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只是随口问了一声, 没想到竟得到如此回答。
双目微睁,景睨瞪向善怀,很意外:“你说什么?”
善怀有点不好意思, 讪讪道:“没说什么。”
景睨握住她的肩, 轻轻摇动:“我听见了, 你再说一遍。”
“你都听见了还说什么?”善怀扭头转身:“时候不早了, 还是睡吧。”
“我没听清楚。”景睨如何还能睡得着, 手肘撑着,侧身垂头瞪着她道:“今晚上若是听不到,还怎么睡?”
善怀嗤地笑了, 终于转过身来, 面对面,刚才只是发自内心, 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这会两个人四只眼睛,明晃晃的,竟有些说不出口。
到底抬手拢住嘴唇,在他耳畔低声道:“想你……想你、想你。够了么?”
眼睁睁的,景睨的耳根红了起来, 一直蔓延到脸颊。
突出的喉结滚动, 景睨半是迟疑地:“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心里想我, 还是……想要我?”
善怀一愣,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只是觉着景睨对自己的家人真是十分的好,他忙的那样自顾不暇的,还亲自出城去接。
又是全心全意的为了她跟家里人着想,实在叫她感动。
善怀心里的欢喜就像是一朵开的正好的花儿似的, 忍不住透出了些许诱人的甜美香气。
只是善怀自己也没想到,这香气实在是太过香甜,令人难以抵挡。
何况景睨本来就是个吃不饱的,一贯在她跟前不过强行隐忍,实则易燃易爆一点就着,比那烟火还烈些,哪里经得住这三言两语的撩拨?就算善怀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也自发想歪了。
善怀瞥着他:“只管风言风语的,太医的话你又忘了?”
景睨如今听不得“太医”两个字,道:“不要总提那煞风景的老东西,我可记得之前在宫里说过,你也想的。”
善怀脸热起来:“那是因为你动手动脚。”
“那现在你不是想那个?”景睨的语气有些试探,也有些失望似的。
善怀抿了抿唇:“你怎么总是想那个,都说了现在不成。”
景睨长叹了声,心里反反复复想着她刚才的“想你”两个字,心痒难耐,如何能够遏制。
见善怀背对着自己,他悄悄的贴上去,探手搂着腰。
“好好睡,听话。”善怀以为他老实了,想着方才他那失落的语气,心里有些不忍。
其实,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是太医的话不能不听。
心头这么想着,就感觉他的手开始作祟,善怀忙摁住:“做什么?”
“我就握握,不行么?”景睨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只兴你对我毛手毛脚的,我动一动都不行?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善怀又忍不住笑了,轻轻一叹,小声道:“谁说不许了?只是……不能做别的。”
“什么别的?”景睨无辜地问:“你告诉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悄悄的动起来。
善怀很喜欢搂着他,觉得踏实,尤其是手指触碰过那手感绝佳的腹肌,那种感觉极美妙,简直无法形容。
若非要一比的话,倒是有点儿像是先前玉蜀黎半是成熟的时候,扒开那或青或白的玉蜀黎的外皮,露出了里面的“果实”,一粒粒很结实的连绵起伏,因为没有熟透,略带一点软,但因为长成了,又是硬韧的,这种时候煮着吃的话,又甜又香,最为好吃美味。
景睨哪里知道善怀在抚弄自己腹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只以为她是“爱不释手”。
相比较而言,这段日子,景睨确实显得格外的安分守己。
可天知道,他不是甘心情愿保持“冷静”,只是害怕自己一旦上手,就收不住,无法自控。
就像是现在。
不知道是因为养得好,或者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善怀本就婀娜的身姿,越发曼妙动人。
该丰润的地方,越发诱人欲滴。
景睨爱吃果子,除了早春樱桃,夏天之中,吴地进贡的露香园的水蜜桃,最为出色。
肉色如凝脂,香气扑鼻香甜可口不说,又有那一种熟透了的,甚至不用咀嚼,只轻轻一吸,就是一口的甘美水蜜,沁人心脾。
而如今,正是严寒时分。
景睨却是……提前吃到了那甲绝天下的,水蜜桃。
善怀没想到自己开了个头,就引得他如此。
屋子里本来就烧着地龙,因为下雪,还特意笼了炭。
麒麟兽炭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气,暖香熏人欲醉,简直相得益彰。
好似提前入了春。
两个人本来还好端端的都着中衣,不知不觉,善怀觉得颈间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就出了这么多的汗,中衣的领子都被打湿了,贴在肤上。
“景睨……”善怀试图叫他停下。
她本来睡在炕中间,被他一味的钻着拱着,她觉着不妥,尽量要躲避,不知不觉就往后退。
本来是想“逃”开的,直到发现已经退到了窗台边上,再无可退。
除了弄了自己一身汗,加上力乏外,这处境并没有丝毫改善。
景睨其实并没有做别的,但这已经足够了。
屋内很安静,显得那吮吸的声音越发明显。
不知是他太过忘情,还是有意为之,声音格外的响。
善怀脸红的着实如同蜜桃一般,又因为出了汗,眉眼越发润泽,气喘吁吁的:“真的不成,景睨、十九……够了。”
抬手推到他的脸上,掌心却也是汗津津的。
景睨“嗯”了声,并没有抬头,这一点响动从心口处传出来,麻酥酥。
善怀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呼了声。
“怎么了?”这坏小子明知故问,眉眼里却偏偏带着几番意迷情惑的懵懂。
善怀深呼吸,脸颊边上一抹汗渍,如此明显,沿着下颌,顺着脖颈,没入敞开的领口间。
“行、行了。不许再闹。”她试图找回理智。
“没闹,吃一口而已么。”景睨自然而然,赤红的唇抿了抿,“太医也没说不许吃吧。”
善怀窘,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你……”
景睨一手擭住,嘴也不闲,他的手指跟舌头好像在赌赛谁更灵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有丝毫放松落空。
善怀眼花缭乱,神魂不属,好像坠身于春日烂漫的百花丛中,蜂飞蝶舞,郁郁馥馥,足以叫人沉醉不醒。
无可奈何之时,善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以后绝不再主动招惹他了。
次日早上,天不亮,景睨起身。
善怀昨晚上过于劳神,甚是困乏,迷迷糊糊的强行睁开眼睛。
屋内仍是黑沉沉的,窗纸上却是一片灰白,大概是卯时左右。
“你又有事?”善怀睡眼惺忪的问,试图起身。
景睨回头摁住:“时候还早,再睡会无妨。”
“你呢?”
“本来家里人上京,我该陪着的,只是有几件公务不得不去做。”景睨俯身,在善怀脸上贴了贴:“你放心,我会尽快做完早点回来。”
善怀有了几分清醒:“不打紧,自然是公务重要,你也不用忙,好生办事留意安危就行。”
景睨微笑,又道:“今日你不要去店里忙,一则跟家人聚一聚,二则好好陪陪岳父岳母,或者同他们出去逛一逛街,置买些东西之类。且安顿这一日,明后日或许要去侯府一趟。”
善怀怔怔的听着:“去侯府?”
“是啊,当然是要见见老祖宗的。”
善怀点头:“我知道了。”
景睨在她的脸上爱怜地抚了抚,问道:“身上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善怀一愣,蓦地想起来昨晚上的情形:“你还说。”
景睨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也没做什么。”
善怀不言语,只是斜睨着他。
景睨看着她半是嗔怪的眼神,额头抵住她的:“你再这样看我,我就更忍不住了。”
善怀拽起被子挡开他,轻声道:“快走吧,别说了。”
景睨叹了口气,这才站起身来。善怀却又忙叮嘱:“吃了饭再走,天寒地冻的,肚子里要有点儿热食儿才成。”
“知道啦。好娘子。”景睨莞尔一笑,迈步往外走。
善怀又探头道:“别忘了戴雪帽子,穿那件大毛的披风。”
景睨止步转身,回到床边,捏住她的下颌就亲了下去。
正外头清荷小天儿听见里头两人说话,以为可以进来伺候了,才打起帘子,就看见这个情形。
小天儿慌忙把清荷拽了回去。
两个人站在外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起初有几分尴尬,过了片刻,眼神交换,却都不约而同的悄悄笑了。
景睨原本没打算“全副武装”,被善怀一通叮嘱,竟乖乖的把自己打扮的毛茸茸的。
出门,正赶上杜五爷来了个大早,一看到他这幅打扮,震惊:“十九哥,我们今儿要出城?”
“出什么城?”
“不出城你怎么穿的这样厚实?”
“闭嘴。”
小天儿在一旁捂着嘴笑。杜五爷摸不着头脑:“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只是五爷不是个愿意自耗的人,道:“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留下来吃饭,富奕哥哥偏不叫我打扰,弄的我像是外人一般。”
景睨道:“你先前自作主张去了永平府,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乱叫。”
五爷笑道:“十九哥,这你可错怪了我,我这一趟是去对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原来杜五并没有把自己救了善仁一事告诉过人,他虽然狠狠地教训了那些地痞闲汉,但却也知道假如这件事闹大,对善仁没什么好。
所以宁肯不说。
景睨道:“若不是知道你还算做了件人事,早把你的腿打折了。”
五爷吐了,吐舌不敢再说。心里想:莫非十九哥已经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前园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向老爹,景睨并没有特意上前招呼,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脚步不停的出门去了。
身后,向老爹看着景睨身形消失眼前,才慢慢的吁了口气。
他这一整夜几乎没合过眼,心里乱乱的,一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自己把手肘上都掐青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向老爹没法想象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有这般的气势,向老爹心中时不时的出现在城外驿馆前,被精锐亲卫簇拥其中的景睨,陪同他们上京的、连知县老爷都对其毕恭毕敬的那位富武官上前,向着他单膝跪地,他只淡淡的颔首而已。
但就是这样的人,在看见他们一家子的时候,竟纡尊降贵的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拱手见礼。
他没法入睡,寅时不到就起身出门,望着廊檐下随风摇曳的灯笼,看着这仿佛陌生的府邸,向老爹尽量让自己看的清楚一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么早就遇到景睨,之前那身高九尺的威猛汉子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另一侧是三个亲随武官,大步流星的往外而去。
向老爹愣愣的看着,他看到景睨对自己示意,少年的双眸夜影中如同寒星一般。
那瞬间他的心好像被轻轻的捏了一把:不是做梦,是真的。
景睨带人到了都督府衙门,武官们入堂中点卯。
各自领了任务离去后,景睨叫住了伍耀跟唐谅,两人如今已经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经过最初的磨合,越来越配合得当。
“都督有何吩咐?”伍耀还是那样性急地问。
唐谅站在他身后,定睛看向景睨。
景睨沉吟道:“我先前遇到一个人,有些古怪,他的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不知你们知不知。”
唐谅才道:“十九爷说的是谁?军中的人还是……”
“他应当是有过军中经历的,大概是三四十岁,八尺有余,倒是有些斯文,他的名字叫做,陈泱,耳东陈,泱泱大国的泱。”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类似于微嘲的笑。
伍耀跟唐谅对视了眼,唐谅道:“这名字确实有些耳熟。只是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一时想不起来。
“都督说这人八尺有余,还曾经入过军伍?三四十岁?”伍耀跟唐谅不同,唐谅没去过边军,伍耀却是从那里杀出来的:“末将倒是知道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但是那个人已经十多年没露面了。”
陈泱,年少时,仗着一腔血勇,锋芒毕露,单人匹马解救玉关围城之困。
这本是他少年扬名、天下皆知的契机,然而在那之后,城中官员并不感激,反而觉得他多事,显得他们很是无能,要不是知道此事的人太多,但恐怕要把这天大的功劳自行瓜分,大概也正因为无法将这功劳占为己有,所以越发针对陈泱。
他明明是个少年英雄,立下功勋,却成了他的罪过,处处碰壁。
正赶上他的母亲病倒,有一个算卦的路过,说他命犯杀劫,因为杀戮太过连累至亲,劝他收了杀性,不然悔之晚矣。
官场失利,至亲遇劫,陈泱竟再无心混迹仕途,索性带着母亲四处求医问药。
他为人是有些孤僻的,不善言辞,最初难免处处碰壁,后来陆陆续续长了教训,开始韬光隐晦,凡事不强出头,可就算如此,依旧颠沛流离,勉强过活而已。
直到遇到了善怀,陈泱觉得自己总算是有点儿时来运转了。
陈泱只想要安稳度日,要不是萧家兄弟,他实在不愿意多生事端。
当陈泱提着空了的食盒,踏着清晨的积雪,来到食铺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自己居然不是第一个。
门是半开着的。
陈泱本以为是善怀众人早早的来了,直到看见里头坐着的那道身影,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陈泱挑了挑眉。
从写了那封密报之后,他就知道迟早有一日,自己的身份会暴露。
何况他也并没有真的想要隐瞒,毕竟王碁杨六爷那里,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陈泱只是不想被景睨以为,自己要去巴结谁,他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如果说真的要巴结,那他想巴结的只有“向娘子”。
他的老母亲因为害病的缘故,肠胃极弱,能够让她吃上一顿舒心的饭,是陈泱最为高兴的事。
从“投奔”善怀之后,他做到了。不管是热汤饼也好,还是昨晚上的那两条红彤彤肥嘟嘟的面鲤鱼,老母亲都十分喜爱。
这种事,不管是杨六爷那样的皇亲贵戚,还是景都督这样的位高权重,都做不到。
陈泱没想到景睨查的这么快,本来还以为会灯下黑一段时日。
看样子这位小景都督,也实在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陈泱把食盒放下,拱手行礼。景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他落座。
“都督面前,小人还是站着的好。”陈泱垂着手,立在桌边。
景睨上上下下的打量他,道:“我早就觉得你不顺眼。没想到,果然是一尊大佛。”
陈泱笑笑:“哪里敢称什么佛,小人也不过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罢了。”
景睨嗤地笑了,把那张密报往他身旁推了推:“为什么写这个?既然要隐姓埋名,又何必如此?”
