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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面具男子焦躁不已,他对影三下的手愈发重,对影二五的迁怒也愈发多。
每日服下的伤药数量在不断增多,可影三昏迷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昏聩梦中,只有那道湖蓝色身影,是最后的求生意志。
影三又梦见了陆展清。
是刚被买下,跟随着陆展清第一次走进小院里的场景。
“我喜静,小院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影三挣扎了许久,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小院不大,摆设简单,唯独院中生长一棵巨大的杏花树,粉白的杏花熙熙攘攘地开在枝头,分外好看。
可影三没心思欣赏。
他听闻所有影卫被买回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主上的第一次赏赐。
一顿皮开肉绽的痛打。
好让他们这些被训练出来的东西用血和泪记住谁是他们的主人。
影三一动也不敢动,等了许久,只等来陆展清一句:“无我命令,不得进我屋子与出小院,其余的地方,随你。”
那会的影三不相信这位新主人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仍是一言不发,等着预料之中的责罚。
直到晚膳的到来。
影三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好看,闻起来又很香的菜。
他饿得要命。
他躲在杏花树后,只露出两个眼睛,眼神直勾勾盯着陆展清,和他面前的菜。
陆展清感受到这个小影卫过于直白的目光,顿了顿,道:“过来吃吧。”
影三生怕他反悔一般,飞快地上前,用手抓着离他最近的一块烤饼,躲在杏花树后,忙不迭地吃起来。
陆展清皱眉,放下了筷子,冷淡道:“影三。”
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不远处的刘铭观察到陆展清明显不悦的神色,一把扭住了影三的手,想要将他从杏花树后拖出来。
影三才咬了两口的饼被拉远,他看到陆展清和刘铭都沉下的脸色,曾经历过的恐惧淹没了他。
刘铭扣着他的双手,对陆展清说:“少阁主,影风门对待这种未经主上允许,私自拿取甚至偷吃主上食物的影卫,要么沸汤烫手,要么敲碎手骨,以示惩罚。”
陆展清瞥了一眼影三的手,手指上有几处关节不正常的臃肿着。
“不、不要……”
影三浑身冷汗,惊惧难安,在他以为又要经历一次非人的折磨时,他听到了陆展清随风而至的声音。
“……多大点事。”
“放开他,我只是见他用手吃饭,有些不雅罢了。”
在陆展清的吩咐下,影三被刘铭按到了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新的碗筷。
影三劫后余生,惶惑地抬眼,看向陆展清。
就是这一眼,让他那颗受尽苦难的心有了停泊之处。
半梦半醒间,梦中景象飞速地流转。
是深夜,他发着高热,陆展清就坐在他身边,给他换着额头上的湿帕子。
是傍晚,陆展清生辰,他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束野花,送给陆展清。
陆展清无奈地笑着,亲手将暖玉红绳带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晌午,他站在廊下,磕磕巴巴地背着陆展清昨日教他的辨物之法。陆展清坐在院里,面前摆着丰盛的佳肴,一边等他一边威胁道:“再背一遍。”
是清晨,他在院中练剑,陆展清就坐在树下,一边煮茶,一边看卷宗,时不时指点他两句。
昼夜在迅速更替,四季在疾驰,脑海中一片混乱与颠倒。
有什么东西在摇晃他,力道之大,撕裂着他身上的每一寸伤口。
影三在剧痛中惊悸地睁眼,就听见一声尖叫。
“你你你——你活着还是死了?”
面前站着一个素衣罗裙的妇女,臂上挎着一个小木篮,里头传出食物的香气。
来者是善非恶。
影三飞快地反应过来,急促道:“帮、帮帮我。”
那妇人正是阿萍。
阿萍被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害怕道:“你、你——”
阿萍一介妇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后悔没听相公的话,只想夺门而出。
可她听到影三剧烈地咳嗽后,心软了几分。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颤巍巍道:“我、我以为你是被发卖到这里的小妾,想着你没饭吃才、才、你自己吃吧、我要走了……”
“夫人、请、请、能否告知我、外头守着的人、人呢。”
这人还怪有礼貌的咧。
阿萍见他谈吐正常,胆子也大了点,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村子外头打起来了,我看你这没人,就偷偷过来了。”
影三心里升起希冀。
是少阁主收到杏花,来救他了吗?
阿萍提起篮子,又慢慢靠近,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妾啊,怎么成这样了。”
……
影三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像小妾,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请夫人、帮我一把…”
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伪装出低声下气,只轻声说两句,就让阿萍认为,他是一个被主母设计陷害落入奸人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小妾。
阿萍义愤填膺:“我要怎么帮你?”
影三开口欲言,却耳尖的听见了衣袖纷飞的声音。
他脸色一变,道:“夫人快、快走!快离开这里!他们会杀了你的!”
阿萍都不需要怀疑,看影三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所言非虚,连连朝外跑去。
影三不甘心希望落空,剧烈地挣扎着,绑在手脚上的麻绳将床板摇得嘎吱响。
“夫人、一把火、给我一把火就行。”
不知道阿萍听到了没有,她一出去,就与面具男子撞了个满怀,尖叫着跌坐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
还没等阿萍回话,男人就一脚踹开了门,看到影三在床上昏迷,才定了定神,斥责道:“快滚,再有下次,剁了你的头喂狗。”
阿萍连忙朝外跑去,慌乱中连竹篮子都忘记拿。
男人踢开篮子,听着阿萍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一个不小心闯入此地的无知村民罢了。
他朝影三走近,掐着他脖子逼他睁眼,道:“醒了就继续试验,装晕可没用。”
影三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你少阁主来救你了?”
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烦,男人拿起一旁的尖竹片,在影三溃烂模糊的小臂上用力一扎。
看着那双眼睛因疼痛染上的湿红,他才高兴起来,道:“不过是一些前来寻你的暗卫,我把他们都杀了,等下我把他们抬回来,留着血给你喝。”
影三忍到喉间溢血,喘着粗气道:“折磨我、有什么本事、有本事、摘下面具,天天带着这个面具、不像过街老鼠么。”
“你小子今天精神不错。”
那张鬼脸面具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有本事,你伸手取下来啊。”
屋外传来噼啪一声响。
影三心下狠狠一跳。
他突然道:“你这么、急着想、淬血,是因为、你那些假的红药子、没了吧。”
影三不愿示弱,撑着一口气连贯道:“如果没了他们,阴阳当铺的生意就会停滞,被鼓动的江湖人就会把对四家的矛头对向你。等他们知道红药子是个骗局后——”
面具下的两只眼睛逐渐阴狠,打断了他。
“怎么是骗局,我不是有你么。”
“只要你淬血成功,我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屋外起了风,带着热意,快速地包围这间木屋子。
影三打起精神道:“只我一人之血,‘极’也现世不了吧。”
男人周身爆发出浓烈深厚的杀意。
影三被这强劲内力带出的杀意震得心脏剧痛,吐血不止。
“小东西,我不会杀你,你别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
男人凑近,影三甚至能看见他藏于面具下,眼周的皱纹。
“你配合,我可以好好对你;你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影三缓缓笑起来,字句极轻极慢。
“我要是想死,你拦得住么。”
话应刚落,影三突然瞳孔涣散,猛地呛出一口血,神色衰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男人骤然惊慌,他连忙翻着伤药,才想起伤药全在影二五身上,连声吼道:“影二五!”
破门而入的,是滚烫的火舌。
门一开,风有了方向,迅速地舔舐着这间用草木搭成的房子。
阿萍粗胖的身躯在夜色中奔逃。
烈火很快烧到屋子中央,冒出呛人的黑烟。
影三是饽饽,绝不能死在火中。
男人暗骂了一声,急忙解着影三手脚上的束缚,却没注意到影三那双一直睁着的,满是狠意与决绝的眼睛。
他赌对了。
不枉他方才自断经脉,废了自己三年功力。
麻绳绑的紧,又一直泡着水,极难解开。
烈火过境,舔上床板,舔着两人的衣服。
影三一动不动,冷漠地算着时间。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等到男人把影三扛起来时,影三骤然发力,双手绕过被烈火烧得摇摇欲坠的房梁,狠狠向下一扯。
燃着火的厚重的房梁朝着男人当头砸下。
“你!”
男人怒吼着,想也不想地蓄起内力,朝房梁一拍。
影三咬牙,移身在那房梁柱子前,被撞飞在角落。
男人被困在火中。
影三呛着血,拿起无痕,踉跄推门而出。
影二五眼中映着浩瀚的火海,看他一眼,视若无物地转开了视线。
“五息。”
“五息后,主上会出来,我会追你。”
方才那一撞仿佛将肺腑都撞了出来,影三在夜色中奔逃,连喘息都困难。
阿萍一边跑一边回头:“小妾!往东!东边不远就是村子的出口!”
连日的折磨让影三说话都困难,他跌撞着,脚步愈发沉重,一个趔趄,摔跪在小路上,眼前发黑。
不远的出口处,横七竖八着几具暗卫的尸体。
影三神志涣散,只凭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去。
地面被他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五息时间已到。
影三听到了身后迅猛的衣袂翻飞声。
还有一声急切的呼唤。
“三三!小心!”
比呼唤更快的,是身后近在咫尺的寒鸦。
影三低吼着,青筋浮现到肿胀,拼劲全力,双手撑着膝盖用力站起。
白子破空而至挡开寒鸦的同时,影三再无一分力气,直直朝下坠去——
跌进了一个怀抱。
是影三以为再也无法拥有的怀抱。
他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无助又委屈的泣音,和着满身的伤,血淋淋地,剖开陆展清的心。
第52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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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山雾中,寒鸦来不及收势,直直撞上一把冷冽的长刀。
影二五还来不及变化招式,身上已然多出了好几处狰狞的刀伤。
惊魂未定地退开,影二五才有机会看清面前眉宇含怒的人。
是纪连阙。
纪连阙一袭红衣,袖口处的黑色护腕随着他横刀的动作,森然地盯着影二五。
尽管影二五没有与纪连阙打过照面,却也在先前多次处理阴阳当铺的事情中暗地里见过他几回。
寒鸦转攻为守,影二五缓缓地后退着。
打不过是一方面,想留一丝情面好探查王家冤案也是一方面。
夜雾在翻滚。
不知为何,已经从火海中脱身的主子没有前来。
影二五眼露讥讽,身影极快地消失。
纪连阙转着刀,放任影二五的离去。
这种臭蝇小虫,没什么可追的。还是弟弟最重要。
长刀一瞬间入鞘,还没转身他就欣喜道:“长——”
遮天的古树在山风中昏暗出大片阴影。
面前除了一堆烂泥和石头,哪里还有什么弟弟。
纪连阙气得骂了一声,连忙寻着二人的踪迹。
明念崖地势险峻,连带着山脚下的城镇也人烟稀少。
纪连阙到的时候,驯已经蹲在一间客栈的屋顶,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人呢。”
驯面无表情道:“三楼靠左第一间屋子。”
“……在沐浴。”
纪连阙迈开的步子停住了,他狐疑道:“什么?”
