
有人问陈泱:“先生可知道什么?”
陈泱不紧不慢的打着算盘,露出一个温吞的笑:“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想来,若真有事早戒严了,大家又怎么能在这里安稳坐着呢,多半是虚惊一场。”
大家闻言呵呵一笑,便又转开了话题,陆续说起哪里的庙会有戏,哪里的杂耍好看,哪里的花灯出色之类。
入夜时分,北风又卷起了几点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食客渐少。
闭店之前,善怀叫碧桃给陈泱的食盒里装了两个新出锅的元宝鲤鱼,叫他带回去给老人家看看,也添添喜气。
除了这些外,自然还有几样小菜拼盘,一碗热汤饼。
最初是店内剩下的菜饭给陈泱带着,有时候善怀觉着不够,就特意地叫周厨的徒儿多做几样,总是不能叫他空手而回。
渐渐的形成了规矩,每日就特意的给他留备出来。
没有人特意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很有默契的这样做了。
陈泱看着那两条肥嘟嘟红彤彤的面鱼,想着昨夜母亲的话——总是叫人想着为她做点什么。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子中的动容:“多谢娘子。”
善怀看他这样高大的一个人向着自己低头,慌忙扶住了:“不必,很不必,陈哥还是早些回去,别叫老人家久等。”
陈泱应声,眉峰皱蹙,感觉到来自身后的一道锋芒略透的气息。
善怀并未察觉,直到陈泱转头往外看,善怀目光转动,这才看见门口处,景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灯火幽暗,遮不住鲜明的眉眼,双眸更如寒江秋水,若不是点点雪花在他身后飘飘荡荡,朔风撩动大氅一角,简直如一副静止的画轴。
心中惊喜,善怀忙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景睨瞥了眼陈泱:“哦,我不该来么?”
善怀忙着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儿:“既然来了,怎么不到里间,在这里吹雪是好玩的?”
景睨哼了声,不由地又横了陈泱一眼。
陈泱微微欠身:“小人先行告退。”
善怀叮嘱:“下着雪,陈哥且取一个毡笠戴着,慢些走,地上……”
还没说完,就觉着胳膊上被稍微用力的捏了一把。
碧桃见机行事,赶忙取了一个草帽赶上前,本要给陈泱戴上,可惜他生得太高,又不肯低头,只得塞到他手里。
“多谢姑娘。”陈泱点头,取了草帽,出门而去。
善怀来不及说什么,只看向景睨:“怎么了?”
“跟他多什么话?”景睨不喜,之前齐安也就罢了,毕竟是个太监,但就算是个太监,因齐安跟善怀一起喝酒,还引得他大动肝火呢。如今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个“不速之客”,虽看着很好拿捏,毕竟是个被倭人痛打而不还手的主儿,在景睨看来,简直比太监还不如,可心里仍不舒服。
善怀有些摸透了他的性情,不去接茬,只端详着他问:“忙完了?今晚上家去么?”
景睨才露出几分笑意:“嗯,家去。”
善怀道:“昨晚上听见有些动静,是不是有什么事?”
此刻大原坐在柜台里间,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如同一个小掌柜的样子正在写写画画。闻言抬头看过来。
景睨道:“没有大碍,你可受惊了?”
“没,我好好的呢,只是担心你。”
景睨将她抱了一抱:“咱们回家再说。”
大原不由翻了个白眼,嘴唇蠕动,却不出声。
景睨见他像模像样的坐在那里,偏道:“哟,这里怎么又多了一个账房先生?你能不能行?”