“萧玉。”陈泱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那个少年,受了伤……但并无大碍。”景睨看着陈泱:“你是为了他?只是如此?”
陈泱沉默:“不然都督以为呢。”
景睨道:“你有如此才干,当真甘心蛰伏不出。”
“小人能够奉养老母,养活己身,于愿已足,并没有什么别的想头。”
景睨皱眉,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伍耀跟小天儿,伍耀闻言,就要开口,却被小天儿拦住。
“这就是你之前被那几个倭人欺辱、而不肯还手的理由?”景睨问。
陈泱道:“昔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小人又有何不可?”
“韩信封侯拜将,名传青史。你呢?”
“正因为封侯拜将权倾朝野,最后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死于妇人之手。”陈泱垂着眼帘:“当然,小人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自比淮阴侯之意,也确实无可比。”
景睨不语,伍耀忍不住开口道:“陈兄,可还记得我么?”
陈泱垂首:“不敢当,伍佥事青云直上,难得还记得微末之人。”
伍耀道:“陈兄,都督非旁人,陈兄若肯入仕,必会得以重用,一展抱负,陈兄何不……”
没等他说完,陈泱道:“我同佥事早非一路人,好意心领,请勿多言。”
他说完之后看向景睨:“当初都督曾经质问,疑心我是要走夫人的路子,都督大可放心,能够在娘子这里谋一个账房的位置,我已别无所求。”
景睨嗤了声:“你当然别无所求,连我都想要这个位子,何况是你。”
能够在这里朝夕陪伴着善怀,景睨觉着没有比这个位置更好的了,只是前一个坐在这里的齐安,跟现在坐在这里的陈泱,两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不得景睨的喜欢。
景睨这个回答出乎陈泱的意料,不由多看了一眼,怀疑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天亮后,食客们陆续前来。
陈泱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心如止水,并没有因为景睨的突然来到而自乱阵脚。
正在最忙碌的时候,店外来了几人,竟正是善礼善仁,陪着向老爹跟善和。
原来善怀本来打算自己亲自陪着众人过来店里看看,只是吃了早饭之后觉得身上不太舒服,清荷发现的早,就没叫她出门。
善怀觉得没有大碍,又怕家里人在府里无聊,本来想叫哥哥带着出去走走,柳娘子执意要留下,于是只叫这善礼善仁,带着老爹跟妹妹到处逛逛。
向老爹虽然早就听说了善怀在这里有个铺子,直到亲眼目睹,难免震惊。
可是看到柜台后坐着的陈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越看越是眼熟,忍不住暗中询问善礼:“那是谁?”
善礼也正纳闷,毕竟上次他来的时候,还没有陈泱。
幸而碧桃道:“那是新来的账房陈先生。”
向老爹一惊:“陈?他的名字是?”
碧桃虽觉得奇怪,却仍是微笑回答:“先生单名一个泱。”
“陈泱……真的是……玄衣神将……”向老爹屏住呼吸,满面动容,惊喜交加地看向陈泱。
东府。
清荷一定要请太医,善怀拗不过,就叮嘱:“请太医不要紧,只是不许告诉十九爷。”
丫头只好答应了。
太医到了府里,诊看过之后,笑说:“夫人应当是一时的心绪不定,过于紧张或者过于高兴之类引发的,不算什么大事,只管安心。”
善怀原本悬着心,总算松了口气,清荷也念了一声佛。
太医又格外叮嘱了几句,把药方上加加减减了一番,这才去了。
屋里没了别人,柳娘子看着善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
善怀悄悄的告诉了母亲。
柳娘子听后,面上露出悲喜交加之色,自打知道了善怀得了这般好郎君,柳娘子一则为她高兴,一则又是害怕。
毕竟在柳氏看来,善怀在王家两年,一无所出,她可不知道王碁同她并无夫妻之实,只是一味的为善怀担心,怕万一有个什么……不能生之类的,可怎么是好?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得的好姻缘,万一……
所以昨晚上柳娘子也是一夜睡不着。
此刻听闻善怀有了身孕,眼泪先夺眶而出,柳氏死命的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出声,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善怀因觉着无事,就想陪着母亲出去走走,柳娘子不肯,且吩咐说:“你也不要往外头乱走,天冷地滑,务必留意才是。”
“娘放心,我好着呢。”善怀想到最初那几天,屡屡觉得身上不舒服,但是店内的事却放不下,只顾蛮干,有时明明觉得很累却还咬牙撑着,现在比那时已经很避讳了。
“这是第一胎,一定要好生着,”柳娘子细细叮嘱,“要是当初在乡下,胡打海摔的也就算了,如今在这样的家里,姑爷又是那样的人物,可万万不能有个闪失。”
柳娘子生了他们兄妹四个,自然极有经验,向家人哪里把她当回事?婆母更是厉害,把她当做牛马似的使唤。
就算有了身孕,依旧下地干活,风雨不误,生孩子的前一天还在地里忙活也是常有的事,生善怀的时候,甚至就是在地里发动的,实在粗糙的很。
说的好听点叫好养活,但又何尝不是因为被逼的没了法子,只能如此。因为只管一个接一个的生,又没有好东西滋补,没空闲时间仔细休养,柳娘子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年纪不算很大,看着却比实际年纪苍老十几岁不止。
如今好了,善怀总算嫁了好人,所以……有些她自个儿吃过的苦,她很不想让女儿再经一遍。
善怀觉着母亲太担心了些,啼笑皆非:“娘,我真没事。而且十九很好相处的。”
她看出母亲仿佛对景睨很是敬畏,有意宽她的心。
柳娘子一言难尽的,终于道:“你这孩子,他心里有你,所以对你来说才是好相处的,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也高看咱们家里人罢了,实则于他来说,应当是看不上咱们的。比如昨晚上他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话虽好听,却明着是在给你撑腰……我不是说他不好,你爹也是该有人治一治。我只是高兴,看到你得了这样的好姑爷,又有了身孕,娘就算现在闭眼也值了。”
“娘!”善怀厉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柳娘子慌忙把眼泪拭去:“是娘一时说错了话,你快别恼……千万别动了胎气。”
善怀搂着柳娘子,泪珠也滚滚而出,母女两个正自悲欣难言,门帘打起,竟是景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宝子的两个地雷,感谢婉婉宝扔出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灌溉
太医:我都不希的说你乐
小景:老登闭嘴
小小崽:我们也不希的说你乐
小景:小登闭嘴
老陈:只有你能张嘴是么霸道君
小景:你说的对
第127章
虽然善怀叮嘱清荷, 不要将请太医的事儿告诉景睨,可清荷深知,只要事关善怀, 景睨是绝不会容许他们隐瞒不说的。
先前景睨忙里偷闲去见过了陈泱, 那家伙果然不为所动, 因景睨知晓陈泱的脾性, 倒也不觉得意外。
人各有志, 随他去吧,何况自己手里也不是没有人用。
这两日,景睨陆陆续续又得了些同关的消息, 起初是小规模的零星战役, 城内军民勉强应付,各有损伤, 为防万一,先前兵部上奏,已经调了左军都督府的兵马前去援守。
景睨心中总有些不安,他知道齐安也受了伤,齐安只是个太监,作为皇帝心腹而随着孙虞候等前往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战役会让一个内廷太监上阵且又负伤的?
连日来, 景睨也派了些前锋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今天早上, 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回紧急军情,西戎方面,突然驱赶了大批的大启百姓往同关方向而来。
那些百姓,多半都是之前被戎人所俘虏的,也有些是在城外村落之中来不及逃走的, 起初只有十几,很快过百,消息送来的时候,已是数百人,而且多数是扶老携幼,拖家带口。
同关方向并没有开城门,那些百姓却也没有离开,只在城门下苦苦等候。
斥候觉得此事有疑,不敢忽略不报。
景睨得到消息心头一沉,伍耀道:“都督,此事不妥。”
“怎么?”
伍耀道:“往常戎人多半只用强攻的法子,这次却一反常态,这计策十分的阴毒,那些百姓都是启朝之人,同关守军很难对他们下死手,就算此刻不曾入城,但时间一长,必定有舆论非议,觉着启朝守将残暴不仁之类,所以末将猜测,同关守将未必会坚守本心,迟早开城门。”
景睨吁了口气,他明白伍耀言外之意:“那些百姓里一定有戎人的细作,一旦开了城门,事态必定无法控制。”
“末将正是这个意思。”伍耀皱眉:“也许是因为之前朝廷派了特使前往同关,同关守将提早防范,才逼迫戎人改了策略,毕竟强攻的话必定损失大量兵力,可用这一招……守将不开城门,必定会失人心,损了士气,但开城门,也何异于自戕,细作遍布城中,里应外合,到时候戎人恐怕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入城中。”
简直放也不好,不放也不好,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壮士断腕了。
思来想去,事不宜迟,景睨极快的写了封亲笔信,盖了自己的私印跟都督印章,派了亲信即刻赶往同关,又担心只凭这一封信不足以压住同关守将,便即刻赶到兵部面见龚尚书,让兵部八百里加急派人往同关,千万不能擅自放人入城,有了自己的信,再加兵部作保,守将必定不敢违抗。
谁知,就算他把利害说明,兵部龚尚书却依旧犹豫不决:“景都督虽言之有理,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且想来同关守将不至于太过糊涂……自然会酌情处置。我等倒也不用杞人忧天。”
“放屁!”景睨见他推三阻四,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过也是怕担责任,怕落骂名是不是?”
同关之外,冰天雪地,那些百姓们坚持不了多久,恐怕时时刻刻都会有人冻毙,照斥候先前禀明的情形算来,这几日人数必然更多,若是不理不睬,恐怕会是尸横遍野的场景。
兵部尚书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若不派人前往,那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跟他无关,可他一旦参与,且不说能不能成,将来若是有人翻旧账提起来,他会落到什么好名声?