驯不情不愿地,一板一眼地补充道:“陆少阁主在给他沐浴,脱光了的那种。”
纪连阙看起来在冒烟。
不算宽敞的室内,小二已然烧好了几木桶的水,热气缭绕,整间屋子都白茫茫的。
影三被放进木桶里,温水恰好漫过他血肉模糊的肩膀。
地上凌乱地堆放着被陆展清剪开的衣服碎片。
影三的伤许久未处理,衣服与新肉粘在一起,光是褪去衣物,都让陆展清双手染血。
早就昏迷的影三全程紧闭着双眼,头靠着桶沿朝后仰着,露出满是掐痕肿胀的脖颈。
布巾被拿在手中,抖得不像话。
陆展清无比痛恨自己能够一眼分辨伤痕由来的本事。
水浸鲜红,同样浸着陆展清的眼底。
他抚摸着影三留着不少指痕的脸颊,哑声道:“三三。”
指尖触碰的每一寸地方都让陆展清摧心折肝。
他声音颤抖的要命。
“三三,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等影三身上的每处伤口都洗净,绑上药纱,被放在柔软被褥里时,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房里的小窗子就安在床头上方。
阳光透过窗纱笼着影三,将那张苍白羸弱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药纱杀伤口,就算是在昏迷也能感知到疼痛。影三小小地蜷缩起,呛咳着,几点猩红就浮在了那张皲裂干涸的嘴唇上。
陆展清双肩紧绷,指腹轻轻擦去那点血迹,将床边茶盏里泡得浓郁的红枣人参水勺起一勺,极尽轻柔地哄道:“三三,喝点水。”
其实都不需要陆展清劝慰,多日未进水的影三,在感知到喉咙里的清凉甘甜后,便极为主动快速地吞咽。
这幅模样让陆展清压抑得喘不过气。
整整一盏水喂完后,影三才恍有所觉,艰难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模糊眩晕地景象退去后,影三看见了侧身放杯盏的陆展清,眼中骤然浮现惊喜。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手心的剧痛却让他无法移动半分。
“少…”
他刚唤了一个字,陆展清就猛地回头,连忙道:“三三,我在。”
陆展清将他身边的被褥再堆得松软一些,避免压迫伤口,轻声问:“哪里疼?”
影三那双泛着雾气的眼眸望着他,像是在确认这是否是梦境。
许久,他如释重负,嘴角微微上扬。
“少、少阁主…”
“还能、能见到、您、我、好、好开心。”
小影卫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看起来脆弱又易碎。
陆展清看着那道与浑身伤痛格格不入的笑容,只觉得心脏被搅碎了,刻入骨血。
“三三。”
陆展清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与悲伤。
他何德何能才能配上。
配上影三一腔炽热如火宁愿烧毁自身也要朝他奔赴的爱意。
仰头间,影三看见陆展清倾身,遮住大片光影,而后,轻吻落在了自己眼尾。
是温热的,让人安心的吻。
可少阁主的眉宇间明明都是疼痛与不忍,还有隐藏得极深的盛怒。
影三难得平静的心又紧绷起来,下意识地责怪自己。
他怎么能忘了,没有主子允许,影卫是不允许流露出喜怒哀乐的。
他是影卫,是影子,没资格像别人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没用,保护不了主人,要主人亲自救自己,这些也就算了,怎么连表情都控制不好。
影三垂下眼眸,抿住了唇,只留纤长柔软的睫毛在小小地震颤。
陆展清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吻就让影三有如此大的反应,只当做是他碰到了影三的伤口,激起他的疼痛,于是连连直起身子。
熟悉的气息骤然离开,影三难过到了极点。
“怎么了三三,我碰到了哪里,让我看看。”
影三很似疲累地摇了摇头,埋首在被子里,不再说话。
“三三?”
陆展清有些着急,将他埋着脸的被子扯开些,捧着他的脸颊,道:“跟我说,好吗。”
明明每次自己靠近的时候,这小影卫眼里都是期待。
他仔细分辨着影三的情绪,猜测道:“你是想要报仇吗,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就去,定让你手刃仇敌,还是,伤处哪里疼?我请个医师过来给你瞧瞧?还是你肚子饿了,想吃点什么?”
突如其来的几个字打断了陆展清的絮絮叨叨。
“想、想要、少阁主、抱抱我。”
影三一副懊恼自己又说错话的样子,忐忑又紧张:“我、我乱说、的、您别、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
怜惜与疼痛淹没了陆展清。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鼻间的酸涩,道:“三三,你的伤,碰到会很疼。”
陆展清哪里是不想拥抱他,可昨夜只要稍微触碰影三,他就疼得浑身一颤。
影三连连摇头,扯着谎:“不、不疼的。”
陆展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间的酸涩要把他逼疯。
影三见陆展清有所犹豫,眼中希冀灰败,缓缓垂下眼帘。
笼在两人中间的被子被抽走,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腰,将他搂进了怀里。
缠了药纱的伤口被外力触碰,又因躯体相贴上升的温度,疼得影三瞬间咬破了下唇。
陆展清感受着怀里努力克制颤抖的身躯,沙哑无比地唤他:“三三。”
为了让影三安睡,屋内的香炉里早早地就添上了安神香。
是陆展清最常用的香味,影三嗅着,心里无比安定。
影三靠着他的手臂,把整张脸埋在陆展清的怀抱里,确认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后,才轻松了些,道:“少阁主,影三、影三觉得自己、好幸运。”
陆展清极轻地抚着他的头发,苦涩道:“三三幸运什么呢。”
幸运——
陆展清从不觉得这两个字跟影三有什么关系。
影三在陆展清看不到的地方又扬了扬嘴角,小声道:“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少阁主了。一个人的时候,就、想着、如果能再见、少阁主,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劫后余生让影三的胆子大了许多。
话里满是喜悦:“我还以为、影卫、也会被神佛抛弃、可、他们、他们实、实现了我的愿望。”
不仅让他重新见到了少阁主,而且现在还能被少阁主牢牢抱紧。
影三上扬的语调让陆展清心如刀割,他把影三往上抱一些,低头含住他的双唇,将那点干涸的血迹消融,喟叹道:“三三,是我没能及时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不好。”
柔软的吻缠绵又温存,影三耳朵尖有些红。
他睁着那双水朦朦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陆展清一眼,又把自己的脸埋起来,道:“是、影三无用,与少阁主无关,少阁主、很好,我——”
毫无距离的怀抱让影三藏在心底的念想再也克制不住。
他本想再把这些不应该有的心绪咽下去,可之前屡屡生死一瞬的时候,他想的全都是,要把这些话都告诉陆展清。
影子是不可以有所欺瞒的,包括他这些自认肮脏不可言的爱意。
“我——”
影三鼓足勇气,又小声又缓慢:“我很喜欢,少阁主。”
影三敏锐地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有一瞬间的用力,疼痛席卷而来。
少阁主一定是在震怒吧。
影三把头埋得愈低,贪恋地抵着或许下一秒就会永远离他极远的怀抱,破罐破摔:“影三、自知卑贱低劣、本、不应该、也不配对少阁主有这样的心思,可、可——”
八年。
影三睁眼闭眼,呼吸念想间,都是陆展清的身影。
“可影三无用,管不住自己的心。”
“少阁主。”
影三红着眼眶,哀求道:“影三自知罪无可赦,但、能不能、请少阁主、不要舍弃影三,我、我——”
“如果少阁主恶心极了我,我就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求您、让我、远远守着您,就好。”
喜欢陆展清,是影三无师自通,且学得最快的一件事。
这几句话说完,影三像是被抽去了生机,含着眼泪,僵硬地等待陆展清的宣判。
陆展清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三三竟然会因为喜欢他,而自责自卑到这种程度。
“三三。”
陆展清气息有些急促,他手上用了些力,将影三的脑袋按在他生疼的心口处。
“三三,听到什么了吗?”
影三迟疑道:“是少阁主的、心跳。”
“小傻子。”
陆展清复又低头,含住影三因紧张生凉的软唇,喑哑道:“是为你跳动的,两情相悦。”
影三呆呆地看着陆展清,呼吸都停了。
下一刻,陆展清的声音一点点地撞进心里。
“我也喜欢,我的三三。”
“很喜欢,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还有什么比在52章更适合表白的呢!!没有!没有了!!感谢在2023-07-03 22:40:34~2023-07-05 11:0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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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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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展清的话把影三迷得晕晕乎乎的,在脑海里反复地过着,苍白的脸颊早就被绯红取代。
他仰起脸,偷偷打量着陆展清,很快又埋进被子里。
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里湿漉漉的,蕴满春水。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影三最后像只鹌鹑一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后颈。
陆展清伸手揉着他的耳尖,抚过耳后的小痣,笑了起来:“怎么还害羞了。”
那柔润的耳尖很快就被揉得酥麻,影三又羞赧又紧张,忘记了浑身的伤痛,只小口小口地呼着气。
影三越这样,陆展清越想逗他。
他咬着影三的耳朵,又用舌尖安抚着,声音又低又轻:“宝宝。”
影三被激得低哼一声,脖颈向后倒,仰望着他,软声求饶:“少、少阁主……”
那双眼里晃着水,映着他。
陆展清心头火热,却也知分寸,只轻拍着影三后背,道:“好了,不闹你了。”
他伸手,将床头上小窗的帘子放下些许,挡住愈发刺眼的阳光,侧身搂住影三,右手牢牢地护在他脑后,哄道:“你身上伤太多了,还发着热,快安心睡会。”
影三用头蹭了蹭他,期慕地抬眼。
陆展清失笑,在他眼尾落下一吻,道:“我就在这陪你,快睡吧。”
影三扬起了嘴角,窝在陆展清怀里,舒心地闭上了眼睛。
心满意足。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沉,陆展清再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残阳熹微。
他是被烫醒的。
影三拧着眉头,额头脖间烧得滚烫。
“三三。”
陆展清晃了晃他,影三没睁眼,但好在呼吸绵长。
要赶快请医师才行。
将床边的帕子打湿,先擦了颈间,又敷在他额头上,翻身下了床。
他动作大,下床的一瞬没站稳,晃了两下,才后知后觉背上的伤一直没处理,疼得瘆人。
拉开门的一瞬间,迎面撞上的是站了一天一夜的纪连阙。
纪连阙眼底乌青,抱着双臂,没什么好气道:“我已经让驯去请官衙里的医官了,就这破镇子,能有什么医术高明的人。”
陆展清拉上门,隔绝了纪连阙看影三的视线,才道:“小侯爷不会站在这里听了一整晚的墙角吧。”
“不会。”
纪连阙理直气壮地否定:“是一天一夜。”
……
陆展清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厚颜无耻四个字。
纪连阙的手放在门板上,道:“我要看我弟弟。”
陆展清抬臂拦住了他。
纪连阙身上骤然爆发出杀意,他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弟弟说喜欢——”
“小侯爷。”
陆展清凉凉地看他一眼:“三三多日未眠,伤势极重。好不容易哄睡着了,您确定要在这里喧哗吵闹,再进去打扰,您弟弟的休息吗。”
纪连阙侧脸,眯着眼睛,不悦至极。
这客栈一年四季都没什么人,店小二见识不够多,送完了菜就站在柜台后伸长了脖子盯着客栈里唯二的客人。
这两人奇怪极了,从楼上下来就一直没说过话。
尤其是这个穿红衣服的,每每看向蓝衣服那人时,眼里的凶狠都快凝成实质。
很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店小二鬼鬼祟祟地笑着,却被老板抓了个正着,一脚踹进了后厨。
斜阳在木桌上拉出长长一道光影。
“三三过往大致如此,其余的相信小侯爷查的比我清楚。”
陆展清看着天色,皱眉道:“医官什么时候到,三三还烧着。”
“那你早干嘛去了啊,你昨晚怎么不去请啊。”
纪连阙脾气一点就炸,而后又想起陆展清昨夜悉心照料忙活了一夜,又泄了气:“快了吧,这附近的医馆都有人监视,肯定得小心些,避免暴露行踪,而且我对这些人的医术也不放心。”
他举起酒盏一口闷下,道:“长宁他,伤的很重吗。”
陆展清用力地捏着木梯的扶手,再开口时,语气沉沉。
“很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纪连阙蹭的一声站起来,拔腿就要往楼上去。
“让开!”
佩在身上的长刀骤然出鞘,纪连阙瞳孔浮动着红色:“你拦着我干什么,看着他等死吗!你除了会让他受伤,还会干什么?”
刀背猛地将陆展清一推。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纪连阙这句质问,让陆展清浑身发冷。
是啊。
影三跟着他,除了屡屡受伤,还有什么?
陆展清一愣神的功夫,纪连阙已然快步上了楼,一把推开了门。
他没收住力气,门板磕在两旁发出巨大一声响。
晚霞褪去,夜色浓重。
影三被惊醒,先是感受到陆展清不在身边,而后惶恐不安地看向门边。
纪连阙看到影三苍白脆弱的样子,更是生气,带着沉沉的阴影,朝影三压去:“长宁,跟我回去。”
影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纪连阙的要求,只以为他和那面具人是一伙的,又要把他带回到那个可怖的深渊里,惊恐地朝后挪着。
“长宁!”