大原道:“别小看人,我跟陈叔学了不少,只怕比你更行呢。”
景睨听不得这话:“乳臭未干的小儿,你知道什么?”转向善怀道:“你也不管管,小心他在这里胡作非为,把账本子画坏了。”
善怀道:“大原乖着呢,他有分寸。”
大原得意,挥动手中一张纸:“我才不像是有些人似的,不学无术,我正经练字呢。”
景睨斜睨他,目光掠过白纸上的字迹,仿佛有些眼熟。
乘车返回的途中,大原留意外头的街景,虽然仍就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但已经不是早上那般肃杀,一副祥和太平之状。
车行半路,景睨咳嗽了声:“有一件事想想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受了惊吓。”
“何事?”善怀错愕。
“别担心,是好事。”
碧桃冬梅跟大原都在后面车上,景睨毫无顾忌,将人抱在怀中,闻着她身上清甜的气味儿,深呼吸:“其实我今日出城了一趟。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善怀疑惑:“出城……是公务?”
景睨道:“不是,算是私事。”
善怀眨了眨眼,想不到他会有什么私事:“是侯府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做?”
景睨笑道:“你忘了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要接家人上京来的?”
善怀一震,坐直了身子:“你是说……”
“是,”景睨点头:“他们今日到了。我先前正是为了接他们进城。”
向家人原本是昨天就到了的,只是天色已晚,就在城外歇息了一夜。
这一趟差事也是一波三折,在向老爹昏厥过后,杜五带了善仁回来,善仁却不肯上京来。
那边大夫才给向老爹看过,扎了针。这边儿又听说这消息,富奕头大,只得打起精神来询问缘故。
当着杜五爷的面,善仁道:“我先前才去过一趟,这次就不去了。再说家里也需要人看着。”
如果是个男人,有些话自然好说,但对方是个小丫头子,富奕有些为难,幸而看着五爷同她关系非同一般,灵机一动,就叫五爷劝说劝说。
杜五虽是粗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把善仁拉到一边,说道:“如果是单纯的叫你们去玩,你不去还说的过去。但这是小嫂子的大婚,那是你亲姐姐,再者说了,父母兄姐们无隔夜之仇,大家都去了,你不去,小嫂子心里会怎么想?”
善仁低着头,背着手,只顾拿脚尖去铲地。
杜五看着她的动作,道:“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问你一句话,倘若我们下一刻就嘎嘣一下死了,你想不想在那之前见小嫂子一面。”
善仁大吃一惊,跳起来:“你胡说什么!这可是在过年。快吐一吐,呸呸,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五爷笑道:“你扪心自问,你要是说想,那就去,别扭扭捏捏。你要说不想,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杜五这一句话,比所有劝说的话都管用。
至于向老爹那边,虽然醒了过来,整个人却还是恍恍惚惚,大夫诊断说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心神不属,倘若赶路的话,也没什么影响。
善礼匆匆忙忙去宝丰楼中安排交割,又找了人看着城里的租房,至于村子里的房子……先前善怀嫁了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消息,早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个村,就连被杜五打伤了的那些人,原本还怒气冲天地打定主意要报官,愤愤然想多找些人来报仇,听说了这个消息后纷纷地偃旗息鼓,死了的心都有了。
柳氏那本家老婆子家里也是同样,非但不敢上门吵闹,甚至担心向家这里不依不饶,老婆子在家里自打嘴巴,悔恨的肠子都青了。
毕竟人家只派了个报信的来,却是知县大人作陪,如今连村长都吓得“病了”,何况他们这些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夜宿晨起,驿馆外,景睨亲自来接,只见雪地中的白马少年,身着朱红麒麟袍,华贵天生,威仪棣棣,身后队伍整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似天兵天将。