好端端的当着一品大员,再给千万人唾骂说是杀人魔头不仁不义之类,那可是得不偿失无妄之灾。
尚书见景睨戳穿了这层窗棂纸,呵呵笑道:“无可讳言,本官确实有此顾虑,想我为官,向来洁身自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岂能在此自毁羽毛?何况这件事尚且未有定局,只靠都督三言两语就要派人传命,实在……就算要下令,也要经过兵部审议,再禀告圣上,御批决断。请恕本官一人无法做主、不能答应。”
景睨虽然没有领兵打仗,却也知道兵贵神速,军情如火的道理,何况,他本来也不愿意干这种仿佛伤天害理的事,但谁叫他们在这个位子上,所谓慈不掌兵,而且,只顾怜惜城外之人,难道就不顾城中之人的安危?何况还关乎两国之争。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也配?”当即上前攥住了龚尚书的领子:“我好言好语的同你说,你反而听不进去,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可以跟我有商有量,讨价还价?”
“景都督,你做什么?!”龚尚书惊呼:“放手!”
景睨揪着他来到桌旁:“立刻给我写。”
龚尚书被他轻而易举的拽着,震惊:“你你,你竟公然逼迫本官,你可知这形同造反。”
“你写完了之后,咱们就立刻进宫见皇上,造不造反的还轮不到你来说。”
龚尚书脸色变化不定,把心一横:“我不写又如何?”
景睨深呼吸,握住了龚尚书的右手放在桌上。
他试图挣扎:“你干什么?”外边等候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入内,其中有兵部的一位侍郎,两个主事,见状都惊呆了。
景睨道:“真不写么?”
“我、本官……”龚尚书扭头看向那侍郎:“还不叫人!”
小天儿上前一步,把人拦住。
景睨冷道:“让他叫,倒要看看他能叫来多少人,能不能拦住我。”
说话间已经把龚尚书的五指分开,道:“尚书大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写不写?”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不……”
龚尚书惊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话未说完,小手指被往上一掀,龚尚书撕心裂肺的叫喊起来:“救命!”
景睨冷笑:“这就受不了了?还有五根手指,我们慢慢来。”
“景十九,你……你眼里还有王法么……”龚尚书疼的脸色惨白冷汗滚滚,兵部那几个官员也都面无人色。
“没有。”景睨干净利落地回答,“尚书大人不如想想你能不能保住这只手。”
眼见他还要动手,龚尚书崩溃:“写,我写,别动手……停下。”
景睨在兵部逼着尚书众人,拟了文书,盖了大印,派人即刻出城。
龚尚书白着一张脸,笼着自己断了的小手指,死死的看着景睨。
景睨笑道:“龚尚书,你这眼神不太服气。”
龚尚书把头转开,不敢再挑衅这个煞星,谁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来,能够公然在兵部扭断自己的手指,那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他知道景十九郎混不吝,是个有名的混世魔王,但只觉得自己跟他井水犯不着河水,再怎么也混不到自己头上,谁知……命中竟有此一劫。
他心中又气又恨又怕,盘算着该怎么报仇,景睨哼道:“只是断了一根小手指而已,又不是断了你的命根子,别做出一副被阉了的样儿。”
龚尚书忍无可忍气的站起:“景十九!”
景睨淡淡道:“这不是中气挺足的么?走吧。”
龚尚书忽然又有点儿萎靡,低低问:“去哪里?”
“先前不是说过了么?进宫面圣。”
龚尚书没想到他说真的,只不过更想不到的是,还未进午门,有人急急而来将景睨拦住,也不知说了什么,那个人忽然转头,就这么打马离开。
龚尚书心头七上八下,怀疑是不是又有军情到了……可这样也好,这小子竟然不跟自己同行,那正好借着这个时机跟皇上诉诉苦,告告状。
就算皇上再怎么偏袒他,闯入兵部大堂,伤害兵部堂官,逼迫写下公文,这般般件件不是可以一句话带过的事。
兵部尚书在宫内告状的时候,景睨正在询问善怀如何。
善怀没想到到底惊动了他:“你怎么又回来了?说了没事,我本来还打算出去逛逛呢。”
景睨本来疑心是因为昨晚上自己没忍住,看她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意思,稍微安心,只是看善怀眼睛湿润,就道:“那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善怀知道他误会了:“就不能是喜极而泣么?”
景睨闻言笑说:“好啊,说话竟文绉绉起来了。”
善怀抿唇,打量他的脸色:“还在忙?”
“无碍。”
善怀叹气:“且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没什么,最要紧的已经办完了。”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派人去同关传信,至于宫中皇帝那边……
龚尚书举着自己受伤的小手指,想到所受的委屈,经受的痛苦,忍不住当着皇帝的面落下眼泪。
声泪俱下的哭诉了一遍:“求皇上为臣做主。”
靖信帝的脸色一言难尽,叹道:“爱卿受苦了,只不过,他叫你写的时候,你答应就是了,那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何必白白的受这一场皮肉之苦?”
兵部尚书呼吸凝滞:皇帝这是,心偏到了天上去了。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景睨那么有恃无恐的拉着他进宫,为什么放心大胆的让他自己先进来“告状”?恐怕他早就料到了所有。
“皇上,”龚尚书悲愤交加:“皇上不可如此纵容景十九,今日能够逼迫微臣写一封公文,明日焉知不会夺了兵部之权……”
皇帝皱眉,明晃晃的嫌弃:“龚爱卿,如今到底还是年下,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胡言乱语,你既然受伤,就自归家去好生休养吧,这愁眉苦脸的,朕看着也难受。”
龚尚书无计可施,只能灰溜溜的退出了寝殿,他满心不忿的往宫外而行,无意中却见有一道身影,正从后宫出来,看见他便抬手行礼,竟正是杨家六爷。
景睨本来想叫清荷小天儿陪着柳娘子出去逛逛,置买点东西之类,可柳娘子因知道善怀有了身孕,一颗心都在她的身上,哪里有闲心玩耍。
而善怀因为母亲来了,心里多了一份依赖,柳娘子亲自下厨,做了些家常风味的菜,善怀只吃了一口,眼眶便又湿润了,别人都说她手艺好,只有她心里清楚,她觉得最好吃的,正是母亲做的饭菜,哪怕是粗茶淡饭。
景睨还想让人给柳娘子向老爹等准备些新衣裳,善怀阻止了。
父母兄妹的衣着打扮,虽不是富贵人家的行径,但也算体体面面,干净整洁,对善怀而言已经足够。
他们是怎样的出身,从来没想过隐瞒,而且也瞒不住,所以也依旧的本色面对就是了。
下午,善礼善仁兄妹们陪着向老爹回来,老爹有些神不守舍,善怀没在意,直到善仁小声说:“姐姐店里的那个账房先生,咱们爹好像认识。”
善怀疑惑:“真的?爹又没来过京城,哪里认识的?”
“姐姐怎么忘了?爹以前在边军里呆过,也许是那会呢?”善仁小声道:“爹对那人……好像很敬畏,姐姐从哪里找来的人物?”
善怀只觉着陈泱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哪儿想过别的:“我不知道……总不会爹认错人了吧。”
“不会。”善仁摇头:“再说,爹还跟他说了好一会的话呢。”
当天晚上,善怀把这件事告诉了景睨,道:“你说陈大哥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笑道:“管他呢。再说,如今他在你的店里,那他就是账房先生。”
善怀道:“那他要是大有来头呢?”
“什么来头?再大的来头难道能盖过你夫君?”
“嗯……”善怀“嗤”地笑了,抱着景睨的腰:“当然是十九最大了。”
景睨眼神窒了窒,最后闷声闷气的说:“不说了,睡觉。”
次日,景睨哪里也没去,陪着善怀洗漱,吃了早饭,便同向家众人,一起到了景泰侯府。
侯府今日也是大开中门,隆重迎客,老太君亲自带着阖府女眷站在垂花门前等候,看见他们进来,笑声连连:“好好,日盼夜盼,总算见着亲家了。”
柳娘子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本来极为紧张,怕给善怀丢脸。
没想到老祖宗是那样和气的长辈,握着手,嘘寒问暖,慢慢的柳娘子也放松下来。
老太君在内,向老爹善礼在给老祖宗行礼后,景睨陪着到外间,同景泰侯相见了。
景泰侯的态度十分温和,对待景睨,也不像平常一样横挑鼻子竖挑眼。
除了不能失礼于人外,这其中还有一个缘故。
步远君悄无声息地从府内消失,这件事到底要有个交代。
景睨亲自跟景泰侯说明真相,景泰侯魂不附体,万万没想到,步夫人的侄女竟然会是西戎的细作。
虽然按照景睨的说法,来到府内的步远君是西戎人假冒的,可就算如此,倘若此事被查了出来公之于众,景泰侯府势必被牵连其中,脱不了干系。
就算先前景睨“胡作非为”,但人人知道景睨的脾性,而最重要的是,不管他怎样,也都是本朝内部轶事,一旦涉及西戎人,那可是容易遗臭万年永不翻身的。
这种事牵连太大,景泰侯看着景睨,头一次如此心平气和。
景睨纵然有一万种不是,做成了这件事,差不多也能一笔勾销了。
他当然明白景睨为何将此事密告了自己,也知道这种事不能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步夫人。
步夫人的性子是有些固执的,且又愚钝不自知,贸然告诉她,一则步夫人未必会相信,二则,她不是个能存住秘密的人。
景睨道:“太太那里,必定会因为步远君忽然不见而生疑,这件事我会告诉老太君,内宅方面,老太太必定会安排。唯一要提防的是太太未必肯安生,恐怕会自己派人或者让父亲追查步远君的下落,所以我告诉父亲,您自行处置。”
景睨暗中将内情告知了老太君,老太君人老成精的,知晓步远君身份后,也即刻明白颜国公府老夫人为何会是那样。
她早觉着颜老太君不是那么不开眼的人,还以为她老糊涂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懂。
当即老太太便跟步玉珑通气,对外只说步远君家中有事、她的家里人寻来,把表姑娘请了回去。
毕竟这段时间景泰侯府上下都忙的团团转,听闻后虽有些诧异,但老太君跟十四奶奶都发话了,自然是没有错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步夫人。
毕竟步远君是步夫人做主弄来京内的,原本就打算利用自己的娘家人,引回景睨的性子,就算步远君要走,也不会不跟自己说一声,而且娘家人上门怎么会悄无声息的。
为此步夫人私下里询问过步玉珑,十四奶奶得了老太君的吩咐,故作惊叹地说道:“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是我忙的昏了头,那天看他们着急忙慌的来了,一直催着要走,太太那几日害了头疼需要静养,我不敢打扰,便去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大过年的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既然人家家里人来了,自然得接回去,也叫我不用惊动太太,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成了……”
步夫人不愿意为景睨的大婚操心,时不时的借口头疼、不叫人打扰。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步夫人脸色不太好,她倒不是怀疑步玉珑在说谎,而是觉着,这件事必定是老太君故意为之,毕竟老太君知道她接了步玉珑上京的心思,之前因为景睨要成亲,还特意警告了自己不要节外生枝。
只不过颜国公府明明看上了步远君,老太太却在这个时候把人弄走……步夫人七窍生烟,实在气不过,可又不能当面忤逆。
暗中思来想去,只觉着老太君多半儿是嫉恨,毕竟颜国公府看上了步远君却没看上四小姐……步夫人只觉着老太君是在针对自己。
私下里,步夫人果然把此事跟景泰侯说了,本来以为景泰侯会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景泰侯呵斥道:“老太君何等的英明睿智,之前就是你自作主张把那人弄到京里,如今她自回家去了,你还想怎么样?又不是你的女儿,做什么如此上心,再过几日就是无端大婚,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全部丢给别人,叫人听着像什么话?自己的儿子不理不睬的,却在别的不相干的人身上用心。哼。”
步夫人很是惧怕景泰侯,被他训斥了几句,这才消停,不敢再提此事。
只不过,这偌大的侯府里就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且二房那边的,原本以为步远君真的会进颜国公府,甚是嫉恨步夫人,如今听说步远君竟回老家去了,步夫人忙来忙去,竹篮打水一场空,二房太太笑的合不拢嘴,明里暗里提起这件事,戳步夫人的心窝子,气的步夫人几乎病倒。
这一日,侯府之中,其乐融融。
老太君想留柳娘子善仁几个住在府里,柳娘子当然是不肯的,至于善仁,要是放在以前,她必定要留下,可如今善仁的性子也有了改变,只是说要跟着母亲。
只有善和年纪尚小,老太太喜欢小女孩子,加上侯府也有几个小孩儿,柳娘子便答应,暂时让善和留在府里陪老太太几日。
总算把这一场轰闹过后,再过两日就是上元,众人按部就班,善礼却又折回了金沙县,毕竟来往方便,他在宝丰楼的差事也不能总扔下。
善仁自去骡马市店内相助碧桃冬梅做喜饽饽,每日向老爹也一并跟着去,善仁回来告诉善怀说,老爹突然对厨艺感兴趣起来,每天去了后,要么是跟那账房陈先生说话,要么是在灶下帮忙,倒是省了善怀的事。
柳娘子则全心全意照看善怀,每日的饮食格外上心。
这期间,景睨进宫面圣,靖信帝先是因为他在兵部胡作非为,痛骂了他一顿。
骂完了后,却又嘉奖他这一次剿灭西戎人在城内的势力,及时镇压反叛,特封了景睨为勇毅伯,给侯爵俸禄,同时颜垂缨也同样有功,擢升为御史中丞,官至五品。
上元节将至,小店内的生意却比先前更好了数倍。幸而多了向老爹,善仁两个助力,不然恐怕忙不过来。
正月十五这日,普天同庆,景睨白日却仍是不在府里,只晚间忙忙地回来,见府内已经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刚进门,心情便极愉悦。
到了里间,善怀坐在炕沿上,跟柳娘子两人,一面闲话一面做针线活,看见他回来,忙放下手中之物。
景睨不等她起身,已经走到跟前,抬手轻轻摁在肩头:“别动。”
作者有话说:
小景:出则一通狂咬,入则化身修狗
本次受害者龚尚书:快把他关在家里,莫要让他粗来
小颜:我滴官职不会是顺带升了的吧~
皇帝:不会不会,爱卿也是很好很好的,一碗水端平
小颜:这……行吧
第128章
柳娘子一看景睨回来, 已伶俐地忙起了身。
虽然善怀同她说过多次,景睨并不难相处,让她宽心, 但柳娘子还是本能地不敢在他面前如家常一般。
景睨制止善怀起身, 自个儿却向着柳娘子微微倾了倾身:“今日有事, 回来晚了。”
柳娘子忙道:“不晚不晚, 正好儿。”
这段日子相处, 柳氏也把景睨的脾气摸清几分,虽不敢在他面前彻底放松,心里却也甚是爱敬, 难为他年纪轻, 自个又出息,已经是万里挑一了, 更难得是他真心对善怀好。
柳娘子也满心的想对景睨好,真把他当成一等的姑爷来看待。
她不愿打搅小两口相处,笑道:“你们说话,我去看看熬的汤。”
等柳氏出了门,善怀才看向我景睨,见他肩头凝着几滴水珠, 想来是外头下雪, 进了门后就融成了水。
善怀抬手给他扫去:“累不累?”