纪连阙见影三躲他,又气又急,伸手就抓住影三缠住药纱的手腕。
影三痛苦地闷哼一声,鲜血瞬间透了纱。
纪连阙神色一变,连忙甩开了手。
“三三!”
陆展清一把推开纪连阙,搂过影三的肩膀,托着他的手腕,对纪连阙怒目而视。
影三着急忙慌地朝陆展清靠近,半个身子都躲在了他身后。
他低着头,极小声道:“少阁主……”
像被遗弃了的幼兽。
“三三,不怕。”
陆展清燃起床头的烛火,把他抱到光下,抚着他的后脑安慰。
“我去给你请医师了,路上碰到小侯爷,他听闻你被阴阳当铺幕后者重伤,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影三脸色仍不好看,失焦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被褥上跳动的光晕,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屋子里除了这一寸天地的光亮,再无其他。
纪连阙在陆展清警告的眼神中咽下了想要反驳的话,他后退了一步,生硬道:“那个,方才是我太过激动了,抱歉。”
虽然已经从陆展清的嘴里听闻影三的过往,可他只当是陆展清有私心地故意夸大。
直到他看到他原本应该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弟弟胆怯又惶恐地躲着他,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
驯在夜色中现身,单膝跪地:“小侯爷,江医官已经被请来了。”
江医官年过七十,满头花白,这一路走的气喘吁吁,惊心动魄。
白须白发的医者也不知道这一路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刺杀。
他喘定气息,先向纪连阙行了礼:“侯爷万安。”
纪连阙一把扶起他,对影三道:“这是太医院外派在官衙的江医官,医术高超,常给护卫营里的军士们看病治伤,对外伤的治疗非常有经验,让他给你看看。”
影三闻言,脸色白了几分。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先不说为了逃出生天自断的经脉,光是这全身上下的伤,就至少一个多月都不能再拿剑。
如果不能拿剑,做不成影卫,他还有什么资格留在少阁主身边。
不能,不能让少阁主知道。
影三慌了神,道:“少阁主、我、我、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我保证、三天、不、明天,明天我就——”
“三三。”
陆展清抬起他脸颊让他与自己对视:“伤口我都看过了,服药会好的快一些。”
原来少阁主早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变得更加一无是处,变得连当影卫的资格都没了。
影三在他的注视下红了眼眶。
陆展清轻叹一声,把他圈进怀里:“三三不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舍弃你。”
影三紧闭着双眼,木然地接受着江医官的把脉。
江医官仔细探查着,一五一十道。
“小兄弟这身体原本内力就亏空的厉害,近期靠着伤药吊命,命是保住了,但身体亏损太大,难以为继,更别提体内还有几处被强行震开断裂的经脉,武功废了大半。”
陆展清和纪连阙闻言俱是一惊。
影三身体用力到发抖。
医者仁心,江医官探完脉,又解开影三身上的药纱,一一看去。
他神色愈发凝重:“这到底是什么仇怨,怎么会伤成这样。”
直到解开影三手心上的药纱时,影三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用尽全力地想要藏起自己这双没用的手,带着哭腔,求着陆展清:“少阁主、可不可以不看了、我会、会好好养伤、能、能拿剑的……”
“拿不了了。”
江医官一句话,将影三的谎言无情地戳破。
老者皱着脸,看着眼前腐烂出白骨的手心,道:“这两只手,伤势都是一样的,被巨大的外力生生穿透,所有经脉都被震断,就连手骨都碎了好几处。”
“拿什么剑啊。”
“这往后,怕是连筷子都——”
纪连阙猛地站起:“江医官,我们出去谈。”
临出门前,纪连阙回头看了一眼浑身颤抖的影三,极轻地带上了门。
沉默的光晕里,陆展清喉间滚动了好几次,才压下直冲鼻间的酸楚。
影三哭得厉害,那一声声啜泣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三三。”
陆展清拍着影三的后背,哑声道:“没事的,这些医官的话都往重了说,就是为了吓唬那些不听话的病人的。”
“三三会是听话的病人吗?”
影三一个劲的点头。
陆展清抬起他的脸,指腹揾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好好喝药,好好睡觉,能做到么。”
“可、可以。”
影三哽咽着,鼻头通红。
陆展清露出了些许笑意,笃定道:“那我们三三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很快就能拿剑,继续保护我。”
第54章 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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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雷雨过后,天气逐渐炎热,知了开始在叶间鸣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影三喝完药,乖乖躺下。
江医官的药起效快,服过两三剂后,高热就已退下,伤势有所好转。
陆展清将碗放到边上,俯身亲他:“三三好乖,一会儿给你买糖回来。”
满嘴的苦气被陆展清的气息冲淡,影三试着动动手指,只得到钻心的疼痛后,又再次问道:“少阁主、我、我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快了,再多两天。”
无论影三问多少次,陆展清的回答只有这一个。
影三有些失落,又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入睡。
他这几日睡得多,精神充沛,没过多久就醒来了。
屋内空荡荡的,陆展清不在,影三就呆坐着,看着自己的手。
一阵敲门声传来。
“长宁,我能进来吗?”
这人虽然问的礼貌,可还没等影三应声,他就已经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从中钻出一个头来。
“你醒啦。”
纪连阙嘿嘿笑着,关上门,熟稔地拿过一张椅子,挑了个离影三不近不远的距离,坐了下来。
“伤好些了吗?”
影三不怎么自在地往后挪了一点,警惕道:“好多了,谢谢侯爷关心。”
纪连阙不满道:“叫什么侯爷,你可是我弟弟。”
又来了。
自从自己躺在这里,这人只要见到他,张口闭口不是长宁,就是弟弟。
“侯爷说笑了,影三只是卑贱低劣的影卫,不是您的弟弟,也不是什么长宁。”
影三一副拒他千里之外的表情让纪连阙有些受伤。
一向精明老成在官场搅动风云的小侯爷在影三这里屡屡碰壁,他垮下双肩,泄气道:“可你真是我弟弟啊。”
也不管影三在不在听,他就一个劲的说着。
“四家里属你最小,你出生那日,喜讯都传遍了,还是我第一个先到你家,看到你的呢。”
纪连阙自鸣得意,向影三比划着。
“第一次靠近你的时候,你就睁着眼睛看我,好奇又安静,不哭不闹的。伯父伯母可宝贝你了,天天研究给你取什么名,甚至还拌嘴好几次,最后才定为长宁,意为顺遂长宁,希望你一辈子平安快乐。”
影三垂眸看着手上的药纱,一言不发。
“等你满了百日,伯父便邀请宾客前来为你庆贺。但没想到,跟在伯父身边几十年的侍从竟然动了心思,趁伯父伯母前去更换衣裳的时候,掳走了你。”
纪连阙磨着牙:“就那个杀千刀的东西,还有脸叫阿忠。”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趁着你风寒不能久见客,必须早些回屋静养时,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婴孩代替了你,带着你就此逃出慕家。”
“伯父伯母发现后,疯了一样地出去寻你,但因你才百天,不会说话,除了耳后的小痣再无其他信物时,茫茫人海十余年,都没找到你。”
影三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要摸自己的耳朵。
纪连阙眼中燃起希冀,道:“长宁,伯父伯母,就是你父亲母亲,一直在寻你。可你被卖进影风门四年,出来后在千巧阁里足不出户八年,我们根本探不见你的消息。若不是那日与你相见,见你相貌与伯母如出一辙,恐怕……”
纪连阙起身,缓缓向影三走近。
“慕家的白灯笼一挂就是十八年,自你被掳后,他们每日寒食,再无一句笑语,你母亲更是忧思成疾,缠绵病榻。”
他向影三伸出一只手:“跟我回去,好吗?”
午后打了几声雷,雨没下透,天阴沉沉的。
陆展清踏着屋顶上的水,飞身而下时,影三正站在客栈廊下,仰脸望他。
“三三?”
陆展清在他身侧站定,端详着他的脸色,将人往屋里带:“外头正是刮风下雨的时候,最容易风寒,你怎么出来了?”
影三抿了抿唇,道:“我、我担心少阁主没拿伞,就想出来等着。”
大雨噼啪砸在窗上时,影三就如同往常一样,想也不想地就翻身下床,想要给陆展清送伞。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裹着药纱的手都拿不起那把油纸伞时,影三才明白,江医官的话不是虚词。
影三的目光从陆展清被水打湿的头发开始,一直游移到湿透的下摆,喉间紧涩。
潮湿的水汽里还涌着血腥味。
影三有些紧张,凑前闻着味:“少阁主杀人了?”
“嗯。”
陆展清揉着他的脑袋,把一包裹着牛皮纸的松子糖放在桌面上,对他笑道:“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暗卫,没事了,三三别担心。”
影三默然颔首,将唇抿得紧紧的。
陆展清恐他自责,带着他坐下,拈了一个松子糖喂他,道:“刚熬出来的,还热着呢。”
“谢谢少阁主。”
影三含着糖,倏而,露出点点微笑:“很甜,影三很喜欢。”
陆展清笑意不减,托着他的后脑缓缓靠前:“那我尝尝。”
影三略一走神,齿关就被叩开,松子糖和着陆展清温热的气息就在唇齿间蔓延。
上升的温度将那颗清甜的松子糖化成馥郁的甘甜。
影三浑身酥麻,一改以往的被动顺从,试探性地回应着陆展清。
笨拙又稚嫩的唇舌换来了陆展清逐渐急切的独占。
等陆展清放开人时,影三急促地呼吸着,柔软的双唇变得湿润通红。
感受到陆展清的视线,影三羞得不行,交叠手臂放在桌上,把自己埋了进去,只露出通红的眼尾。
陆展清失笑,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放到床上,道:“歇一会儿,我去沐浴换身衣服。”
影三陷在被褥里,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我已经让店小二备好热水了。”
送不成伞,总也要做点别的事情。
陆展清闻言,又俯下身来亲他,夸道:“三三好贤惠。”
外头风大雨急,影三听着隔间的水声,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似是回味。
而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影三,羞得直接坐了起来,却看到放在床沿的衣物。
是少阁主沐浴后准备换上的衣物。
影三朝隔间上方空无一物的衣架子上看去,果然,少阁主忘记了。
指尖刚刚触碰到柔软的布料,眼前就疼得发黑。回过神来,那一片衣角已然溜走,纹丝不动地堆叠着。
左手不死心地再次试探,除了把衣物弄得全是褶皱外,一无所获。
影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
无缘无故的,想起在村子里,那位夫人喊自己的称呼。
小妾。
现在自己不就像是个小妾么。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猜测与担心中等待着少阁主的回来。
连给少阁主送伞送衣服这样的小事都做不成,还提什么拿剑保护他。
影三厌恶这样无能的,弱小的自己。
隔间水声晃荡,影三收回思绪,双臂合拢往前,将衣服挂在手臂上,朝隔间走去。
“少阁主,衣服——”
话戛然而止。
陆展清意识到什么,已经极快地转身,可影三还是看到了。
看到了陆展清背后丑陋狰狞的伤疤。
那伤看起来极重,且由于没有及时处理,有些严重的地方甚至还未结痂,渗着黑血。
手臂上的衣服滑落在地。
影三喉头急促地滚动着。
“三三。”
陆展清定了定神,朝他伸出手:“过来,来我这里。”
“少阁主……”
影三的双肩开始紧绷,垂下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三三,过来。”
陆展清声音沉了些,指着木桶旁边的小马扎:“来我这里坐下。”
影三木然地照做,双膝局促不安地并在一起。
陆展清心念百转,沾着水汽的手摸着他的脸颊,道:“三三,看着我。”
陆展清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无尽的自责与厌弃。
是影三对自己的厌弃。
“三三,这伤只是看着严重,不碍事的,你看我,不是活动自如么。”
“是林逸吗?”
影三脸颊贴着他的手,眼眶通红,执拗地问着:“是林逸吗?还是别的谁?是谁?”