善礼善仁是见过的,此刻再见,依旧惊艳绝伦,简直窒息。
而柳娘子望见景睨这样年轻少,如斯美貌,整个人也呆了,不敢信。
向老爹偷偷的瞅了一眼,为他气势所慑,竟不能直视。
只有善和,因为年纪小,看景睨生得如此好看,年画上的人都比不过,不由双眼放光,先喜欢上了。
善怀听闻他已经接了父母兄妹进东府宅子,喜出望外,同时又不免忐忑。
她最惦记的自然是母亲跟小妹,可又想到要跟父亲照面,旧时的阴影笼罩,心情百味杂陈。
景睨见她面上一会微笑一会又忧愁,察觉意思,握着手说:“有我在。”
善怀转头看向他面上,张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中。
回到东府,下车的时候双腿都有些发软,景睨索性将她抱起来,善怀忙道:“别这样,快放我下来。”向老爹古板古怪,看见这种情形一定又要发脾气。
景睨道:“乖乖的别动。”
大原从后面车上下来,刚才小天儿已经告诉了他向家人到了的消息,大原拉住了善怀的衣袖:“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善怀脸上涨红:“没有。”
大原到底是跟她从村子里到如今的:“你怕什么?老家伙只会欺软怕硬。难道在这里还敢动手?”他瞥了眼景睨,道:“何况他还在这里。”
景睨啼笑皆非:“我看你这小子的书是白读了。’他’是谁?简直无礼。”
大原冲他扮了个鬼脸,硬是没有找补,也不曾改口。
还未进二门,里头已经得到了消息,善仁善和先迎了出来,身后是善礼搀扶着柳氏。
隔着一段距离,善和大叫了声:“大姐姐!”撒腿跑来。
此刻,大原庆幸景睨把善怀抱起来了,不然要是给善和这样扑过来,真怕有个好歹。
身后柳氏立在门口处,望着景睨抱着善怀进内,先是一惊,又细看善怀面上,望着脸儿微微圆润,女儿并没有瘦,虽然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但气色还好,至少比先前在王家时候要好的多。
直到此时景睨才将她放下,母女姊妹相见,自然有一番情难自禁,彼此忍不住都落下眼泪。
善怀看母亲,却也觉着比先前要好些了。毕竟自打善礼在城中立足,尤其是接了家人进城后,日子比先前大有改观,柳氏也不总是那么愁眉苦脸,满面憔悴了。
直到到了内堂,才看见站在门口的向老爹。
善怀对于父亲本能地存着惧怕,可是……当看见灯笼底下站着的那道矮小身影的时候,善怀微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父亲,那个凶悍的、狂暴的、喝醉了之后如同野兽般的父亲……怎么就是这样的矮小消瘦,他甚至比自己还要矮些。
原本心中的惴惴不安,此刻慢慢消散了。
善怀上前行礼,唤道:“爹,您……过年好,身子……也还好?”
向老爹竟然后退了半步,好似受了惊吓,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善怀,只在嘴里讷讷道:“啊、啊……嗯,好……好……都、好。”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天晚上,厨下准备了接风宴。
席面上,景睨举杯笑道:“善怀曾跟我说过,酒是好东西,只因为喝酒的人性情不同,所以难免闹出许多事来,今日也算是阖家团圆,我很该敬岳丈岳母以及舅爷一杯,只是听说岳丈的身子不太好,还是从此戒了为妙,毕竟,我们还盼着二老长命百岁,多享享女儿女婿的福呢。”
向老爹强笑:“对,说的对。”
善礼急忙动手,给向老爹换了一杯茶:“爹就以茶代酒吧。”
柳娘子,善礼都各自吃了两杯酒,唯独向老爹滴酒不沾,可就算是喝茶,他竟也很快微醺,小厮带领,善礼扶着回房歇息去了。
东府虽看似不大,房间够多,安置一家人绰绰有余。
向老爹离席之后,景睨自去同善礼说话,留了空闲给柳娘子善怀姊妹。
柳娘子这才得空,询问善怀近来如何,虽然已经从善仁善礼口中得知了许多,仍是想听她亲自告诉。
善怀便把自己开了铺子,所做的营生等都告知了柳娘子,比从善礼兄妹那里所知的更详细,柳娘子听的直念佛。
“别的都罢了。只是……你这夫君,”柳娘子迟疑着,终于道:“看着年纪颇小,他、他对你可好么?你跟娘说一句实话。”
柳娘子得知了景睨身居高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万万没想到他这样年少,生的又如此出色,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善怀不由的笑说:“娘只管放心,他对我好着呢。”
心里忖度,要不要把自己有了身孕的事情告诉母亲?还是再等一等再说。
柳娘子又极小声地问道:“是……是他的正头娘子?”