景睨摇摇头,笑的温存, 握住她的手:“冷,别冰了手。”
善怀道:“我刚才还担心你晚上不得回来。”
景睨扫过放在炕上的小衣裳:“这是咱们过的头一个上元节,我自然要陪着,只是你何必忙着做这些?也不出去消遣消遣。”
每年上元节,京城内的几条大街上都有灯会, 尤其是朱雀大街上的,各色花灯,美轮美奂,十字街心更有一座大鳌山,灯火彻夜不息,引得半个城的百姓都去观瞧,其热闹处不可胜数。
先前虽说已经提前拿下了京城内埋伏的西戎细作,可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景睨早出晚归的,也正是因为要统辖禁军,调度兵马司,加紧京城各处的巡逻,免得有不知死的兴风作浪。
善怀道:“家里人都在这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何况外头不是下雪么?又有什么热闹?”
到底是头一次在京内过节,之前在小村子里,只知道殷实豪富人家会放烟火,点花灯,虽也听说过县城里的花灯好看,但却不曾看过一次,那些华丽繁盛之景,自难以想象。
景睨笑道:“只是一点小雪,不妨事,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已经跟大原那孩子说了,待会咱们一起出去看花灯,你也开心开心。”
善怀惊愕:“这会儿?你是当真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这里距离朱雀街也很近,半刻钟就到了。”景睨看她虽然意外,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喜悦之色,“多穿些衣裳就是。”
善怀还在犹豫不定,外头大原已经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欢天喜地的说:“好了没?可以走了么?”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子,正是先前柳娘子上京时候特意带的。
柳氏因从善礼口中得知,善怀一直带着大原,柳娘子心中感慨,加上家里宽裕了些,能够买些针头线脑,布匹棉花之类,柳氏在家里闲暇无事的时候,就做些针线活,家里人的衣裳几乎都是她和善仁做出来的。这次来京,给善怀带了一件棉衣,大原却是这一顶栩栩如生的虎头帽,又保暖又好看,先前大原跟善和去侯府做客,两人都戴着虎头帽……只是颜色稍微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老太君喜欢的了不得,连景栎也看的十分眼热,叫嚷着说也要一顶,跟自己的书包合成一套。
这件事,清荷倒是暗暗记在了心里。
只不过如今柳娘子没心思做别的,只满心满眼地给自己没出生的外孙或外孙女准备小衣裳。
景睨看着大原,望着他很招人眼的帽子,颇有点儿羡慕:“你小子,竟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了。”
大原吐吐舌头,扮个鬼脸道:“你怎么专门跟小孩抢东西?真不羞。”
这个小子,之前在村子里少言寡语,小大人一样,这会儿却越来越露出小孩样来了。
景睨道:“我要真跟你抢,你还能这般得意?”
“你的头大戴不了,你才不抢,要是能戴,不信你忍得住。”大原摸摸自己的虎头帽子,也知道好看,十分爱惜,先前景栎追着他要戴一戴,他还不肯。
景睨笑道:“你小子很懂我么。”
大原耸了耸鼻头,又来拉善怀道:“我们出去吧。我跟你说那个大鳌山可好看了,花灯有一只船那么大,两三层楼那么高。”
善怀半信半疑,万一他说大话:“真有那么大?你怎么知道?”
大原一怔,眨巴着眼,景睨在旁边似笑非笑:“是啊,你怎么知道,莫非在哪里看过?”
“是,是景栎告诉我的。”大原憋出了这一句,脸上红了。
善怀倒是没在意小孩的异样,见大原已经迫不及待,又见景睨动了心,她自然不愿意扫兴。
当即又添了衣裳,戴了风帽,柳娘子善仁等也得了消息,只是柳娘子不肯出去,觉得这样的天气一家子暖暖的待在家里已经是极好的了。
柳氏心里其实也不愿意善怀黑灯瞎火的往外跑,可又知道是姑爷的意思,她当然不便多嘴,只得百般叮嘱,随他们去。
善礼今日才从永平府返回京内,他便跟向老爹带着善仁善和两个,骑马乘车的往朱雀街而来。
不过半刻钟马车就停下了,前方人太多,车马过不去。
于是下车步行,早在车上的时候,善仁善和从车窗往外看,已是眼花缭乱,惊叹连连。
等下了车,更是瞠目结舌,如到仙境。
善礼顾不得打量热闹,见善怀那里有景睨护着,他自己就只管看着两个妹妹,此处人多眼杂,千万不能有个闪失。
前头,还没有到朱雀大街灯会主场,善怀已经被眼前所见弄得目眩神迷,后悔的说:“早知道这样好看,就该把娘叫出来。”
她只是不想扫众人的兴,并没想到真是这样难得一见的好光景,不禁可惜母亲没有跟着一起来。
景睨握着她的手安抚道:“不打紧,以后日子长着呢,总有机会。”
善怀转头看向他,景睨头上戴着翻狐狸毛的锦帽,前头镶嵌着一枚白玉,颈间围着同色的围领,那肤色如同帽子上的羊脂玉一般颜色,更显得目若寒星,清肃如画,令人移不开目光。
好似在他面前,那无限璀璨绚丽的灯光都成了陪衬。
一路来到了朝阳街,街市两侧许多摊贩,小吃,耍弄之物,花灯应有尽有。
简直叫人走一步看三看,流连忘返。
善怀只觉得眼界大开,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那么巧夺天工的花灯,忽然景睨止步,原来是大原被一个螃蟹灯迷住,脚跟粘在了那里似的。
周围也有几个小孩子,拍手跳脚的在那里看。
那通其雪亮的螃蟹灯被摊主提在手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螃蟹的两只前爪挥舞,真如活了起来似的。
景睨虽然一向跟大原不对付,动辄就吵嘴,可是见小孩心动,大手一挥:“只管看有什么意思?喜欢就买了。”
小天儿付了钱,摊主将螃蟹灯小心翼翼给了大原,并且教他怎么提着,怎么耍弄,小孩兴奋的满脸通红,手忙脚乱。
善仁善和站在后头,善和到底还小,只管觉得那螃蟹灯精致有趣,没留心别的,善仁却听的分明,这一盏灯,竟是六百钱,差点让善仁窒息,顿时觉得那灯也不那么难得了,有那钱,能买好几筐子满膏满黄的真螃蟹吃了。
景睨留心,就说:“你们两个觉得哪个好,就随便挑挑,也别干站着。”
善和大喜,她早觉着那个兔子灯好,就要去拿,善仁急忙拦住她,小声对妹妹说:“这些都太贵了,我们不要。”
小女孩儿立刻反应过来,也不吵闹,认真的点头。
景睨因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并没留意,一转头才看到他们两个双手空空:“没喜欢的么?不打紧,到别处去看看。”
善和说道:“姐夫,我们不要。”
景睨疑惑:“为什么不要?”
善和正要开口,善仁拉她一把:“我们大了,不玩这个。”
景睨看着善和明明很喜欢却怯生生的模样,总算反应过来:“这又不是玩具,大人小孩男女老幼都能提的,看看周围就知道了。”
果然旁边路过的行人中,有不少十七八岁的少女,甚至有些妇人男子之类,手中都提着各种形状的花灯。
善仁善和很是羡慕,善礼在旁边,觉得出来了一趟,自己也有钱,便跟两个妹妹道:“你们只管挑。不要紧,哥哥有钱。”又对景睨道:“妹夫,不能总是叫你破费。”
身后向老爹溜达过来,也打量着那些精致的灯笼,道:“这做的不错,值这个价,一年只这一回,买就是了。”
两个丫头听都这样说,才又高兴起来,善仁选了个鲤鱼灯,善和就选了个兔子灯,两人喜不自胜,各自挑着灯,跟大原比谁的好看。
景睨也没在意这等小事,就随他们去了,只要他们觉得自在就成。只对善怀道:“这些有什么可计较的?”