影三鲜少这样咄咄逼人,泛着猩红戾意的眼眸让陆展清想起影三上次也这样的时候。
那一次,是自己被林逸罚跪,在结着薄冰的青石板上一跪就是四五个时辰。
跪的太久身上每一处都是僵硬的,尤其是膝盖已经钝痛到麻木。
扶着墙艰难地移到院外,就感到肩上一沉。
影三站在他面前,那张还不会隐藏自己表情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那时的陆展清,只以为连影三都看不起处处受制于人的自己。
回到屋内,陆展清斜靠在床上,谁都不搭理,直到感觉到裤腿被轻轻卷起。
影三半跪在床前,将他裤腿挽到膝盖处,仔细地把伤药在掌心上化开,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青紫交加的膝盖上。
陆展清到现在都记得,影三又轻又柔的动作。
可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影三有些粗重的呼吸,和泛红的眼底。
“少阁主,下次去阁主院子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陆展清看着这个只跟了自己不到半年的影子,冷漠道:“怎么,觉得我无用,好去师父院子里,让师父看到你,良禽择木而栖么。”
影三惊慌失措地摇头。
他失落地垂眸,掌心温热,一点点地揉开膝上的淤青。
那伤在陆展清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惹眼,影三欲言又止半天,最终双膝跪地,额头贴着他的膝盖,道:“影三绝无背叛之心,只、只想着、跟着您,能替您受罚。”
年仅十岁的影三连看他勇气都没有,只低着头毛遂自荐:“影三不怕疼,愿意替少阁主受一切责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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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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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急雨泼在廊下,打在门板上,嘈杂不已。
陆展清都来不及擦干身体,胡乱地系上中衣,就把影三搂进怀中。
潮湿温热的怀抱里,影三浑身发冷。
他陷入了对自我的厌弃中,情绪失控。
都是因为自己,林逸才会对少阁主下如此重的手。
也都是因为自己,这一路对阴阳当铺的探查,不仅没能替少阁主扫清障碍,反倒成为了少阁主的阻碍,屡屡拖累他。
影三连日积压的恐惧与压抑彻底爆发。
不管疼痛,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嘶声剖白:“我好没用啊——”
他红着眼,恨透了自己。
什么也学不好,什么也做不对。
就连唯一还过得去的剑术,现在却连剑都拿不起。
影三崩溃地呜咽一声,突然死命地扯着自己手上的药纱。
药纱凌乱鲜红,落在地上。
“三三!别!”
陆展清连忙阻止,握着他的两只手腕,强行把他带到了床上。
宽大的手一下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宝宝,冷静一些,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影三只是张着嘴,摇着头,发出声声悲鸣。
“少、少阁主,我的手、我的手是不是再也不会好了……?”
“当然不——”
影三打断了他,恨声道:“是、就是的!”
“我再也不能提剑挡在您面前了。”
陆展清听着影三句里的绝望,额头用力地抵着他,哑声道:“三三不需要站在我身前,你可以站在我身后,我会为你遮风挡雨。”
影三首次对他的触碰表现出了抗拒。
他挣扎着向后躲避,声调发颤:“少阁主、您杀、杀了我吧,影三不能、不能接受、软弱的,废物的自己,也、也不想离开、离开您,回到四家。”
陆展清手臂紧紧圈着他,扫了一眼没被摆放回原处的椅子,急道:“今天纪连阙是不是来过,他跟你说了什么?”
影三挣不开这个温柔牢笼,双手抵着他肩膀,急促地喘息,脑海里都是纪连阙的话语。
不怎么亮堂的屋内,纪连阙站在床边,望着他。
他不愿用那些肮脏阴毒的话语去威胁恐吓影三,只和缓又冷静地陈述。
“你的手好不了,就一辈子都无法拿剑,你甘心么。”
“还是,你就甘愿一辈子躲在他身后,等着他为你遮风挡雨?倘若明念崖的事情再次出现,他护住了你,护不住自己,你会怎么办?”
“你明明知道,他是你内心的执念。”
纪连阙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劝说,朝外走去。
“长宁,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么。”
无法抉择的痛苦快要将影三撕碎。
一口血蓦然打湿陆展清的肩头。
影三贴着他,昏迷过去。
腥气萦绕在这一方天地,经久不散。
凌乱的床褥上,陆展清僵直地抱着影三,久久未有动作。
这几日,影三内心煎熬,他也一样。
一方面,他想让影三知晓自己的姓名与家世,可一方面,他也怕影三就此离他而去。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这个话题,直到情绪的极点。
陆展清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心底的寒意将四肢百骸都冷透了,才拿出帕子,擦净影三唇边的血迹,将他放进被褥里。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万里澄澈,圆月高悬。
陆展清低头看怀里的小少年,把被子拉高,盖住了他瘦削突起的肩头。
影三乖极了,就算是刚刚大闹了一场,现在也只是微微蹙着眉,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自己怀里。
月光沿着陆展清的指尖划过影三的脸庞,清辉洒在稍有些凹陷的脸颊上。
连日的汤药让影三的呼吸都浸着苦味,陆展清重新给那两只惨不忍睹的手包好药纱,内心疼痛。
他的三三,为了他,吃了太多苦。
明明是因为保护他才落得如此境地,却偏偏还要把所有原因揽在自己头上。
绕在影三磨损最重的手腕和脚腕上的白纱,像枷锁,像锁拷。
沉重的吻落在白纱上。
“三三,是我困住了你。”
月影被风带动,轻晃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怀中抱着的温度不知何时褪去,等陆展清醒来时,身旁的被褥都冷透了。
“三三!”
陆展清心下一惊,猛地坐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不知何时跪在床下的影三。
影三埋着头,跪得笔直。
受过伤的膝盖轻轻地颤抖,不知跪了多久。
“三三。”
陆展清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拉他:“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少阁主。”
影三轻轻地推开陆展清的手臂,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影三方才失态,惊扰到少阁主,请少阁主原谅。”
影三平静到无波澜的语调让陆展清心逐渐下沉。
睡前点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陆展清手忙脚乱地去拿起一旁的火石,正欲打燃。
“少阁主。”
“影三不想要光。”
恐惧一瞬间缠绕心脏。
陆展清的手僵住了。
紧张的漆黑里,他看不清影三的脸。
“三三。”
陆展清呼吸急促,伸手欲把他抱上床:“你先起来——”
影三膝行着朝后退了一步。
而后,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少阁主,影三不忠,请您准我,返回四家。”
陆展清只感受到自己几欲破开胸膛的心跳。
影三一叩不起,字字分明。
“少阁主,影三绝非贪恋四家声名,也绝非对四家有所留恋。”
“对影三来说,少阁主是影三生命的全部。”
“影三知晓少阁主仁心,不会舍弃像废物一样的我,可、可影三过不了自己这关。”
陆展清再难按捺,一把抱住濒临破碎的影三,摁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温度让影三强装出来的平静一溃而散。
影三别过脸,艰涩道:“少、少阁主,影三不敢奢求与您并肩,但求只做您的影子,护您左右。而不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承恩于您。”
影三的字句像可怖的火炭,灼穿陆展清的心。
“是影三不忠,想要擅自离开少阁主,影三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求——”
后半句话,影三突然哽咽。
“只求少阁主、对我,还有一点点、的喜欢,一点点就可以。”
影三崩溃极了。
他熬了八年,才刚刚熬到少阁主对自己亲口而言的喜欢,就要亲手将这份爱意埋葬。
影三不知道想了多少遍,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沉默让人心惊。
许久,陆展清手中用力,不由分说地把影三抱回了床上,点起了烛火。
跃动拉长的烛火倒映着影三惨白痛苦的脸。
他伸手捏着影三有意避开他的脸颊,让他与自己直视。
影三视线游移,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陆展清手背青筋暴起,猛地闭眼——
而后无可奈何地轻斥道:“知道自己要回去,还不好好睡觉。”
影三像是有些听不懂,愣愣地看着他。
陆展清强压下内心翻滚的病郁,抚着他的发间,喟叹道:“三三,我是舍不得让你回去,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你,让你锦衣玉食一辈子,远离江湖纷争。如果你选择回去,寻回自己身份,我也、我也高兴。”
陆展清别过脸,咽下所有情绪:“只要是你所想所愿。”
“少阁主……”
影三喃喃着,眼泪倾泻而下。
“影三不值得、您、您为我——”
“值得。”
陆展清眼角通红,语调却温柔和缓。
“我的三三,值得一切。”
陆展清想拿出帕子替他擦拭,手却抖得不成样。
“三三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么。”
影三逸出几声气声,点了点头。
帕子终于被拿在手里,尾端的杏花缓缓展开。
陆展清将帕子攥得起了皱,抬脸笑道:“慕长宁,很好的名字,好听极了,三三觉得呢。”
他屈起膝盖,轻轻颠着怀里情绪依旧低落的人,从贴心口的地方,拿出了一条完好如新的红绳,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三?长宁?”
朝思暮想的红绳暖玉被修好,白玉在一片红中晃荡。
影三立马伸出了手腕,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我的。”
“你的。”
陆展清将红绳再次绕在他腕间,确保绳结系紧后,反复念着:“长宁,宁宁。”
影三抿着唇,小声道:“三三好听。”
陆展清笑起来。
“哎呀,都学会撒娇了。”
陆展清捏了捏他的脸颊:“我觉得三三和长宁都很好听,反正都是我的,跑不了。”
影三望着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燃着的烛火晕在影三柔白昳丽的脸上。
陆展清久久地凝望着他,喑哑道:“我的三三,长大了。”
门板合上的瞬间,轻佻又散漫的语句立刻传来。
“少阁主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陆展清深深吐出一口气,冷淡道:“小侯爷也该改改这听墙角的恶习了。”
纪连阙靠着栏杆,站在门前,手里还晃着两壶烧酒。
他脸上写满了“我听我弟弟墙角怎么了”的理直气壮,将手中的酒抛了一壶给陆展清。
“月中白,辛辣绵长,可是难得的好酒。”
陆展清很想把这壶酒砸在径直下楼的纪连阙头上。
这客栈在几人住下的第二天,就被纪连阙包下,他甚至蛮横给了几百两银子给老板与店小二,逼迫他们在家休息,过几日再来上工。
空无一人的大堂里,纪连阙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仰头灌下一口酒:“我还以为,你会勃然大怒,用极端的方式把长宁留下来。”
“我确实很想这么做。”
陆展清不遮不掩,坦荡道:“但那是三三,我不能。”
纪连阙嗤笑了一声:“当初少阁主要拉着整个千巧阁陪葬的时候,可没这么理智。”
陆展清拔出酒塞,扑鼻的腥辣呛得他皱起了眉。
向来滴酒不沾的陆展清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而后,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眶通红,咳得喉间酸涩。
纪连阙注视着陆展清的失态,好一会儿才道:“长宁回去以后,不会受委屈的。”
“伯父伯母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听闻长宁还活着,恨不得能立刻相见。”
纪连阙放下二郎腿,神色愈发认真:“他回去以后会淬血,手上和身上的伤都不是问题。”
“四家行事向来肆意随心。他心系于你,四家无人会阻拦。”
陆展清半敛着眼眸,喉间狠狠滚动,垂头沙哑道:“谢谢。”
他蓦然起身,朝纪连阙深深一礼。
“还请小侯爷替我照顾三三,让他无所忧惧,无所怖虑。”——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剧情很重要,反反复复修改,足足写了一天。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两人心态上的变化。
三三开始有了自我意识和自我追求,为了能更好地给陆展清遮风挡雨,他选择了要暂时离开对他来说是全部的陆展清。
陆展清更是,他不完美的那一面最终为爱改变,愿意接受三三的全部,无论是作为影卫的他,还是四家的他,现在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任何身份的区别,只有是眼前这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因为爱,所以陆展清尊重三三的选择,不再把他当做是可以随意拿捏生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卫,而是当做要并肩一生的伴侣,并且更爱这个有血有肉的三三。
(长出一口气)
文章写到这里,已经过半了。三三和陆展清曾经受过的所有疼痛都会沉淀成他们的成长,最终一一还给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身上,从下一章起,慕长宁这个称呼会取代影三,原先那个自卑到极点的影三再也不会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钮祜禄*长宁。
可两人对对方的爱,都只会更深,更唯一。
真的非常感谢一路追文的小可爱,你们见证了少阁主与三三的成长,也陪伴着我,一天天走过写文改文修文的痛苦与不安。为了感谢大家,评论区随机抽小可爱发红包,谢谢大家(鞠躬)。
第56章 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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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长宁刚踏进慕家,还未站定,就被一个人猛地抱住了。
那人个头高,慕长宁只看见了他的满头白发。
“长宁,长宁——”
男人急切地呼唤了好几声,最后在纪连阙的轻咳中,松开了浑身上下写满抗拒的慕长宁,指着自己:“我是你爹!”