善怀一愣,而后点头:“嗯,总之您别为我担心。”
柳娘子吸了吸鼻子,扭头拭泪,哽咽道:“我的儿,难为了老天开眼……”
正说着,就听见大原的声音道:“你拿我写的字做什么?”
顷刻,景睨道:“你的字?我怎么记得你先前的字迹不是这样。”
大原道:“当然了,这是我今儿才见过的陈叔的字,我觉得好看就学一学。”
“陈……叔?”景睨匪夷所思,最后迟疑道:“你说那个新来的账房。”
大原洋洋自得:“想不到吧?我也说陈叔的字是一等的好,简直不输给颜学士跟三爷,所以我学一学,不吃亏。”
“哼……果然不吃亏。”景睨端详着那张纸,喃喃道。
柳娘子同善怀说了半晌话,仍旧没说够,很想要晚上跟善怀同睡,可却也看得出,景睨很粘善怀,柳娘子便识趣的没有提起。
可善怀因跟母亲许久不见,就跟景睨商议。
景睨道:“反正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何必急在一时?”
“我总要跟娘说说近来的事,叫她放心。”
景睨不肯,抱着道:“今晚上归我,明儿再说也是一样的,而且,这几天太忙了,若明晚上我不能回来呢?”
善怀一听,果然便没有再提分房的事。
当夜,东府之中几乎无人安眠。
正房里,小两口在里间炕上,善怀靠在景睨怀中,直如做梦一般。
景睨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不由想到大原那张练字的纸。
他认出那上面的字迹,跟自己昨儿所得的那密报上的字,有四五分相似。
要不是稳得住,他立刻就要命人把陈泱带来。
步远君的安排十分歹毒,将火药藏在木炭之中,景泰侯府,颜国公府,丞相府,皇后杨家等,除此之外,御史台,大理寺等几处也有人潜入。
假如给她得逞,再配合流民动乱,那整个京城必将无法收拾。
步远君功亏一篑,暂且被羁押在御史台,颜垂缨初步审查,她并非真正的表小姐,只是正好借着这个身份潜入京城,原本想利用美色接近景睨,谁知景睨行踪“飘忽”,性情捉摸不定,让步远君碰不见摸不着,加上当时颜垂缨才剿了一波戎人细作,才让步远君将目光投向了他。
玄阳观刺杀失败后,颜垂缨开始有意逐步的接近步远君,让假冒的表小姐以为自己“有机可乘”。
没想到她在张网布阵,而颜垂缨也不遑多让。
颜垂缨本来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是步远君身处之地太过敏感,颜垂缨未免担心她狗急跳墙对侯府中人不利,何况老太君很想让善怀到府里去……
那假颜垂缨之所以会出现在雅舍茶楼,自然是步远君的手笔,她心思细腻,隐隐窥知颜垂缨对善怀的异样情愫,但之所以这样做,却是想要离间景睨跟颜垂缨之间的关系。
毕竟景睨最要紧善怀,倘若那假冒的颜垂缨玷辱了善怀,景睨势必不会放过颜垂缨,也更容易把颜垂缨推向步远君一方。
因此才有了景睨当街打伤颜垂缨一事,如此苦肉计,自然也是为做给步远君看的,无非是想给假冒的表小姐一颗定心丸吃,让她觉着她的计划初见成效,一方面稳住她,一方面争取更多时间抽丝剥茧,找出同伙,一网打尽。
一想到那女人的阴毒之计,景睨就恨得不成。要不是善怀机灵,自己又提前派了龙卫,后果如何,难以想象。
颜垂缨大概是怕步远君落在他手里、不等拷问就被弄死,所以才先一步把人关在了御史台。
“在想什么?”善怀趴在景睨胸口,蹭了蹭。
景睨压下万千心绪:“一些外头的事。你呢?”
“你,”善怀抬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想你。”
作者有话说:
表姑娘:我原本也想用美色来的,但他简直比过年的猪还难抓
小景:美色?你有那东西吗
小颜:所以我呢
小景:有,你当然有
小颜:【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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