善怀正看着善仁,上一回,善仁还口口声声的嫁人嫁人,要嫁这个,要嫁那个。
此刻,跟大原善和站在一块,却仍是一脸的天真烂漫,只顾在意自己手中的花灯好看,就如同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善怀忽然想,假如不是先前对自己的那个家,那种处境……充满了恐惧难堪,一门心思想要逃离,善仁也不至于……着急算计成那个样子。就像她自己,要不是过够了那种朝不保夕经常被打的日子,当初又怎么会觉得王碁就是自己的命,没了他就不能活。
也许有时候,只有在经历过后,才会看清自己的内心,才会知道以后的路。
“想什么?”景睨察觉她的走神。
善怀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让哥哥拿钱就行了,要是哥哥手里没有,我自然不叫他勉强。”
景睨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她方才一瞬间的神情,有点儿忧伤。
善怀回头看向善礼,善礼已经付了钱,脸上带着喜洋洋的笑,连向老爹也饶有兴趣的望着那几盏灯,啧啧赞叹。
往年就算出一文钱买鞭炮,都觉得肉疼,都会挨上各种各样的骂,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大原一马当先,善和紧随其后,善仁跟在两人身后,三个如同开路一样在前方欢腾。
这会儿已经到了朱雀街,接近鳌山的方向,那大鳌山果然足有两三层楼那样高,壮丽炫美,就算没到近前也能看清楚。
鳌山灯会,是由无数只花灯组成,百花的,百兽灯,船灯,以及鲤鱼跃龙门,凡是能想到的,应有尽有,就算人想不到的,也有。
最顶上一只大鳌鱼灯,金睛闪烁,尾羽摇摆,在众灯之上,好像随时能够遨游九天化为龙,竟似真的一样。
善怀已然失语,要不是亲眼所见,这简直是只有梦中才出现的场景。
正走着,景睨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两道眼熟的身影,正欲细看,两人却又不见了。
景睨若有所思,但是这样的好日子,不必为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景睨便未曾言语。
这会儿大原善和善仁三个,已经离了十几步远,此处人太多,善礼顾不上看光景,只顾望着几个。
景睨没理会,只同善怀慢慢地走看,问她喜欢什么样儿的花灯,好歹也要买一个。
两人正说着,隐约听见了吵嚷的声音,竟好像有善仁。
原来方才善仁跟着善和后面,因怕人多碰到自己的鲤鱼灯,就尽量的举的高高的。
谁知这灯便吸引了一个人。
上元节,是年中的第一热闹,京城里不管是士绅百官还是平头百姓,极重视。
这一日,就算是平常家规森严、不常常抛头露面的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奶奶们,也会出来凑个热闹。
正因为如此,就也吸引了一干的登徒浪子,想要趁着这个机会,一饱眼福或者占点便宜。
一个纨绔恶少,目光从鲤鱼灯上下移,当看见善仁之时,双眼放光。
善仁生的美貌,年纪又轻,手中拿着的花灯也不算贵价,通身衣裙寻常,这纨绔便猜测她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正可以趁机行事。
于是故意假装没看见,直接撞了过来。
善仁脚下踉跄,花灯脱手而出,落在地上,顿时便着了起来。
“我的鱼灯……”善仁正欲去抢救,那纨绔子一把攥住她的手:“小娘子留心,别烧了手。”
善仁起初还以为他是好意,回头看是那样的脸,忙将手抽回来:“你赔我的灯!”
纨绔啧啧:“我还没说你撞了人,你倒反咬一口,好没道理。”
善仁气道:“是你撞过来的!”
此刻善礼赶了过来:“怎么了?”
善仁气的眼睛红了:“哥哥,他故意撞我,弄坏了我的鱼灯。”
纨绔打量了善礼一眼,听他们的口音,笑道:“你不打听打听我汪小爷是何许人?竟敢空口诬赖,你来,我同你去见官。”说着就要抓善仁。
他身后几个恶奴围过来拦住善礼:“不开眼的东西,撞坏了我们爷。你们赔得起么?”
正吵嚷,小天儿先到了,没理会那几个恶奴,只看到汪恶少拦住了善仁,便猛然跃过去,一把攥住那人手腕:“混账,瞎了你的眼。”不由分说几个巴掌痛打下去。
恶少被打的眼冒金星,声音断续,恶奴们待要相救,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亲卫也动了手,轻轻松松,不多会就将几人制服。
汪恶少捂着脸,满嘴血腥:“你们是什么人?敢对我动手,可知我是谁?”
小天道:“哦,不知尊姓大名?”
他本来想问清楚,记下名字,秋后算账。谁知汪恶少抬头,忽然觉得小天儿有些眼熟:“你……”
“说啊,怎么不说了。”小天儿却并不认得此人。
恶少正欲开口,却见人群中,景睨陪着善怀往这边走来。
当看见景睨的一瞬间,汪恶少的感觉不亚于看到一头猛虎,正慢慢逼近,一时冷汗如浆,腿都软了,这才想起小天儿是谁——毕竟他经常跟着景睨出入,京城中的权贵子弟虽多,但景睨显然是个无往不利的克星,所以这些纨绔们心头都有一杆秤,他们可以无法无天,但不能撞到景十九郎的眼里。
恶少魂不附体,哪还有半点嚣张气焰,慌忙哀求:“天儿爷,天儿爷高抬贵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就放了我吧。”
善仁在旁,看他突然变脸,正有些疑惑,耳畔轰然一声响,眼前光芒闪烁,人群忽然大乱。
不知是谁叫道:“走水了,灯燃了,烧起来了,快跑!”
善礼善仁都是头一次遇到这场面,正惊愕茫然,小天儿看人群涌动,喝道:“舅爷,快护着两位姑娘离开。”
此时向老爹闻声从后面赶来,二话不说抱住了善和,善礼也反应过来,拉住善仁的手:“走。”
小天儿则一把将大原抱入怀中,亲卫们迅速将几人围起。
大原还不忘提着自己的螃蟹灯,又放眼四顾:“善怀呢?”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兔起鹞落,已经跃出一箭之地,小天儿自然也看见了:“不必担心,有十九爷在。”
看灯的人本来就多,受了惊吓,心里慌张,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又有一些想浑水摸鱼无事生非的在其中搅扰,场面更乱,耳畔都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奔跑中有人被撞倒在地,惨叫。
小天儿知道这样不行,踩踏下去,死伤必定惨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雷声:“莫慌,兵马司的人到了。”
紧接着马蹄声响,街口处,两队人马如风一般,将长街封锁,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全副武装着甲带刀的士兵,人群如同遇到堤坝的浪潮,缓缓的止住了。
又有几道身着武官服色的,跃入人群之中,将一些仍旧不安分的蠢蠢欲动之辈揪住,二话不说一掌打晕,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如此双管齐下,场面很快稳住。
小天儿长吁了一口气:“还好十九爷早做了安排。”
原来景睨打算今夜陪着善怀看灯之时,就已经又多做了一重防护,除了身边跟着的亲随外,更是让兵马司跟都督府的精锐随时待命,一旦发现异样,便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方法应对。
大原忽然望着前方楼上说:“在那里……那两个人是?”
小天儿抬头,果然看到前方的酒楼之上,景睨抱着善怀站在栏杆前,而在他们身旁,站着一男一女,那女人大原不认识,男的可太清楚了,竟是王碁。
先前景睨看到的那两道眼熟的影子正是他们两个,本来不想在今天晚上碰见,但方才底下骚乱,景睨虽做足安排,却仍是担心善怀受惊,所以护着她飞身到了楼上,没想到正跟在这里的两个人撞个正着。
可是,虽然之前早有猜测……今夜亲眼目睹,又着实的有些意外,王碁竟真的跟这个人“一起”。
这女子,正是皇后杨府的七娘子。
原先,七娘子跟王碁两个,好整以暇的看着底下街景。
王碁早看见了善怀一家人。
起初是震惊,他还以为景睨只是一时新鲜,绝对不会跟善怀长久。
没想到她的家人竟然都来了。
王碁心里酸的快拧出了水。
此时此刻王碁的心情却是跟景睨差不多,他不想跟他们照面。
正是因为不想跟向家人碰见,所以才跟七娘子进了楼里。
原本看到街头突然起了骚乱,王碁还有一丝窃喜,觉得真是活该。
正想欣赏景睨众人惊慌失措狼狈之态,下一刻,就见景睨将善怀抱起,神人天降,行云流水的直接跃到了楼上。
他脸上想要幸灾乐祸的笑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敛。
景睨搂着善怀,淡淡抬眸,清冷的凤眼里是令人琢磨不透而心里发寒的一抹笑意:“哟,真是巧了,这不是王先生……跟七娘子么?”
王碁竟无言以对,鬼使神差的目光转向善怀,见她身上裹着狐裘披风,头上戴着白狐狸毛的风帽,越发衬的肤若凝脂,容颜娇媚。
一瞬间王碁心中恍惚,就想到一句诗“雪肤花貌参差是”。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以前不觉得善怀这样美,而在上京之后……似乎每一次见到她,她都比上一次更好看些,真是奇而怪哉。
对于善怀的震惊,竟盖过了对于景睨的惊惧,直到听见景睨冷哼了两声,王碁才蓦地回神。
“景都督……”王碁振作精神,他的手其实并没有恢复,只是为了好看,不在七娘子面前跌份,所以今儿晚上并没有吊起,只勉强撑着。
此刻,又滚滚地疼了起来,他不由地又扫向善怀,待要称呼,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真的要叫她“都督夫人”?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落伞宝子扔出的两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老王:众里寻他千百度
善怀:打住(巴掌)
小景:念下去有胆子继续念
七娘子:莫非我隐身了
第129章
先前景睨只说了声:“抱紧我。”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善怀只觉得眼前一花, 本能的闭上双眼,等到感觉他停下的时候,睁开眼, 人已经在楼上。
更加没想到, 竟然会跟王碁狭路相逢。
惊鸿一瞥, 善怀看见王碁身旁的女子有些眼熟, 听景睨口称“七娘子”, 才陡然想起。
原来上次进宫,在皇后宫里曾经照面过。
善怀心中疑惑,不知道王碁怎么竟然跟七娘子相识, 真是古里古怪的缘分。
因为过于惊讶, 一时间忘了自己还被抱着,反应过来后, 轻轻的敲打了景睨两下,他才肯将她放下。
只不过这样一来,善怀也不知道该以何等面目面对这两人,她自然是不愿意跟王碁照面的,但不能不理会七娘子,于是只向着对方微微倾身:“七娘子安好。”
七娘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似笑非笑地:“真真是巧, 不想竟在此遇到了贤伉俪,可谓是意外之喜。”
景睨望见她眸色里一点微凉, 淡淡道:“是喜还是惊,尚未可知,没想到七娘子竟跟王先生……如此的、关系匪浅。”
七娘子看着景睨笑道:“可不是么,要说这世上的缘分,便是这样难测, 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偏会碰在一起,就如同我跟王先生,也如十九郎跟向娘子。”
景睨当即皱了眉:“这话不对。你跟王先生如何,不关我事。七娘子也千万不要胡乱作比。”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善怀将身上披风拢了拢:“这里风大,冷不冷?方才走了挺长的路,不如先回去?”
善怀道:“不冷。”转头看向栏杆之下,想寻找大原跟善礼众人的所在,“他们呢?”
“自然有人照看着,不必担心。”
善怀听他这样说,又看到兵马司的人赶到,迅雷不及掩耳的控制了全局,那突然而起的骚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而在行动中,有一道身着武官袍的身影最为打眼,身高九尺,铁塔一般,正是杜五。
底下人潮汹涌,善怀本难以找寻善礼大原等的所在,但五爷实在太过显眼,而随着他的方向,善怀轻而易举的看见了善仁善礼众人,以及被小天儿抱着的大原。
大原显然早就看见了她,正喜洋洋地冲着她挥手。
长街上灯火辉煌,善怀看着小孩满脸兴奋,一手还紧紧地攥着螃蟹灯,毫无受惊惧怕之色,善仁善礼等也都无恙,这才放心,面上不觉露出笑容。
这一笑更是明媚娇丽,像是早春带着霜雪的花儿,庄姿秀容,清冷绝艳。
善怀扭头对景睨道:“哥哥他们等着呢,咱们下去吧?”