一连重复了好几次。
慕长宁看着他,缓缓退了一步。
男人还未完全松下的手臂僵住了,他强打起笑容,重复道:“我真是你爹。”
纪连阙打了个哈哈,挽着那人的手臂,圆着场:“伯父,长宁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身上还带着伤,有什么话慢慢说也行。”
慕长宁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年过四十,眉心和眼尾的皱纹很深,虽被岁月侵蚀折磨,却也不难看出那张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俊朗面容。
“长宁,这是你父亲,慕家家主,慕少秋。”
父亲——
慕长宁立马移开了视线,内心警惕。
想来这人也跟少阁主的父亲一样,是个无用又自负的混账。
慕长宁的回归让四家好一阵热闹,慕家更是在一夜之间摘下了所有白灯笼,一把火把所有的“奠”字都烧成灰烬。
沉寂了许久的慕家开始有了细碎的人声,家仆们重新浇筑灶台,打铁造锅,一片欢腾。
绵绵春雨结束,天气开始放晴。
“看什么呢!”
躲在慕长宁门外鬼鬼祟祟的慕少秋被一巴掌呼了脑袋。
慕少秋嘶了一声,捂着头,转头看到来人时,讨好笑道:“青禾,我的好夫人,你怎么来啦。”
云青禾手上的莲子羹还散发着热气。
莲子被炖的软烂柔白,泛着香气,勾人心脾。
慕少秋单手接过托盘,拿出帕子擦着云青禾额上的细汗,道:“你病了这么久,才起色些许,怎么就下厨了,快去歇歇,有没有哪里累着?”
云青禾摇了摇头,眼神往屋内瞟去。
“我想见见长宁。”
慕少秋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性格一点也不像咱两,就见面那日还说了几句话,而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
“你不能这样说长宁。”
云青禾打开他的手,一双极为清澈灵动的双眼盯着他,有些生气:“他一出生就不在我们身边,不知道糟了多少罪才变成现在这样,咱们没有参与他十八年的人生,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慕少秋哎哟了一声,搂着云青禾的腰连忙哄道:“好青禾,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过脑子嘛,你可别气,气坏了身子可要遭大罪的,都是我不好——”
“哟,伯父,又在哄伯母呢。”
纪连阙哼着小曲,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大咧咧地从外头走进,眼神一亮。
“呀莲子羹!给我的么!”
慕少秋哼了一声,自觉扳回一局,道:“想得美,这是你伯母特地给长宁做的。”
“哇。”
纪连阙极为夸张地干嚎了几声,求得云青禾答应下次也给他做一碗时,才美滋滋地笑道:“给我,我送进去。”
这人抬手,礼貌地敲了敲门,而后就拉开门板,二话不说塞了个头进去。
慕长宁坐在一张楠木黑漆小案后,闻声,抬眼看他。
纪连阙嬉皮笑脸道:“长宁,我给你送莲子羹。”
慕长宁被纪连阙无师自通的厚脸皮烦得有些头疼,正欲转开视线,就看到一个花白的脑袋,缓缓叠了上去。
慕少秋的表情与纪连阙如出一辙。
“儿子,我也给你送莲子羹。”
房内宽敞明亮,布置雅致脱俗,桌案小几一应俱全。
鎏金铜炉香盏里点着名贵的奇楠香,香气浅淡怡人,闻之舒心畅怀。
三人围坐在案前,齐齐看着慕长宁。
慕长宁如坐针毡,手逐渐从案上滑落,局促地扶着自己的膝盖。
“长宁。”
云青禾脸上满是笑容,把莲子羹摆到他面前,温声细语:“天气有点热,我给你熬了些莲子降火,不知合不合你口味,你尝尝看?”
温情与善意迅猛袭来。
慕长宁从没感受过这般,可以称之为亲情的感情,避开她的目光,不自在道:“谢谢夫人。”
夫人两个字,让云青禾的目光一瞬间黯淡。
她有些慌乱地把勺子放进碗里,溅了些汤羹,落在手背上:“啊,没事、不,不客气的。”
她一把按住皱着眉头直起身子的慕少秋,低头擦拭手背。
“你、你心里对我们有怨,我明白,但是长宁,我们、我们绝不是有心、要把你弄丢。”
落在手背上的汤羹好似怎么也擦不完。
云青禾本就大病初愈,说完这段话,她的脸色就迅速泛白,不断地轻咳着。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我每天都在自责、懊悔,不管是醒着睡着,都盼着能早日寻到你。那日、那日你回来时,见你身上的伤,我恨不得能、能以身代之。”
“长宁。”
云青禾眼眶微红,却强迫自己笑着:“是我与你父亲,对不起你。”
慕长宁从没听过这种话,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他笨嘴拙舌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您、您别难过。”
慕长宁原本安慰的话让云青禾更是心如刀绞,再也遏制不住,别过脸流泪。
慕少秋连忙把云青禾搂在怀中,一迭声地宽慰着。
慕长宁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事,连忙拿起放在碗中的汤勺,喝了一口炖的鲜香软烂的莲子羹,道:“好、好喝的,谢谢夫——”
“长宁。”
纪连阙打断了他,道:“别说话了。”
慕长宁慢慢捏紧勺子,垂下了眼帘。
感知到所有人对自己未言的责备,慕长宁抿唇起身,朝云青禾跪下,请罪的话语脱口而出:“是影三失言,请夫人责罚。”
除了纪连阙,两人面上俱是震惊与愕然。
尽管慕少秋从纪连阙口中大致了解到慕长宁过去的十八年,但真正看到自己儿子如此卑微如此没有地位地请求责罚时,那一点微不可计的不悦消失得一干二净。
云青禾惊得止住了眼泪,那张与慕长宁一样恬淡柔和的面庞满是不可置信,她重复道:“影、影三?”
为了不让病中的云青禾忧思更甚,慕少秋和纪连阙齐齐对她撒了谎,只说慕长宁被一富商捡回,养育成人。
纪连阙内心叫苦不迭,连连给慕少秋打眼色,连哄带骗地把云青禾带出了房外。
房门被风带上,室内仅存沉寂。
慕长宁依旧跪着,左手无意识地攥着腕间的红绳。
手上的药纱早就取下,已然开始的淬血让他的伤势好了大半。
从他回到慕家,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甚至其中的多数,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慕家的所有人都围着他,看着他的脸色。
可越是这样,慕长宁内心的不安与自卑更不断地扩大。
他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只需要服从的影子,一个甚至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出现的影子。
而在慕家的一切,让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像一个被扒了皮的人偶,又或是那些在大街上游荡的老鼠,被刻意放在阳光下,衣不蔽体,狼狈不堪。
莲子羹不断飘出香气。
慕长宁膝行到案前,已经凉了的莲子在嘴里回味出苦涩。
他没有感受过正常的亲情,对于父亲和母亲的认知完全来源与秦霜平和陆正勉。
在他的印象中,天下所有父亲和母亲都是像他们两个那般,偏心而不讲理。
可慕少秋和云青禾给他的感觉,却又不是如此。
是温暖的,是包容的。
慕长宁有些焦躁。
他像是误入灯罩下的飞蛾一般,以往的认知在处处碰壁,让他无措又茫然。
“少阁主。”
慕长宁摩挲着那颗暖玉,贴在脸颊上,喃喃着求助:“三三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青禾回去后逼问了两人实情,心痛难当,大哭了一场。
而后,不管两人劝阻,顶着肿成桃子的眼睛,说什么也要给儿子做晚膳。
晚膳时分,纪连阙一把推开门,拉着慕长宁就来到了前厅,把他按到桌前坐下。
“哎呀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人多还能多吃几个菜呢。”
纪连阙指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式,道:“这些都是伯母给你做的诶,我来蹭饭那么多次,都没吃到过一次,这回可算是沾了光了。”
慕长宁想着上午的事,有些拘谨,也有些不自在,不敢多说什么,只胡乱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他偷偷地打量着云青禾。
云青禾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还肿着,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匆忙别开脸。
慕长宁以为云青禾仍在生他的气,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腕,下意识地就责怪自己。
他年纪小,藏不住事,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将他出卖了。
“喏,吃这个,好吃!”
纪连阙夹起一块色泽鲜艳的东坡肉,放到了慕长宁的碗里,笑嘻嘻道:“快点吃,不然就都是我的了。”
慕长宁看着碗里的肉,愈发忐忑。
云青禾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又朝他碗里夹了一块:“我听连阙说,你好甜,便做了几种甜口的菜式。这东坡肉,先是用冰糖腌过,再炖的,吃起来应当不错,你尝尝看?”
慕长宁攥着筷子,夹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炖了许久的肉入口即化,软嫩鲜香,还带着冰糖的回甘。
他看着云青禾眼里的期待,道:“很、很好吃,谢谢——”
云青禾笑意深深,露出颊边的梨涡,欣喜道:“长宁喜欢就好,再来尝尝这个,橘片杏仁糕。”
筷子毫无芥蒂地伸到自己碗里。
慕长宁嗅着明黄糕点上的橘子香气,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
他放下筷子,望着云青禾,认真道:“谢谢母亲。”
云青禾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擦去眼泪,道:“孩子,你无需对我言谢,永远。”
第57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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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垂天幕,晴夜载星河。
通常晚膳过后,慕长宁就会独自一人,往院子里走去。
他的院子名为遥竹院,坐北朝南,方位极佳。
遥竹院宽敞亮丽,景观极为秀美。
院子两旁的石墙边是丛生的翠竹,微风拂过,翠绿的竹叶在灰白的石墙上沙沙作响。
左侧假山高处建有一亭子,亭子的正中央用鎏金的行书写着“青阁”二字。
慕长宁最爱此地,每天都要站在亭中眺望。
青阁建在假山上,侧斜而上。四周开阔通畅,清风徐徐,抬眼就能看到满熠的星子。
耳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慕长宁武功虽废了一半,但警觉尚在,连忙侧身,却仍是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拍到了左肩。
他猛地转头,慕少秋的脸却从右边探来。
“儿子!吓到了吧哈哈哈!”
慕长宁:“……”
这位真的不是纪连阙的爹吗。
“怎么不说话,吓呆了吗,不至于吧。”慕少秋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慕长宁一个头两个大。
“父亲,这么晚了,有事吗?”
“有事啊,很重要的事。”
慕少秋一屁股坐下,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个食盒,道:“瞧你今晚吃得少,青禾又给你做了一些糕点,要我送来给她的宝贝儿子。”
他将食盒打开,拿出了一盘红白相间的荔枝糯米丸子和一碟清香怡人的玫瑰糕,抽出食盒上层的隔板,在最底下拿出了一碗牛乳茶。
“别发呆了,快来尝尝。”
荔枝清甜,配上软糯的糯米,唇齿留香;玫瑰糕入口即化,口感细腻;牛乳茶醇厚,清甜解腻,入喉暖胃。
慕少秋看慕长宁捧着碗,爱不释手地喝着牛乳茶,眼角的皱纹都笑在了一起:“好喝么。”
慕长宁刚一点头,白瓷碗就被一把抢走:“行了,那你喝两口就行了,剩下的给我。”
慕少秋嘀嘀咕咕道:“青禾都没给我做过牛乳茶呢。”
慕长宁盯着那碗一口气见底的牛乳茶,磨了磨牙。
“学老鼠叫干什么。”
慕少秋放下碗,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说起来,这几日你也见了不少四家中人,对四家都了解清楚了吗?”
慕长宁点了点头:“是纪家、慕家、谢家和晏家。”
慕少秋笑意深深:“别看连阙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他可与抚顺候辛怀璋分管着兵权,统领中川,朝堂上的事,他最清楚不过。”
“谢家掌管商会,大到商行,小到摊贩,若谢家不点头,一文钱也别想进袋。”
“晏家把控着太学。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德高望重的清流之士。天下学子的动向与言辞,都在晏家的一念之间。晏家独子,晏修竹,与你谢家姐姐,谢淮意,是夫妻。”
士农工商,四家几乎囊括在内。
慕长宁听着,暗暗心惊。
“本来慕家是要屹立江湖之上的,不过,嘿嘿,没事,现在也来得及。”
还没等慕长宁反应过来,慕少秋已然双指成剑,在他手臂上一划。
鲜血肆意流淌,好一会儿才缓缓止住。
慕少秋皱着眉头,道:“你之前受伤太多,血脉过于稀薄,仅仅是淬血还不够让血脉觉醒。”
他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儿子,想变强吗?”
慕长宁无暇,也无需去分辨他笑容里的含义,直起身子道:“想。”
只有变强,才能保护少阁主,才有机会与少阁主并肩。
“好说。”
慕少秋拍着胸脯道:“为父告诉你个高招。”
次日清晨,两人来到了慕家宗堂前。
慕长宁认得这个地方。
宗堂里坐镇着一位被称为尊者的老人。
老人内力雄厚,深不可测。自己的淬血,和伤处的复原,就是多亏了尊者的出手。
慕少秋用手肘捅着自家儿子,示意他去开门。
门刚一推开,慕长宁就眼尖地看见一个黑色的物体凶猛地砸来,忙侧身躲避。
“哐!”
摔在地上的砚台四分五裂,里头的墨尽数泼在了门板上,斜斜地蜿蜒着。
接着就听见一阵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慕少秋!你给老子滚过来!长宁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也不带他来见我,让我出手淬血后就把人藏起来,老子今天非把你丢到河里去喂鸭子!”
“尊者,你砸错人了啊,砸到你的宝贝了。”
慕少秋躲在慕长宁身后,只露出一个头,说罢,还在他后心上推了一把。
慕长宁被暗含的内力一推,很快就看到了正叉着腰骂人的老者。
老者须发全白,面色红润,一身白衣上尽数都是墨点,头发随意地用簪子盘起,散落的长发披在后背。精神矍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要好上几分。
“你……”
老者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骂人的话卡在了嘴边。
前段时间刚看到慕长宁的时候,气色衰败,言语慌张,迷茫又困顿。
如今,他眉宇间的惶惑与自卑消了许多。那双跟云青禾如出一辙的鹿眼,慢慢地亮着光。
慕长宁对着老者深深作揖,按照他爹教的,毕恭毕敬地说道:“谢师父救命之恩。”
这下轮到老者愣住了。
他眉毛一挑,语气上扬:“嗯?嗯?”
慕少秋啧啧两声,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哎呀长宁,你叫错了,怎么能叫师父呢。哪个娃娃这么有福气,能让尊者收他为徒,您说是吧,尊者。”
尊者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慕少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道:“我知道你一直感念尊者为你淬血的恩情,想要随侍左右,但你也不能就这样说呀!这样多唐突!”
慕长宁茫然道:“啊?”
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呀。
一只手猛地拍上慕少秋的肩膀,阴森森地说道:“行了,别演了。我可以收长宁为徒。但是,你之前欠我的几十只鸭子,今天就得画完给我,不然我就让你葬身鸭腹。”
“没问题!这就给您画!”
慕少秋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吩咐着,急不可耐:“长宁,快行拜师礼。”
慕长宁撩动衣袍,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朝着老者拜了三拜。
“行了行了,快起来。”老者一把将他带起,夸道:“长得真好看,颇有青禾当年的风采。”
“真的,我夫人,那是一顶一的好看,想当年——”
慕少秋拿着毛笔,兴高采烈地准备叙述风流往事。
“画你的鸭子,闭上嘴!”
“噢好。”
慕少秋飞快地应下,偷偷地在画布的下方画着云青禾的小像。
老者示意慕长宁盘腿坐下,而后拉过他的手腕,内力沿着经脉向上探查。
目光落到上面深浅不一的伤痕时,啧了一声。
“你这身武功,怎地如此狠厉阴毒。”
他瞪着慕长宁,语带责备:“过分追求伤人,最后伤的是自己。你内力匮乏,只修外功招式,长此以往,身体定然不堪重负,必遭反噬。”
一旁的慕少秋捏紧了笔,豆大的墨汁滴在画卷上,漆黑一片。
“你虽已淬血,能够自愈,但速度仍是太慢。要想血脉之力完全觉醒,还得锻骨。”
见慕长宁没有什么反应,他凑前了一些,语气低沉,故意吓唬他:“就是把你全身的骨头都打碎,再重新拼接起来。”
慕长宁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还能接起来不错了,这要是放在千巧阁里,都是只管打不管接的。
想到千巧阁,就不可避免地想到陆展清。
被刻意压下的思念一涌而上,他心里紧了紧,眉心微皱。
老者见他皱眉,以为吓住了他,露出些许得逞的笑容,道:“放心,对你嘛,我会尽量温柔的,毕竟你这个小身板也撑不住。”
粗糙的手仔细抚过他的头,脸,脖,肩,老者摇着头,沉声道:“你这身体,至少也得要两年,才能完全锻骨完成。”
两年。
慕长宁的心沉了沉。
“师父,一定要两年么。”
“不一定啊,如果你能受得住,几个月也可以。”
被拿在老者手上的左手突然被一股恐怖的内力袭去,手骨在一瞬间碎的彻底。
“唔!”
下唇瞬间猩红出血,冷汗浸湿后背。
慕长宁抽着气,还没缓过来,就看到老者的手指点在了左手腕骨上,向上游移。
手指点过的地方,骨骼无一例外的,在体内粉碎。
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全身,慕长宁眼前阵阵发黑,死死忍住喉间的痛呼。
“倒是挺能忍。”
老者中肯地评价着:“所谓锻骨,就是用内力反复击碎,再靠你的自愈能力恢复,如此周而复始,直到这处能扛住原来的内力,毫发无伤为止。”
“一般四家之人都是五六岁时就锻骨完成了。可你现在刚淬血,自愈能力极慢,两年都算是保守的了。”
慕少秋在一旁看着,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与不忍。但他也只是看了一会儿,沉默地扭过了头。
慕长宁疼的耳朵都在嗡鸣,说不出半句话来。他用尽全力在对抗着疼痛,调动了全身的意志才让自己没有在地上狼狈地打滚。
老者放开了那剧烈抖动的左手,耸了耸肩道:“你看吧,才这么一点你就受不了了。不过等你内力充盈一些,恢复也就会更快。”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慕长宁才感觉好受一些,被疼痛扼断的感知慢慢地恢复着。
他喘着粗气,能感知到左手手骨在不断地融合与复原。
他脸色惨白,使不上一点力气。
一旁,老者正用毛笔敲着慕少秋的头,气愤道:“你画的是什么鬼东西啊!鸭子啊,四条腿的那个啊!”
慕少秋抓着头发,茫然道:“啊?鸭子不是两条腿吗?”——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宁他爹,一款行走的吹老婆显眼包。
嘿嘿,下一章小情侣要写信给对方了!
第58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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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后,慕长宁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每天清晨,遥竹院里的锦鲤都还在水下沉寂之时,慕长宁已经锻骨回来了。
匆忙地用了几口早膳后,便坐在院中听慕少秋请来的各方大家讲习。由于小的时候没有念过学堂,时不时语出惊人,把老先生的山羊须气的一翘一翘的,没少挨戒尺。
先生们的课通常到午时才结束。每到这个点,暑气逼人,闷热难耐。
慕长宁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仍是正襟危坐,认真聆听。
坐在对面的先生宽袍大袖,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口若悬河地讲着,时不时抬起袖子擦一下额边的汗,对慕长宁的表现暗自点头。
课业结束后,慕长宁连午睡的时间都没有,就拖着锻骨之后酸疼难耐的身体前去慕家灵气最充沛的地方打坐,修炼内力,或是在演武场,修行剑术。
一直到深夜才精疲力尽地回到遥竹院倒头大睡。
似乎只有忙碌才能让自己在无休止地思念中喘口气。
六月的天,热气逼人。太阳高挂,不知疲惫地炙烤着每一寸土地。
慕长宁一身简洁修身的白衣,早早地就坐在灵气充沛处,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打坐。
他反复算着时间,不断地朝外头看去。
“长宁!长宁!”
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这一处隐秘而僻静的山洞里显得极为聒噪。
慕长宁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调息的内力,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纪连阙一袭红衣,束着高马尾,笑意盎然地朝他招手。
慕长宁快行几步,伸手道:“快给我。”
“给你什么?”
纪连阙装聋作哑,故意拖长了音:“我一个孤家寡人,身无长处,没人疼,没人爱,天天为了某个人跑断腿——”
“哥。”
慕长宁磨着后槽牙喊了一声,催促道:“行了吧,快把少阁主的信给我。”
纪连阙得逞地笑着,朝演武场飞身而去,道:“来,老规矩,接下我十招,我就把信给你。”
阳光猛烈地照着,演武场的地上带着滚烫的热气,热意灼人。
纪连阙站在阳光下,挑眸看他,缓缓抽出配在腰间的长刀。
此刀名为拙锋,刀身长而细,用上好的刚淬炼而成,削铁如泥。
阳光直晒,犀利的刀锋反射着光晕,冷意盖过了光晕,让人心底发颤。
一声清脆的刀鸣。
拙锋已带着森然的刀气,瞬息而至。
拙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慕长宁只能听见风声,等看到刀光时,冷冽的拙锋几乎贴眉心而过。
强行压下生死一线的忌惮,慕长宁百般警惕,握紧无痕全神贯注地应对着。
三息过后,拙锋泛着寒意的刀刃正横在慕长宁的脖颈间,只需再进分毫,脆弱的喉管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割断。
“长宁进步神速,不过是个把月时间,已经能接住我十几招了。”
纪连阙笑嘻嘻地收回了拙锋,趁他不注意,在他的头上揉了一把。
在慕长宁负气离开前,将袖口中烫着金色杏花的秘笺塞他手里,道:“送你了。”
风吹过小池上的玉兰,带来阵阵清逸的馨香,墙边的竹林摩挲着石墙,沙沙作响。
慕长宁脚步仓促,将池子里那几尾成天吃饱翻着肚子晒太阳的锦鲤吓进了水里。
他坐在案前,平复着急促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封信,是陆展清写给他的家书。
所谓家书,半月一至。
“长宁,展信安。”
慕长宁的嘴角瞬间扬起。
“近来一切可好?已是六月,小院里的杏花都已衰败,想你在小院时最喜这棵杏花树,我便趁花期未过时,摘下了枝头最盎然的那朵,将它风化,随信附上。”
一朵干枯的淡粉色杏花从信中滑落至慕长宁手心。
慕长宁将手心移至脸颊,侧脸贴住那朵杏花。
“见它如见我。”
杏花的纹理在脸颊上摩挲,像极了陆展清每次吻他时的撩人缠绵。
耳尖一瞬间通红。
“我在阁里一切安好,宁宁勿挂。”
“就是小侯爷好为人哥的癖好实在令人头疼,每每将家书交给他时,他总要我随你,也喊他哥,否则就威胁我不帮我传信。”
“纸短情长,我的未尽之言想来你也知晓。”
“盼早日能与宁宁相见。”
慕长宁拿着那小小的秘笺,读了又读,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取出枕头底下的一个木匣子,将家书放了进去。
木匣子里层叠着五六封书信,每一封都是陆展清写与他的。
慕长宁抱着木匣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在木匣子上落了一个吻。
明烨听到传唤进来时,慕长宁正坐在小案前,提笔写着书信。
明烨是自慕长宁出生之日起,就已经训练好被指定跟在他身边的暗卫,与跟在纪连阙身边的驯一样。
四家的暗卫与影风门出来的暗卫不同,像驯和明烨这样的,都是由历代家主亲自训练培养而成,各项本领俱是一等一,且绝不敢生半点异心。
明烨高大魁梧,单膝跪在案前,等待着慕长宁的指令。
慕长宁拉起袖子研墨,道:“起来说话吧。”
明烨颔首起身:“谢主上赏赐。”
“这段时间你一直盯着千巧阁,林逸当真毫无动作么。”
“不。”
明烨回答得很干脆:“林阁主常与阴阳当铺的谋划者在千巧阁相会,自从林阁主得知您是四家之人后,明里暗里对少阁主的针对就多了起来。”
只是针对,没下死手,原因可太简单不过了。
慕长宁取下一支毛笔,反复滚着墨,冷声道:“他不会让少阁主死,他想借此逼问出我的下落,好让那人再抓我一次,为他的当铺供血。”
他提腕落笔,一行清秀俊逸的小字边便落在纸上。
“少阁主,信已收到,长宁内心欢喜不尽。”
目光落在“长宁”二字上,而后,改成了“三三”。
“少阁主那边呢。”
明烨一五一十道:“陆少阁主虽看似被动,但一切都在酝酿与掌握中。目前陆少阁主在搜集林阁主与那幕后之人联系的证据,派了唤作敬平的一个人出去。但,请少主见谅,少阁主和手下的人警惕心都极高,属下、属下不敢离得太近。”
慕长宁嗯了一声。
少阁主能在千巧阁里存活至今,且能与林逸相抗衡,靠的就是慎之又慎。
倘若明烨能一五一十地说出陆展清的所有行踪,那才有鬼。
思及此,慕长宁在信上写下第二行:“林逸阴险狡诈,想必会有更多阴毒的招式,请少阁主务必保重自身。近来听纪连阙提起,林逸早在你我二人之前就知晓阴阳当铺与‘极’的关系,相关书信附在信后,愿能助少阁主一臂之力。”
“主上,我离开之前,看到林阁主往少阁主的院子里送了好些暗卫……”
明烨吞吐道:“那些暗卫看上去不像是监视,或者寻衅的,反而,反而……”
慕长宁手上的笔停下了,皱眉道:“反而什么?”