景睨正欲答应,七娘子却道:“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何况底下官兵正肃清祸由,这会下去恐怕不便,不如且再等一等。”
善怀听她说的有理,自己不拿主意,只看景睨的。
景睨扫过面前两人,尤其是王碁失魂落魄的,一笑:“我看倒是不必了,想来王先生也是不愿意见到我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七娘子看向王碁,见他脸色苦的,如同吞下了一百颗黄连。
“都督这又何必?虽说先前王先生跟……”七娘子瞥向善怀,欲言又止而不言自明,哂笑道:“但那不过是过往之事,莫非都督依旧心有挂碍。”
身在何处跟什么人相处,景睨其实无所谓。
甚至……假如只有他自己一个在这里的话,他或许还可以跟这两个人喝几杯茶,闲话几句。
毕竟他心里并不在乎这两个人。
但是,景睨却知道善怀不喜欢,所以他不打算留下。
只是他也听不得七娘子这话中带刺。
“什么叫心有挂碍?你想说什么?”景睨眼神微变。
七娘子呵呵一笑,回头叫了个亲随,不由分说的吩咐:“到楼下,去请向娘子一行的人上楼喝茶。”
“嗯?不必,不用麻烦!”善怀听见,急忙拦阻:“我们即刻要下楼去。”
七娘子巧笑倩兮:“急什么?姐姐莫非因为先前在宫中的一点误会而记恨小妹,所以不肯赏光?”
善怀错愕:“什么话?我不记得有什么误会……”
七娘子叹道:“方才十九郎如此咄咄逼人的,我还以为是因为姐姐不高兴的缘故。可知我不过实话实说,并无恶意,要是笨嘴拙舌的惹怒了姐姐,您可一定要说出来,不要白白的生了嫌隙。”
景睨冷眼旁观,假如不是七娘子在宫内的那一番做派,此刻只怕还真会信了她。
善怀则莫名其妙,她不晓得七娘子那句心有挂碍指的是什么,所以不了解七娘子说景睨咄咄逼人是从何而来。
只不过,善怀虽然觉得七娘子并未如何,却也不代表她喜欢待在这里。
从发现王碁在这里,她只看了一眼,可就算不看他,依旧觉着旁边……就如蹲着一只野狗似的,总是不太自在。
方才栏杆内,王碁顺着善怀的目光,也看见底下的众人。
他好不容易收敛心神,又实在不愿招惹景睨,只得垂眸苦笑,不便多言。
听见七娘子这般说,王碁扫向善怀,当然察觉她的冷淡。
王碁咬了咬牙,笑笑:“你我之间,早就一别两宽,所以上回我去寻你,就是想要致歉,并且说明,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就算多少恩怨情仇也好,自然不必再去心有挂碍,毕竟如今你也另觅良人,大家彼此一笑而过如何?”
善怀看了看七娘子,又看向王碁。
原来猜测为什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碰在了一起。
现在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善怀有所领悟——这两个人说的话都叫人这样难懂,多半脾气也一样,只不过他们两个若凑在一起,那秦弱纤呢?
善怀疑惑,一时没有出声,
王碁自说自话:“如此我便当你默认了……”
善怀才有所反应,认真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懂,能不能说些人话?”
王碁脸上泛红:“你……”
那句习惯性的“粗鲁不堪”,好歹没有说出来。
七娘子只当善怀是恼了之后的话,反而觉得是激怒了她,假惺惺的说:“看样子二位……对我等多有误会。”
景睨听善怀叫王碁说人话,嗤地笑出声来,接口道:“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真是有些误会可以一笑而过,有些就未必。”
七娘子眼底闪出几簇火光:“敢问十九郎这’未必’,指的是什么,之前杨府里的那场走水,是否也算在其中?”
景睨满面疑惑:“杨府的那件事不是因为烟花存放不当引发的?谁知道是人祸还是天意,你们府里难道没有追查?”
七娘子呵呵了两声。
此刻楼下响起吵嚷之声,楼梯上又有嘈杂响动,是有人上楼来了。
小天儿抱着大原一马当先,小孩看见善怀跟景睨的瞬间,还很高兴,当掠过旁边的王碁之时,笑容收敛,最后目光落在了七娘子身上,虽然不知这是谁。
后面善礼带着两个妹妹,尾巴上是向老爹。
两人之前并没有看清楚栏杆内的人是谁,上楼之后才发现王碁也在,顿时神色各异。
王碁见了两人,面色恢复如常,不等景睨开口,自己已经整身行礼,口称“哥哥”跟“伯父”。
他甚至贴心地说道:“如今只能改口了。请伯父勿怪,只是您只管放心,我早说过,心中仍旧把您当做自己的长辈看待。”
向老爹又是惊喜又有些愧疚。
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前姑爷从来都是高看一眼心存敬畏的。
毕竟站在他的角度看来,这位姑爷从不曾对不起家里,困难时刻还偶尔接济。
所以就算他有天大的不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只不过,如今眼前的一个是现姑爷,一个是前姑爷,哪一个都不好惹。向老爹也有些左右为难,处境尴尬。
但毕竟好久不曾跟王碁照面,老爹赶忙点头招呼:“贤……”那个“婿”还没出口就及时刹住,“呵呵,这样巧,你也在此。”
向老爹也看见了他身边的七娘子,见这女子打扮气质不俗,心中感慨:到底是有能耐的举人老爷,就算到了京城也自有造化。
善礼因为在宝丰楼里迎来送往,人情世故这一块,大有长进。
猝不及防见到王碁,他拱手垂头,颇为得体地行礼道:“教谕安好。”
善仁小声叫道:“王大哥。”
她的身旁却站着一个如同高塔似的男子,正是五爷,本来是奉命出来巡街的,看见善仁他们在这里,也顾不得了,加上外头的事已经安宁,便临时请假跟着来了。
王碁的目光又在向家几人身上转来转去,心中万般感慨,滋味难明,本想装的若无其事,不知不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黯然。
只听七娘子道:“罢了,人家都已经断情绝爱了,王兄又何必如此情深?”
王碁正黯然之际,听见这句,汗毛倒竖。
善怀善礼反应还算平常,因为还不太明了这句的意思。
景睨却问:“情深?断情绝爱?你说的是谁?”
七娘子的目光在善怀面上掠过:“十九爷别多心,我不过一时胡乱感慨罢了。”
景睨的目光游移:“别,我听你说的挺明白的。何不解释一番?”
“今日团圆之日,何必旧事重提?”王碁心怀鬼胎,不等七娘子开口,对向老爹善礼道:“你们是几时上京的?我竟不知。”
原来王碁在七娘子面前提起善怀,就如同当初他对秦弱纤说善怀主动缠他一样,主打一个颠倒黑白。
他只说是十九郎巧取豪夺,同样也没有放过善怀,在他的口中,善怀成了那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的女子。
而他自己则仿佛是个用情至深的夫君,被人蒙在鼓里,最后被景睨的权势跟善怀的无情双双逼迫,无奈放手。
不管七娘子信不信,王碁自己先信了。
他声情并茂的说着,几乎把自己都骗过了,而七娘子似乎也很受用这番说辞。
但是这种话只能私下里说说。哪能摆在台面上?尤其是当着善怀景睨的面。
毕竟他跟善怀两个人之间的情形到底如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景睨越看越觉得可疑。善怀见向老爹跟王碁攀谈,心里不喜,只想尽快离开。
谁知七娘子见她要走,竟道:“姐姐何必这样着急?如今有十九郎君为你撑腰,又怕什么?”
善怀听出几分阴阳怪气:“我怕什么?”
七娘子笑道:“却也没什么,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倒也不要做的太过,姐姐时常都要劝着十九爷才是,王兄已经一无所有,寒窗苦读只为春闱应试,又何苦要折断他的手臂断了他的前路呢。”
善怀愕然,看向王碁,又看景睨。
向老爹善礼等人也都怔住:“怎么回事?”
王碁的心怦怦乱跳,苦笑:“没什么,这是我说话不当,得罪了十九郎君,他也不是故意的。”
向老爹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七娘子,刚才那句“人往高处走”他可也是听明白了,又听说景睨拗断了王碁的手臂,不可置信。
七娘子道:“王兄不敢得罪,不愿提及,这个恶人只有我来当了,十九爷,你如今已经抱得美人归。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得饶人处且饶人。非要活活把人逼死不成。”
房间里鸦雀无声。
杜五爷摸摸头,正在尽量让自己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善仁皱眉,眨了眨眼,也有些莫名其妙。
小天儿脸色阴沉,大原则盯着王碁。
善礼面色为难,试图开口:“王兄……”
向老爹两只眼睛瞪起,泛出几分怒色。
虽然景睨极好,无可挑剔,是难以想象的姑爷人选,但听七娘子话中的意思,让向老爹很不舒服。
善怀无意中看见父亲的眼神,微微一震。
在家里的时候,每当向老爹出现这副神情,就意味着他要动手打人了。
景睨即刻发现了善怀的异样:“别怕……没事。”
他把善怀揽在身后,看向王碁:“我怎么听着不对劲,杨七,你少阴阳怪气的,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说明白。”
王碁握着双手,拦阻的话冲到了嘴边。
七娘子看他脸色很难看,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么,十九爷自己做的事,何必要别人替你说?你用手段娶了美人,还好这美人也倾心于你,愿意抛下自己的糟糠夫……呵呵,就是你们双宿双飞的时候,好歹也给别人一条活路……”
“善怀!”向老爹先忍不住了,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王碁跟善怀和离,但向老爹始终不认为王碁的人品多坏,更会想象不到他会颠倒黑白。
他在意的是女儿是不是真的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善怀一抖,抓住景睨的衣袖。
向老爹吼道:“你说这这,这是不是真的?是你因为景……都督才……”
“爹,我没有!”善怀无可忍。
大原跑到善怀身旁,抱住她的腿,善和见状,也忙跑了过来。
善礼忙拦住向老爹:“爹,你别急!”
“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善仁也忍不住开口。虽然她也不觉着王碁多坏,但跟自己的大姐比起来,自然是要站在善怀一边。
景睨握住善怀的手,感觉她在微微的发抖,他冷冷地看着向老爹:“你要再敢多说一句,我不管你是谁,必对你不客气。”
向老爹屏息。
小天儿忍不住道:“老爷子,你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反而去相信一个外人?”
向老爹猛然一震。
雅间内的气氛令人窒息,七娘子环顾周遭,看向王碁。
引发这所有的王碁,被无数目光注视着。
从跟景睨见第一面的开始,王碁就觉着自己该离这个人远远的。
而事态的发展一步步证实了他的直觉无比真实。
尤其是在上京之后,每次王碁见了景睨,如同老鼠见了猫儿。
他告诫自己,不要同十九郎多言,尽量不要跟他照面。
甚至在方才他还在一味的退避。
可是,此时此刻,王碁不想再退。
深呼吸,王碁道:“这难道不是实话?善怀本来是那样老实的性子,甚至从没有跟我红过脸,后来却那样决绝的要跟我和离……不是因为……早就跟你十九郎暗通款曲了么?”
“你放屁,”善怀不懂什么叫“暗通款曲”,急得骂:“和离是你提的,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当时确实是我主动提起的,但我是被你气昏了头,我只是想吓唬你……想让你回头而已,所以当时我才叫大哥回家去说明此事,因为知道家里必定不会同意你离开我,我是想挽回你的,可是……”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王碁看了眼景睨,咬牙切齿,“有人不想我如愿,从中作梗……你明白么?”