明烨蓦的跪下,头抵在地上:“主上恕罪!那些暗卫们身形高挑纤细,面容、面容也与您有些相似,不像是受训而出的,更像、像深谙风月伺候之道的——”
慕长宁手中用力,笔杆被骤然掰断,一分为二。
豆大的墨汁晕在信纸上,漆黑一片。
“给少阁主请安。”
千巧阁小院里,刘铭急得满头是汗,拦都拦不住这七八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影卫,求助般地看向陆展清。
陆展清一身黑衣,支起一条腿坐在廊下,听到动静,只冷冷地瞥了几人一眼。
小院不大的方寸之地里,角落里,墙头上,到处都是林逸派来的眼线。
队伍中走出来颇有姿色的一人。
他先是捂嘴轻笑着,而后斜着肩膀,向陆展清行礼。
“少阁主,在下影三。受阁主之命,前来伺候您的起居。”
三只是个数字符号,谁都能叫影三。
一枚白子骤然出现在陆展清的指间。
他背靠着墙,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白子,道:“同是听命之人,我饶你一命,滚出去。”
常年跟在陆展清身边的刘铭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杀意。
那影三不躲不避,不慌不忙,反倒抚着自己鬓边的头发,向前走了两步。
“少阁主,阁主体贴您失去旧的影三,又知您这般爱好,才特地命属下前来,陪伴您。”
刘铭听着这番话,气得直跳脚。
要不是牢牢记住陆展清绝不可先动手的命令,怕是早就挥拳冲上去了。
“影三知道,或许自己比不上先前那个影三的相貌,但,属下胜在身子柔软,懂得伺候人,肯定赢过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影三——”
白子瞬间穿过眉心。
连带着一枚薄刃割穿了他的喉骨。
鲜血四溅,像喷薄的怒意。
陆展清踩着血色起身,黑色的衣摆沾着腥气,一双冷厉的眼睛宛若深渊的修罗。
他行至尸身旁,手中蓄起内力,汹涌按下。
尸身一瞬间化成飞灰。
陆展清背手而立,眼底猩红,睥睨道:“就你,也配与我的三三相提并论。”
方才仗着人多势众信心满满的一众暗卫们纷纷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既然林逸非要拿三三做文章,那就鱼死网破吧。”
数枚白子随着他的话音停在指尖。
陆展清一头黑发无风自动,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狠厉凉薄。
“你们要先一步,给林逸陪葬么。”——
作者有话要说:
【慕长宁读书剧场】
老先生:少主,这诗词歌赋,不知您了解多少?
慕长宁:还可以吧。
老先生:想不到少主竟对诗词有所见解,如此,老夫先从最简单的问起,两只黄鹂鸣翠柳,下一句是?
慕长宁:毁尸灭迹要用酒。
老先生瞠目结舌,不死心道:“巴山楚水凄凉地?”
慕长宁:剑穿心口要用力。
……
后来,还是慕少秋和云青禾苦苦哀求,并保证再无这样的诗句出现,老先生才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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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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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屋内闷热。
林逸坐在院中,一旁的暗卫屏着气,倒出冰鉴里的茶水,而后埋头垂手,一眼都不敢多停留。
做工精致的白瓷杯刚握在手里,外头就惊慌失措地跑来一个暗卫。
“阁主!阁主!少阁主他!——”
陆展清踏声而至。
杯中的茶水晃出了几滴,溅在桌面上。
林逸手中生风,强劲的内力就将那名前来通报的暗卫震出数十米远,倒地而死。
“让少阁主见笑了。”
林逸晃着手中的杯子,斜他一眼:“如果宝贝徒弟是来感谢我送过去的影三,心意我收到了。”
陆展清用脚碾净了靴上的血,不紧不慢道:“我还以为师父要与我玩上一阵子虚以为蛇,怎么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他轻笑着,眼里却盛着寒冰。
“不会是因为参与了阴阳当铺谋划这件事被徒儿查到了吧。”
林逸的动作一顿,眯起双眼:“你在胡说什么?”
陆展清瞥了一眼满院子黑压压的暗卫,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师父从鬼灵派事情开始便一直参与了谋划,把刘醒制作成灵傀只是为了让我们查到阴阳当铺,而后设计除掉度霜镇那些无辜的村民,成功搭上了辛怀璋与纪连阙,甚至还在圣上面前摆出一副忠君可靠的样子。”
“两位侯爷对你所说言听计从,可不管是漠北还是南域,阴阳当铺到现在一间也没倒,反倒是红药子的说辞愈演愈烈,让人们对四家的嫉妒愈发深重。”
林逸面露阴狠,袖风轰杀了数个竖着耳朵听的暗卫。
剩余的暗卫惊慌失措地翻身逃开。
陆展清取出明雪,缓缓绕在腕间。
“师父这段时间不杀我,不过是知道,你最看不起,却一直没能除掉的影三,是四家之人,想从我口中得出三三的去向罢了。”
“可惜啊师父,如果你不是那么急着想杀三三,或许在你的操控下,‘极’早就现世了。”
院中无名风动,砂石尘土被林逸袖中恐怖的内力卷动。
“师父,你以为影三死了的那几日,知道他被谁带走了么?”
明雪白光大亮,破开林逸掀起的石桌。
陆展清脚尖一点,旋身到了院墙上。
“自然是您那个,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合作伙伴。”
陆展清笑着,发狠般地朝他袭去,讽道:“师父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三三身份的,一定很生气很被动吧,所以才连连把人邀请到千巧阁来。”
“陆、展、清!”
林逸怒喝着,衣袍烈烈作响。
强劲的内力凝成一把虚幻的巨刀,朝陆展清迎头劈下,石墙与地面瞬间被凿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林逸的内力和武功都在陆展清之上,更别提陆展清为了避其锋芒,长期服药化去内力。
巨刃嘶鸣着,变幻的刀影很快让陆展清猛退几步,脸色泛白。
他心神绷紧,避开迅疾而下的一刀,语速极快:“师父找‘极’,不就是为了获得极致的名声,让这天下人都感念你的恩德,好忘却你洗都洗不掉的娼妓之子的出身么!”
林逸面容扭曲,杀意肆虐:“你住嘴!住嘴!!”
算计得极为精准的一刀斩在陆展清还未完全痊愈的肩头,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手扶着泥土飞溅的地才站稳起身。
“死!给我死!”
林逸操纵着内力,双眼通红。
那巨刀搅动风云,发出令人心惊的嘶鸣。
“好可惜啊师父。”
陆展清擦去唇边的血迹,从袖口里拿出红色的回函,道:“三日前,我就已经把这些都写下,让敬平把消息告知两位侯爷,您派着一路跟踪的闵南倾,没有告诉您么。”
惊骇的刀刃因过度意外而停下。
“您为了掩人耳目,与闵南倾上演一出周瑜打黄盖,而后让他一直在诛恶台监视丁酉与敬平。可惜,他没拦住我的人,消息传出去了。”
陆展清看着林逸那张终于露出急切的脸,道:“师父快动手,再不快些,两位侯爷一会儿就要到了,万一刚好让他们看到你对我动手——”
陆展清眼中满是疯魔的积郁。
“你的好名声,可就不保了。”
林逸神色来回变幻,松了心神,那巨刀没了牵引,一瞬而溃。
陆展清不动声色地调动着内力,严阵以待。
“知道又如何——”
林逸变幻的表情凝滞成了凶狠,他重新蓄起内力,道:“我先杀了你,多的是任我解释的机会!”
石墙上砖瓦一块块被卷起,撕裂。
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都被林逸的内力搅碎,重新化成一把灰色的长刀。
陆展清处在刀下,浑身的内力被控制着无法转动,额上青筋暴起。
“师父,我都等不及看你声名狼藉,万人唾骂的样子了。”
生死一瞬,两道白光与长刀碰撞出强大的内息,院内所有东西都被卷出十几米开外。
辛怀璋与纪连阙如约而至。
强如两人,都被林逸的内力撞退了几步。
尘土飞扬中,纪连阙咬着牙,道:“真不要命啊。”
不知道在骂谁。
从林逸这离开,已是风露中宵,纪连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对辛怀璋说:“累死小爷了,抚顺候自便,我去寻温香软玉了。”
纪连阙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让辛怀璋很是瞧不上,他甩了甩袖子,兀自消失在长街尽头。
驯在半空跳下,单膝跪地:“主上,您让我打听的王家灭门案,已经整理好了。”
纪连阙揉着眉心:“你是不是跟他们是一伙的,累死我好换个主子?”
驯虽知纪连阙在开玩笑,但仍是一板一眼答道:“主上明鉴,驯绝无此心思。”
纪连阙接过驯手上册子,叹了口气:“原本还打算回家休息,罢了,去慕家吧。”
驯瞧着他的脸色,面无表情地应和:“慕少主有您这样的兄长,实属幸运。”
纪连阙被夸到点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有我这个哥,不亏吧。”
慕长宁翻看完册子,一本正经地点头:“着实不亏。”
“就是草民愚钝,没明白为何当时王家下狱后,圣上明明下令了赦免,却还是落得如此。”
纪连阙哼笑一声,放松身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道:“草民就不要知道了,弟弟的话,那还是得告诉的。”
“哥。”
慕长宁从善如流地配合他,似笑非笑:“草民的命可在那王子衿手里,小侯爷不告诉,那也只怪草民没这个福气了。”
纪连阙嘶了一声,坐起来,道:“那王子衿还敢威胁你?”
“不过说来也蹊跷,当初一向清流的王家不知为何账面上竟多了好几万两白银,白纸黑字,罗列清楚,被告到大理寺,这才被打入天牢。”
“而后中途几经波折,最终圣上还是相信王奉节的为人,下了赦令。”
慕长宁翻到最后一页,道:“是一位叫做罗青松的人,抄的王家。”
纪连阙突然直起身子:“罗青松?那不是抚顺候的副将么?这么说,是辛怀璋私自篡改了旨意?”