善怀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也不明白,只觉得匪夷所思:“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和离是他提的,善怀至今还记得当时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如今说起来却仿佛清清白白,一切都是别人逼他的,他不是真心要和离。
善怀觉得他是真疯了。
景睨沉默。
小天儿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这会儿的十九爷,越是冷静,越是可怕。
只不过他现在还能按捺。
王碁好似失去理智,疯狂地开始火上浇油:“我说的是真的,是他,是十九郎叫……”
景睨开了口,他沉沉地说道:“你敢再说一句,我便不客气了。”
他难得的还预告了一次,并没有直接动手。
王碁看见他冷冷的眼神,身体上惨痛的记忆开始复苏:“我、我只是说出……心里的话,哪怕,哪怕你……”
他好不容易说了这句,打量在场众人。
不仅仅向家人在这儿,七娘子也在。就算景十九郎不在乎,动起手来,这些人不会坐视不理。
退一万步讲,要是景睨真的把自己打杀在当场,那善怀以及向家众人,将如何看待他?也许……
这是第一次,王碁有一种疯狂的冲动,甚至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想用他视为最宝贵的性命来搏一个……飘渺的可能。
七娘子皱眉。
自打相识,王碁在她面前向来是温和的,内敛的,甚至自带一种忧郁之感。
七娘子知道,他有一位前妻,仿佛还……对他那位前妻一往情深,至今难忘。
奇怪的是,这反而让七娘子心里喜欢,认定了他是一个深情难得之人。
其实因为出身高贵,外加上容貌气质也都是上上,家里曾经给七娘子安排了许多高门子弟,只是她并没有看上眼的。
但是那日撞了车,望见倒地的王碁,苍白的脸色,嘴角沁血,他口中喃喃地仿佛在唤着谁的名字……不知为何,怦然心动。
当听说了王碁的前妻被景十九郎夺了,而他自己也被各种打压之后,七娘子对这个男子生出了一丝同情。
只觉着他简直像是泥沼里挣扎的一块美玉,七娘子想要救出此人。
何况他又是那样的深情不渝,假如……这样的人可以喜欢上自己的话……
景睨已经忍耐到极限。
要不是当着善怀的面,他早就动手了。
景睨道:“你是,自寻死路。”
就如同景睨安排了亲随暗中护卫向家众人,跟随七娘子的也不是泛泛之辈。
景睨动的一瞬间,亲卫们涌入。
刹那间,惊天动地,善怀拉着大原跟善和后退,善仁善礼怕有误伤,冲过来要护着她,向老爹左顾右盼,分不清状况。
并不大的雅室内,人影闪烁,一片大乱。
王碁虽然想疯狂不计后果一次,然而看到景睨发难瞬间,还是本能的心生畏惧,双腿发抖几乎要逃走。
“别动手,停手……莫要伤人,”难为他还能装出一副被吓坏而又委曲求全之状,“十九郎君,莫要伤及无辜。”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七娘子拉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
景睨已经手下留情了,要不是他出手收敛,这会早就倒了一地。
向老爹站在角落看的最为清楚,呆若木鸡。
他知道景睨位高权重,年纪虽轻,却是朝中第一人。
当时十九身着轻甲,出城迎接,虽然英武威严如同天神降临,可不管是向老爹还是善礼,都没有亲眼目睹过他动手的场景。
直到此刻。
景睨动手,称得上一个游刃有余。
他甚至并非那种好勇斗狠的气质,闲庭信步,随手抬腿一样,不见他如何费力,那些杀气腾腾要拦住他的亲卫已经横七竖八飞了出去。
向老爹自己是会武的,善礼又从小跟着他学,自然能看出些门道。
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若把他当做只仗着家世的娇养的富贵纨绔子弟,可就大错特错了。
跟随七娘子的那些亲兵,有一个算一个,楼内的楼外的都冲了出来。
小天儿身旁的几人本想动手,给他拦住了:“这几个还不够十九爷暖身的呢。”
大原守在善怀身旁,瞪着圆溜溜的眼,目不转睛的看着,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像是这样?”
小天儿挑了挑眉:“小郎君还是专心读书的好。”
大原哼道:“你看不起我?难道觉得我不能够像他一样?”
本来以为小天儿必定会安抚几句,至不济就随口敷衍,没想到天儿爷直接说:“是啊,你真以为谁人都能像是十九爷这样。”
大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砰”地一声响,楼外不知是谁放起一个大烟花。
烟花升空,越来越高,光芒把半个城池照的雪亮,景睨跨过倒地的亲卫,向着七娘子和王碁走去。
他背对着栏杆,看不清脸色,身影却在烟花的光芒中被拉的很长。
王碁望着少年逆着光,闪烁寒芒的眸色,望着那道细长幽黑的影子扫向自己,恐惧后知后觉、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双股战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这一章热闹啦,算是个小小修罗场叭~本来是打算这个月冲刺内个啥的,嗯嗯,正继续努力中
七娘子(疯狂拱火):鳖怕,我爱滴人
老王(疯狂作死):男人哭吧不是罪
小景:这烟花好,这烟花得放
老王:你最好说的是烟花
第130章
这里的吵嚷打斗, 自然惊动了茶楼上下。
许多茶客们闻风而至,想看看是何热闹,小天儿命人拦着, 不许靠前。
只是小天儿没想到, 还有一个熟人在场。
是他所无能为力的。
颜垂缨自从拿下假冒的表小姐步远君, 几乎整天都在御史台, 就算佳节临近, 国公府内派人来请他回去,尚且分身乏术。
今日好说歹说回府了一趟,过节是其次, 主要是从老太君那里领了一项“任务”。
之前因为要设圈套请表小姐入瓮, 颜垂缨不得已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老太君。
老太君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并没有那些世俗狭隘之见, 既然是为了京城安泰为朝廷捉拿细作,自然当仁不让。
只不过,他们这种世家大族的儿女婚姻,决计不是小事,岂能随随便便能拿来做戏,而且他们虽知道是演戏, 外人却不晓得, 平白无故没头无尾的,到底对于声名有些影响。
所以, 老太君也有一个条件。
本来老太君是个心胸宽广的,别的世家子弟在颜垂缨这个年纪,多半都已经娶妻生子,颜三爷却不为所动,至今仍孑然一身。
老太君知道他为国事操劳, 一门心思在仕途上,自然不会扯他的后腿,在儿女姻缘上,也一直也放任他自己拿主意。
只不过,在听说了景泰侯府的景十九已经有了媳妇儿后,着实把老太太惊了一惊。
论年纪,景睨比颜垂缨小,论性情,景睨只比颜垂缨更古怪,更难以接近,人人都说颜三爷是“三铁监察”,铁面铁心,可是跟景十九郎那混世魔王相比,实在是个极为正经温润的大家郎君了。
可偏偏的,连那小魔王都已经有了媳妇儿,自己的好儿孙竟在这上头差了一步,没有天理似的。实在叫老太君羡慕不已。
所以借着三爷跟老太君商议请君入瓮的计策,老太君也开出了条件,那就是在此事完成之后,三爷一定要开始认真的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实在不行,就得听家长们的安排。
颜垂缨还能如何?老太君一把年纪,国公府的主心骨,放下身段跟细作虚与委蛇,哄骗里里外外亲戚众人,就已经过分了,又怎么能在这小小条件上拂逆他老人家?
就在景睨同善怀于长街观花灯的时候,颜垂缨也陪着一人,嘉定伯的三姑娘陶滢。
两人身后,颜垂缨的亲随跟陶滢身边的婢女,隔着四五步远。
陶姑娘本是个活泛的性子,不过今天晚上显然有些一反常态,兴致不高。
颜垂缨自然也看得出来,他本来就不是自愿出来做这种事的,何况人家姑娘显然也不太喜欢。
不过,颜垂缨年纪毕竟大些,加上一贯涵养好,外间人都觉得他是个温润的君子,所以有些事跟心绪从不写在脸上,就是心里再不乐意,面上依旧是丝毫礼数也不缺。
他看出了少女怏怏不乐,却并不说穿,见陶滢眼睛望着旁边经过路人手中的鱼灯,他便不动声色的借口离开,挑了一个鲤鱼灯拿了回来。
陶姑娘毕竟年少,看见那栩栩如生的鱼灯,不由得喜笑颜开,惊喜的看着颜垂缨:“三爷哪里得的?”
颜垂缨将鱼灯递给她:“我看路上的小女郎们多半都玩这个,想来三妹妹也是喜欢的,是了,你的年纪跟我家里的妹妹们差不多,我姑且就叫你一声三妹妹如何?”
陶滢虽外向,却不是个傻的,听颜垂缨把自己比作他家里的妹妹,那一刻知道了他的意思跟自己是一样的,顿时大大的松了口气。
当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把鱼灯接了过来:“那我就多谢三哥哥了。”
陶滢放下心头一块石,这才重新展露欢颜,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初还问他家中如何,公务如何,不知为何话锋一转,陶滢道:“三哥,你跟景泰侯府的十九弟,之前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们两个先前不是关系很好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指的自然是景睨打伤了颜垂缨那件。
“哦,那件事确实是有点儿误会,已经过去了。”
“是吧?我就说……十九弟不像是个无缘无故胡乱动手的人。”
颜垂缨冰雪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可是听见少女这明显偏袒的话,哑然失笑:“是么?三妹妹倒是很了解他。”
“是啊,当年我们年纪还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陶滢的面上透着回忆之色,但又有点儿惆怅,“还是小时候好啊。自他长大了后,越来越生疏了,见一面都难。”
颜垂缨挑了挑眉,陶姑娘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难得她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
心念一转……也许她就是故意的不肯遮掩,好叫他“知难而退”。
颜垂缨看着陶滢乌溜溜转动的眼神,不由地又笑了,难道自己像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么?竟让这小女郎如此戒备。
嘴角噙着笑,一点坏水却悄悄的升了起来:“是啊,毕竟如今他都成亲了,自然是以他家里为重。”
果然,话音未落,就见陶滢变颜变色,面上的笑容好像被惊飞了的鸟雀,扑啦啦的没了影子。
陶滢轻轻的挥动手中的鱼灯,终于叹了口气:“三哥,你是见过十九弟弟屋里的那个女子的……那是个什么人?”问了这句,又觉得不够似的:“他们是当真的……成了亲?”
语气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弃嫌,隐隐的还有一丝期待。
颜垂缨唇角的弧度也收了收:“这种事情岂会有假?据我所知,十九那个人是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铁了心的,呵呵,这个自然不用我说,三妹妹也很清楚。”
没得到想听的答案,甚至正好相反。
陶滢的脸色看着像要哭出来,耷拉的脑袋,如同霜打的茄子。
颜垂缨目光却投向远处,他看到了两道极熟悉的身影。
没有错,是他们。
游人如织,人影错落,灯影闪烁中,他看见善怀观灯的笑脸,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甜意的笑。
落在颜垂缨的眼里,苦海生波一般,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深呼吸,看了一眼身旁的陶滢,再往前走下去就会撞在一起。
颜垂缨当机立断:“三妹妹,走的有些累了,我们到旁边喝一杯茶,歇歇脚如何?”
陶滢因为他一句扫兴的话,早也没有心思游玩了,巴不得如此。
只是三爷没想到,自己原本要避嫌的,却偏偏又撞上了。
今夜上元节,京城里照例会有烟花盛会。
城中位置最好的酒楼跟茶楼房间早就被人预定了。
可是颜垂缨非同一般,倘若亮明身份,要找一个房间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他不太愿意跟陶滢独处一处,就算心无旁骛,心下无私,传出去也不太好听,他们两个也觉尴尬。
于是只在二楼上找了个隔间落座,权且歇脚。
颜垂缨跟陶滢都是打着同样的主意,在此坐上一坐,时候差不多了,就各回各家,横竖对家里有个交代就是了。
便是这样巧,王碁跟七娘子也到了此间茶楼。
原本长街上起了骚动的时候,颜垂缨正觉着似乎可以打道回府了。
才要开口,就听见外头声响,忙出外查看。
陶滢闲坐无聊,虽然听见了外间的动静,却没有心思理会。
景睨抱着善怀飞身上了茶楼之时,因在露台上,陶滢并未听见。
颜垂缨的注意力则都在底下的骚动上,因为隔间并不临窗,他又出来的晚,并不知道景睨已经飞身上来了。
当看到兵马司的人来的迅速,控制了局面,颜垂缨才放心,知道景睨早有准备。
只不过他扫来扫去并没有看见景睨跟善怀,却看见了被小天儿抱着的大原。
若有所思的,颜垂缨往回走,正跟七娘子派去请善礼众人的亲随打了个照面。
颜垂缨回到隔间,陶滢打起精神来问发生何事,三爷怕惊吓到少女,只说是有一处灯笼燃了,小事而已。
两人又说了两句,陶滢便道:“时候不早了,三哥,不如我们下去?”