“王家是文官,辛怀璋是武将,更别提他二人一个在漠北一个在南域,八竿子也打不着啊,什么仇怨如此深重,篡改圣意还要千里追杀?”
纪连阙摸着下巴,敏锐的嗅觉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好弟弟,你可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慕长宁还没来得及接话,纪连阙就已然三步并做两步,身形极快地消失。
宽阔的屋子突然安静下来,慕长宁又仔细翻看了几遍,提笔誊抄了两份,唤来了明烨。
“一份给影二五,一份给少阁主,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明烨利落地点头,提气跃上屋顶,消失不见。
夏风晃动竹影,在门板上漾着一道又一道的黑影。
慕长宁把烛台放在床头,拿出枕头下的木匣子,又一字一句地把每封家书都读了一遍后,才把木匣子抱在怀里,沉沉睡去。
夏天闷热,梦中易多思。
沉沉晦暗中,慕长宁梦见了陆展清。
陆展清脸上挂着浅笑,压在他身上,与他交换着缠绵悱恻的吻。
“三三。”
他好似听到陆展清一次又一次地唤他,吻一路游移而下。
慕长宁在睡梦中,呼吸急促,喉间溢出几声气音。
“三三,长宁。”
那低沉沙哑的轻唤仿佛就在耳边。
慕长宁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每回都是这样,不管自己喊几遍少阁主,陆展清依旧我行我素。
大不了就是多亲自己几下,把自己迷得魂不守舍。
可那也没办法。
慕长宁想,他喜欢极了少阁主因他失控的样子,甚至,想看更多。
直到蝉鸣聒噪,慕长宁才猛地惊醒。
他掀开薄被后,愣了很久,而后羞耻得一把盖上被子,脸颊烫红。
据遥竹院的下人回忆,他们薄脸皮的少主一大早就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面色绯红,磨蹭了好久才转到了屋后的角落里,拿出一个木盆。
他好似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木盆里,快步朝后山的小池塘走去。
少主众星拱月,藏得再隐秘也总会被人发现。
很快,下人中就流传着慕长宁勤俭的美德。
“是真事!我那天刚准备去洗衣服,就看到少主坐在那里,好像是在洗他昨夜新换的寝裤。”
“虽说是少主体谅我们,但这种事,若让主母知道就不好了,下次得赶在少主前头,把少主要换洗的衣物一并取来。”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被明烨传到慕长宁的耳朵里。
慕长宁羞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放,磕磕巴巴让人出去后,懊丧地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再有下次,得烧掉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真的,宁愿烧裤子也要还要做这样的梦,我哭死
第60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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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热难耐的夏日在一声声蛙鸣与一场场雷雨的交替中不动声色地逝去。
转眼就是秋季。
桂花十里绵延,交织出一片芬芳馥郁的明黄色,跃然立在枝头。
遥竹院中也及时移植了一些枫树,远远地种在墙外,风动叶落,满院子都是纷飞的红叶,煞是好看。
慕长宁起了个大早,匆忙用过早饭后,便提着食盒朝着宗堂的方向走去。
“师父早。”
慕长宁看着眼前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他开门的老者,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长宁啊,你是不是想我折寿啊。一天比一天早,我这把老骨头,快被你折磨死了。”
老者嘴上抱怨着,眼神却粘在了慕长宁手上的食盒上。
“师父哪里的话,师父老当益壮,福寿绵长才是。”
慕长宁笑着,将食盒打开,瞬间飘香四溢。
“长寿面,红鸡蛋!”
他眼神发亮,拿起筷子就塞了几口,嘀咕着:“今日也不是我的生辰啊。”
慕长宁跪坐在一旁,把剩余的菜碟拿出来,一一摆好。
尊者突然盯着他,福至心灵,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笃定地说道:“我知道了,今日八月初五,是你的生辰。”
他笑得真诚,顺着没两根的胡须:“祝贺你十九岁,为师送你一份大礼吧。”
慕长宁看着他的笑容,心下警惕:“师父太客气了——”
话还没说完,尊者的手指就点在了他肩上,难以忍受的剧痛瞬间袭来。
所谓的大礼,就是在锻骨的时候,用多了两分内力。
慕长宁从宗堂出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尽管锻骨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他的眼神却是极亮。
抬头看着纷飞的黄叶,几乎是一刻也按捺不住的,就往前厅的方向跑去。
刚一进前厅,就看到纪连阙极没规矩地歪坐着,捧腹大笑。
这人不用上朝的吗?一个月里有大半月都能看到他。
慕少秋呵呵笑着,朝他招着手:“长宁,快来。”
纪连阙扎着高马尾,带着满身的朝气,笑嘻嘻地说道:“生辰快乐长宁!”
慕长宁也笑,朝他伸出手:“谢谢哥,生辰礼物呢?”
“嘿!”
纪连阙嚷嚷着,转头就向慕少秋告状:“伯父你看看,长宁真是愈发学坏了,真是,男大十八、噢不,十九变!”
慕长宁哼笑一声,佯装苦恼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慕少秋一身灰色短袄,端坐主位,显得沉稳而利落。
他看了慕长宁一眼,问道:“要在家中用午膳么?”
慕长宁垂下眼眸,口是心非地说着:“听父亲安排。”
慕长宁与陆展清的那点事早就被一个天天听墙角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给了慕少秋,慕少秋听后无甚反应,只说了句:“长宁喜欢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慕少秋怕自家儿子随自己,被一时的你侬我侬冲昏了头脑,便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锻骨完成后才能自由出入慕家。
这半途的机会还是慕长宁央求了他好几天,又保证把云青禾给自己开的小灶分他六成,才终于得到慕少秋的同意。
“你小子,”慕少秋笑骂道:“去吧,连阙跟你一起,子时之前必须回来。”
慕长宁嗯了一声,恭敬地作揖:“谢父亲。”
慕少秋摆手,看向纪连阙。
还不等他发话,这人已经接得极为顺畅,拍着胸膛道:“放心吧伯父,扛我也给他扛回来。”
出了慕家后,慕长宁反常地一言不发,惹得一旁的纪连阙多看了他两眼,说:“你不会出门了太高兴,失声了吧。”
两人一路轻功,到锦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金秋时节,街上熙熙攘攘都是游玩的行人,香车宝马,笑语盈盈,长街上的灯笼在半空中缓缓地摇曳着,投出一圈又一圈淡黄色的光晕。
纪连阙看着眼前的街道,不由自主地赞叹着:“没想到,锦城也有这么繁华的地方。”
用肩膀撞了一下身边的人,纪连阙朝着身侧看去。
“要去那边逛逛么?给你买生辰礼物。”
“不。”
慕长宁斩钉截铁:“我要去见少阁主。”
纪连阙偷偷翻了个白眼。
“去去去,不过可别走正门,林逸那老东西天天发疯呢。”
自上次林逸対陆展清下手的事被两人抓了个正着,无论他如何解释,辛怀璋都再难信他一分。
到最后,辛怀璋勃然拂袖而去,道:“林阁主,人在做,天在看,你等着声名狼藉,遗臭万年吧。”
纪连阙想到当天的场景就舒心惬意,乐不可支:“这老东西现在每天派人到处打听坊间有没有他的骂名,每每千法堂公开审案时,总要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表述自己只为公正只为百姓的心迹。”
慕长宁转了转手腕,极轻地笑着:“怕什么,就得给他来什么,让他如愿以偿。明日我就让明烨再去散播一些他的好事迹。”
纪连阙摸了摸下巴,赞叹道:“真狠啊长宁。”
慕长宁拐进一条巷子,声音自幽暗处传来,满是讥讽:“投桃报李罢了。”
转了好几个拐角,才在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里停下脚步。
慕长宁看着眼前的墙,心潮澎湃。
仍是他熟悉的灰白色,抬头仍能看见那高大且枝节横生的杏花树。
金秋时节,那高大的杏花树仍是光秃秃的,深灰的枝条朝着天空延展,看起来执拗而孤寂。
他伸出手,手心贴住粗糙的石墙,心跳得极快。
这个时候的少阁主,通常已经用过了晚膳,正在院中煮茶。
一会见面了要说什么呢。
慕长宁喉间开始发紧、发干。
深吸了好几口气后,利索地翻了进去。
院中空无一人,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落叶堆在地上,一簇一簇地蜷缩在地上,枯黄着萧索。
屋内房门紧闭着,一看就无人在其内。
慕长宁站在院中,显得有些无措。
汹涌的心跳逐渐平息,指尖开始蔓延着冷意。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紧抿着嘴唇,朝前跑去,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门扇重重地被敲开的声音。
慕长宁伸手朝前一挥,点燃了桌上只剩一半的烛火。
浓郁到有些呛鼻的安神香争先恐后地涌来。
以往陆展清头疼时,慕长宁都会替他点上一些,却从没有过那么浓郁的时候。
慕长宁心提了几分,朝着里间走去。
屋内的一切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景象,打理得整齐的床褥,堆满卷宗的桌案,甚至就连自己以往练习书写的小案都毫无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那小案上多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睁大了双眼。
盒子里头满满放着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裹着的牛乳糖。
陆展清向来自制,极少吃甜食。这糖是一直给谁准备的,昭然若揭。
慕长宁摩挲着糖纸,指尖在微微地抖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猛地转头。
“少——”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眼中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僵硬地把头扭了回去。
纪连阙瞧着他的神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嘀咕着:“平常我来的时候他都在院子里啊,怎么偏偏今天不在。”
“这人好过分!连你的生辰都记不得!”
“不是的,”慕长宁反驳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生辰,我生辰都是与少阁主一起过的。”
纪连阙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
慕长宁剥开糖纸,把牛乳糖放进嘴里,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了床褥上。
纪连阙看了一眼天色,暗自叹了声,道:“长宁,时间不早了。”
过了好一会儿,失魂落魄的人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水不大,滴滴答答地落在院中,打在檐下,像是一段欲说还休的低语。
光秃秃的杏花树挡不住雨,雨水打在枝干上,又“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石桌上,砸在地面上。
昏暗小室里,陆展清眉间紧锁,许久才放下探查的手,道:“他左腿小腿骨被生生砸碎,右腿也断了好几条经脉,怕是以后难以独立行走了。”
丁酉站在一旁,看着床上满脸痛苦之色的敬平,脸色煞白。
敬平是在一天前,被刘铭捡到的。
刘铭看到他时,敬平蓬头垢面,拖着两条无法直立的腿,在地上爬行,活脱脱一个乞丐。
丁酉握紧拳头,双膝跪地:“请主上看在敬平虽不敌闵南倾,但至少为主上传递到消息的份上,救敬平一命。”
“敬平他、性子活泼,爱热闹,又爱动,若是他得知这噩耗,定会痛苦一辈子。”
陆展清沉默片刻,点了头:“放心,无需你说,我也会竭尽全力。”
丁酉如释重负,朝陆展清磕了头:“丁酉替敬平谢过主上。”
“还有一事,请主上允准。”
丁酉眼里满是丛生的恨意,他道:“敬平这一身伤,都是拜闵南倾所赐,还请主上准允,让我替敬平手刃仇人。”
“仇得自己报。”
陆展清俯身,扶起丁酉,道:“我会让敬平亲自了结闵南倾。”
陆展清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一场秋雨一场寒,他身上沾湿了些许,夜风一吹,催出几分寒意。
甫一推开门,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一腔的警惕与怒意却在看到床褥上的木匣子时,被希冀取代。
匣子里躺着一条湖蓝色的绸缎发带。
发带的尾部用上好的丝线勾出一朵杏花,典雅精致。绸缎清冷而柔软,是难得一见的蜀绣。
陆展清想也不想的,手指就往盒子里摩挲。
内壁处果然有一条小信纸。
墨是临时磨的,原本工整俊逸的字被模糊了些许。
“少阁主,今日是三三生辰,想与您分享庆贺,特地送来礼物,望您喜欢。”
“安神香多用易伤身,请少阁主摒除忧虑,减少用量,务必爱惜自身。”
信纸短,能写的字不多。
最后一点空间里,陆展清发现了很小很小,几乎不可见的四个字。
“我很想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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