两人一拍即合,只是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楼中的茶客都奔向一个方向,颜垂缨正觉得那个声音有点儿熟悉,跟着的亲随走过来,迅速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颜垂缨脸色一变,顾不得陶滢,急忙向前而去。
原本极为精致的雅间被打的稀烂,现场大乱。
七娘子把王碁护在身后:“景十九!你想干什么?”
景睨看看杨七,又看向王碁:“原来这就是你的本事?我还是高看你了。”
王碁那样厚的脸皮,此刻居然红了起来,王碁拉住了七娘子的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也不必为难不相干的人。”
七娘子大为感动。
景睨冷笑,一把将人揪出来,手按在肩胛骨上,王碁眼前发黑,脚步不由得踉跄起来。
七娘子见自己的人倒的倒,伤的伤,恼羞成怒,抬手便打向景睨:“你放手!你敢如此胡作非为……”
善怀知道景睨不会对女子如何,急忙上前拦住七娘子:“别动手。”
七娘子正无处发泄,见她拦住自己,怒从心底起,一巴掌打过去:“都是你……”
善怀没想到她翻脸无情,抬手一挡,这瞬间善仁已经冲了过来:“泼贱人!你敢打人!”
不由分说的揪住了七娘子,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二仁,”善怀吃了一惊:“哎……别打!”
善仁不知道七娘子的身份,她可是明白的,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倘若打坏了,如何交代。
王碁瞥见那里乱成了一锅粥,七娘子也没空来维护自己,暗暗叫苦,心想:“莫非天要亡我?”
此刻景睨揪着他,捉到向老爹跟前,把人往地上一掼:“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的所作所为说明白。”
王碁疼的将要晕过去,觉着自己的手恐怕真的要废了,他知道此刻求饶也无济于事,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正向老爹吓了一跳,忙着来扶他:“王……王举人,你可还好么?”
景睨不理会老头,只从后狠踹了王碁一脚:“说话。”
“你你叫我说什么……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王碁趴在地上,咬着牙,流着冷汗。
景睨眯起双眼,微微俯身道:“以为靠上了杨家,我就不敢动你了?我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
王碁扶着自己的手臂,浑身战栗。
景睨道:“我原本不想针对你,因为你还不够格。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王碁惨笑:“你也不必说的这样好听,说句实话,从一开始相遇……十九郎君就是处处的针对我吧,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看上她的、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向老爹的脸色一言难尽,他不愿相信王碁的话,更不愿意相信善怀是那样水性杨花的女子,可是,他又无法质疑王碁的话。
尤其是他已经这样惨了。
王碁道:“先前我才上京便被捉入了兵马司,不正是你的手笔么?只因为我同她说了两句话,便又折断了我的胳膊,不想让我参与春闱……你是高高在上的侯爷爵爷,小景千岁,都督大人,我如今却只是个无名之辈,胳膊拧不过大腿,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求个痛快,你索性杀了我。”
景睨一巴掌甩过去,打的王碁嘴中一片血腥气:“你是真不知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明明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以为你在慷慨就义?告诉你,我有无数种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愿到那会你还会这样硬气。”
王碁屏住呼吸:“你……”
“还有,不管杨家也好还是什么别的人,我并不在乎。”景睨盯着王碁惊惧的眸色,“我唯一在乎的只有她,你实在不该……挑衅我。”
此刻窗外的烟花一个接着一个,光芒绚丽,华美璀璨。
盛大的光芒一阵阵的照进来,屋内人影随之闪烁摇曳,如同梦幻。
颜垂缨从门外赶了进内,正看到善怀拦不住善仁跟七娘子,又担心景睨,简直不知道要拦着哪头儿。
大原跟善和两个,围在她的身旁,善和原本要哭——毕竟是在家里养成的习惯,小女孩子,一旦有人动手就本能的害怕,可是大原拦着她:“没事儿,十九爷一个能打一百个,谁也打不过他。”
这句话硬生生的把善和的泪憋了回去,小女孩眨了眨眼:“爹、也打不过姐夫么?”
大原嗤之以鼻:“一百个……不,一千个你爹也打不过十九爷。”
虽然大原一贯跟景睨不对付,但凡碰在一起就拌嘴,但对景睨的武力,他有十万分的信任,但凡迟疑一丝一毫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亵渎。
善和眼底闪出一点光:姐夫能打过爹,那就不怕了。
大原不想让善怀参与到这场“群殴”,在大原看来,不管是景睨打死了王碁,还是善仁打死了七娘子,都无足轻重。
天塌下来还有景睨撑着,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还可以带着善怀逃走,多简单的事,甚至从私心来说,大原巴不得跟善怀一起逃走。
颜垂缨抬手扶住善怀:“你在忙什么?”
与此同时,陶滢跟着他从外头“挤”了进来,眼见如此场景,目瞪口呆,目光飞速的扫过七娘子跟善仁,几乎把善仁认成了善怀,吃惊于“十九夫人”的彪悍。
最终目光却落在景睨身上,惊喜交加:“十九弟!”
对于陶滢而言,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应当是缘分使然,本来以为今天晚上就这样平淡无味的回府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叫她在此遇到了景睨。
一瞬间,少女的眼中全是站在楼外烟火前的景睨,那漫天的瑰丽烟花仿佛也落在了她的眼里,明亮灿烂之极。
善怀仓皇抬头,见是颜垂缨,不知为什么心头一宽:“三哥?!你怎么在这?”惊喜,但明显的喜多过惊。
天大的事,颜垂缨到了,就无碍了。
这神情落在颜垂缨眼中,就连那无限炫美的烟火都失了色。
“十九他……”善怀又转头看向景睨。
颜垂缨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的握了握善怀的手臂,示意她放心。
三爷走到景睨身旁:“做什么?”
这会儿七娘子跟善仁之间,已经落了下风,但是楼外跟随的人闻风而至,正善仁也起身,被善怀拉住,七娘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虽然善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跟人厮打的经验丰富,七娘子却是个“生手”,毕竟她从未亲自动过手,但凡有看不惯的,都是别人代劳,所以实际上善仁并未很吃亏。
七娘子气急了:“打死这个贱人!”
那些人正欲围住善怀跟善仁,一直没有动的小天儿跟杜五快步上前,一个挡住善怀一个挡住善仁,风雨不透。
一触即发,却听颜垂缨喝道:“谁敢动手?可以一试。”
七娘子脸上火辣辣的,身上没有一块地方不疼,尤其是那些私密难言的地方,她一时没听出开口的是谁,扭头才发现颜垂缨:“是你?”
陶滢听见两人对话,才勉强将目光从景睨的身上移开,看到七娘子的刹那,吓了一跳,她是见过七娘子的,可就不是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简直叫她不敢相认。
七娘子气急攻心,看见颜垂缨的时候,理智总算回归,忙又看向王碁,见他面白如纸,气息奄奄,心头大惊:“子储!”
她扑过来扶住王碁,眼中含泪,又愤愤看着景睨:“景十九,你太过了!”
景睨道:“他无故诋毁,如今还有一口气在,已经是我大发慈悲。”
“是诋毁,还是你心虚?”
景睨正欲开口,颜垂缨将他拦住,微微侧脸,跟他耳语了几句话,景睨哼了声,转身走开。
善怀迎着他,握住他的手,景睨突然想起方才王碁控诉自己的“罪状”说的那些话,心头一紧。
偏在这时候陶滢过来:“十九弟……那人是谁?你为何要打他?”
景睨看看她:“一个不相干的混账东西罢了。你如何在此?”
陶滢正要说自己是跟着颜垂缨一起的,又怕说出来让他多心:“出来看花灯……正好遇到了。这位就是……”
景睨不想理会她,只握着善怀的手道:“那个狗东西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善怀张了张嘴,终于只“嗯”了声。
此时身后,颜垂缨一笑:“七娘子不必担忧,王学正恐怕是受惊过度,并无性命之忧。”
七娘子欲言又止:“颜中丞,你该不会是跟他沆瀣一气吧?”
颜垂缨并不理会这句话,只看了眼脸色颇为难看的向老爹。
虽然从向家人进京后,颜垂缨并没有跟他们照面过,可自然不会认错人。
他也知,向老爹的脸色为何会如此。
颜垂缨看向王碁,道:“王学正,还认得我么?”
王碁可以在景睨面前装死,但不能不理会颜垂缨,他有气无力的:“三爷……也在此,让您看了笑话了。”
“谈不上笑话。”颜垂缨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学正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当明白《论语》’王者不谏,来者可追’的道理,是非曲直虽可一时颠倒,但究竟如何,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学正,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王碁心头一窒,“是非颠倒”以及“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一出,他便明白了三爷的意思。
可是……自己刚刚才说了,莫非就要自打嘴巴?那么方才那一番打岂不是白挨了。
“我……”
颜垂缨不等他说完:“是了,有一件事学正大概不知,十九郎在金沙县的时候,我正为一件公务微服在彼,耽留了数日。”
王碁眼神一变,他的意思是,他不是那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颜垂缨在逼他说实话。
向老爹方才茫然顾盼,看见景睨跟善怀言语,善仁跟杜五站在一块儿,直到此刻,他问颜垂缨:“您是?”
颜垂缨只淡淡地一点头:“听闻伯父早年曾在边军,杀伐果决,性烈如火是好的,可这样的性情,最易被人利用挑拨,伤人伤己,想来伯父自己该是知道的。”
向老爹心头骇然。
自从那次喝醉了差点死在路上、村人却视而不见后,他跟着善礼到了县城,常常回想过去的事,当然也清楚自己的性子,尤其是吃了两杯酒后,被人一挑唆火上了头,回到家里便无事生风,找茬打闹……也是有些懊悔,只不能开口提及。
如今竟被一个才见面的年青人说破,对方竟深知自己的底细……而且看王碁跟七娘子的反应,还是一个大官。
向老爹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
颜垂缨重又垂眸看向王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如果学正想要执迷到底,我也无话可说,只能言尽于此。”
王碁一颗心浮浮沉沉,他可以跟景睨硬碰硬,甚至起了以卵击石之意,但面对颜垂缨……
终于,王碁闭了闭眼睛,哑声道:“是,我先前是胡说的。只是气不过善怀另嫁他人……当初确实是因为我……鬼迷心窍,被人挑唆的写的和离书,我只是不甘心,才捏造了那些话。”
向老爹呆呆的看着他,才要开口,想到颜垂缨方才的话,长长的叹了声:“王老爷,这件事也不怨谁,毕竟夫妻一场。半道分开是你们没有缘分,既然无缘,分开了正好,从此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招惹谁就是了。”
王碁紧闭双唇。
善礼过来扶住向老爹,老爹才要走,又停下:“可是,女人家的名节自然是要紧的,善怀向来老实本分,她不会做那些对不起人的事。既然是这样,请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提那些话,也算是你们夫妻一场,最后的一点情分。”深深看了王碁一眼,向老爹扶着善礼的手走开。
剩下颜垂缨望着王碁,又看向七娘子:“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宁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七娘子恨恨:“景十九如此目中无人,我绝不善罢甘休。”
颜垂缨不以为意:“如何做自然全凭七娘子的心意,我只有一句话——那些子虚乌有,捕风捉影的事,务必慎言,不然真正的惹怒了十九郎,还请两位多想想黄都督以及胡国舅众人的下场,这并非是危言耸听或者恐吓,听得进去,便是金玉良言,听不进去么……就当我没说。”
颜垂缨拂袖转身。
七娘子扶着王碁,盯着他的背影:“颜三爷,你这样尽心尽力的帮景十九,他可会领情?”
颜垂缨微微转头:“谁说我是帮他了?”他说了这句,又呵地一笑:“再者说,他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相帮。倒是两位……”
轻声笑笑,颜垂缨出门。
作者有话说:
小颜:咱这样的大好青年也逃不过相亲
小景:多相两个,加油你行的
老王:好消息——逃过一劫,坏消息——伤的更重了
小唐众人:哟,传奇耐杀王来勒~【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